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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见思道:“不是什么酒楼,府中厨娘做了许多年,总归熟能生巧,能琢磨出和外边不同的味道来,你吃着喜欢就好。”
陆潇立即对那位厨娘交口称赞。
正菜用完后,自是不会少了他最爱的点心。陆潇回想起数月前齐见思在城外给他送行时,也曾带了府上厨娘做的糕点,瞬时馋得亮起了眼睛。
这一回是椰汁糕,陆潇自己也是会做的,当他满怀期待咬上一口时,却结结实实地皱了皱眉头。
齐见思立即问道:“怎么了?做得不好吗?”
“好甜啊,”陆潇艰难地咽了下去,实话实说道,“真的太甜了。”
齐见思的神情有些怪异,而当陆潇的目光望向他时,小齐大人闪电般变了脸色,恢复成他最寻常的神态。
然而就那么微不可闻的一瞬,被坐在对面的陆潇尽收眼底。
……不会是齐见思亲自做的吧,陆潇脑中迸出了这么个令人悚然的念头。
他试图亡羊补牢:“是吗,可能是帮厨粗心多放了糖,若是太甜了就放下吧。”
只可惜越描越黑,陆潇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块,镇定自若地咀嚼这多放了不知多少勺糖的椰汁糕。而齐见思的面色由白转红,在于陆潇的对峙中始终落于下风,在陆潇夹起第四块时自暴自弃地拦住了他的筷子。
“……我第一次下厨,手上没个准头。”那个“我”字说的极轻,几乎快要听不见,齐见思绷着脸道:“你不要再吃了。”
陆潇听话地放下手中筷,望着他发自内心地道:“齐知予,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
齐见思木着一张脸:“你休要再说这种调笑我的话!”
是真的很可爱。彻夜不眠只为了雕一头小鹿,堂堂朝中重臣进后厨做糕点,被发现了之后还羞红了脸,说出去有人会信这是齐见思做出来的事情吗?
陆潇心中的小火苗上蹿下跳地游荡,烧得他脸上发烫,他由衷地认为,这样的齐见思是要被人好好珍重的,于是极为乖巧地点了点头,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脸皮薄如纸的齐知予悄悄将那碟椰汁糕端的远远的,才叫他面上的薄红褪了下去。
秋高气爽,正午一过便见不着什么太阳。临近黄昏,孟野方领着小叶子进屋来。陆潇伸出食指在小叶子脑袋上弹了一记,懒散道:“哟,见着你的小野哥就跑得没影了是不是。”
小孩儿在外头玩得极是开心,一同住了许久,怎会不知陆潇是随口一说。小叶子手里还举着两串冰糖葫芦,憨憨地递到陆潇跟前去:“公子,给你和齐公子的。”
陆潇顺手分了一串给齐见思,笑道:“消消食。”
他不过三四日未在街上停留,走街串巷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竟也出来了,往年都是要再等上半月左右的。
冰糖融得快,糖水沿着边儿往下淌,陆潇连忙舔了一口。
一大一小一阵风般又退到院子里,似是有说不完的话。陆潇将最后一颗吃完后,摸着小腹开始胡言乱语:“齐知予,我肚子里是你的孩子。”
齐见思拿着糖串的手滞在了半空中,迟疑道:“我的?”
“当然是你的啊,”陆潇慢条斯理地说与他听,“今日我一直与你在一起,你可不许不认帐啊。”
“……”莫名其妙多了个孩子的小齐大人诚恳道,“行,我的。”
答应的这么干脆,陆潇调戏不成反倒无话可说了。殊不知齐见思此刻正在心中暗喜,偶尔豁出去一回还是能叫陆潇哑口无言的。
陆潇自讨了个没趣,迅速转移视线道:“我还没有吃长寿面呢。”
“那……我叫孟野回府一趟,叫厨娘过来做?”齐见思说道。
陆潇霍然起身,瞥了他一眼:“净给自己添麻烦,你不会做,我难道不会吗?”
事实上,他只是想叫齐见思再多留一会。许是名为孤单的情绪作祟,陆潇今日格外的贪恋,抑或说是感激,齐见思赋予的关怀。
第36章
长寿面,陆潇当然是会做的。
小叶子替陆潇将他前几日买来的桂花酿拿了出来,便如离弦箭般溜出去了。齐见思只随意夹了几筷子凉菜,两人腹中都无饥饿之感,不过是陆潇提到了长寿面,便由他下了一碗来应景。
陆潇捧着个琉璃瓶,自顾自喝得好不快活。这桂花酿虽也是酿出来的酒,但口感清甜,不比寻常酒水辛辣,极是合他的胃口。
他敷衍地吃了一口面,甫一放下筷子,清越的声音就从耳际传了过来:“陆潇,我好像忘了说一句话,原本想着今日说不说都是迟了,如今吃了长寿面再说,大约也不算迟。与你相熟的这一年,孟野常说我比以前有人情味多了……或许他说的是对的。那么,生辰吉乐,愿年年有今日,愿你心想事成。”
一点也不迟啊。
陆潇不知喝完了第几瓶桂花酿,目光迷迷蒙蒙,攥着瓶身,仰起脸冲齐见思笑了一下:“我好像也忘了告诉你,今日,十月廿四,才是我的生辰,他们都弄错啦。”
他不等齐见思说话,自然也没能看见那一瞬间的诧异,陆潇懒得动,声音里蕴着似有若无的委屈:“大哥从来不记得我的生辰,小淮记得,可宁夫人,是同我一天生辰的,要避讳,所以小淮总是在前一天来找我。”
唇齿中淡淡的酒气流连在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中,齐见思愕然拿过琉璃瓶尝了一口,入口的确有一股甜腻气息,细细品来则是掩盖不住的酒气。陆潇这个三杯倒,足足喝了三瓶,怎能不醉。
齐见思半晌未答话,陆潇似乎有些急了,脚步虚浮地挪到了齐见思身边,软软的发丝蹭着齐见思的肩膀,二话不说地扯出了红线绑着的长命锁。若是换做平常,他早就呵斥着让陆潇别乱蹭了,此刻却怎么都不忍心将他扶正。
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将此物从脖子上取下来,而是攥着长命锁,指着那一行模糊但仍然可见的刻痕,笑得眯起了眼睛:“你看,这是我爹娘留给我唯一的物件,上面刻着我的生辰。”
齐见思皱了皱眉,陆潇愿意同他敞开心扉固然是好,可此刻他是不是清醒的都未可知,齐见思不愿套一个醉鬼的话。
“……听话,你醉了,我叫人进来扶你去歇着,好不好?”
闻他此言,陆潇反倒晕乎乎地直起了身,一巴掌拍在他的小臂上,张牙舞爪道:“我又没喝酒,怎么会醉。”
说罢,他还定睛瞧了瞧,方才吐出了一个名字:“齐知予,你不许胡说八道!”
齐见思抬头望天,看见的只有屋顶,他不知道该不该夸奖陆潇有长进,同样是醉了,这一回倒是能认出他是谁。
说话间,他在心间思索着,随即唤了孟野进来搭把手,一同将这醉鬼拖进房里去。
孟野闻声而至,手掌刚碰到陆潇的肩头,这人就宛如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儿般一声哀鸣,瞪起眼睛后退不止:“你是谁啊,怎么长得这么凶!”
“……”孟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爹娘给的皮相,我也不想这么凶啊。
冷风直直灌入衣襟,陆潇原是站到了齐见思身前,被冷风刺了一下,登时转身手脚并用地缠到了齐见思身上汲取暖意。
那主仆二人脸上俱是如出一辙的惶恐,齐见思较孟野则多了几分尴尬,他试着推了推身上的人,陆潇两条手臂死紧地揽着他的腰,乖乖地窝在他颈窝里避风。
孟野的眼神里除了不可置信以外,渐而衍生出名为果然如此的痛心。
面无表情变成了有口难辩,自认看破真相的孟野眼泪往心里流,盘算着他该怎么装作无事发生,万一旁人也瞧见了怎么办。少年孟野带着无穷无尽的忧虑退出门外,徒留罪魁祸首和受害者留在堂内。
齐见思半拖半抱地把人带进了卧房里,认命地立在榻边看着他:“能认得我吗?”
更深露重,陆潇绝不会亏待自己,早早地扯了一床湖绸做被面的被褥铺到了榻上,现下整个人陷在一团柔软中,听见有人在同他说话,极不情愿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这一看,就没能挪开眼睛了。
再怎么有力,抱一个同自己差不多体量的成年男子走了这么一段路,也叫齐见思脸色红了几分。他几度怀疑陆潇平日里吃的东西都长到哪里了,现在才发现分毫不少全在他身上,只是看不见也摸不着。
陆潇曾经思索过酒后吐真言这句话的真伪,他很笃定地认为这是假的,醉酒后说的多是胡话,亦或是倒在席上唤都唤不醒,如何还能与人交谈,除非是有心装醉想要套话。
直到今日方才推翻曾经的想法,当你三分醒七分醉时,话是来不及在心中打腹稿的,想着什么便大剌剌地宣之于口。
于是他便说了——
“好面熟的姐姐啊。”
胆大包天的小陆大人此话一出,是以齐见思一时间竟哽住了,怕是等陆潇彻底清醒之后还不知怎地又得罪了齐见思。
齐见思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红衣,原不是正经上朝,也并未束冠,鸦发半散,面颊透着微红,同他锐利的眉眼极为相衬。陆潇不觉又多看了几眼,这下好了,终于叫他察觉到了怪异之处。为着满足自己的好奇,他随手一拽,齐见思不曾防备就欺到了陆潇身上。
“怎么会有喉结,”陆潇一手覆在他的喉管处,抚摸着轻薄皮肤下微颤之物,困惑地仰着脸,“你是男子吗……”
只顾着将他安置好,齐见思甚至尚未来及点灯,幸而他的床榻正对着窗户,银辉寻着缝隙照了进来。
陆潇生得标致,一双眸子尤为明亮,如今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地盛着他一个人,齐见思鬼迷心窍地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腕,并未着急起身,而是就着这么个微妙的情势问道:“陆潇,你是不是借着装醉故意戏弄我?”
“我没有,你生得这么漂亮,我喜欢都来不及,为什么会戏弄你?”陆潇眼中是浓浓的不解,他自觉说的是肺腑之言,不曾有一丝难为情,反倒格外诚挚。
齐见思心里那根名为克己复礼的弦“嘭”地一声裂开了。
于情,他知晓陆潇所言喜欢,是喜欢他漂亮的皮囊。
于理,一个醉酒之人说的胡话是信不得的。
顿了顿,齐见思的语气毫无波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齐见思还扣着他的腕子,他下意识地扭动着手腕,发现挣脱不开之后就老老实实地任他握着,逻辑清晰地仿佛真的如齐见思所言是在装睡一般:“我说我喜欢你啊,你对我好,生得漂亮,除了性子硬不听劝以外,样样都是好的。”
一簇火苗在齐见思心头燃起,偏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添上一把火。
他很是头痛地垂下了眼睫,突然仰起脸在齐见思的唇角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齐见思第一反应是躲,他慌张地偏开头,那个轻柔的吻印到了他的侧脸上。
“现在相信了吧。”
他的语气颇有些得意,却忽然发现齐见思正呆立在一旁,根本没在听他说话的样子。
陆潇不高兴地唤了一声:“齐知予!”
齐见思瞳孔一缩,停在原地问他:“你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