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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策手里拿着卷书,还在不疾不徐地读着,见妻儿一副愁苦模样,女儿面上亦能瞧出惶恐,这才放下书卷:“见思,叫一家子过来了,怎么你却不说话了?”
这边齐见思才逐字逐句转述完允康帝的意思,那边齐见慈就急得捏着锦帕揉搓,一会儿瞧瞧爹爹,一会儿抱着母亲的小臂摇晃。
“还是这么档子事,”齐策转向左顾右盼的女儿,“阿慈,你是怎么想的。”
齐见慈心急火燎得不行,却还记着母亲和嬷嬷平日的教导,在父亲面前伏膝跪下,坚定道:“女儿不愿做这劳什子太子妃!”
齐见思自是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而齐策却比齐见思的面皮刚毅百倍,常常在想自家一双儿女,竟是哥哥比妹妹还要秀气。齐策是个爱笑的,不知怎么生出个讨债鬼儿子,如今他笑着开口询问道:“旁人想当太子妃都找不着门路,怎么我家阿慈偏生不愿意?”
“女儿就是不愿,爹爹还笑女儿!”齐见慈瘪着嘴,见父亲没有半分为她担忧的模样,更是委屈。
齐母心疼女儿,起身为她打圆场道:“老爷莫要说笑了,太子妃哪里是好当的。自己生的女儿你还能不清楚吗,阿慈若是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傻丫头不脱层皮也得天天掉眼泪。”
原先谢慎行还只是二皇子,时移世异,二皇子如今是太子,王妃与太子妃如何能同日而语。
齐母忧心忡忡:“圣上说要赐婚,那阿慈岂不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闻言,齐见慈更是吓得掉眼泪,她虽是个年轻姑娘,到底是官家长大的嫡小姐,不会不懂得其中利害。若是圣旨到了齐府,她再不愿也是要披上嫁衣的。嫁是成全了齐家荣光,不嫁毁的亦是齐家一门。
自最初说了一番话后沉默至今的齐见思动了动嘴唇,尚未发出声音,齐策却起身走向妻子:“夫人,带阿慈回房吧。”
他既发话,齐母只好牵着女儿的手,带着泪眼婆娑的齐见慈回了闺房。
书房内未燃熏香,齐见思不喜此类香料,说是有墨香就够了。房内只余父子二人,齐策收起笑容:“你是昏了头了,还是这就自乱阵脚了?”
齐见思迟疑道:“起初确实慌了片刻,但在父亲与阿慈说话的空隙里,倒是窥见了一线生机,兴许能有转圜余地。只是不知,父亲为何制止……”
齐策示意他继续说,齐见思便如实道来:“此事若想翻盘,只有三条路能走通,一是陛下的意愿,这条路自然是最难走的。二是阿慈的名声,若想叫婚事作废,惟有阿慈配不上太子一说,然妹妹今后还要议亲,名声是决计不能败坏的。第三条便是用齐家的仕途来换,强行推拒,必定会使陛下不悦,搬出祖父和父亲,陛下兴许会改变主意,但从此无论在不在朝中,齐家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所以呢,三条路都被你给否决了。”齐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成亲是两个人的事,而这三条路中,太子仿佛不存在一般。”齐见思面容略微松动:“我回忆了今日太子的神情,如果没看错……或许能够从太子身上找突破口。”
齐策道:“咱们这位圣上,欺负你年轻,便用言语压着你。你仔细想想,他虽将太子成亲一事拿到台面上来说,最后留下的却只有你与太子两人,这便是破绽。圣上意指阿慈,但却未定下来,明面上是在试探你,暗地里是在顾及太子的态度。若是你能叫太子松口,咱们家阿慈的事,也就迎刃而解了。”
万幸万幸,父子俩对视一眼,齐见思忽然想到了什么:“父亲为何方才不让我宽妹妹的心?”
齐策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你妹妹整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叫她担惊受怕几天,磨磨她的性子也好。”
“……”姜还是老的辣。
第38章
无法无天的齐见慈终于如父亲所愿,蔫了。齐见慈甚至连晚饭都没用,母亲也不能一直陪着她,齐见思中间去看了她一趟。
齐见慈怏怏地倚在软帐里,白日里盘的双环髻早已散开,脸上没了血色又没了表情。若是在她眼下点上一颗痣,不看身形只看脸,活像扮了红妆的齐见思。
齐见思觑着妹妹的脸色,想起了父亲的叮嘱,愣是封住了口,不曾透露分毫。末了勉为其难安抚道:“阿慈,哥哥会尽力的。”
小丫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哥哥,你放心,若是实在没办法,别为了我赔上了齐家,到时候我嫁便是。”
当太子妃在齐见慈口中像是嫁给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似的,谢慎行好歹也是相貌堂堂的太子。不过他的性子,也说不出什么逗弄妹妹的话。若是陆潇,一定会一脸沉痛地说,阿慈,实在不行你就逃吧!
齐见思的三分笑意凝结在脸上,怎么又想起陆潇来了。
所幸齐见慈沉浸在悲痛中,没看到哥哥脸上那罕见的笑意。
“好好歇息吧。”齐见思起身,不自在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今夜格外地冷,门外守着的小厮睡得迷迷糊糊,见齐见思推开门,睡意立刻烟消云散,下意识地报时:“现在还未到子时,少爷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他就是没有困意,齐见思抬眼扫了一周:“孟野呢?”
孟野一贯睡得迟起得早,丑时才入眠都是常有的,这时候没见着他,实在有些稀奇。小厮一拍脑袋:“刚刚还在这儿的,小的去西边厢房找找小孟哥吧。”
“算了,”齐见思披了件外衫,“你就在这待着吧,我去院里散散心。”
齐见思在下人们心中就是个说一不二的角色,他既然说了不要人跟着,那就是不想要旁人跟着。
左右是睡不着,在屋里也是无趣,无非是看书写字。齐见思理好衣袍,便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府中兜起了转。
齐府虽大,住着的人却也不多。齐策一辈子未曾纳妾,这一支唯有他一个男丁。母亲闺名单一个心字,齐策为他兄妹二人起名时不仅不避讳,还将心字嵌了进去,就连母亲住的院子,名字亦是从心阁。妹妹仍住在从心阁,而前几年齐见思就搬出去了,如今一人独占一进院子。
霜雾蒙蒙,从心阁里看不见星点光亮,想必是都已经入睡了。齐见思绕路而行,也不愿往西面去,若是下人们见着他,又要挨个地行礼,实在是麻烦。
南面是荒废了许久的客房,不乏叔伯姑母常来拜访,然而都在长安城住着,是极少留宿在他家的,齐见思则更无会在府中留宿的朋友。偶有父母亲的旧友送来拜帖,客房才会发挥一下它的效用。
说不上来心间究竟是何思绪,几刻后他便下意识地向南走去,齐见思并未掌灯,南面最为寂静,能教他在黑夜里平静下来。
即便是久无人居,下人们也将南面院子里打理得极为干净,摸不着一丝灰尘。齐见思正盘算着该如何同太子交涉,被低低的说话声钻进了脑中。
许是看对眼了的下人在此处幽会,齐见思顿觉尴尬,转身往反向走去,登时听见一道声音,如同被凉水浇了一身,满心冰凉。
“说了多少次,叫我阿慈,不要唤我小姐!”
齐见思滞住脚步,什么非礼勿听,此刻都成了浮云。一个兄长的本能叫他屏住呼吸,他一定要听听是谁在同妹妹私会。
“阿慈……你不要哭了。”
袖中拳头收紧,齐见思只觉天旋地转,这男声分明是孟野!
齐见慈仍在抽噎,委委屈屈地说道:“明明小时候都是叫我阿慈的,你这个呆子,我都要嫁给旁人了,才肯唤我一声。”
孟野声音似在隐忍:“阿慈,你快回去吧。”
齐见慈拔高了声线:“我不信,你敢说你没有一点儿难过吗?孟野,我要嫁给太子了,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对着我还不愿意说实话吗!”
她怎么能这般不知羞!
脚下枯枝应声断开,齐见思迈开腿往他二人处走去,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似是齐见慈藏了起来。
孟野问道:“谁!”
“我。”
齐见思拨开树丛,正对上孟野强装镇定的眼神,气氛顿时微妙至极。一同长大的关系,孟野如何能在齐见思面前佯装无事。他尚未动作,角落里的齐见慈便踉踉跄跄冲了出来,挡在他前面,一腔孤勇用来直视着自己的哥哥。
一双美目里含着泪,齐见慈眼眶通红,近乎无望地对着齐见思嚎啕出声。
齐见思左手指尖掐住掌心,另一只手覆住了她的哭声:“想叫整个齐府都知道,你就继续哭。”
高门贵女,豆蔻年华,俊朗少年,知慕少艾。
娇小姐与穷小子夜会,若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定能博得一众感慨。而落在齐见思眼前,他第一反应便是将这二人隔开。
齐见思手脚发凉,扯着齐见慈的腕子就往外拉:“还想叫多少人看见?回我院里再说!”
说罢看向一旁的孟野,竭力压抑着怒火:“你还愣着做什么,一起过来!”
这愣头青跟聋了似的一动不动,突然惊天动地往地上一跪。
齐见思气得呼吸急促,也不叫他起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在这拉拉扯扯若是叫旁人看见了,阿慈的声誉还要不要了!现在知道跪了,跪能顶什么用!”
孟野神魂俱醒,步履蹒跚地往前迈去。
临近院门,齐见思身形一顿,将身上的外袍扯下,披到了齐见慈肩上。他身形高大,一件外袍将小丫头的襦裙遮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倒也瞧不出是谁。
所幸家仆多半入睡,齐见思避开卧房,直奔无人伺候门外的书房。此时齐见慈已止住呜咽,倔强地站着。三人一立一坐一跪,场面十分可笑。
这般情形对齐见思而言,着实有些微妙。若是一个成年男子完全不通□□,那是胡说八道。可他在这方面确实是如同一张白纸,况且哥哥发现妹妹与旁人私会,私会的还是从小一同长大的贴身侍卫,让齐见思处理此事实在是难为他。
夜深了,他本就无甚困意,现下是彻底驱散了。齐见思屈起一指在案桌上轻叩,凌厉目光不知该往哪处投去,万般无奈道:“你们谁先说?”
齐见慈眼角泪意仍在,凄凄然勾出一个笑:“哥哥是要审问我吗?”
她自小就是个霸王性子,落了下风也不愿低头,此时晕头转向,连齐见思有心替她瞒住事端也瞧不出来了,横竖还要倒打他一耙。
齐见思摇了摇头,面上失望难掩。齐见慈自知有错,又拉不下脸向哥哥道歉,孤零零地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撒谎对于孟野来说是头等难事,他是个即便有话勉强憋在心里,面上也早就无所遁形的人。更别说叫他临时编一套说辞应付,更是难上加难。
“阿慈,这便是你不愿嫁人的原因?”
他哪里懂少女的心思,思虑再三,甫一开口,就是在往齐见慈的心窝子上戳。
为何妹妹又有要落泪的迹象!
齐见慈绷着脸,克制着不叫眼泪落下来,镇定道:“是我糊涂了,才同他胡言乱语。哥哥,你不要生气了。”
任谁一瞧都知道她在说违心话,齐见思转向另一边:“别跪了,一味沉默只会叫旁人更加失望,不仅是我,还有阿慈。”
孟野听见他冰冷的语句,寒意顿生,直至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向来纯净,不知不觉却也染上了复杂的情绪。
“少爷,我这就离开齐府,不叫小姐的名声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