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在南国豪苑家里静养了三四天,曾玉叶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就上了乡村人家和娱乐中心。她是老板,老板就是老拍板的人,好多事情她不在场,没人替她拍板。还有催账收款,也非她出面不可,其他人办不来。到这些地方来消费的大都是公家人,公家人消费属于公务行为,自然花的公款,不会有谁拿着私款为公务行为买单。什么叫大公无私?就是大家只管尽情享受公款消费,无需私人掏一个子儿。公款消费以签单为主,过后得拿着单子上门收款走账。会计已催过曾玉叶好几次,再不结些款子回来,周转资金就周转不过来了。曾玉叶只好丢开别的事情,让会计提着一袋单子,逐个单位去收账。
跑了几个单位,两人来到政府办,走进财务副主任盛少山办公室。盛少山常带人去乡村人家和娱乐中心消费,曾玉叶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也不用怎么客气,见面就抱出一大叠附有发票的单子,请他过目签字。盛少山刚才碰见何德志秘书,得知何德志已回桃林,只是不知孔艳平将事办得怎么样,也就无心细审单子和发票,只顾低了头,哗啦哗啦签起字来。
曾玉叶给会计使使眼色,会计会意,拿出一个不薄的信封,塞进盛少山抽屉。盛少山视而不见,手上的字签得更干脆了。
签完发票,将曾玉叶两位打发到财务处,盛少山顾不得瞧眼抽屉里的信封,拨了孔艳平电话。将盛琦琦送到学校后,孔艳平就回了桃林,刚下车进屋。盛少山关上办公室,拔腿就往家里赶。推开门,人没站稳,孔艳平就从包里抓出一条黄毛巾,扔到他面前,狠狠咒道:“你这个天杀的,忍心将女儿往虎口里送!”盛少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毛巾为何物似的,说:“这是什么?”孔艳平吼道:“这是什么?你不晓得问何德志去!那禽兽不如的东西,这就是他干的好事!”
盛少山恍然明白过来,不禁窃窃而喜。心想这就对了,何德志的把柄握在你手上,他不只有听你的还听谁的?这事看来已成功一大半。还是孔艳平有心计,这个女人若出生在美国,名气肯定不会比莱温斯基小。真该感谢她,还有宝贝女儿。
不过当着孔艳平的面,盛少山不好喜形于色,装作怒火中烧的样子,大声叫道:“何德志我**!我女儿还是个黄花闺女,你竟敢下此毒手,我跟你没完!”跑进厨房,拿把菜刀出来,扬言要去砍了他狗日的何德志。
孔艳平没有出声,只冷眼旁观,倒看他盛少山怎么往下表演。盛少山舞着菜刀,咋咋呼呼冲向门口,手已把在门把上,却不用力,等着孔艳平来劝阻自己。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只好松了手,没趣地垂下头来。孔艳平说:“怎么不去砍何德志了?你砍了何德志,我天天到牢房里去给你送好吃好喝的,保证比在医院招待他狗日的何德志绝对周到十倍。”
盛少山扔掉菜刀,跌坐在沙发上,说:“事到如今,砍了何德志又有什么用?
我担心事情闹大了,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琦琦也不好做人。”孔艳平说:“你要真心疼琦琦不好做人,就不该出此下策,让她去跟何德志接触。”盛少山说:
“让琦琦去接触何德志,是替我跟何德志联络感情,哪知那畜牲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孔艳平骂道:“何德志是畜牲,你就是人?联络得何德志起了心思,来了冲动,这种事还避免得了?”
盛少山的火性也被孔艳平惹了出来,大声吼道:“你老教训我干什么?这个主意又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最初就是在你的怂恿下,我才叫上琦琦,去何德志那里认师兄的。”
两人对吼了半天,吼得口干舌燥,渐渐没了吼叫的力气,才歇了阵。本来就是两人沆瀣一气,共同导演的好戏,只不过真到何德志占了女儿便宜,身为亲生父母,又不自在起来,才你怪我,我怨你,相互出出气,以求心理平衡。
现在没了力气,也就没了火气。盛少山叹息一声,说:“不过话说回来,女儿迟早会是人家的人,若摊上一个没出息的家伙,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给她吃,还不如跟何德志这样的权贵有这么一腿,日后找个好工作,一辈子享福。”孔艳平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也只好这么去想了。”
接下来两人开始商量怎么对付何德志。孔艳平说:“这还不简单?拿这条黄毛巾去给何德志瞧瞧,他就明白该怎么收拾局面了。”盛少山说:“还是夫人妙计,你一说这条毛巾的来历,我就知道它肯定能派上大用场的。有你这个大智大慧的夫人,我盛少山还混不出个模样来,也实在太不中用了。”孔艳平说:“你神气了是吧?我最见不得你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盛少山说:“难道只能何德志他们大人得志,我们小人却不可得志一回?”
隔日大早,盛少山将那条黄毛巾塞进包里,要去找何德志算账。临出门时,孔艳平又喊住他,说:“还是把这块毛巾留下来,这是原始依据,不能就这么到他何德志手上去。我另外给你找条同色的毛巾出来,先拿去吓唬吓唬何德志,万一他赖皮,不肯认账,刀把子还握我们手上。”
还是孔艳平英明。盛少山心里佩服着夫人,掏出包里的黄毛巾,给了孔艳平。
孔艳平用塑料袋将黄毛巾装好,如藏家珍般收起来,才另找出块一模一样的黄毛巾,随便弄些脏物在上面,塞进盛少山包里。
何德志正好在办公室。盛少山一出现在门口,他就笑着迎上来,感谢他一家老远跑到外地医院去看望自己。盛少山脸色却猪肝样青着,毫无表情,何德志也只好收住笑,冷冷道:“有什么事吗?”盛少山反手关上身后的门,扔掉手上的包,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何德志领口,一边往墙上狠狠顶去,一边大声号叫道:“你这个狗娘养的小杂种,竟敢糟蹋我女儿!你还我女儿清白之身!”
搞了人家女儿,何德志也觉理亏,没有反抗,只管让他顶,让他号。等盛少山出够了气,才轻轻拿开他的手,整整衣领,坐到高背椅上,慢慢喝口水,说:
“你说我糟蹋了你女儿,我要说没有这回事呢?”盛少山叫道:“你做的好事,你还敢不承认?”何德志说:“这不是敢不敢,是愿不愿意,我不愿意承认,你又拿我怎么样?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是谁捉住我和琦琦了?”盛少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何德志鼻子咬牙骂道:“何德志你这无赖小人!”何德志说:“我无赖小人又怎么的?我无赖小人,可你还得乖乖归我无赖小人领导。”
盛少山只好使出最后一招,弯腰捞起地上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条黄毛巾,甩到何德志桌上,指着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你留下的罪证,我拿到法庭上,告你强奸罪,还怕法医鉴定不出你的dna?”
对黄毛巾,何德志不可能没印象。当时骑到盛琦琦身上,干得正来劲,盛琦琦忽然提出垫个什么在下面,弄脏床铺在其次,主要她有洁癖,会不舒服。
这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何德志只得抽身下床,跑到卫生间弄来块现成的黄毛巾。
事毕盛琦琦好像又用来处理了些遗留问题,至于后来毛巾去了哪里,他却不怎么在乎了,想不到现在竟到了自己办公桌上。
何德志伸了手要去抓毛巾,盛少山比他动作快,一把将毛巾拿开,说:“这个宝贝暂时还是我给你保管为好。你要做的,是怎么给这件事做个交代。”
给交代有什么难的?何德志堆些笑意在脸上,说:“我这是逗你玩儿的,要怪只怪你养了这么个漂亮女儿,我一时冲动,控制不住自己,做了对不起师妹的事。不过我做的事,我绝对不会推卸任何责任。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明确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
这就是何德志这种人的嘴脸,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盛少山鼻子一哼,说:“我能要求你领导什么呢?你看着办吧。”打开门,昂首而去。
盛少山那点想法,何德志还能不清楚?过后主动打电话给他,说:“安排你去下面做个县长吧?”盛少山说:“我已这么个年纪,一届县长做完,就该靠边站了,政治生命基本结束,那有什么可干的?要安排就安排个县委书记,到时进不了市委政府班子,人大政协副职还有份。”何德志说:“你想得轻巧,你一个政府办的副主任,一跃而为县委书记,谁安排得了?不做县长也行,交通局长要提人大副主任,你就接他的班吧。这届交通局长能做人大副主任,留下先例,下次你也有可能到人大政协去解决个副职什么的。”
交通局长是个肥缺,以后又有望进步,盛少山没有二话,表示同意。何德志说:“不过我有一个小小条件,你得答应我。”盛少山说:“什么条件你说吧。”
何德志说:“组织部门做好你的方案,报到常委会上前,你得把那块黄毛巾交给我。”盛少山说:“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块臭毛巾?搁在手上又变不了钱。”
交通局长就要到手,盛少山那份喜悦自不必说。一喜一悦,脸上掩饰不住总要流露出些什么。政府办的人看在眼里,都以为他老婆跟人跑掉,可以放开手脚另觅新欢了。唯独乔不群没这么认为,新欢终会成为旧欢,就是有这样的好事,盛少山也犯不着如此兴奋,像打了鸡血似的。最让官场中人兴奋的,莫过于有了进步的可能,乔不群断定盛少山一定投靠了个好主子,恐怕要时来运转,官运亨通了。
乔不群自然好眼力。不过他不仅关心人家的进步,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
市县班子换届在即,想让人不往这方面动心思,是不现实的。换届云云,不用说就是换人,下面的换上来,上面的换下去,差位置换个好差事,好码头换个差地方。换上换下,换进换出,换来换去,总会换出些新花样来。
那么这次换届又是怎么个换法,会换些什么人呢?机关里一时众说纷纭,什么意见都有。说得最多的还是乔不群和蔡润身这批年轻干部,他们都处在关键位置上,谁都有可能上去。比如蔡润身要回政府做副市长的消息,就在政府大院里盛传已久了。也有说孙文明可能升副书记,蔡润身会去接他的班,进常委兼任市委秘书长。
原来一个地方,上面正式任命的组织部长永远只有一个,没拿任命书的编外组织部长却多得很。别看编外组织部长没享受部长待遇,没出席常委会,没参与干部推荐考察任命工作,也没拿过任何人的丁点好处,可从他们口里出来的消息,有时比正式的组织部长说的还可靠,说谁上没准真的谁就上,说谁下没准真的谁就下,往往**不离十。大概正式的组织部长组织性比较强,要严守组织秘密,不好实话实说,编外组织部长无组织性可言,又没有替组织保密的义务,组织怎么定就怎么说,用不着发布虚假信息,以乱视听。
也有编外组织部长说乔不群可能会做副市长,不过口气不太坚决,言下之意,不做副市长的可能也有。乔不群比不得蔡润身,蔡润身是甫迪声的人,根扎得深。乔不群的根到底在哪里,好像一直不太明朗。他的秘书长是甫迪声点过头才做上的,却好像并非甫迪声的人。乔不群本属有保留有限制地使用对象,赏给政府秘书长显位,已够意思了,恐怕不会让他得寸进尺,再上台阶,否则就不叫有保留有限制地使用,该叫无保留无限制地使用了。至于栾喜民和何德志,乔不群与他俩也没有太多瓜葛,只是些工作关系。偏偏官场中最靠不住的就是工作关系。刘邦与韩信,董卓与吕布,林冲与王伦,秦桧与岳飞,朱元璋与兰玉,雍正与年羹尧,蒋介石与李宗仁,谁没有过工作关系?官场中人见得多,也就变得越发聪明,对工作关系保持着高度警惕。
又有编外组织部长想起了袁明清。他在侯副书记面前提提乔不群的名字,侯副书记给组织部门打声招呼,将乔不群做进人事方案里,他这副市长还不是坛子里摸乌龟,手到便拿的事?别的编外组织部长反对说,乔不群跟袁明清关系不错倒是事实,袁明清把他推荐给侯副书记,也不是不可以,可侯副书记跟鲍副书记好像关系微妙,鲍副书记和甫迪声打起联手,一致反对乔不群上,一把手龙书记对乔不群又不太了解,不表硬态,侯副书记也不好太坚持。何况甫迪声就要进省委常委,又兼着桃林市委书记,桃林人事问题,他的意见自然很重要。
编外组织部长们又关心和爱护起乔不群夫人史宇寒来,慎重决定培养她做桃林市党外女性副市长。乍听这有点荒谬,却事出有因。根据上面精神,各级政府都得配备女性副市长,且对级别、年龄、文凭和政治面貌都有硬性要求。
这是拿着帽子找脑袋,符合帽子尺寸的脑袋还不是说找就找得到的。吕副市长已到退位年龄,一年前组织部门就开始物色新人,花落谁家,至今还不确切。
本来出众的妇女干部就不多,有级别的,年龄已过;年龄差不多的,文凭不够;级别年龄和文凭都套得上的,又是**党员,也不符合条件。
也是本着对组织高度负责的精神,编外组织部长们又义务展开摸底考察,最后还是将目光锁定在史宇寒头上,一致认为这样级别够年纪轻文凭高的非党女干部,全市范围内还真的没几个,她最有竞争力。这当然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史宇寒有一个好亲戚,那就是曹副书记和他的嫩夫人湛副部长。曹副书记不是要到人大去做主任吗?湛副部长便夜夜给他吹枕边风:你去做人大主任没关系,可走之前得用几个自己的人,也好留些后路。比如史宇寒,撇开她是咱们干儿子的妈妈不说,这样的女干部桃林市范围内也不多,你可得把她推上去,不然别交出你的党群副书记。曹副书记一向坚持听嫩老婆话跟组织走的原则,湛副书记说一,他不敢说二,还真的给组织上提了史宇寒的名。组织上考虑曹副书记去人大做主任,职别上转为正市级,权力上却轻了许多,对他个人来说是个重大损失,加上史宇寒本人条件非常突出,组织上也需要这样的党外女性副市长,也就基本同意了他的意见。
编外组织部长们的意见反馈到乔不群耳里,他只当做玩笑,没怎么往心里去。
看上去史宇寒还真符合党外女性副市长的条件,可符合条件的人就能做副市长,还没这么简单。史宇寒虽已身为商业局副局长,可究竟涉足官场不深,曹副书记又要到人大去了,这样的好事一时恐怕还轮不到她头上。按照乔不群的逻辑,编内组织部长的话有时都不可全信,谁肯轻信这些编外组织部长的胡猜乱想?
乔不群没往心里去,并不代表史宇寒也没往心里去。她是个有心人,又做了市直部门里的副局长,市政府换届,正在物色党外女性副市长,她能不在意?
也就非常看重编外组织部长们的宝贵意见,将全市符合这个位置的女干部一一进行比较,发现自己还真有些优势。于是动起了心思,打算好好活动一下。也许不止官场,别处都一样,不活就不动,不动就不活,有活才有动,有动就有活。
在商业局这个地方做一辈子党外副局长,可不是她史宇寒的初衷,还得抓住机遇,活一活,动一动,将自己活动成功。机遇都是活动来的,不是等来的。不去活动,坐在家里死等,等上一万年,机遇也不会自动送上门来。死等的结果就是等死。
到时眼睁睁看着党外女性副市长椅子挪到别人屁股下面,你无可奈何之际,唯一可做的恐怕就一件事,赶快找根柔软点的绳子,往脖子上一套,自绝于人民。
史宇寒的想法跟编外组织部长的想法非常一致,就是通过州州干妈,先将即将去人大的州州干爸活动下来。也想过跟乔不群商量商量,看怎么去活动好。
可她知道乔不群不会支持她,跟他商量也是白商量。干脆不理他,自己独自去活动。除活动州州干爸干妈,还得活动其他人。即将离任的党群副书记已属强弩之末,不能只盯住他不放。外出活动,得花精力和时间,史宇寒也就在家里待得越来越少。乔不群明白她在忙什么,试探着问过两次,她总说单位事多,不去应酬应酬,领导和群众都有意见。商业系统企业早已市场化,局里行政职能越来越弱化,难得有几个人上门,到底有好多事,谁还不清楚?只是乔不群没说破,听之任之。史宇寒真做上副市长,妻荣夫贵,也不是坏事。
湛副部长和曹副书记那里算是亲戚,当然好活动,其他地方就不是一回事了。活动组织部的人,人家倒不见外,只要吃了香的,喝了辣的,拿了甩起来哗哗作响的,自然满口应承,一定大力支持。可过一阵再上门,口气却没那么坚决了,说这事还得看市委主要领导的意思。组织部门的人说话含蓄,不过史宇寒也能理解,曹副书记要去人大,很快便不是市委主要领导了,说话不见得还管用,没其他市委主要领导开口表态,事情绝对成不了。
史宇寒便掉头去找其他市委主要领导。其他市委主要领导可不像组织部的人那么好找,好不容易把人堵着,开口就问你什么事,最多三分钟,车子正在楼下等着呢。这不是单位工作,总得有个铺垫,哪好上场就直奔主题,说自己想做党外女性副市长?三分钟自然什么都说不上。只好往主要领导家里奔。这是非常时期,主要领导要么早躲开了,要么门庭若市,你一时也近不了身。就是找主要领导秘书,人家见曹副书记就要离开市委,对你这个曹副书记的亲戚也闪烁其词,不愿触及人事方面的话题。
看来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可不比商业局副局长,不是你想活动就活动得来的。可史宇寒不死心,又挖空心思另觅良策。于是有人建议她几条腿走路,去找找政协,让他们也出出面。这些地方没市委或组织部热闹,门前冷落鞍马稀,门里的人也就热情得很,要了史宇寒的基本情况,让她填好履历表,留了电话,说有什么消息就告诉她。过段时间再跑过去,想表示点什么,却见自己的履历表随便扔在资料堆里,史宇寒也就泄了气。
就在史宇寒对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不再抱希望的时候,有个重要电话打到了她手机上。这个重要电话是郝龙泉打来的。开始史宇寒还以为他是没找着乔不群,打电话找她要人。不想寒暄几句,郝龙泉就说道:“今天我去了趟市政协。”
如今一些弄出点动静的老板,不是人大代表就是政协委员,郝龙泉也在蔡润身运作下,做上了省政协委员。省政协委员到市政协去,没什么稀奇的,史宇寒也就随口说道:“是吗?你去视察工作了?”郝龙泉说:“我哪敢视察政协?去看看老领导老朋友。”史宇寒说:“你是省政协委员,到市政协去视察工作,不是明正言顺么?”郝龙泉说:“那就算视察吧。我还在政协听人说起你的名字。”
史宇寒意识到郝龙泉话里还有话,不由得加快语速,说:“他们没说我坏话吧?”郝龙泉说:“他们说你还有些追求。”史宇寒叹道:“我一个小女人,要靠山没靠山,要票子没票子,要姿色也已人老珠黄,还能追求什么?”郝龙泉笑道:“我这辈子最崇拜的女人,就是表妹你。我早看出你是个人才,你做上商业局副局长,完全在我预料之中。现在又有了更好的机会在等着你,可得加把劲哟。”史宇寒说:“表哥你不是故意打电话来取笑我吧?你做大老板的,反正不会心疼电话费。”
郝龙泉说:“这就是表妹你的不对了,我怎么敢取笑你呢?你表个态吧,要不要我做表哥的为你效效犬马之劳?”
有钱的老板能量都不小,郝龙泉肯出力,兴许还有点作用。史宇寒心头一动,说:“表哥有这番美意,表妹还有什么可说的?说说怎么帮我?”郝龙泉说:“电话里怎么说得明白?”史宇寒说:“我请表哥的客,你定个地方吧。”
合上手机,史宇寒就打的去了郝龙泉说的酒店。电话里已把话说明,见面后史宇寒也就不绕圈,直接说了这段时间低声下气在外活动的事。郝龙泉大声笑起来,说:“哪有表妹你这么活动副市长的?这么去活动,你活动十年八载,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也活动不到你头上。”史宇寒半嗔道:“我哪有表哥你入世这么深?又有大钱,说话做事底气足。”
郝龙泉收住笑,说:“有钱只是一个方面,还要会花钱,花得是地方。有时花钱比赚钱更需要智慧。”史宇寒说:“表哥见多识广,自然是大智大慧,还望指点迷津。”郝龙泉说:“指点迷津谈不上。我给你分析,曹副书记能给你说话很重要,是大好事。要是以往,有他的话,你的事基本就能成了。现在他老人家的话得打一半折扣,需要你把另一半补回来。至于怎么个补法,就你这么去跑市委政协领导和有关部门,不会有任何效果的。要跑就直接往省里跑,省里我还认识一些人,也许会有些作用。”
想不到郝龙泉一个煤矿老板,对官场上的事这么在行。不过话说回来,中国做什么能离得开官场?除非上街拖板车或种萝卜白菜卖小钱。老板们谙熟官场也就一点不奇怪。史宇寒说:“那我听表哥的,事成之后我好好感谢表哥。”
郝龙泉盯着史宇寒皱纹暗生却依然好看的脸,说:“怎么感谢?”史宇寒说:
“怎么感谢都行。”郝龙泉笑道:“为表妹效劳是我的荣幸,要你感谢什么呢?你做上副市长后记得我这个表哥,表哥想念表妹了,到政府里头去看你,你还认得我是谁,递杯茶水给我解解渴,我就心满意足了。”史宇寒说:“我会是那种脸一阔就不认人的人吗?表哥放心,我真有福气到得那个位置上,你要我做什么,我坚决照办,不打丝毫折扣。”郝龙泉说:“有表妹这句话,给你跑腿出力,我就浑身都是劲了。”
郝龙泉不是说着玩儿的,立即行动起来。也不知他使了些什么手段,不久省有关方面就打下招呼,市政协等部门的人主动找到史宇寒,说已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接着组织部安排人调看了她的档案,还去商业局摸了摸底,搞了个民意测验。这当然不能说史宇寒的副市长就十拿九稳了。及时掌握干部情况是组织部门的职能,属于正常工作,进入组织视线范围的干部不见得一定提拔重用。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有了这个开端,下步棋才可能动得下去。
郝龙泉于是趁热打铁,将省里有关领导请到桃林,让史宇寒跟他们见过面,联络了一下感情。这么一来,省里领导对史宇寒也就有了初步印象。领导对你有印象和没印象,那可完全是两码事。领导对你有印象,你才会成为培养对象,继而成为推荐对象,再成为考察对象,最后成为提拔重用对象。有些人只顾埋头革命工作,不善于加深领导印象,也就永远成不了培养对象,更别说成为推荐对象、考察对象和提拔重用对象了,也就一辈子只能原地踏步踏,活不出什么大气象。
郝龙泉和史宇寒的行动都是暗中进行的,可没过多久,关于史宇寒将做党外女性副市长的小道消息,还是很快在桃林市党政机关里传扬开来。世上小道总比大道多,小道消息也就格外丰富多彩。有说史宇寒认曹副书记这个亲戚认得好的,有说省里某重要人物是史宇寒大学老师的,也有说史宇寒有重要海外关系的,更有说本是乔不群想做副市长,却争不过靠山比自己硬的蔡润身,只好退而求其次,让老婆去弄党外女性副市长。众口纷纭,谁也不知哪条小道消息靠得住。
小道消息不见得靠得住,可分析起来还不是没一点道理。无风不起浪,史宇寒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不可能毫无原因。原因到底在哪?有人去伪存真,说史宇寒的事有两个人起的作用最关键,一是曹副书记,一是煤炭老板郝龙泉。
至于乔不群,史宇寒从没跟他谈过自己的事,他也就不明不了。直到这天李雨潺偶然说起史宇寒,乔不群才意识到小道消息可能并非全是虚词。当时老干处正组织一个老干活动,乔不群去看望老干们,事后与李雨潺单独待了几个小时。史宇寒天天在外活动自己的党外女性副市长,十天半月夫妻俩连话都说不上两句,更别说亲热了,乔不群身上也就积聚了太多能量,这天一挨李雨潺,两人就轰轰烈烈燃烧起来。
燃烧过后,两人紧贴着温存了好久,一边聊些闲话。说起换届的事,李雨潺说:“你们家有个好亲戚嘛。”乔不群说:“什么好亲戚?”李雨潺说:“大老板郝龙泉啊,他不是史宇寒的表哥么?”乔不群说:“郝龙泉确实跟史宇寒沾些亲戚关系,不过隔了好多层,不是特别亲。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李雨潺说:“你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的一无所知?”乔不群说:“我装什么糊涂了?”李雨潺说:“为了贵夫人的党外女性副市长,郝龙泉上蹿下跳,那么卖命,莫非你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乔不群也怀疑史宇寒这事,除了湛副部长和曹副书记,可能还有人插了手,这话从李雨潺嘴里说出来,估计不是空穴来风。不过乔不群不想提郝龙泉,说:“咱们好不容易待在一起,老拿人家来打岔干什么?”用吻封住李雨潺嘴巴,不让她管闲事。
吻够了,两人还搂着,不肯松开。乔不群动情地说:“跟你在一起,我最想做的就是两件事。”李雨潺知道他又要胡说八道,并不搭腔,只微合着双眼静静靠在他肩上。乔不群说:“你不问问我是哪两件事?”李雨潺又将他搂紧点,还是不吱声。乔不群神往地说:“一是跟你**,二是跟你接吻。”
李雨潺在他背上捶了两捶,说:“怪不得政府工作上不去,你这个秘书长天天都想这两件好事去了。”乔不群说:“能不想吗?人身上最可宝贵的就是上下这两样东西,不充分发挥其应有作用,岂不可惜?”李雨潺说:“难道这两样东西的应有作用只是**和接吻?”乔不群说:“当然不是。不过**和接吻,的确是这两样东西的最大功能。单说这嘴巴,如果光吃饭喝水,说话骂架,不跟自己心爱的人接吻,又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被乔不群说得心旌神摇,李雨潺捧过他的脸,在他嘴上动情地一吻,说:“你看这吻字多有趣!一边是个口,一边是个勿,那是告诉你接吻时勿用口。”
乔不群说:“勿用口又怎么吻?我理解是吻着的时候,也就没法张口说话。或是相爱的人到了一起,只要不在说话,就一定在接吻。”李雨潺说:“也不排除这个意思。不过我觉得,吻字的准确含义应该是,跟你爱着的人接吻时,不是用口在吻,是用心在吻。”乔不群说:“太有道理了。我跟许慎打个招呼,他若修订《说文解字》,一定请你去给他当高参。”
两人又热烈吻起来。吻过后,李雨潺说:“我还听说,男人吻女人与女人吻男人,感受是不太相同的。”乔不群说:“怎么个不同法?”李雨潺说:“男人吻女人,那是艳福;女人吻男人,那是口福。”乔不群笑道:“摊上你这么个可心美人,是我艳福不浅;摊上我这么个优秀男人,算你口福不浅。”李雨潺说:“看你又臭美了!”乔不群说:“没谁说臭美不是美呀。我感到很幸运,上帝将你送到我面前,是为让我真正懂得,什么叫接吻是福。”李雨潺说:“除了艳福和口福,接吻还有两福,你知道是哪两福吗?”乔不群说:“愿闻其详。”李雨潺说:“穿着衣服接吻,那叫幸福;脱光衣服接吻,那叫性福。”乔不群说:“高见高见!咱们再性福一回吧。”
挥洒完激情,两人分手,各自回家。提起郝龙泉,史宇寒不想多说什么,乔不群也就闭住嘴巴,不再过问。此后夫妻俩依然各忙各的,互不干涉,乔不群倒也觉得自在。
小道消息仍在继续传播。还有更荒唐的,说史宇寒早瞄准了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才挺身而出,投怀送抱,上了甫迪声的粉床。
这并非什么稀奇事,凭着身上核武器谋官揽权的女人又不是没有过。安徽阜阳就有个姓尚的女人,仅初中文化,原是食品厂工人,硬是凭一米六八的身体素质和甘为人下的心理素质,先放倒县公安局李局长,又将先后荣任阜阳地委书记的二王招到香艳的石榴裙下,步步为营,由小到大,从派出所普通警察做到副所长,做到县法院副院长和院长,再升任阜阳中院副院长。待到二王先后荣任省委副书记和副省长后,尚副院长又转正做上正院长,然后是阜阳市副市长、市政法委书记、市委副书记、安徽省卫生厅副厅长,一路官道畅通,凯歌高奏。
若不是后来二王出事,逮捕的逮捕,枪毙的枪毙,姓尚的石榴裙再这么继续飘扬下去,她至少也是副省级了。
不过桃林离阜阳远着哩,大家关心的还是身边的事。有人继续分析说,甫迪声身边不乏女人,可像史宇寒这样够档次,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不错的知识女性,桃林市内究竟不多,用党外女性副市长高位换她的美色,还是非常划算的。反正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总要人去做,素质一般的女人去做是做,素质好的女人去做也是做。
据说这些无稽之谈传到正要进省委常委的甫迪声耳朵里,他以为有人别有用心,勃然大怒,桌上玻璃都被他拍碎了。还将纪委、政法和国安局的人叫去,责令他们一查到底,坚决把造谣的人揪出来,是领导干部的,给予纪律处分,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是一般干部的,开除干籍公职,触犯刑律还要追究法律责任。现在的侦查手段已经非常先进,调查谣言出处,对于纪检、政法和国安部门来说,简直不算回事。可他们考虑到谣言只是谣言,并非事实本身,不去理睬,会慢慢自行消失,真要煞有介事展开调查,相反谣言传得更快,连不相信谣言的人也会怀疑实有其事,当起真来。何况舌头生在人家嘴里,就是调查出谣言出处,谣言已传出去,人家要到处传谣,你不可能将每个人的嘴巴都打上封条。
当时甫迪声也是在气头上,才说要调查谣言出处,过上几天,火气一消,又被大家这么一劝,也觉得兴师动众大可不必。身正不怕影斜,没有这种事,谣言再盛,也会不攻自破,何必这么在意呢?此后也就没再提调查二字。
还是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外面谣言真的渐渐少了,甫迪声也顺利做上省委常委。看来谣言对他并没构成什么不良影响。不过这么一闹,甫迪声对史宇寒三个字敏感起来。当省里打下招呼,有关部门将她大名递到面前时,他心里不免暗暗打鼓,自忖史宇寒还什么都不是,就有人造出这么难听的谣言来,真让她做上党外女性副市长,岂不正好印证了谣言的正确性,授人以柄?甫迪声将史宇寒的名字压下来,就是省里有关人士和市里曹副书记做工作,也找出借口,巧妙地挡了回去。
其实这也是谣传,史宇寒的名字到没到甫迪声手上,究竟会不会做党外女性副市长,谁都不敢打这个保票。人事问题不是别的问题,一定要见了任命书,组织上在公开场合正式给予宣布,才算得数,此前什么情况都会发生。离换届还有一段时间,见这个位置并没有最后定人,关心史宇寒的人觉得,她做与不做党外女性副市长,都有这个可能。
大家能肯定的是,为端桃林市这个人事盘子,甫迪声已往省里跑了好几趟。
人事盘子是最不好敲定的,每逢换届临近,地方头儿和上级领导都要死掉不少脑细胞。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省里要安排人下来,地方上干部该提的还得提,位置又只有那么多,僧多粥少,摆布起来还真的不容易。这次换届好像又比以往更为复杂。复杂就复杂在甫迪声要用的人,省里有不同意见,省里要提的人,他又有些打折扣,意见一时难以统一。比如蔡润身,甫迪声和鲍副书记极力推荐,侯副书记却说听到不少反映,好像不太合适。侯副书记认为乔不群不错,甫迪声和鲍副书记却觉得他没去基层锻炼过,做做政府秘书长还行,提拔安排到更重要的领导岗位,恐怕就有些不怎么适宜了。
要说市里的副市长也就副市级,又不是什么封疆大吏,关系国家生死存亡,你的人做得,我的人也做得,只要彼此相安无事,不给上面捅娄子就是,没有什么非此即彼的,完全不必太较真。这当然是局外人的浅见,身处高位的领导深谋远虑,才不会看得这么简单。本来侯副书记没见过乔不群几回,对他印象不怎么深,为什么坚持安排他呢?自然有他的想法。主要是为自己的秘书杨国泰考虑。杨国泰是侯副书记看中桃林,才安排他去做常务副市长的。桃林是甫迪声的书记,龙书记的秘书冯子愚又是下去过渡的,不可能在桃林待太长时间。
龙书记前两任秘书,一位已进省里班子,一位已做上市委书记,都是外放一段不长时间,打一枪换一个位置,转眼就到了该到的高位。也就是说杨国泰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单薄了点,没有几个得力帮手,哪里施展得开拳脚?刚好袁明清给他推荐乔不群,杨国泰又在一旁附和,侯副书记也就起了这个意。鲍副书记和甫迪声也是久经官场历练的,侯副书记的心思哪瞒得过他们两个?也就极力阻止乔不群,不想让他来做这个副市长,这样杨国泰不可能在桃林有什么作为,对甫迪声的权柄也就构成不了太大威胁。
这么僵持了一阵,甫迪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私下跟鲍副书记商量道:“我还有一个人要推荐给省委,鲍书记您看是否合适?”鲍副书记说:“已经推荐上来的人都排不下,再推荐一个,不挤到一堆去了?”甫迪声说:“我推荐的这个人如果能得到省委认可,侯副书记就不好再提乔不群了。”鲍副书记说:“这人是谁?”
甫迪声说:“史宇寒。”
鲍副书记一时没能明白甫迪声的真正意图,说:“她不是乔不群老婆吗?有关部门曾推荐她做党外女性副市长,已被你压下来,怎么又想起了她?”甫迪声说:“我的意思是,党外女性副市长并非什么重要位置,连政府党组成员都不是的,把这个位置让给史宇寒,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总比安排乔不群让人放心。”
鲍副书记说:“那原定的党外女性副市长人选呢?”甫迪声说:“过一两年将史宇寒换到政协,再让她上不就得了?”鲍副书记想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说:“政府才几个副市长,史宇寒做了党外副市长,还让乔不群来做党内副市长,就是我俩有此想法,龙书记怕也不会答应的。”
主意已定,下面甫迪声将史宇寒作为党外女性副市长人选,加紧往省里报送,上面鲍副书记找机会在龙书记面前隆重推出史宇寒,说如今能力强资历深的党员干部多,给地方班子配备合格的党员领导相对容易,最不容易的还是非党女性领导,建议物色桃林政府党外女性副市长时,适当考虑一下这个难得的人才。
对鲍副书记口中的史宇寒,龙书记还算满意,同意拿到常委会上议议。龙书记有这个初步印象,常委会再次动议桃林人事时,鲍副书记提出史宇寒的名字,侯副书记没在桃林待过,不知其底细,反正又是党外女性副市长角色,也无异议,史宇寒算是基本被确定下来。
直到从袁明清那里得知,史宇寒就是乔不群老婆时,侯副书记才意识到姓鲍的这一招真高明,不显山不露水,就挡死了乔不群的路子,让你这个党群副书记的意图无法实现。桃林干部还没死光,不可能安排妻子做上副市长,又安排丈夫去做副市长。侯副书记不好说什么,只在常委最后定夺桃林人事盘子时,给乔不群争取了一个市委助理巡视员的虚位,看以后有没有再起用的可能。
省委常委的决议确定后,接替曹副书记新任桃林党群副书记的冯子愚很快进入角色,协助甫迪声部署市政府换届工作,力求人代会上的选举不出任何差错,不折不扣体现省委精神。省委精神也是市委精神,为此甫迪声带上孙文明及有关部门领导,还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到各县区跑了一趟,名义上是调研,实则下去给县区领导打招呼,让大家把思想认识高度统一到市委精神上来,全力做好市县廉洁换届工作,实现平稳过渡。
一路上甫迪声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全然没有以往的严肃。他感叹道:“真羡慕古代官员,在衙门里待得烦了,就悄悄带上随从,到外面去转转,看山观水,搞点生态旅游,还美其名曰微服私访。我也想微服私访啊,可我微服得了吗?记者们有事没事,把你的光辉形象搬进电视黄金时段,登在报纸头版头条,群众的眼睛又是雪亮的,你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不过这也好,透明度高嘛,可以得到全社会的有效监督。有贼心想做点坏事,也得有所顾忌,没了这个贼胆,这非常有利于保护干部,促进廉政建设。”
旁边的记者是宣传部内定给甫迪声的专职记者,经常跟他在外走动,加上记者属于无冕之王,用不着甫迪声给帽子,说起话来也就不像其他党政官员唯唯诺诺,放得开得多,说:“我们可不是来监督领导的,是来给领导保驾护航的。
领导真想干点什么坏事,我们坚决维护领导形象,绝不添乱惹祸。要透明也不会透明领导的私生活,只透明领导带领全市人民不断战胜困难,建设和谐桃林和小康桃林的特大喜讯。”甫迪声哈哈大笑道:“哪有那么多的特大喜讯?我都这把年纪了,想做坏事都没这个能力了。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碰上改革开放的好时代,雄赳赳,气昂昂,身上有劲有处使。我的意见是,年轻人嘛,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适当做点坏事,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少去拦你们。”
大家嘻嘻哈哈的,说要积极响应甫书记的伟大号召。孙文明知道甫迪声为啥高兴,也讲些开心话,不时为领导凑凑趣,促促兴。刚好随行的盛少山手机叮咚一声来了短信,孙文明就问他说:“什么好信息?拿出来共享共享嘛。”
盛少山现已是堂堂交通局长,如果还是政府办副主任,也没资格陪同市委书记下去调研。这个交通局长自然是何德志作用的结果。没有不透风的墙,盛少山用女儿盛琦琦的贞操跟何德志交换交通局长的事,早在外面传开了。连盛少山拿着黄毛巾跑去威胁何德志的经过,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当然盛少山交通局长的方案送到常委会上前,盛少山已把那条黄毛巾交给了何德志。只是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留着何德志异物的那块,还是孔艳平换给盛少山拿去威胁何德志的那块。
盛少山瞧眼短信,说:“不是啥好信息,局办主任汇报件事。”孙文明说:“那一定是好事吧?有个单位为弥补办公经费不足,大力发展养猪业,买了一头良种种猪,却因母猪太多,工作没几天便累死了。恰好局长出差在外,局办主任急发短信请示:种猪已经累死,母猪头头发情,是再买一头种猪,还是等您老人家回来?”大家都笑,要盛少山回去算了。甫迪声也说盛少山:“真是这么重要的事,你不必跟我下去了,这就打道回府。”
到了下面,甫迪声也显得很随便。他反复强调,这次下来没带任何目的,主要是看看大家,顺便搞点调研。也就一反以往做法,节奏比较舒缓,该听汇报听汇报,该发指示发指示,该游游山游游山,该玩玩水玩玩水。晚上休息时,还与同志们打扑克,一起钻桌子。同志们不让他老人家钻,说不能让市委威风扫地。
甫迪声很有意见,说:“市委就不可以扫地吗?别以为我老到连桌子都钻不下去了,我还是有这个能力的。我一向强调,领导干部任何时候都不能搞特殊化,要能上能下嘛。”大家就欢欣鼓舞,钻桌子的劲头越发足起来,以体现能上能下的组织原则。
甫迪声跑得最多的地方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家里,尤其是基层代表和委员。见面先做检讨:“我太官僚主义了,平时被日常事务缠住,没法下来看望大家。
可我的心一直牵挂着你们,老想着来了解了解你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有什么呼声直接给我反映,部门领导也在这里,能解决的就地解决,不能解决的带回去好好研究,尽快研究出妥善解决办法。”
代表和委员感激万分,握着甫迪声的手,半天不肯松开。要说代表委员们每年都要到上面去参加人大政协两会,跟甫迪声说话的机会要争取还是争取得到的,可人家究竟是大领导,高高在上,难得近距离接触。呼声自然不少,咱们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有呼声正常得很。不过早已写进建议和提案里,只是领导不见得看得到。今天领导就坐在身旁,主动要你反映呼声,代表和委员们也就有话就说,如实汇报了不少真实情况。甫迪声认真做好记录,再指着部门和县区领导,要他们不折不扣给予落实。又要了代表委员的电话和联系方式,表示过一段时间还会亲自过问落实得怎么样。记者们马上将甫迪声认真倾听群众呼声,细心体察社情民意,关怀爱护代表和委员的点点滴滴都摄入镜头,形诸文字,隆重播发于电视和报纸上,在全市上下引起热烈反响,广大人民群众为咱们桃林有这么亲民爱民的好书记,纷纷奔走相告,交口称赞,欢呼雀跃。
至于部门和县区领导,大家都是聪明人,非常清楚甫迪声此行的真实用意。
他迟不下来,早不下来,面临换届的关键时刻下来,深入代表和委员中,嘘寒问暖,要给他们解决实际问题,自有深意在焉。各位也就积极承诺,回去后马上落实领导指示精神。甫迪声也不是说着玩儿的,回市里不久,还真的给代表和委员打了电话,得知问题得到基本解决,这才放了心。他太了解这些官油子,若是平时,你的话说得再硬,他们不是打折扣,就是有意拖延,总不那么痛快。看来他们还算识趣,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跟你配合。
最后一站到了桃坪。跟其他地方一样,先听取蔡润身等县领导的专题汇报,再发表重要指示,接着看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主要日程完成后,甫迪声让蔡润身叫来郝龙泉,单独跟他见了个面。问过龙泉煤矿的生产经营情况,甫迪声鼓励郝龙泉好好干,多为地方经济争做贡献。郝龙泉激动地说:“龙泉煤矿是在各级领导的大力扶持下,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慢慢兴旺起来的,我表示由衷感谢,一定牢记甫书记教导,安全作业,多产煤,多纳税。”
“你有这个思想境界,很好嘛。”甫迪声非常满意,“说到安全二字,可一点都不能松懈哟。煤矿安全无小事,你这里出点什么小差错,那会影响桃坪甚至整个桃林大局。尤其是近几个月之内,正面临市县换届的特殊时期,更要给我好好稳住。宁肯少出煤,少赚钱,也要保障安全问题万无一失,不给地方政府惹是生非。”郝龙泉忙点头说:“我坚决听从甫书记指示,保证不给您和蔡书记添乱。”
郝龙泉走后,甫迪声问蔡润身:“这个郝老板怎么样?”蔡润身说:“还算听招呼,县里有什么事,他总是有求必应,也是全县私企中最大的利税户,贡献比较大。矿山管理也有章有法,几年来安全方面没出什么大问题。”甫迪声说:“这就好。不过煤矿安全是不能掉以轻心的,要多给他敲警钟。”
蔡润身系自己秘书出身,彼此感情不一般,甫迪声也就在桃坪多待了一天。
还在蔡润身等人陪同下,一起去城外的风景区走了走。又坐上竹筏,在水上搞了两个小时漂流。撑筏人是个开朗的年轻村姑,在客人邀请下,唱起了《红星照我去战斗》: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革命重担挑在肩,党的教导记心头。小小竹排江中游,滔滔江水向东流,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革命代代如潮涌,前赴后继跟党走。砸碎万恶的旧世界,万里江山披锦绣。
甫迪声许是受到感染,豪情顿生,略略思索,吟成一诗,题曰《游桃坪有感》:
桃坪胜日倍清嘉,激荡诗情酽似茶。水绕碧澄千载秀,山环璀璨万重华。小康社稷民为本,荟萃人文蝶恋花。两立精神常记取,日新月异满天霞。
觉得还有些不过瘾,又步原韵,吟成《游桃坪有感之二》:涌黛浮红意豪奢,东风习习暖天涯。莺穿翠柳歌千树,燕入紫檐福万家。祖国扬威逢盛世,乡村把酒话桑麻。城乡协力谋发展,干群和谐庆岁华。
甫迪声吟毕,大家热烈鼓掌,高度赞扬领导的诗写得好,充分体现了全市人民在市委市政府正确领导下,以经济立市和文化立市为指导,大干快上,勇奔小康,创建和谐桃林,取得前所未有的丰硕成果,表达了广大干部群众的美好心声。蔡润身还表示,要将甫书记这两首诗镌刻到景区石壁上,让万人景仰,千秋传诵。
下了竹筏,一行人簇拥着甫迪声,来到景区门口。景区管理处总经理忙走过来,缠着蔡润身,要求与甫书记和各位领导合影。蔡润身了解甫迪声,平时不喜张扬,不好开这个口。不想甫迪声这天高兴,听那总经理要合影,主动提出,可以满足他的要求。总经理受宠若惊,走到甫迪声身边,让人拍了两个合影。
还不放过甫迪声,又拿出纸笔,请他题词留念。甫迪声也欣然同意,接过毛笔,凝神思索,看题什么词才好。蔡润身一旁建议,就题刚才水上漂流时创作的两首诗,以后要刻到石上,也就不用再找人书写了。甫迪声二话不说,大笔一挥,在宣纸上题下《游桃坪有感》之一之二。大家又表扬领导的字写得好,跟诗作相得益彰。此后蔡润身果真专门安排人,将甫迪声的诗和字镌刻在景区门口最当眼的石壁上,又让人用宣纸拓了不少拓品,请美工精心裱好,有重要客人到桃坪来,就送上一份作为纪念。景区总经理也将与甫迪声的合影放大,挂到景区大门口,下面特别注明: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甫迪声同志某年某月某日到景区视察指导工作。
这是后话。且说一行人走出景区,正要上车,忽见一白发苍苍的女乞丐蜷缩在甫迪声车门口,不肯挪开。甫迪声没法上车,只好皱皱眉头,站着不动。
蔡润身无地自容了,赶紧走过去,与司机一起将女乞丐架开,才请甫迪声上了车。
回宾馆路上,蔡润身满心愧疚,觉得很对不起领导。领导好不容易下来调研一次,你连乞丐都没管好,也太扫他老人家的兴了,实在是重大失职。要知道甫书记刚才还兴致勃勃作了诗,说小康社稷民为本,祖国扬威逢盛世,现在他车门口就躺着一个女乞丐,你这不是睁眼尿床,故意跟他老人家唱对台戏,让他难堪么?
其实这也怪不得蔡润身本人,甫迪声下来前,他就亲自安排有关部门,对县城里的市容市貌进行了一次全面整顿。还专门叫去城管局长郭大光,责令他把县城主要街道的摊担赶进农贸市场,城里的乞丐更是一个不能留,关进收容所里,收容所容留不下的,用车运到隔壁县去。事后蔡润身还上街作了一次全面巡查,觉得效果不错,市容市貌已焕然一新。不想这个时候还是冒出一个女乞丐,冲撞了敬爱的甫书记,实在太不应该了。
甫迪声离开桃坪后,蔡润身第一件事就是将郭大光叫到书记室,狠狠训了他一顿,说他连乞丐都管不好,干脆别做这个局长了。郭大光想解释,也不让他张嘴,要他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反省清醒了,再交份深刻检讨来。
郭大光五十多岁的人了,被小自己十来岁的蔡润身训儿子样训了半天,换了谁心里都不怎么好受。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蔡润身比你大了几级,又是桃坪一把手,自己的政治命运就握在他手里,郭大光只好忍气吞声,回去写了检讨,乖乖送到蔡润身手上。
也许是反省不到位,思想认识不够,检讨书写得一点不深刻。倒像是法庭上的辩论书,句句都在为自己辩解,似乎没将女乞丐弄走,挡了甫迪声的驾,是别人的错,跟他郭大光没什么关系。这让蔡润身很不高兴。又想起甫书记这次下来调研,本来一切顺顺当当,皆大欢喜,不是这个倒霉女乞丐突然出现,哪会惹领导不高兴?蔡润身越想越来气,将郭大光的检讨书往桌上一摔,指着他的鼻子,又痛骂了一通。
郭大光受不了了,心想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乞丐,又不是什么恐怖分子,你们领导毫发无损,犯得着这么认真吗?肚子里的火往头上一蹿,再也忍不住,也拍了桌子,跟蔡润身对骂起来。还是隔壁县委办干部听到书记室动静越来越大,进去把郭大光拉走,不然两个大男人怕是早动起手来了。
跟自己的领导,尤其是一地主要领导对着干,那绝对是要付出代价的。郭大光的代价是交出城管局长的位置,调离本单位,同时被降为副科级科员。郭大光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从一般干部干起,副股长股长副局长,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慢往上爬,五十多岁才好不容易干上局长,这下因一个女乞丐挡了领导车门,丢掉乌纱帽,实在划不来。他要跟蔡润身斗一斗,又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得憋住一肚子恶气,天天骂无名娘。
这天郭大光无事在街头闲逛,偶然碰上那天挡甫迪声大驾的女乞丐,心想自己倒霉至此,都是她惹的,走过去要踢她两脚。可脚抬起来又撂下了。是女乞丐胸前的牌子让他起不了脚。他斜了两眼牌子上歪歪斜斜的字,这才知道女乞丐是从北方来的农妇,儿子在外多年,音讯全无,她千里寻子,路费用光,只好求助于路人。
郭大光猛然想起坊间盛传多时的龙泉矿山死人的事,说不定这个女乞丐的儿子与龙泉矿难有些关系。据说那次矿难死去十多个人,竟被郝龙泉的人拖到煤矿后面的大山深处,塞进废弃了三十多年的旧窑孔里,一把火焚掉,堆土填平了事。另有两个活着的,也被割去舌头,后曾试图逃跑,又被打断双腿,再也出不了矿山。这些矿工都是外省人,家里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去向,就像死在外面的阿猫阿狗,找都没处找。桃坪本来就偏僻,龙泉煤矿又在更深的大山里,本地人都很少上去过,外地人哪知世上还有这么一个鬼地方。
这些当然都是传言,没谁知道事情真相,只不过饭后茶余说说而已。何况死去的民工与你无亲无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实在犯不着冒风险跟郝龙泉他们过不去,穿着蓑衣救火,引火上身。都清楚郝龙泉树大根深,不仅有孙文明和蔡润身这样的后台,关系网都到了省里,地方上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谁也没法撕破这张大网。
不过这张网再大再牢,也总会有漏洞的。郭大光想,若能把谣传中那两个还活着的矿工找到,事情就好办了。尽管他们已被割去舌头,仍是活生生的证据。
反正郭大光已削职为民,再没什么可顾虑的,加上闲得无聊,找件事打发打发难熬的时光也好。不过到底在官场混过那么久,郭大光知道事情的复杂性,得讲点策略。好在干过多年城管,没少跟乞丐们打交道,有些乞丐跟他关系还不错。于是悄悄找到一个比较机灵的小乞丐,给他一些好处,叫他扮作女乞丐儿子,两人一路乞讨,上了龙泉矿山。
如今乞丐到处都是,谁会对两个平常乞丐产生兴趣?两人在龙泉矿山和周围一带村子里转悠了好几天,也没人注意他们。却没找到要找的人,据说那两个大难不死的矿工害怕郝龙泉他们再下毒手,又已冒死出逃。没像前次那样往山下逃,山下到处是郝龙泉的人,怎么逃得出他们掌心?两人只得往山里逃,也不知逃到了何方,说不定早填了野熊的肚皮。
两位乞丐无功而返。不过他们沿路乞讨时,还是得到不少关于那次矿难的真实情况。不过凭此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郭大光想到了媒体,若能让记者出面,也许可把事情给捅出去。桃林媒体还不行,蔡润身是甫迪声的人,谁敢去惹甫迪声?至少得省级媒体,恐怕才有这个能耐。可郭大光又没干过新闻,哪认得省里媒体。
正在郭大光不知怎么联系媒体时,无意间听人说起市里换届的事,让他有了一个主意。机关里都这样,每逢换届临近,大家议论得最多的就是谁上谁下,谁去谁留。议论到蔡润身要去市里做副市长时,有人扯出市政府秘书长乔不群,说他本来也有望到这个位置上去的,结果没弄赢蔡润身,只好去市委任虚职,做什么助理巡视员。郭大光觉得应该找找乔不群,他被蔡润身挤了下去,该不会对这事袖手旁观吧?他肯定熟悉省里媒体,联系个得力记者下来走走,说不定还真能把龙泉煤矿上的事掀出去。
郭大光找到乔不群联系方式,夜里跑到街旁的电话亭下,拨了他手机。乔不群正在家里看电视,见是个来历不明的ic电话,没予理睬。不想过一会儿,屋角座机响起来。座机不像手机,没申请来电显示,不知是什么电话。乔不群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话筒。听郭大光自报家门,说出打电话的意图,乔不群意识到事不寻常,忙止住对方:“我家有客,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另择时间再说吧。”
郭大光知趣,给乔不群一个号码,马上挂了机。
家里哪有什么客?就乔不群一个人待在客厅里。不想接这个神秘电话,自有他的顾虑。正是非常时期,电话是不是被人监控了,都说不准。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以往换届,有关人员的电话就被监控过,弄得人人自危。也怕被史宇寒听去,让事情复杂化。
可这个电话已打乱乔不群心绪,他再没法平静下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大脑却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着。若照郭大光所说,能揭出龙泉煤矿的矿难真相,郝龙泉肯定不得安宁,蔡润身这个副市长也不一定做得成,或至少不可能做得那么顺畅。只是这么一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郝龙泉跑上跑下跑来的史宇寒这个党外女性副市长也将受到牵连。本来乔不群最不愿意史宇寒做这个官,可组织上都已做出决定,让她快到手的副市长这么溜掉,以后知道是你乔不群背后使的手脚,恨你一辈子还在其次,这夫妻怕是没法再做下去了。
正好史宇寒从卫生间走出来,听乔不群似在接电话,顺口问是谁打来的。
她忽然间变得勤快多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抢着干,像个刚进门的小丫头似的。
自从做上副校长,史宇寒在外时间多,便不再怎么理家,到做上商业局副局长,觉得身价已不一般,更不会沾家务了。倒是要做党外女性副市长了,相反变得贤妻良母起来。也许副市长的官架子大,端不端都一样有分量,或是自己不该做副市长的有副市长可做,最该做副市长的乔不群只能去市委做助理巡视员,有点过意不去,才以这种方式讨好夫君,让他觉得心里平衡些。
乔不群倒还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记恨史宇寒,开玩笑道:“下面局里的领导,约我出去按个摩。”史宇寒说:“那怎么没去?”乔不群说:“去当然想去,怕市领导不同意。”史宇寒说:“我同意。按个摩有什么关系?舒筋活络,有利于健康和工作。”
恰好电话又响了。这回是陶世杰打来的,工作上的事讨乔不群口风。乔不群正好有了借口,对史宇寒说:“陶世杰要见个面,车子都快到政府了,我出去一下。”
外面当然没有陶世杰的影子。乔不群走出政府大门,优哉游哉上附近一个常去的超市转了转,从另一道门出去,钻进一辆的士,去了桃林大学。有次在省城出差,一位朋友怕他难得出手机漫游费,送他一张磁卡,只用过一次,一直夹在电话本子里。今天这个电话不宜打手机,家里和单位电话也碰不得,磁卡正好派上用场。
找到僻静处的电话亭,拿出磁卡正要往电话机里塞,又犹豫起来。这事后面的背景太深,还真不好惹。众所周知,郝龙泉已通过蔡润身和孙文明,跟甫迪声及省市不少重要人物建立了非同一般的关系,就是将龙泉矿上的事捅出去,也会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捂住,不可能产生太大动静。弄不好还会反受其乱,给自己带来大麻烦。再说乔不群也没有做小动作的习惯。从小学到硕士毕业,在学校待了近二十年,天天与书本打交道,沾了一身的书生气。离开学校,重新做人,在社会和官场的改造下,身上的书生气确也去掉了不少,可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还在作祟,现在来做这样的小动作,不可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想当年研究室撤销,蔡润身背后做自己小动作,乔不群就有些瞧不起他,这下轮到自己做小动作了,以后会不会也瞧不起自己呢?
不过事到如今,乔不群已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个年代做小动作占便宜,不做小动作吃亏,你一个人高风亮节,大仁大义,什么小动作不做,也不太合算。何况不做小动作,让蔡润身顺利当上副市长,不断壮大甫迪声的势力,自己在桃林也难得有什么出路。说不定就助巡到底了,以后就是有位置,不断出现的新人要安排,主要领导的近臣要照顾,哪里还轮得到你这个闲职人员?不做小动作,确实守住了你的道德贞操,却丝毫也挡不住靠做小动作飞黄腾达的众小,还不如也适当做点该做的小动作,稍稍改变一下桃林官场现有格局,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一线生机。
想明白了,乔不群也就变得果断起来,将磁卡塞进电话机里,一手拿下话筒,一手照郭大光提供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跟郭大光通完话,乔不群停顿片刻,才又拨了秦淮河手机。
第二天秦淮河便去了桃坪。他先偷偷找到郭大光,然后化装成乞丐,跟着几天前去过龙泉矿山的一老一少两位乞丐,像模像样地出了县城。
数天后,秦淮河离开桃坪,经过桃林时,在新华书店后面假山下悄悄跟乔不群见了个面。乔不群问他:“有没有些收获?”秦淮河说:“我不是想出本《乞丐实录》吗?这数天跟乞丐零距离接触,不仅拍到了不少非常宝贵的资料,还受到极大触动,有了许多切身体会。”乔不群说:“我又没问你的《乞丐实录》,问的是龙泉煤矿矿难的事。”
秦淮河这才正色道:“龙泉煤矿矿难太复杂,内幕很深,光凭咱记者和乞丐的力量,是没法把它揭开的。我们跟煤矿周边的知情村民秘密接触过,大体情况与郭大光掌握的差不多。也就是说,死掉的十五人确实已弄到大山深处的旧窑里焚毁填掉,两个幸免于难的年轻矿工被割去舌头,第一次企图逃跑没逃脱,被打断双脚,后又再次出逃,现已不知去向。两人的名字我都搞清楚了,一个叫马小帅,一个叫关海山。马小帅就是那位女乞丐的儿子,不过我没让她知道底细,怕她失去控制,暴露身份,她的安全就没法保障了。”
乔不群说:“这么说,你还真没白跑这一趟。”秦淮河说:“白跑是没白跑,可这些都是村民告诉我的,并没有收集到矿难的直接证据。若能寻着马小帅和关海山,并找到焚毁填埋那十五具尸体的旧窑,证据就充分了。”
乔不群仰天而叹,无奈道:“本来事实如此清楚,只要举报给公安部门,案子破起来并不难。可这没有什么用,桃林上下到处都是郝龙泉的人,谁会出面管这种事?”秦淮河说:“郭大光也提出过,干脆举报给有关部门,我告诉他有关部门靠不住,要他先忍一忍。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的,到底人命关天,何况有十多条人命。”
说着郭大光,郭大光的电话打到了秦淮河手机上:“一路上还顺利吧?有没有碰上什么麻烦?”秦淮河说:“你放心好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又漏出句:正跟乔不群在一起。郭大光闻言,要求跟乔不群说说话。秦淮河问乔不群,要不要接郭大光电话,乔不群说:“跟他说两句吧,反正是出你大记者的漫游费。”
乔不群才接过手机,郭大光就在那头说:“这些家伙太狡猾,一时还抓不着他们的把柄。”乔不群说:“那么容易抓住他们的把柄,早被人抓去了,还轮得着你?”郭大光说:“不过我不会放过他们。至少蔡润身想做副市长,没那么容易。”乔不群说:“组织上早就内定好的人选,还有什么容易不容易的?”郭大光说:“我准备发动群众,采取一定行动。”乔不群说:“什么行动?”郭大光说:
“以后你会知道的。我正在加紧筹集款子,现在是金钱社会,有钱事情就好办。
筹款难度自然不小,不过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把钱筹拢来。”
说到这里,也没等乔不群多言,挂了电话。
秦淮河没敢在桃林久留,当天回了省城。走前透露说,袁明清即将到省委组织部去任常务副部长。当然是侯副书记的作用,他是分管组织的党群副书记,他要把这个位置给袁明清,龙书记不好不答应。乔不群笑道:“侯副书记也是的,早不把袁明清同志安排去任常务副部长,不然省委组织部做桃林人事盘子方案时,也好把我做进去。”
“这次肯定来不及了,下次再让袁副部长做你的方案。”秦淮河说,又嘱咐乔不群,正是换届的敏感时期,别跟郭大光他们扯到一起,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免引起蔡润身他们的警觉,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个道理乔不群还能不懂?可郭大光要采取行动的话一直在耳边响着,挥之不去。他到底要采取什么行动呢?他的行动真能阻止蔡润身做副市长吗?明摆着的,一旦蔡润身做不成副市长,乔不群就非常有这个希望。活在世上,还真需要希望来支撑,失去希望,人就会失去支撑,不击自倒。
乔不群忍不住激动起来,竟将秦淮河临走留下的嘱托扔到脑后,打算为郭大光的行动做点什么。这天趁在宾馆陪外地客人吃饭之机,中途出去方便,找借口让服务员打开客人房门,用客房电话联系上郭大光,要到他的银行账号。夜里陪客人去娱乐中心潇洒时,又悄悄跑到附近银行自助柜员机上,给郭大光账上转去十万元经费,算是资助他的行动。
神不知鬼不觉做完这些,乔不群长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又后悔起来,万一郭大光把事情弄大,上面追查起来,将自己牵进去,又如何是好?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干什么都有风险,冒风险促成郭大光的行动,拖住蔡润身,叫他做不成副市长,自己才可能绝处逢生。不冒这个风险,就只能眼巴巴看着蔡润身平步青云,爬到你上面,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永远别想咸鱼翻身。
这么想着,乔不群就觉得这个风险值得一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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