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在甫迪声、栾喜民、何德志还有乔不群他们陪同下,第二天侯副书记离开桃林,下桃宁县去搞调研。
抵达桃宁,正值中餐时间。也是心疼上级领导路上辛苦,县委书记肖宗华建议餐后午休会儿,下午再听汇报。袁明清不同意,说侯副书记过去分管全省三农工作,经常在下面跑动,习惯这种快节奏工作方式,用不着午休。大家只好服从,饭后一齐进了会议室。乔不群早跟阳县长他们打过招呼,材料准备得比较充分,肖书记的汇报既全面又重点突出。这重点自然是县里的三农和三通工作,这些侯副书记感兴趣。还将永安乡三通项目作为典型,进行了具体汇报。侯副书记特别高兴,当场提出,下午就到永安乡去看看。
省市县三级领导要去永安乡,这可是永安人民的特大喜事,乡里阳书记和卫乡长既紧张而又兴奋。好在阳县长提前给他们明确了指导思想,接待工作不在于如何奢侈排场,主要能体现地方特色。血浆鸭就是永安乡地方特色,乡里先有安排,选择三户人家作为接待点,每户准备几只鸭子,到时现宰现炒,招待客人。前次乔不群去过的吴木匠家自然属于首选,侯副书记为首的主要领导就上他家去,到时再请吴大娘出面掌厨,让侯副书记吃上最地道的血浆鸭。
沿着平整的砂油路赶到永安乡,下车伊始,侯副书记就开始认真调研。见自己副省长任上首倡的三通工程落实得这么到位,发挥出了应有作用,侯副书记非常满意,指示袁明清和秦淮河等在场记者,好好报道桃宁和永安乡三通工作经验,尽快在全省推广。
大家陪着侯副书记在乡政府附近调研了几处地方,乡党委阳书记说:“乡里没什么好招待上级领导的,现在正是水鸭刚长成的时候,就请领导们品尝农家正宗血浆鸭吧。”侯副书记知道到了永安乡,自然有最可口的血浆鸭吃,说:“到了地方,就是要吃地方菜,搞得跟外面酒店饭菜一个样,就没有意思了。”
按事先安排,市县乡三级书记市(市县乡)长陪省委领导上吴木匠家吃饭,其余到另外两家去。走进吴家,吴木匠已抓回三只鸭子,正准备开杀。侯副书记上前要过菜刀和鸭子,说:“我来试试吧。”大家说:“侯书记也敢开杀戒?”
侯副书记说:“有什么不敢的?鸭子是家养畜牲,本来就是供人食用的嘛。我几岁的时候,外婆就教我宰鸭子了。看看我武功怎么样吧。”抓住鸭子两个翅膀,扭过鸭首,扯去喉脖上细软绒毛,一刀下去。旋即放下刀,倒提鸭脚,让正往外喷涌的鸭血淋进海碗里。将碗里的姜蒜辣椒淋透,鸭血也已流完,鸭子被扔进木盆时,已一动不动。
大家重重鼓起掌来,欢呼侯副书记宰鸭成功。吴木匠用滚开水烫好鸭子,着手褪毛,说杀鸭子是要些技术的,若杀得不是地方,鸭血流不干净,放盆里要褪毛了,鸭子还会扑腾出去,昂着头到处乱窜。侯副书记便借机教导大家说:“你们知道宰相一词的最初含义吗?就是宰牛烹羊,剖鸡杀鸭的意思。换言之,一个集团里,负责烹饪和分配食物的人,就是众人的当家人和领导。故圣人才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烹小鲜就是处理吃饭问题。我看放到今天,这个意思仍没过时。
民以食为天,吃饭是第一件大事嘛。我们靠人民养活,吃人民交的粮食,花人民纳的税费,就要为人民稻粱谋,让他们耕有田,食有粮,能过上饱暖安康日子。
你们说地方政府哪项工作,离得开这简单而又伟大的目标?别的不说,只说这个三通工程,就是要让人民群众真正得到实惠,否则出门没条好路可走,进屋黑灯瞎火,连干净卫生点的水都喝不上,我们就是不合格的人民公仆,就没脸见咱们的父老乡亲。”
大家佩服侯副书记独具慧眼,通过宰鸭这件小事,阐释出为官从政的深远意义。跟侯副书记走上一遭,能受到如此深刻的教育,确实不虚此行。今后一定要牢记侯副书记的教导,做一个真正的人民公仆和勤务员。在场记者纷纷摇过镜头,揿下录音机,录下侯副书记的音容笑貌和真知灼见。
说话间,血浆鸭已出锅上桌,吴木匠又拿出自酿的米酒,大家围桌坐下,端杯而饮,举箸而食。侯副书记啧啧称赞,感叹好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血浆鸭了。
又夸奖正在上菜的吴木匠手艺不错。吴木匠说:“我炒的血浆鸭还没这个水平。”
侯副书记问道:“是你妻子炒的?”吴木匠说:“是我老母亲的手艺,我跟她学了大半辈子,方法完全一样,却不知怎么的,炒的血浆鸭就是没她炒的好吃。”县委肖书记也说:“吴大娘已八十多岁,平时难得下回厨,只有侯书记这样的贵人来了,才会掌勺露上一手。”
侯副书记立即停下筷子,说:“八十多岁的吴大娘亲自炒血浆鸭给我们吃,我们哪消受得了?快快把老人家请出来。”吴木匠说:“我娘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妇人,从来没上过桌子,是不肯出来的。”侯副书记感动地说:“吴大娘就是典型的中国农民的缩影,自己默默奉献一辈子,却从没好好享受过,更别说走到前台了。
我们的人民是多么好的人民啊!”
这就是做大领导的,总能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众人正准备歌颂几句侯副书记,他已站起身来,说:“今天我一定要把吴大娘请出来,敬她老人家几杯。”
离席去了厨房。其他人哪还敢坐着不动?也纷纷起身跟过去。
也许侯副书记和众人面子大,吴大娘还真走出厨房,破天荒上了桌子,与侯副书记并排而坐。别看老人家年事已高,却眼不花,耳不聋,还有一半牙齿。
侯副书记给吴大娘碗里夹上两块鸭胸肉,又亲自给她斟了酒,对大家说:“过去习惯把地方官员叫做父母官,实在是本末倒置,真正的父母是广大人民群众啊。
想想没有吴大娘这样的衣食父母,我们这些人吃什么,穿什么?有人说现已进入信息时代,靠农业再也强不了国,增加不了几个gdp(国民生产总值),没必要在三农问题上花太多精力。我最听不得的就是这样的话。人生在世,有四样东西谁都离不开:水、空气、阳光和粮食。粮食是农民种出来的。农民不种田种土,等着电脑里长出粮食来,大家早饿死了。说三农不重要的人就应该先饿他几天,试试不吃不喝能活多久。人都是饮食男女嘛,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拔着自己头发离开地球。我劝大家别丢了这么一句老话: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衣一缕,应知物力维艰。”
说得大家鼓起掌来。侯副书记又说:“为表达心中敬意,表达对衣食父母的感恩之情,我建议咱们举起杯来,共敬吴大娘!”大家齐声响应,捧杯起身,去敬吴大娘。
放杯落座后,侯副书记又拉过吴大娘的手,说:“看到您老人家,我还想起一个人,就是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外婆。她老人家跟您还有几分相像呢,炒的菜也很好吃。”侯副书记本想说外婆炒的血浆鸭也很好吃,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外婆老家就在永安乡,虽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来看看外婆老家。
不过侯副书记还是策略地问了问外婆娘家的人,吴大娘告诉他,他们那房人旺女不旺男,女的嫁出去后,儿孙满堂,高官厚禄的不少,男的留在家里,一直不怎么发达,后来竟断了血脉,不得不以女入赘,勉强延续香火。
饭后侯副书记让吴木匠带路,单独去外婆出嫁前住过的老屋瞧了瞧。老屋破败不堪,早已无人居住。旁边还有几座不起眼的旧木屋,住着外婆娘家后人,正如吴大娘所说,因人丁不旺,也显得不怎么景气。侯副书记不免有些怅然。
本欲进屋看看这些已不怎么亲的远亲,稍稍犹豫,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能到外婆娘家走一遭,吃上正宗的血浆鸭,亲眼见过外婆老屋,也算了却了多年夙愿。
再说已给外婆娘家拨了那么多款子,为乡里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也算对得起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了。
离开外婆老屋,天色尚早,完全可回县城住宿的,侯副书记却仍没走的意思。
侯副书记不走,甫迪声他们也只好留下来。乡里有个招待所,条件不怎么好,也还能对付,大家都住了进去。侯副书记却坚持住吴木匠家的板装屋,说他小时就住的这种屋子,床上垫着厚厚的稻草,铺的是米汤浆洗过的印花被褥,比睡五星级宾馆里的高级大床舒服得多。
这倒没什么难的,吴大娘长年要睡浆洗过的被褥,吴木匠妻子给老人家备着好几套,拿一套出来就是。干净稻草也不缺,草屋里堆着有。吴木匠配合妻子,很快给侯副书记铺好床铺,又燃上半钵锯末粉,放些艾叶在上面,以驱蚊虫。
侯副书记睡眠向来不怎么好,常为睡不好觉发愁。这天夜里躺在松软的稻草床铺上,身盖浆洗过的印花被,鼻闻久违的稻草和米浆香,以及艾叶焚烧发出的好闻气味,那已然模糊的小时旧事电影样,一件件从岁月深处浮出来,变成五光十色的幻景,在脑海里盘旋着,交织着,让侯副书记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不知不觉间,人就睡了过去。睡得很沉很香,一觉醒来,睁开双眼,窗外已开始发白。
对于睡眠不好的人来说,睡个好觉,比连升三级或捡一大把钞票还要满足。
这世界就是怪,做上大官,手眼通天,要风来风,要雨来雨,却不见得能要来睡眠。
钱也一样,钱多可买田买地买楼买关系,甚至可买命,也不容易买到高质量的睡眠。有人要说钱还可以买安眠药。可安眠药到底是药,换来的短暂睡眠像付费的爱情,不太真实。
觉睡得好,侯副书记感觉精神饱满,意气风发,仿佛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享受地赖了会儿床,便起床出门,脚踩沾着露水的草叶,穿过村子,在山前水畔徜徉起来。真想对着桃花河水,对着宁静的大地,对着流溢着晨曦的天空,喊上几嗓子,却又怕惊醒还在沉睡的山镇。想在草地上打几个滚,又觉得自己这么一把年纪了,到底不便发此少年狂。
回到吴家,甫迪声他们已赶过来,大家陪侯副书记吃早餐。知道城里来的人早上不习惯吃饭,吴家特意准备了米粉。还上了几道小吃,什么炒花生酸豆角之类,属于家常口味,倒也可口。还有一份辣椒仔姜炒豆腐。侯副书记夹一块放进嘴里,连说好吃,问吴木匠是怎么炒制的。吴木匠不好意思起来,说是昨晚血浆鸭碗里吃剩的血浆辣椒仔姜,本来放在碗柜里面,被乔秘书长发现,给端了出来。侯副书记说:“这就对了,小时我家吃血浆鸭,也是这个吃法,第一顿只吃鸭肉,第二顿用吃剩的辣椒仔姜炒豆腐,第三顿才吃辣椒仔姜。”又叮嘱吴木匠,没吃完的辣椒仔姜不能倒掉,中餐再热了吃。
就为这顿血浆辣椒仔姜,本来早餐后就可离去的,又留下吃了一顿中饭。
辣椒仔姜当然不再是原来吃剩的辣椒仔姜,吴木匠又炒了两只血浆鸭,只不过拣开鸭肉,将辣椒仔姜多炒一阵子,像是上顿没吃完的。侯副书记吃得津津乐道,几乎将血浆辣椒仔姜包了。还说:“这人真是没办法,谁也改变不了小时养成的口味,走遍天涯海角,还是小时吃过的东西好吃。这也许就是文化的力量吧,它不仅占有了你的记忆,也进入了你的血液和生命。有些人做了大官,发了大财,便讳言自己的低微出身,总想遮着掩着,生怕为人所知。其实人身上最遮不住掩不住的就是身世,你总会不经意间将你的过去暴露无遗。时间不可复制,过去的东西不再回来,可它们会变成看不见的文化密码,留在你身上,一不小心就会透露出许多信息。所以我从来不讳言自己的身世,到哪里都愿意承认自己是农民出身。”
大家免不了又要恭维侯副书记的高见。到了侯副书记这个份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大家学习的楷模,至于其身世的低微,不仅不可能贬低他的身价,还会给他带来神奇的光环。所以如今出人头地的人自暴低微身世,几乎成为一种美德,让旁人陡生羡慕。若是下岗工人或进城农民,也逢人就抖身世,那就不是美德,而是自怨自艾,自卑自馁,自暴自弃,他本人自讨没趣不用说,旁人恐怕也会视他为神经病。
侯副书记忙着深入民间,体察民情,调查民意,随行记者们也没闲着,将其一一记录在案在镜,连他住进老百姓木屋,一只血浆鸭吃上三顿,都不肯放过。
结束调研第二天,就让侯副书记上了省市各大媒体,他亲民书记和本色书记的美誉,一时广为流传,成为佳话。据说连北京见了报道,也放出话来,这样的好书记才是党和人民放得心的人民书记。
一行人回到桃林,侯副书记即将回省时,杨国泰不失时机,在甫迪声面前策略地提到了辛芳菲。他说:“侯副书记重视文化的力量,甫书记也挺有文化眼光的,据说要在桃林搞文化节?”甫迪声说:“正在筹备招标会呢。”杨国泰说:“这样的大活动确实应该招标,把最好的文化公司招过来,搞出些声势和影响。听说省里的惟楚公司也准备竞标,他们的老总辛芳菲还是从你们桃林出去的,中标的可能性一定很大吧?”
甫迪声立即意识到杨国泰与惟楚公司有些关系。杨国泰与惟楚公司有些关系,还不等于说侯副书记与惟楚公司有些关系?甫迪声说:“你跟辛总是朋友?”
杨国泰说:“朋友谈不上,在一起吃过几次饭。辛总人不错,有貌有才,领导都喜欢叫她美女老板。”
这领导二字,够甫迪声去琢磨的了。那又是什么领导呢?是侯副书记,还是省委省政府别的领导,或是省直实权部门的领导?像辛芳菲那样的美人,想让领导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还真亏得杨国泰及时提醒,不然得罪了辛芳菲,让领导不高兴了,就有些不太妙了。
不过甫迪声也有疑虑,或许杨国泰嘴里的领导是随口说出来的,并非实指实实在在的某位领导。现在的人都这样,总喜欢将领导二字挂在嘴边,像杨国泰这种时刻不离领导左右的人,想要他不念领导二字,恐怕不容易做到。
也许正因杨国泰是领导身边的人,他说句什么,其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甫迪声有了这个想法,北京华夏文化公司还想将桃林文化节承办权揽到自己名下,就没有任何可能了。先是甫迪声给栾喜民透露了一下自己的意思,栾喜民忙跟何德志通了通气,何德志又给乔不群等临时招标办的人打声招呼,惟楚文化公司也就不折不扣,在招标会上成功中标,一举获得桃林桃花文化节承办权。
开完招标会,下步该成立桃花文化节组委会,一是领导和督促惟楚公司筹办桃花文化节;二是联系邀请来桃参加桃花文化节的各路嘉宾;三是负责食宿迎送等接待事宜。组委会的领导成员当然是甫迪声等市党政主要领导,作为市委和政府两方面的秘书长,孙文明和乔不群担任组委会办公室正副主任,负责桃花文化节的具体事务。组委会设在桃林宾馆,孙文明和乔不群都有专门的办公室。
组委会成立后,又隆重召开举办桃花文化节动员大会,市委常委和几大家领导前排就座,甫迪声和栾喜民等作重要讲话,号召全市人民积极行动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大力办好桃花文化节,促进全市经济建设和各项事业大发展。
且说辛芳菲手里有了承办权,很快将惟楚公司大部分力量挪到桃林,大张旗鼓运作起来。还跑到政府来感谢乔不群,没有他帮忙,公司不可能揽到这个活。
乔不群说:“你应该感谢杨国泰,是他起的作用。”又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多余,人家生意场上的老手,感谢谁还没有数,用得着你来多嘴?
辛芳菲当然不仅仅是来感谢乔不群的,还要去跟栾喜民见面,汇报桃花文化节的事。她认为桃花文化节以桃花为名,就应该在桃花上做足文章。可以考虑在城郊到桃花岛的大路两旁栽上桃树,让外面来的领导和嘉宾一出城就能见到鲜艳美丽的桃花。另外桃花岛周围也得再栽些桃树,这样桃花开放起来才壮观气势。
这个意见当然好。栾喜民担心的是离明年开春只剩大半年时间,栽下去的桃树开不开得了花。辛芳菲说:“这个栾市长完全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尖端技术。我已跟省城一家最大的花卉生产基地联系好,他们培植了足量的观赏桃苗木,若现在马上动手移栽,明年春天一定能开花。”栾喜民说:“这就好,我同意这么搞。”
辛芳菲又说:“原来的招标方案里没有这个项目,要搞的话,恐怕还得适当增加些预算。”栾喜民说:“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从财政预算里追加一部分,你们公司再多拉些广告和赞助,事情不就解决了?”
两人谈了个大体意见,栾喜民要辛芳菲回去弄个详细的预算方案,拿给组委办通过一下。辛芳菲走后,又指示乔不群:“举办桃花文化节只是手段,目的是扩大桃林知名度,将外面的资金、技术和人才引进来,加速桃林经济发展步伐。
你以组委会名义,给有关部门发个通知,要他们结合部门特点,出思路,拿措施,借桃花文化节东风,做几样有利桃林发展的实事。部门的思路和措施上来后,再开个诸葛亮会议。”
乔不群回头跟孙文明通过气,找来组委办秘书,吩咐以文件形式,把栾喜民的指示精神传达到部门负责人。各部门的意见很快反馈上来,乔不群又根据栾喜民的意思,将部门负责人召集到宾馆里,开了两天诸葛亮会。大家的意见很统一,一是通过桃花文化节联络感情,广结善缘,争取外商投资。二是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为投资人保驾护航。三是出台优惠政策,让人家有钱可赚,实现双赢。意见都不错,栾喜民给予了充分肯定,并给各部门具体分配了招商资金和项目硬任务,任务完不成的责令引咎辞职。
会后组委办再将部门任务表格化,打印出来,分发下去。还给常委和几大家领导各呈一份,他们心里也好有底。给栾喜民的表格,是乔不群亲自送去的。
栾喜民说:“有这个表格,部门以后便有了明确的工作目标,就不像以往那样,只是搞搞形式,走走过场,形式搞完,过场走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又汇报了几句桃花文化节方面的事,乔不群出了栾办。正要进秘书长室,忽见栾夫人李瑞瑜上了楼。乔不群停步站住,准备上前打招呼。市长夫人来了,不说巴结讨好,客气两句还是应该的。这才发现李瑞瑜脸色铁青,眼睛血红,嘴皮发紫,对乔不群的笑脸视而不见,气呼呼去了余碧莲的副主任室。
大声吼叫旋即从余碧莲办公室传将出来。李瑞瑜捋起衣袖,指着余碧莲,咬牙切齿道:“姓余的,你这个贱货,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站在面前的,到底不是街上来的泼妇,是栾喜民老婆,余碧莲只得强忍住性子,不怎么好发作。还给李瑞瑜挪椅子,倒茶水,脸上堆笑道:“李姐别发气嘛。先坐下,喝口茶,有话好好说。”李瑞瑜不坐也不喝,声音一顿一顿的:“谁是你李姐!你给我说清楚,你把刘爱菊那小妖精弄到我屋里去,是什么意思?”
李瑞瑜不坐,余碧莲也只好站着,明知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刘爱菊好吃懒做,还是有别的不良行为?”李瑞瑜说:“见我和栾喜民夫妻几十年没闹别扭,日子过得安宁,你心里难受,要给我们栽刺添乱是吧!”余碧莲说:“刘爱菊从小懂事,又吃得起苦,可不是偷懒的孩子。”李瑞瑜说:“我警告你,你不安好心,我对你不客气!”余碧莲说:“刘爱菊真的不肯做事,你们打她骂她,我不会有意见,她父母也不会说什么的。”李瑞瑜说:“我跟你明说了,我的日子过不下去,我要你也不得安生!”
这大概就是女人,不论吵架还是凑一起家长里短,总是你说你的,我道我的,彼此间没有任何逻辑联系,也可你来我往,兴高采烈地继续下去,仿佛台上的相声小品。这么吵了一阵,李瑞瑜声音越发尖厉起来,像搞美声唱法:“姓余的,你别东拉西扯,你到底得过栾喜民什么好处,给他找了个小妖精?”
也许余碧莲通俗唱法出身,没练过美声,声音高不过李瑞瑜,只得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闭嘴不声了。李瑞瑜说:“你以为你不张嘴巴,就没你事了吗?
开始你给栾喜民弄什么草药方子,我没意见,反正草药副作用不是太大,栾喜民爱喝让他喝去。接着你又将刘爱菊请进我家,我还是没说什么,我公司事情多,难得在家里待,有个做家务的也好。谁知这个刘爱菊,下面那东西没长熟,就知道勾引男人了。你说是不是你教唆的?”
余碧莲觉得自己再不吱声,显得太无能,好像怕了她李瑞瑜似的。李瑞瑜的投资公司经理不过副局,我这个副主任也是副局,照说比她的副局还正宗,凭什么我就怕了她?余碧莲冷冷道:“你倒是有味哪,自己没本事,管不好男人,跑到这里发疯来了。”
李瑞瑜心火腾得更高了,指头都捅到了余碧莲鼻尖上,大声骂道:“我发疯,你还发骚呢!你干吗给栾喜民弄草药?是他的卵戳不进你那屄眼眼,你熬不住了吧?你弄草药有功,他的卵翘得起来了,天天要戳你的屄眼眼,你又受不了了,才又找个刘爱菊去接替你。”
余碧莲也起了高腔:“我发骚又怎么的?还要我有这个能力,骚得起来。哪像你都枯成干柴样,下面的屄眼眼钢钎都捅不进去,怕是想骚也没你骚的份了。
你这么没屄用,干脆找棵茄子树,扯根屄毛,把自己吊死算了。”
这架越骂越难听,亏得她两个出得了口。出得了口就出得了手,李瑞瑜抓过刚才余碧莲倒的茶水,哗一声就泼到了她脸上。觉得还不够,又啐上一口。
余碧莲被彻底激怒,捞过桌上的笔筒、墨水瓶以及报纸书刊什么的,狠狠朝李瑞瑜掷去。两头怒气冲冲的母狮就这么扑到一处,张牙舞爪,你抓我的脸皮,我揪你的头发,扭作一团。
屋里热闹,外面却静如止水,什么声响也没有,好像楼里的人都走光了似的。
平时政府办可没这么安静过,跑事的,找人的,上厕所的,无聊发慌相互走动的,还真不少,走廊上,楼道里,咚咚咚的脚步声响个不停。这天估计大家都躲在办公室里,屏住呼吸静听两个女人的精彩台词,忘了出门。如今的电视电影没几部有啥看头,主要就是编剧缺乏生活历练,情不真,感不实,台词据说都是几个人躲在宾馆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也就寡淡如水,哪像李瑞瑜和余碧莲的对白,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且句句发自肺腑,情真意切,有油有盐,有血有肉,才这么精彩绝伦。大家脸上浮起莫名的兴奋,心里发噱,嘴上却不敢出大声,喘大气,只好躲在门后偷着乐。也怪不得,平时机关生活太沉闷,同事们说什么又比较讲究,不当说的不说,当说的也不说,不得不说的时候也顾左右而言他,难得有人这么痛快淋漓,快刀斩乱麻。真想跑到余碧莲办公室去现场免费观摩,那才叫过瘾哩。又考虑台词内容跟栾喜民有关,让人误会你是窥探领导**,侵犯领导**权,那可就是对领导大不敬了。不过话说回来,不是牵涉到领导**,两个女人跟常见泼妇骂街一样,无非是你弄倒了我家扫帚,我踢翻了你家猫咪,那又吊得起谁的胃口呢?
乔不群也在悄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他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去劝劝架。
不去劝吧,你是秘书长,政府大楼成了泼妇耍泼发飙的农贸市场,确实有些不太像话。去劝吧,同事们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件乐事,被你出面止住,后面的好戏再听不成了,岂不得罪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两个泼妇里面,一个是政府办副主任,一个是市长夫人,都与你这个秘书长有着直接和间接的关系,关键时刻你不出面谁出面?万一两个泼妇进攻过猛或防卫过当,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对桃林人民可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政府办里的人没几个是学数学出身的,想估量恐怕也估量不过来。只知道余碧莲有什么不测,政府办就少了一个副主任。培养一个副局级副主任还真不容易,那是从普通干部着手,先培养成积极分子,再培养成副处领导,接着培养成正处领导,然后才培养成副局领导。中间除本人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努力创造条件,积极向组织和领导靠拢外,还要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推荐,各级组织层层考察,大小领导慧眼识珠,最后才水到渠成,到得现在这么个位置。这样产生出来的人中之龙或人中之凤,真有个什么闪失,失足竟成千古恨,回首已是百年身,岂不痛哉惜哉?何况还是妇女领导,属于领导干部里的稀缺资源,这样的资源一旦流失,确实不容易再生。
李瑞瑜同样不能出问题,她也是副局干部和稀缺的妇女领导,跟余碧莲一样是百里挑一,级级选拔上来的,领导和组织上没少费工夫。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栾喜民栾市长正宗夫人。市长夫人是市长的坚强后盾,市长夫人出了事,市长心情不好,影响政府工作,没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乔不群这么权衡着利与弊,也就不再迟疑,大义凛然,迈出门去。刚好栾喜民夹着个公文包,猪肝着脸色,无比庄严地从走廊上走过去。乔不群下意识地立住步子,嘴角往上翘翘,想问候一声,或请示句什么,又觉得不是时候。
人家后院起火,火苗都蹿到政府大楼里来了,你不赶快去灭火,四平八稳站在这里,满面笑容地问候请示,不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么?乔不群马上使了使劲,拉下脸皮来,像刚发的工资被人骗了去,哭丧着脸去了激情燃烧的余碧莲副主任办公室。
可惜乔不群晚了一步,常务副市长何德志已捷足先登。两位泼妇刚被他扯开,怔怔地站在地上,头发披散着,眼睛发红,嘴角冒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何德志横在两人中间,大声吼道:“你们像什么样子嘛!
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以为是十七八岁的黄花女,风好争,醋好吃?也不睁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要不要我告诉你们?这是人民政府!人民政府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地方,不是跳大神唱傩戏的地方。都像你们高兴了就跳大神,唱傩戏,鬼哭狼嚎的,人民政府还像人民政府吗!还是我党教育多年的堂堂局级干部,党教育过你们日娘捣屄,大打出手吗?”
用大道理将两人放一起吼过,再用小道理进行各个击破。先训余碧莲:“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栾市长和李经理都忙,给领导家里介绍个守屋的,是关心领导的生活,本也无可厚非。可你也要讲究方法和策略,多跟女主人沟通,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嘛。误会容易将矛盾扩大化,产生严重后果。如今误会已经产生,李经理上门跟你交换意见,你好好解释呀,干吗口出粗言,甚至动起手来,实施文攻武卫呢?国际问题靠武力都解决不了,还得和平协商,多边会谈,你们这点小矛盾,除了武力,就没别的解决途径了?”
回头又训李瑞瑜:“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今天不说你是投资公司经理,正儿八经的局级领导,只说你是市长夫人,身份就不同一般,最不应该到政府大楼里来闹。我跟老栾是老交情了,他经常在我面前说你是贤内助,没有你的支持,他也不可能放开手脚干工作。军功章有老栾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嘛。这也不是歌唱得好,谁都知道做领导夫人不容易,领导是人民的领导,不可能管家里的事,里里外外全靠自己一把手,比别的女人要辛苦百倍千倍。可领导夫人也要人去做呀,你不做领导夫人,我不做领导夫人,谁来做领导夫人?没人做领导夫人,照顾好领导生活,领导又怎么全身心干好革命工作呢?领导夫人肩负着多么光荣而神圣的使命啊!当然领导也是人,领导家里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小矛盾,有矛盾闹点意见,正常得很。我跟老婆也经常革命小架天天吵,一天不吵就苦恼。可这没什么关系,反正是牙齿咬舌头,属于内部矛盾。内部矛盾内部消化嘛。
好多大是大非问题,领导都能解决,家里的小矛盾还解决不了?解决矛盾得有时间,为什么不耐心等等呢?犯得着把矛盾捅出来,闹得四海皆知,让领导难堪,丢尽面子吗?”
别听何德志说得头头是道,其实都是些废话,没几句说到点子上的。事实也是这种事还不能往点子上说,只好找些废话说说。有时废话绝对胜过真理,拿真理劝架,不可能有什么作用。领导是管人管事管工作的,不是管真理的。要领导说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这要求也太高了点。领导天天台上做报告,台下发指示,这里表扬上级,那里批评下级,要他们张口妙语连珠,出声传世之作,实在有些为难他们。
不知何时,门外已堵上不少人,像在看街头的猴子把戏。不过比看猴子把戏认真,一个个面肌僵硬,表情严肃。只是目光一闪一闪的,掩饰不住的兴奋。
想想能不叫人兴奋吗?不论是两个女人的唇枪舌战,还是何德志的严正批评和谆谆教导,都那么激动人心,催人奋进。有人都情不自禁扬起双手,差点要热烈鼓掌了,又觉得这掌不太鼓得,只好搓搓发痒的手心,以缓解莫名的冲动。
批评和教育完两个泼妇,何德志转身正准备离去,见门外围着这么多人,只好挥着双手,像乐队指挥打拍子一样,轰起大家来:“有什么可看的,快走快走,都给我回办公室上班去!”大家这才鸭子样掉头散去,一边抬手捂住嘴巴,努力不使自己乐出声来。
只有负责机要的柳大姐没走,进屋拉住李瑞瑜的手,将她请进机要室里。
柳大姐跟李瑞瑜年龄差不多,脾气不错,人缘特好,领导家属和政府办的女职工都愿意跟她接触。她顺手关上身后的防盗铁门,给李瑞瑜一把木梳,又用一次性纸杯为她泡了杯茶。李瑞瑜梳好乱发,拿过柳大姐放在桌旁的茶水,仰头就要往嘴里灌。柳大姐忙伸手拦住她,说:“慢点慢点,先别烫着。”
李瑞瑜这才忍住焦渴,吹吹茶水,试着抿了一口。柳大姐趁机说:“瑞瑜你是个明白人,凡事就像喝热茶,性急不得的,只能冷处理。”李瑞瑜鼻子一酸,说:“柳大姐你得给我出出主意,我都不想活了!”柳大姐说:“别说傻话。我对你们的情况不怎么清楚,今天余碧莲和你大吵大闹,才隐约听到几句,好像跟你家的小保姆有关?”
李瑞瑜又喝口茶水,说:“家丑不可外扬,柳大姐你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怕你见笑,才跟你说我家里的事。都是余碧莲那骚屄,将她亲戚养的小妖精弄到我家里做保姆,搞得我们鸡犬不宁。”柳大姐说:“听说小保姆进你家门时,是征得你同意的?”李瑞瑜说:“征得我同意没假,可我只同意小妖精来做保姆,没同意她来勾引我男人呀!哪知小妖精人小鬼大,是带着目的来的。开始还老实,做事也勤快,把家里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我比较满意,待她如亲生闺女。
后来我不是出了一趟国吗?这下她有机可乘了,跟栾喜民搞到了一起。我从国外回来时,小妖精的小裤衩都到了我床上,你说我气不气?”
见李瑞瑜的杯子已见底,柳大姐给她续上水,问道:“我还听人说,余碧莲给栾市长弄过什么草药?”李瑞瑜说:“事情就是从这草药开始的。我猜余碧莲肯定跟栾喜民上过床,知道他那方面不行,才给他弄了个草药方子。有段时间,栾喜民只要回到家里,其他百事不理,就守着药罐熬药,搞得满屋子都是草药味儿。”柳大姐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呀。男人到这个年龄,这方面肯定不如从前,有好的药方,说不定还真管点用。”李瑞瑜说:“我也觉得不是坏事,才没反对栾喜民熬药。可他服了半年草药,也没什么效果。余碧莲又给他献计献策,说再好的药,没有对味的药引子,药效也出不来。后来就请了小妖精,余碧莲跟栾喜民说,这就是药引子。”
说得柳大姐死死咬住嘴唇,费好大劲才没笑出声来。而后说:“瑞瑜老妹,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有些话我就不绕圈子,跟你直说好了。这事呢你也不能钻牛角尖,换个思路再想想。栾市长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可对你来说,也并非全是坏事。过去栾市长那方面不行,除了年龄问题,可能跟工作辛苦有关。你是清楚的,如今的市长不好当,方方面面的压力大,容易出毛病。要知道,男人这方面出了毛病,会产生自卑感,直接影响做人的信心。栾市长是一市之长,他没了信心,全市人民又怎么信心得起来?余碧莲给他弄草药,出发点还是好的,不能否认她的善意。后来请个小保姆到你家里,让栾市长在小保姆身上成功找到了信心,也算成人之美,应该是件大好事。若说是坏事,也是坏事里面的好事。
我在政府办待得久了,栾市长可是我见过的几届市领导中间最自律的,至今还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情人小蜜二奶三奶。这你应该给予充分肯定。现在栾市长跟乡下来的小保姆有些关系,你不好受当然正常,可到底事情发生在你眼皮底下,你心里有数,总比他在外面胡来,今天跟这个女人上床,明天跟那个女人鬼混,打一枪换一个位置,要好得多。至少健康方面有保障,不会祸及到你。”
柳大姐说的也是实话,还不怎么好反驳。只是李瑞瑜一时还是转不过弯来。
是不是这个世道变得太快,自己的思维已跟不上趟?只听柳大姐又说道:“老妹啊,我这可不是睁眼说瞎话,完全是从生活中得出的切身体会。不瞒你说,我也碰到过你这种事,只不过我家那口子不是好上家里保姆,是上了同处室女同事的床。
开始我也想不通,跟他吵呀闹呀的,搞得天翻地覆,只差点没上法院了。后来有人提醒我,你这么傻干什么?上了法庭,判你们离婚,你不正好腾出位置,好了那个女人?男人嘛,尤其是有权有钱的男人,有点这方面的事算得了什么?这也是一种能力嘛。过去的男人还三妻四妾哩,连明代的大清官海瑞大人都先后娶过九个老婆。估计是后来穷男人太多,只养得起一个女人,才弄成一夫一妻制。
不要有什么看不过眼的,世上女人都像你这样,那些官太太和老板太太,不都上吊自杀去?这话让我顿时心明眼亮。退一步海阔天空,干吗与自己过不去呢!”
原来已有例在先。还是坐在对面的柳大姐亲身经历过的事儿。看来你还不是世上唯一的不幸人,人家柳大姐她们早就遭遇过了。同是女人,为什么人家那么虚怀若谷,从容大度,你却如此小心眼呢?李瑞瑜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心里还梗着,说:“我吞不下这口恶气呀,竟败在一个小保姆手上。”柳大姐说:“这也要看你怎么理解。我们都是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已不中用了,哪里还满足得了自己男人?你家小保姆做了你不能做的事,也算是替你分担重任,排扰解难,又怎么说是败在她手上呢?”
李瑞瑜沉默良久,才说:“现在看来也只能这么着了。可我还是感到不踏实,万一栾喜民被那小妖精灌了**汤,把我一脚踢出门,我又怎么办呢?”柳大姐说:“这个你只管放心。我敢保证,栾市长绝不会这么做的。他的官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为一个小保姆闹得风风雨雨,影响自己的政治前途,他还没那么傻。
只要你不到外面去揭他老底,他会很注意策略和分寸,不让你吃亏的。男人的德性就是爱新鲜,跟小保姆的新鲜劲一过,把事情想明白了,自然还是老夫老妻好。我在杂志上见过维护夫妻关系八招,其中就有这一条,叫做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好像还是古人兵法书上的,管了几千年了。”
被柳大姐这么一说,李瑞瑜心里好受多了。本来栾喜民要跟刘爱菊偷情,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总不可能不管投资公司的事,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家里。此时赶刘爱菊走,夫妻俩正憋着气,栾喜民自然不会答应。上法庭离婚,又怕好了那个小妖精。熬了大半辈子,熬得人老珠黄,油干灯尽,好不容易才将栾喜民熬成千万人的大市市长,已是要什么有什么,做现成的市长太太,就这么分手了之,让小妖精坐享其成,又怎么甘心?思来想去,还只能按照柳大姐所教导的,先忍忍,再静观事态发展,倒看刘爱菊那小妖精能神气几时。
李瑞瑜走后,柳大姐又跑到余碧莲那里,将她批评教育了一番。余碧莲是政府办副主任,算来也是柳大姐的领导,哪有下属批评教育上级的?也是给栾喜民弄草药送保姆并非什么光彩之事,余碧莲难免有些心虚,对柳大姐的批评教育还能接受。李瑞瑜又是栾喜民夫人,余碧莲也不想跟她继续闹下去,进一步激化矛盾。况且卫生局长已被正式逮捕,栾喜民有话在先,将安排她去接班。
若李瑞瑜紧紧揪住不放,弄得自己臭名在外,栾喜民也灰头土脸的,这个卫生局长恐怕就会泡汤。
柳大姐是个好心人,不喜欢种刺,只乐意栽花,又对余碧莲说:“我看还是你放低姿态,拿出风格,去给李瑞瑜认个错,缓和一下关系。”余碧莲何尝不想跟李瑞瑜缓和关系?只是刚跟她搞过文攻武卫,回头就去认错,哪里拉得下这个面子?再说为栾喜民找草药,给他们家请保姆,也没错在哪里。余碧莲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没有应话。
柳大姐没法,只好去找乔不群,请他做做余碧莲的思想工作。乔不群也觉得很有这个必要,答应跟余碧莲谈次话。却没有马上去找她,她还在气头上,不容易说服。两天后才把余碧莲叫进秘书长室,跟她强调了维护政府安定团结局面的重要性,尤其是作为政府办副主任,更有责任处理好与领导包括领导夫人的关系。啰嗦了半天,余碧莲终于松口,愿意考虑去给李瑞瑜认个错。乔不群说:“这就好。回头我再跟柳大姐说说,到时请她陪你一起去见李瑞瑜,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送走余碧莲,正要打柳大姐电话,栾喜民秘书小段走进来,说栾市长有请。
乔不群只好放下话筒,去了栾办。还以为栾喜民要跟你探讨如何协调余李两人关系,不想他只字不提此事,过问起桃花文化节来。乔不群略感失落,你如此上心领导家庭团结问题,领导本人却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只得汇报了几句桃花节筹备情况。栾喜民微微颔首,对此表示肯定。末了才不经意问道:“那个张天师跟你还有交往吗?好久没见他在政府浮头了。”
也不知栾喜民为啥会突然问起张天师,乔不群试探道:“栾市长是不是要找他?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难得往我们这里跑。”栾喜民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随便问问。那是个奇人,外面有不少关于他的说法。”
乔不群心里琢磨,栾喜民突然对张天师感起兴趣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意图呢?
琢磨了两天,才意识到桃花文化节举办日期还没定下来,栾喜民可能想让张天师看个好日子,只是他身为市长,不便主动开这个口。这倒是个大事,不能含糊。
乔不群先给辛芳菲打个电话,问桃花文化节什么时候举办为好。辛芳菲笑道:“自然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乔不群说:“桃花什么时候盛开?”
辛芳菲也觉得,该把桃花文化节具体举办日期定下来了,说:“这我也不太清楚,只有问问移栽桃树的园艺师。”乔不群要她先问桃花开放大体时间,桃花节举办日期另外商量。待辛芳菲问过园艺师,报上桃花开放时间段,乔不群便找到张天师,请他据此看个举办桃花文化节的具体日子。张天师不打折扣,满口答应下来。
放下酬金,乔不群回了政府。正好碰上余碧莲,想起要柳大姐陪她去见李瑞瑜的事,进了机要室。柳大姐这里自然没话说,找到余碧莲,约她上栾家去给李瑞瑜认错。经乔不群批评教育,又反省了两三天,余碧莲早想通了,说:“认错倒没什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活几十年,谁没犯过错?我担心的是李瑞瑜会不会理睬我。”柳大姐说:“你能拿出真诚,还怕人家剃头匠关门,不理你!人不是石头,石头还有可能被真诚感动哩。”余碧莲说:“也是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你作陪,我心里就踏实了。”柳大姐说:“陪你是应该的,到时看你怎么感谢我。”余碧莲嘻嘻笑道:“到时给你找个小白脸。”柳大姐骂道:“你就知道给男人找小保姆,给女人找小白脸!”余碧莲说:“给女人找小白脸怎么的?
只兴他们男人风流,我们女人潇洒潇洒就天打五雷轰?”柳大姐说:“你能力强,还可潇洒,我早就没那本事了。”
打铁趁热,当晚余碧莲就在柳大姐陪同下,提着礼物进了常委楼栾喜民家。
大概是听了柳大姐忠告,李瑞瑜已理智得多,家里无风无浪,还算安静。没见栾喜民,可能还在外应酬,只李瑞瑜手拿遥控器,不停地调着电视频道,保姆刘爱菊则不声不响在忙家务。
李瑞瑜脸色阴沉,嘴巴嘟着,像只拉开的抽屉,都可在上面搁只马桶了。
勉强跟柳大姐打声招呼,便扭过脸继续看她的电视,对余碧莲视而不见。倒是刘爱菊很乖,见来了客人,也没等李瑞瑜使唤,主动递上茶水果品。又怕影响客人说话,悄悄躲开,进了自己的小卧室。柳大姐便找到了打破冷场的话题,望着小卧室的门说:“这保姆还挺勤快的嘛。”李瑞瑜不阴不阳道:“她不勤快点,我留她干什么?早扫地出门了。”柳大姐笑道:“这么好的保姆,只怕你才扫出门,人家就要了去。”
说了几句刘爱菊,柳大姐才提过余碧莲的礼物,对李瑞瑜说:“这是余主任特意拿来看望你的,都是些美容品,你用了肯定会越来越年轻。”余碧莲也在旁边说:“都是我不好,冲撞了李经理,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一回。”
接着痛心疾首地表白,找刘爱菊来做保姆,完全出于好意,没有别的不良用心。
李瑞瑜只是不吱声。也不好吱声。总不能感谢人家为自己男人找了个小妖精,一个还找少了,该多找几个吧?
柳大姐又说了些宽心话,见李瑞瑜脸上肌肉绷得不再那么紧,便见好就收,给余碧莲一个示意,抬了屁股走人。李瑞瑜也不起身,仍然眼望电视,冷冷道:
“我就不送了,路上好走。”柳大姐说:“不送不送,我们不会迷路的。”
到底是女人心,被两位哄上几句,李瑞瑜肚里火气已消得差不多。过后余碧莲又麻着胆子,单独上过两回门,说了不少软话,她也就不好再计较,尽释前嫌。对刘爱菊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好像她根本没跟栾喜民有那回事似的。倒是栾喜民自己有些过意不去了,觉得刘爱菊留在家里,不尴不尬的,主动提出把她辞掉。李瑞瑜心里乐啊,嘴上却半真半假说舍不得,这样的好保姆,勤快能干,年轻漂亮,真不容易找。
栾喜民明白李瑞瑜话里年轻漂亮的意思,第二天就将刘爱菊安排去龙华宾馆做了服务员。世上男人都这样,可以领导好一大堆大男人,却不见得能领导好两个小女人。克林顿做了八年总统,领导美国人民开车过屎坑,奋勇(粪涌)前进,蒸蒸日上,却怎么也领导不好希拉里和莱温斯基两个女人,一条女裤衩差点将他老人家从总统宝座上扇了下去。
后院大火已熄,栾喜民也就解除了后顾之忧,可全身心投入工作了。目前的中心工作主要是搞好桃花文化节,栾喜民经请示甫迪声,亲自听了一次桃花文化节组委会的专题汇报。桃花文化节筹备工作进展顺利,接待方案已逐项落实下去,上级领导、外地客商及各界人士都已分头联系好,只等进一步确认,发放请柬。
请柬上的时间是张天师看好的日子,乔不群已事先给栾喜民汇报过。对张天师看的日子,栾喜民没说什么,只批评了乔不群几句,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要相信科学,不要相信迷信。
另外惟楚公司负责的桃花文化节演出活动也基本准备就绪,该地方剧团准备的歌舞节目已进入彩排阶段,北京的大牌名星也都签好约,将接送任务落实到了具体人员。桃花岛上的舞台包括灯光音响已快架设好,只等着领导和演员们登台试镜试场。对桃花岛上的桃花树进行了一次施肥培植,从省城购进的十万株观赏桃,也按计划栽种下去,长势喜人,来年桃花节时开花绝对没问题。
筹备工作做到这个份上,甫迪声和栾喜民还算满意。如今干什么事情都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样是人,一样是钱。偏偏地方政府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钱,反正人是政府的人,钱是政府的钱,政府想动什么人,想动多少钱,都是自己的事,一拍脑袋,二拍桌子,立马就可拍定。不像洋人做事,条条框框太多,够你折腾的。
比如修条公路,碰上钉子户,工作做不通,只能多花钱,乖乖绕道而行。到了咱们这里,干脆得多,只需带上几车法警,几分钟的强制执行,就可把你的屋子铲平,修出笔直宽阔大道来。
政府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惟楚公司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动作这么大,自然也离不开丰厚的财力支持。据说公司的前期投入,诸如舞台的架设装饰,给大牌名星的定金,购买和栽种观赏桃的开支,已经花了一千多万。惟楚公司没开银行,桃林财政拨款又极其有限,钱从哪里来?不用说主要来源于国企赞助,据说公司拿到的各大企业的赞助已超过五千万元。桃林的国企景气的不多,怎么舍得出这些大钱呢?他们又不是辛芳菲的爹妈,就是爹妈,也不是想要钱就要得到的。据辛芳菲本人解释,国企花这个钱绝对值得,他们可以在桃花文化节上大打企业招牌,宣传企业形象,推出企业产品。过后桃花文化节活动节目将在各级电视台反复转播,企业还会多次出现在屏幕上,其影响不比花更多的钱到电视台求人打硬广告小。这应该是个重要原因。可不管怎么说,这些国企还是显得太大方了点。要知道平时市政府搞什么活动,找他们化缘,你还没开口,他们就先叫起穷来,恨不得政府倒贴他们钱才好。不过这次国企们这么大方,也没有错,赞助惟楚公司搞好桃花文化节,事实上也是对政府的大力支持。
接下来,甫迪声和栾喜民亲自出面,去给被邀来桃林参加桃花文化节的部分重要客人送请柬,以表达桃林一千多万人民群众的真情实意。所谓重要客人无非是两类人,一是上级大领导,一是外地大客商。说白了就是有权的和有钱的。
除了权钱两个字,恐怕没人想得起还有更重要的。
稍做准备,数天后甫迪声和栾喜民便分头行动,带着相关人员上了路。
根据分工,栾喜民负责去请外地客商。好几个重要客商,比如姬老板他们都在外省,栾喜民他们也就任重道远,任务比较艰巨。要带的人也多几个,除乔不群和陶世杰,还有政府办文秘副主任赵小勇。赵小勇是栾喜民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不是领导的人,领导也不会带在自己身边。
文秘工作主要对内,少有对外,领导去给老板们送个请柬,已有乔不群和陶世杰随行,还把你这个文秘副主任带上,有什么用呢?赵小勇于是琢磨开了,领导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图。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名堂。直到临出发头一天去龙华宾馆看望朋友,见到正在总台上班的刘爱菊,赵小勇这才灵机一动,心想栾市长是不是有这方面的意思?
赵小勇当即找到宾馆潘总,说:“有件事情,还得请你老人家支持支持。”
潘总笑道:“赵主任客气了,您有指示只管吩咐,我坚决照办,千万别说支持。”
赵小勇也笑道:“我敢指示你吗?事情是这样的,这次栾市长要带我们外出,邀请老板们到桃林来参加桃花文化节活动。为了给老板们留个好印象,调动他们前来参加活动,日后在桃林投资办厂搞建设的积极性,我们想带个形象大使出去。
桃林范围内,形象最好的姑娘,自然集中在你龙华这个美人窝里,这才来请你打个援手,做点贡献。”
不是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潘总能做龙华宾馆老总,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至少悟性够用。也就很能明白赵小勇的意思,含蓄地笑笑,说:“这个要求并不高嘛,赵主任愿意拿龙华宾馆服务员做形象大使,是看得起咱们,说明龙华宾馆还有些人才,我求之不得呢。你看中哪位服务员,开句口就是,我积极配合。”
赵小勇直接说:“刘爱菊行吗?”这个女孩的背景潘总还能不清楚?早知赵小勇看中的就是她。却故意说:“刘爱菊也是龙华的形象大使,所以我才把她放在总台。若是别人,花再大的价钱,我都不会答应,您赵主任发了话,我还敢讨价还价?今后我不想在龙华宾馆混了?我这就去找刘爱菊,当面把她交给您。”
第二天栾喜民一上车,见里面坐着刘爱菊,不免窃喜,暗想这个赵小勇不错,真会来事,当初把他从县里调上来,算没看错人。却板着面孔,对副驾驶室里的赵小勇说:“怎么还有个搭便车的?”赵小勇故作惶恐道:“时间仓促,事先没来得及向您请示。是临时想起咱们此次出行非同寻常,没个形象大使不行,才有意争取龙华潘总支持,带上了小刘。”
这个借口倒也堂皇。可栾喜民仍冷冷道:“有这个必要吗?”赵小勇说:“桃林比较闭塞,外界还不太怎么了解,带上小刘这样的形象大使,形象地说明桃林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人才出众,山美水美人更美,是个颇有魅力的好地方。
桃花文化节就是要展示桃花和文化的双重魅力,云想衣裳花想容,只见桃花,不见美女,还有什么文化魅力可言?只怕连桃花也会黯然失色。小刘这么有魅力,容易吸引老板眼球,让他们高度认识到桃林不仅生长桃花,还盛产桃花样的魅力美女,从而对桃林更加心向往之,有动力把大钱投过来,建设新桃林。美女出魅力,魅力出动力,动力出生产力,一句话,美女就是生产力,咱们带个美女出去做形象大使,也是有效促进桃林生产力大发展的最佳战略。”
说得栾喜民哈哈大笑起来,说:“这个说法有道理。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别看咱们桃林穷是穷些,美女倒还不少。今后我们可要大力发掘美女优势,多多发展本地生产力。”
话是玩笑话,到了外省,跟各位大老板碰上头后,他们一见栾喜民身边的刘爱菊,还真没几个不眼睛发直的,都半真半假说:“桃林女孩这么漂亮,就是栾市长不邀请,我们也会跑到桃林去欣赏桃花,投资搞建设,赚上大把钞票的同时,再赢得美人归。”栾喜民说:“欢迎欢迎!桃林的桃花和美女欢迎你们!见了桃林美女,你们就知道桃林桃花有多么漂亮,以后见了桃林桃花,你们就知道桃林美女有多么美丽。但愿你们像喜爱桃林桃花一样,喜爱桃林美女,像喜爱桃林美女一样,喜爱桃林桃花。”老板们都说:“栾市长这么开明开放,栾市长领导下的桃林市自然也封闭不到哪里去,今后我们去桃林参加桃花节和投资经商办厂,也就更有激情和信心。”
带上刘爱菊,不仅好了栾喜民,还让老板们的荷尔蒙激增,倒是大家始料未及的。陶世杰背后赞扬赵小勇,此举真有创意。赵小勇说:“还不是为更好促进陶主任你们的招商引资工作?”乔不群说:“我同意这个观点。招商局是地方政府的窗口,今后你们也得跟赵主任学学,好好打一打美女牌。招商引资工作离不开两股力量的支持,一股是领导,另一股是有钱的老板。没有美女,领导和老板怎么会理你?”陶世杰说:“乔秘批评得对,我总结过去招商工作局面打不开的沉痛教训,正是缺少这两股力量的支持。我回去就成立一个专门机构,广招桃林美女,编成形象大使别纵队,专门负责攻关和攻官。”
在外转了一个多星期,一行人平安回到桃林。其他人还好,去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有栾喜民明显瘦了,脸色有些难看。乔不群他们就解释说,栾市长是领导嘛,领导任务硬,要管事,又要管人,太辛苦。哪像他们只知道紧跟领导,没有什么硬任务,逍遥自在。
紧接着甫迪声他们也赶了回来,两起人马坐到一起凑了凑情况,效果都很不错,该请的领导,该邀的老板,都已经请到邀过。接下来就是自己家里的事了,两位主要领导又亲自去桃花节活动组委办和惟楚公司进行现场办公,组委办和惟楚公司的人深受鼓舞,对筹办好桃花文化节活动充满必胜的信心。辛芳菲还趁机拿出早印制好的桃花文化节活动入场券,恳请两位领导帮忙推销。甫迪声说:“市里给你们公司拨了款子的,你不送票,还要我们搞推销,太不厚道了吧?”
辛芳菲笑笑说:“市里拨了款不假,可远没拨足。栾市长早留下话,要我们到时卖票补缺。”
栾喜民忙证实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乔不群也说了欠拨惟楚公司的经费缺口。
甫迪声说:“这不是将负担转嫁给干部职工么?”栾喜民说:“搞个这么大的活动,需要不少资金,政府财力有限,大家伸伸援手也不是不可以。桃林市的干部职工觉悟还是挺高的,只要解释清楚,他们一般都会积极响应,踊跃参与。何况一张票才卖两百元,不怎么算贵,大家出得起。”甫迪声说:“既然是这样,组委办把票拿回去,分配给各单位。”
两位主要领导开了口,组委会第二天就发出红头文件,将购票任务分下去,要求单位拿现款来领票,还强调这是政治任务,哪个单位不来买票就摘该单位一把手的帽子。单位领导见了文件,忍不住要发些牢骚,动不动就是政治任务,哪来那么多的政治任务?可牢骚归牢骚,却都清楚这样的大行动,这个钱想不出,是赖不过去的,吩咐会计从干部职工工资或福利里扣缴。干部职工领工资福利时,见少了两百元,免不了说怪话骂朝天娘,但也无可奈何,总不可能去找领导追回来。
转瞬到了年末。在紧张筹备桃花文化节活动的同时,组织上对政府办领导成员做了一次小调整,安排余碧莲去卫生局做了局长,给政府办留下一个副主任位置。栾喜民找乔不群个别商量:“不群你是秘书长和办主任,给我考虑一下,余碧莲留下的这个副主任,是从外面进人呢,还是内部产生好?”
栾喜民的意思明摆在那里,柳大姐给他了了难,不能不对她有所表示。乔不群毫不含糊道:“还是内部产生好。跟市委办和组织部比较,政府办干部是上得最慢的,同志们都很有意见,这下好不容易腾出个副主任位置,又从外面进人,对干部工作积极性定然是个沉重打击。”栾喜民说:“这倒也是事实,问题是政府办有适合的人选吗?”乔不群顺水推舟,说:“我看柳大姐就挺合适。她正处多年,早该有个安排了。”栾喜民说:“万一没有更适合的,就考虑考虑柳大姐吧。
党组会上你提提她的名,看通不通得过。”
研究人事的政府党组会上,乔不群特意提了柳大姐的芳名。有人提出异议,柳大姐年龄偏大了点,没几天就要退休了,别说政府办从没提过这个年龄的副主任,就是整个桃林市范围内,这么用干部的先例也不多。乔不群说:“机要工作是个既清苦清贫又没自由的工作,谁也不肯去干,也是柳大姐风格高,接下这副担子,一干就是好多年。如果政治待遇上再不给予一定倾斜,过一两年柳大姐退休,恐怕就再没人愿意进机要室了。让柳大姐做副主任,也是为以后的机要工作着想嘛。”
乔不群话才落音,栾喜民就表态认可他的意见。其他人见市长大人态度这么明确,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同意将柳大姐的名字报到组织部去。政府办副主任究竟不是职能部门的要害位置,栾喜民有意安排柳大姐,甫迪声和其他领导不会反对,组织部送上方案,很顺利便获得通过。任命文件年前下达到政府办,春节后乔不群就在干部会上作了郑重宣布。
春天一来,大地复苏,莺飞草长,万木竞发,桃花也到了含苞待放的时候。
桃花岛上的桃树,包括通往桃花岛道路两旁的观赏桃,已是叶绿枝繁,不动声色的花苞渐渐长成,只等着绽红吐蕊,笑迎春风了。
眼见着桃花文化节活动日期一天天临近,大家都关注起桃花岛上的桃树来,生怕桃花早开或迟开,跟桃花文化节活动举办日子合不上拍。届时北京大牌演员,上级主要领导,外地大款客商,都会如约赶到桃林来,桃花如果不予配合,不肯跟这些重要人物保持高度一致,没开或提前开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不过桃花开放是有节气管着的,张天师看的吉日在园艺师提供的日期范围之内,应该不会有异。自然规律就是自然规律,谁都改变不了的,大家坚信,那些没有任何根据的担心纯属多余,桃花绝对会在该开放的时候开放,为桃花文化节送来一份隆重的美丽。
岂料将出农历正月的时候,天气本来渐渐趋暖,忽然一夜北风紧,竟发起倒春寒来。且温度奇低,延续时间又长,桃林有些年纪的人说,以往很难碰到这么可怕的倒春寒。春天的步伐就这么停住了,刚刚苏醒过来的草木打一个哈欠,头一歪又沉睡过去。桃花岛上那欣欣向荣的桃花树更是变得委靡不振,枝头花苞本已蠢蠢欲动,又恹恹地没了声息。
这样下去,桃树花期看来是赶不上桃花文化节活动的日子了,活动组委会的人急得屁眼冒烟,忙跑去给甫迪声和栾喜民两位汇报。两位领导又不是武则天,发份诏书什么的,寒冬腊月牡丹也会听话地开放。当然跟诏书性质差不多的红头文件,甫迪声他们还是可以提笔签发的,究竟桃树会不会听红头文件,谁心里也没数。心里有数的是桃林干部职工绝对会听红头文件。通过红头文件,把大家的智慧和力量集中起来,促使桃树们按时开花,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于是紧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讨论研究对策。有人提出延期举办桃花节,倒春寒总会过去的,今年的桃花反正今年得开放,不可能挪到明年,到时再举办活动也一样。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能够延期还不好办?可明星们领导们大款们会跟你延期吗?对于他们这些重量级人物,时间就是金钱,就是生命,谁敢拿他们的金钱和生命开玩笑?
又有人提出跟外地花卉生产基地联系联系,说不定他们有培植好的耐寒桃树,越寒冷桃花开得越勤,临时购来栽上救救急。这也不太可行,别说世上难有越寒冷越开的桃树,就是有,要将数十万株桃树运回来,再栽下去,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人力物力财力不说,时间也不允许。究竟桃树不比大棚蔬菜之类,移栽起来方便。
说起大棚蔬菜,还有一段光荣历史,桃林的领导自然不可能忘记得这么快。
说是有一年上级首长到了下面,要从桃林经过,省里给首长排了个日程,视察桃林的菜篮子工程。所谓菜篮子工程,其实就是大棚蔬菜。那年桃林确实架了些蔬菜大棚,可并没形成规模,是记者夸大其词,写成文章发表在报上,引起上面注意,才让领导们动了这个心。这下可急坏了桃林领导,只好发动干部职工,还有驻桃部队官兵和武警战士,拔去城郊菜农地里现有瓜菜,连夜架设大棚,同时找来数百辆大卡车,从外地紧急调运连泥带土的蔬菜,将大棚塞个密不透风。首长看过大棚蔬菜,非常满意,对桃林的菜篮子工程倍加赞赏。他老人家哪里知道,桃林是出了血本的,事后光赔偿城郊菜农损失一项就花了两三百万元,更别说其他开支了。当然这些钱也没白花,首长刚离开桃林,媒体上连篇累牍的大块头题报道就发表出来了,全国各地纷纷派人到桃林来学习宝贵的菜篮子工程经验,桃林领导也就一个个喜不自胜,城头上拉屎,出尽了风头。
菜篮子工程的宝贵经验自然没法复制,只能再研究别的办法。可研究来研究去,也没研究出什么高招。又去找全国有名的园艺教授,虚心向他们讨教。
教授们也直摇脑袋,说今年这么厉害的倒春寒,想要桃树像往常一样按时开花,估计谁也办不到。
可领导们并没死心。费了那么大劲,已筹备得差不多的桃花文化节,莫非就这么泡了汤?这是关系到市委提出的两立工程能否顺利实现的大事,再难的题也要攻下来。大家继续开动脑筋,发挥各自的聪明才智,一起出谋划策,谁也不相信还有被屎尿憋死的。
还别说,有人真的想出了妙着。不是闹倒春寒才误的桃花花期吗?就应该从这个寒字上下功夫。寒者温度低之谓也,也就是说关键得给桃树御御寒,升升温。那又怎么御寒升温呢?又不可能在桃花岛上装个大空调,将温度升上去。
只能用些土办法,比如给桃树绑上棉衣棉被,就像人穿衣服盖棉被能保暖一样。
还可把火盆火钵端到桃树下,烧上木炭柴火,直接给桃树御寒升温,看桃树们还好意思无动于衷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常委们觉得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就这么着了,一致表态同意。然后通过红头文件,将常委决定贯彻到单位,落实到个人,发动全体干部职工一齐行动,为桃花按时开放,为桃花文化节活动成功举办,尽自己一份力气。还硬性规定,每位市级干部负责桃树至少三十棵,局级干部至少二十五棵,处级干部至少二十棵,党员干部至少十五棵,非党普通干部至少十棵。质量标准是每棵桃树要有一盆木炭火,主干裹上棉被棉衣,枝干缠上两层以上棉布。还出台了处罚措施,谁没完成任务,达不到质量要求,领导就地免职,普通干部降一级工资,三年不得评先评优。
文件下发后,桃林报纸电视展开了一周时间的滚动式报道,各单位进行认真贯彻学习,解放思想,提高认识,坚定信心,将桃花岛和沿途桃树的升温任务,具体分配到处室和个人。领到了任务,大家分头准备棉被棉衣棉布和火盆火钵木炭柴火。棉被棉衣棉布还好,每人家里总有些多余的,火盆火钵和木炭柴火却不怎么好找了,城里人早装上空调,还到哪里去找这些玩意儿?有人就提出是否在桃树旁边挖个火坑,直接在上面烧火得了。领导不同意,说那会把土烧焦,烫死桃树。而火盆火钵可以随时挪开,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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