那天，我妈从阳光普照的下午骂到夕阳西下的晚上，最后可能嫌普通话骂得不够顺嘴儿，干脆改用母语骂：侬就是芝麻地里长额黄豆，玉米地里长额甘蔗，西瓜地里长额冬瓜，杂种晓得哇！侬个没宁教、没人养、没心、没肺、没人性的东西！坏事体做了太多来，有报应额，侬啊真额伐切力额哦…

    我妈的眼睛渐渐哭肿了，声音也嘶哑了，估计消耗掉这么多水分后再去称体重肯定会减轻不少。我爸只能蜷缩在角落里低头认怂的份了。

    我妈这场惊天动地的哭泣，不用一枪一弹，只用眼泪就足以淹死这场尚处萌芽中的婚外情，我爸很识趣地知道自己不能再玩下去了，他不想被扫地出门。和刘韵芝春游的美好回忆只能留在梦中回味了。我爸暗自庆幸，幸好儿子媳妇都不在，否则，不被儿孙笑掉大牙才怪！

    我妈的逼问始终没有结果，我爸咬紧牙关、暗自发誓即使被灌辣椒水、逼坐老虎凳也绝不会告诉她对方是谁。

    等我妈发泄完最后一抹愤怒气后，我爸无微不至地给她绞了条冰毛巾，胆战心惊地试探说：天太晚了，来不及做饭了，今天我们出去吃吧？

    我妈的体力估计也消耗殆尽，她枯坐着不置可否。

    我爸尝试着劝她：别胡乱猜疑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的，我其实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再说，都这把年纪了，早就该洗洗睡了。

    我爸望着窗外的残阳，倍感凄凉地感慨道：如此残灯无焰，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我爸当时一定满脸委屈无奈，我妈终于暂时放过他，停止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哭声。

    我爸还以为自己的表演博得了同情，让我妈终于偃旗息鼓，他暗自庆幸自己的演技高超，果真是人生如戏啊！

    我妈发话约法三章：从今儿往后，咱俩要出门一起走，晚上你不得迈出家门一步，手机我俩不定期地换着用。

    这意味着我爸和刘韵芝的联系从里到外被切断了，这一手还真是让他始料不及。一想到自己连起码的人身自由都没有了，他的心疼得直打摆子，眼前一阵眩晕。阿杜说“闭上眼睛就是天黑”，我爸肯定觉得自己睁着眼就已经看到天黑了……

    我爸终于被几粒速效救心丸救了过来，他认命了，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再辩解也无力回天了。

    老两口来到附近的一个餐馆，我妈阴沉着脸点了菜，还破例给我爸要了瓶酒。我爸有脂肪肝，平时在家我妈是不许他喝酒的。

    菜端上来，开始吃饭时，我妈四处张望，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我爸讪讪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哪儿又做错了。

    我妈嘀咕：象我们这种年龄，很少有夫妻同来餐馆吃饭的，来的大部分是野鸳鸯，或者是离婚、准备再婚的人。看你这么坦然，谁知道你和你的小情儿在外面上了多少次餐馆了！

    我妈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餐馆里的确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喝一桌酒菜。

    我爸小声说：瞧这社会风气闹的，咱俩可是货真价实的夫妻啊！吃吧，吃吧。

    两人开始动筷，我妈还特地给我爸倒满了一杯酒，我爸以为我妈已经原谅了他，连忙双手接过来，一饮而尽。

    那晚，我妈有意把我爸灌醉，直到他不知不觉间神智不清，我妈开始引诱他多说话。以我爸的智商当然想不到我妈是在给他下套，想让他酒后吐真言。

    我爸在干掉大半瓶二锅头后，恍惚间把我妈看成了刘韵芝，哭诉泣唱道：汽车渴望公路，花草渴望雨露，灵魂渴望超度，心灵渴望归宿，我这辈子就想有个好媳妇，然而上天却挺可恶，把我培养得庸庸碌碌，月老给我的只能是恶女和怨妇——在外趾高气扬，回家飞扬跋扈，对我的精神无情屠戮，无助，无助……韵芝，韵芝，可怜我只能选择让步，不甘心就这样走向黄泉之路……

    可以想见我妈气得直哆嗦，筷子都掉了一地，但她很能沉住气，憋着嗓子接上我爸的话茬，扮演韵芝说：和你老婆离婚跟我结婚吧。

    我爸忙不迭地摆手：不行啊，那样的话，我一辈子的忍气吞声都前功尽弃了，再说，都这把老骨头了，折腾不起了。唉！恨不生同时，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呜呜……

    我爸边说边唱，居然把自己感动得老泪纵横，涕泗横流。是可忍孰不可忍，只听“啪”的一声，他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我妈这一巴掌总算把他打醒了，我爸完全清醒过来。我妈愤然离去，等我爸慌里慌张地买完单追出去一看，已不见人影。

    我妈被气得急火攻心，手脚发麻，头脑发晕，没看到“前方施工”的警示牌，一步踏错迈进了一个半人多深的大坑。天色已黑，路面飞驰过一辆又一辆轰鸣作响的工程车。

    黑暗里，我妈的泪水不觉滚落，谁能想到，她竟然摔倒在离家不足200米的地方，有家不能回；谁能想到，心高气傲、从不主动求人的她居然连站起都站不起来……

    我妈这时候想到了我这个白眼狼儿子，挣扎着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拨打电话，带着哭腔说：儿子，快来救我……

    我接到电话，大惊失色，第一时间叫了120，慌乱之中我差点错穿了尹小青的睡裤，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丈母娘追出来，冲我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最好带上小青也去，陪陪你妈。

    我猜想我妈掉坑里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一向爱面子的她一定最不想让我媳妇和丈母娘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于是，说：不用了，我去就行，让小青在家忙她的事儿吧。

    尹小青随后也赶到了医院急救室，医生诊断说是血栓引起的心梗，需要住院治疗。

    我妈半夜醒来，看到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儿子和媳妇，我问她：妈，大晚上的，你怎么会掉进施工坑里？

    我妈看着我一言不发，老泪纵横。

    我俩连忙紧握她的手，安慰道：妈，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都过去了，现在您安全了。

    我妈可能太累了，疲惫地睡去了。

    我让第二天还要上班的尹小青先回家，我自己来守夜就行。

    我爸得到我的消息后，也匆忙赶到。一脸狼狈倒霉相，一看就知道他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我耐心听了我爸断断续续的“自我忏悔”后，跺脚叹息道：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都什么岁数了，居然还作恋爱状？你都是回锅油条了，还花前月下、自欺欺人，真是老土肉酸倒死！你替我留点余地好不好？我还要做人呢！

    我爸后悔不迭说：这是认识你妈以来，第二次听到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这样的哭声只有在我姥爷去世时才有过。

    我看他那副倒霉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您这辈子生就了一副骆驼蹄子，还挺爱走猴儿路！这下跟头跌打了吧……

    我爸叹息道：要是我死在她前头，她肯定也会这样哭的，我想她这辈子最后的最大程度的哭一定会留给我的，没想到这哭声居然被我在有生之年提前给听到了。

    我吓唬他：一个男人在不该让女人有这样程度痛哭的时候，却让她这样哭了，以后您要是万一死在她前头，她即使再痛苦，其痛苦的程度也会因这种在配偶之间最难以被原谅的事而大打折扣的。

    我爸不无遗憾地叹息：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前享用了你妈对我唯一一次撕心裂肺的哭啊！

    </br>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