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12

    终于到了八月,比赛当天。柳砚书早早到后台给傅晨上妆勒头。他今天唱《金玉奴》,粉衣裳黑肚兜,水钻头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绑好跷,傅晨到侧台候场。柳砚书不放心,跟到侧幕条边上看。

    主持人报幕,正式上场。

    傅晨拎着帕子,娇声念起定场诗:“青春整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

    评委们见他扮相漂亮,嗓子又甜,不禁多看几眼,视线往下,一路落到脚尖,惊诧的挑了一下眉。

    傅晨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暗喜,果然要有着特别的东西才能被另眼相看。

    道过念白,他从椅子上起身,单是几个身段,就已经赢得了一阵掌声。傅晨心里略略放松。

    【人生在天地间,原有俊丑。】

    开嗓第一句,四平八稳,没有冒调。柳砚书在台侧吐了一口气。

    【富与贵贫与贱何必忧……愁。】

    傅晨唱到“忧”字,本应该拉长音,却戛然而止,空了一板,直接唱了“愁”。柳砚书攥紧拳头,今天怎么回事?嗓子不痛快?

    傅晨自己也发现了,声带似乎不像从前那么听话,无法完全控制住发声,出来的声音都发飘。

    【老爹爹……】

    这一声彻底破了音,呲花是场上大忌,傅晨一下慌了神。心里不安便习惯性的往侧幕条瞟,柳砚书朝他摆手,示意别担心继续唱。

    可这一下破音破得太厉害,之后出来的声都变了调,嘲哳难听得很,傅晨更急,甚至在台上咳了一声,试图清清嗓子。那声咳嗽被话筒无限放大,全场都能听见。

    心态一但不稳,后来就接连失误,连着破音好几次,到最后干脆忘了词,愣在台中央。

    台下观众丝毫不给情面,傅晨人生中第一次被喝了倒彩。

    这对一个戏曲演员来说简直是极大的耻辱,傅晨耳边响起一阵比一阵高的掌声,每一下都像抽在自己脸上,啪啪作响。

    剧院里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冷,傅晨从头皮一路凉到脚尖。

    评委们眼看着这位小选手转身冲下台,一去不返。

    柳砚书在另一侧,傅晨一闪就没了影,只好回后台追。

    找遍各个休息室化妆间都找不到人,柳砚书心急如焚,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主持人及时上来控场,让下一位选手上台。好在没有耽误进程,比赛仍在继续。

    已经没心思管什么破比赛了,前头唱什么也不听了,柳砚书一间一间的敲门,把后台几乎要翻个底朝天。

    台前的比赛已经结束,在欢快盛大的背景音乐中主持人宣布起获奖名单。

    当然没有傅晨。

    领过奖,众人散去,就连化妆间里的选手们也卸完妆收拾好东西走了,傅晨还没有出现。

    柳砚书压着急喘的胸口,奋力拉开消防楼道的铁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安全出口”的小灯牌散发着绿阴阴的光。墙角依稀有一个蹲着的身影。

    柳砚书打开手机屏幕,想要照亮。

    “别开灯!”傅晨就连这句也是破音的,颤抖着声调,一把打掉他的手机。

    柳砚书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捡起地上的手机,蹲下来柔声道:“别管这破比赛了,我们回家吧。”

    傅晨的情绪一下决了堤,死死抱住柳砚书,胸口贴着胸口,不留一丝空隙。

    他一言不发,柳砚书甚至可以听到胸膛中的心跳。傅晨将头埋进柳砚书颈侧,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时气息都带着颤。

    他平常面上总带着笑意,那层玩世不恭的模样就像是他的护盾,将他真实的情绪藏得半点不露。

    一个多月的努力都功亏一篑,柳砚书能懂他的崩溃。

    感谢这片黑暗,保护了他最后那点尊严。

    ===

    从比赛回来第二天,也不知是不是消防通道里的阴风与冷气过于厉害,大夏天的,傅晨竟得了重感冒。嗓子完全失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折腾了一个多礼拜鼻塞头疼才有所好转,可这声音却依然没法听。

    就在这种窘迫情境下,傅晨开始了漫长又痛苦的倒仓生涯。

    一口公鸭嗓别说是唱戏,就是说话都跑调。比起柳砚书,傅晨这样的情况实在是算非常严重。

    青春期的男生开始身体发育,身高增高,喉结变大,下巴逐渐冒出胡渣,一步步向男人发展。

    这一件件事对于乾旦傅晨来说,一点也欣喜不起来。

    他本来成绩就不算拔尖,靠唱功把其他几项的评分拉高了许多。这下嗓子一废,成绩直线下降,眼看着要吊车尾。

    傅晨一蹶不振,甚至连戏课也不愿意去了。

    严凤鸣亲自来寝室把他叫去办公室谈话,郑重地建议他转行当。

    傅晨扒了扒鸡窝般的头发,说:“我再想想。”

    许霖铃跑来找柳砚书,说傅晨今天没来旦角组训练。柳砚书放下书,又去找人。

    这次是在学校,他知道傅晨会躲在哪儿。

    铁丝网围住的废楼杂草丛生,几年来也没见动工,傅晨柳砚书就把这儿当成秘密基地,别人都不知道。

    柳砚书扒开草丛,走进废楼,硬是被浓烈的烟味呛得停住脚步。

    傅晨靠着柱子,在青烟缭绕间吞云吐雾,满地都是烟头。

    柳砚书怒火中烧,冲到他面前,抢过烟蒂:“你嗓子还要不要了!”也就是在傅晨面前,他不是那个稳重老成的大家公子,仍是个喜怒表于形色的小少年。

    傅晨苦笑,哑声道:“我都这样了,还能再差吗?”

    柳砚书见不得傅晨这副颓废样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你看看你现在!不就是倒个仓吗?”

    傅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学着他的语气:“不就是倒个仓?严凤鸣说我以后都唱不了旦角儿了!让我转行!”

    柳砚书愣住,手上力道松了些:“转……转行?”

    “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傅晨那双凤眼锁住柳砚书,“当初进戏校,他们让我改旦角,我改了,如今又要变!我这几年是白瞎了吗?”

    “不是……”柳砚书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傅晨笑得粲然,却看得人心酸:“师哥,我没法跟你搭戏啦……”

    蝉鸣中,榕树下,两个孩子小拇指拉拉勾,用稚嫩童声定下的誓言,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柳砚书急忙缩回手,道:“倒仓总会过去的,又不是每个人都会倒坏嗓子,没准你……”

    “行了。”傅晨伸出两根手指抵在柳砚书嘴唇中间,惊得他忘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别安慰我了,你赶紧回去上课吧。”

    柳砚书说话都磕巴了:“那,那你呢?”

    “我?当然是去上网啊!”傅晨说完,潇洒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喂——”柳砚书还想出声阻拦。

    傅晨背对着他晃晃手掌:“晚上不回来了!”

    柳砚书直直看着那背影,喉咙发不出声音,手抓紧衣角,又一根根松开。

    ===

    傅晨到网吧又碰上林哥,依旧笑眯眯的给他们递烟。

    林哥搂住傅晨脖子,在他胸口拍两下:“这几天来得挺勤啊,你们戏校这么闲?”

    傅晨的表情只僵了一瞬,又重新绽开笑颜:“可不是么!不然我哪有空天天跑来陪林哥打游戏?”

    傅晨和林哥那几个弟兄占了一整排机子,连麦开黑,在游戏里大开杀戒一通发泄,他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游戏打得太认真,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就连吃饭睡觉也成了可有可无的项目。

    自从傅晨倒仓以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没日没夜的沉迷游戏。私功是肯定不练了,早上喊嗓也不爱去,也就上课还勤快点儿,规规矩矩趴那儿睡觉。清晨,曙光破开苍茫,从窗棂投进屋里。柳砚书起得最早,收拾完准备出门,扯扯上铺傅晨的被子。

    “早饭要带么?”柳砚书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其他人。

    傅晨一翻身,被吵醒还有点不悦。昨天翻墙出去上网,天快亮了才回来,这才睡了俩小时,哪里醒得过来。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