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34

    “我怎么不能来?”谢慎守身着常服,四下打量着他这院子,“上次小宣同我说,你住的院子比其他官员的差多了,我还想着能差到哪里去,真见着了才发现是真的。”

    世上竟然真有比齐知予还不会说话的人!

    陆潇今年不过二十,头回见面就说他年纪大。登堂入室进了他家里,好死不死地又埋汰起环境差。又不是茅草做顶,刮风下雨漏一屋雨水,好赖是个完好的小院子!

    莫生气,莫生气,他是皇子,你是小官,他是小孩,你是成年人。陆潇念咒似的在心里滚过几句话,抬头笑道:“寒舍简陋,委屈殿下了。”

    好在谢慎守及时住了口,陆潇意欲将他往正堂领,谁知此人摆了摆手,让他别差人端茶水果子过来,直接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了。

    “……”石凳上没铺软垫,你真的不冷吗。

    陆潇一手拂开落叶,十分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殿下今日怎地有空过来,应当提前告知下官,下官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谢慎守皱了皱眉:“上次在我宫里还是你我相称,怎么出了宫反倒变得虚伪了。”

    真难伺候。

    陆潇微笑不语,赶巧小叶子将软垫拿了过来,解了他的尴尬。

    谢慎守显然是被他的举动取悦了,用一种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上回你说要带冰糖葫芦,为何一连数日不见人影?”

    “……”陆潇一阵茫然,客套话你也当真的吗。再者说他的用处已经发挥出来了,允康帝那边也很满意,不应该是皆大欢喜吗。

    他不明白谢慎守的用意是一回事,但陆潇的脑子一贯转得快,当即胡诌了一套说辞:“手里攥着串冰糖葫芦进宫多不雅,若是旁人看见了得拿来取笑我了。殿下今日来得正好,我现去街上买就是。”

    “不用。”谢慎守拍了拍掌,一名极不起眼的黑衣男子疾风般拿着糖串进了门。

    这场面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怪异的氛围,好在此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稍稍缓解了陆潇僵在脸上的笑容。

    陆潇扭过头对着小叶子比口型:“让齐公子先走!”

    小叶子似乎是懂了,无声无息地绕到后院,没了踪影。

    谢慎守兴致勃勃,陆潇没话找话,两人倒也驴头不对马嘴地聊了许久。陆潇原是炖了梨汤来哄齐见思的,无不遗憾地想到,今日要便宜旁人了。

    这半日过得像是过了半年,让他在外面同任何人往来都能如鱼得水,可陆潇对家里存着不为人知的执着,他主动让谁过来意味着接纳,而不请自来则令他如芒刺在背,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狼王一般。

    好不容易挨到谢慎守有意离开,偏偏谢慎守在他近乎不耐之时更要得寸进尺,问陆潇能否去书房一叙。

    第40章

    就这么个一眼就能看过来的小院子,书房倒是有一个,然这书房是陆雪痕在时用的,陆潇自己都极少进去,更别说叫旁人染指。他的卧房是个四不象,里边摆了案桌、书架,浴桶,亏得内里不算拥挤,不然谁看了都得发笑。

    陆潇好脾气道:“书房是兄长的,我房里杂乱不堪,若是殿下不嫌弃,就到后院说吧,后院背离着街巷,来往行人极少。”

    谢慎守斟酌了片刻点头同意了,陆潇家里别的不多,花木遍地皆是。身边那个叫小宣的小太监守在侧门外,谢慎守同他立在一株石凉茶旁,轻抚着一旁的树皮。

    再等等,再忍忍,看这古怪的少年究竟要同他说些什么。半日都蹉跎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陆潇此时倒静了下来,四皇子微服出宫来找他,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吃一串冰糖葫芦。

    谢慎守踌躇地望着他:“父皇有意将青水指给我做封地。”

    既已封了太子,为其余皇子公主分指食邑也近在眼前了。青水是个好地方,官员治下有方,每年的岁收也都位列前茅。最重要的是青水离长安很远,允康帝想必是用心为谢慎守择了这么个封地。

    陆潇真心实意道:“恭喜殿下。”

    “你也觉得青水很好吗?”谢慎守一笑,反问他一句。

    陆潇点点头,深谙如何哄骗少年人之道,从地势到人貌,甚至谈到了青水的几道名菜,说得自己先馋了起来。

    谢慎守安静地听着他舌灿莲花,将那青水说的天花乱坠,而后轻轻地问道:“那你愿意同我一起去青水吗?”

    他问的时机掌握得很巧妙,陆潇正在络绎不绝地说着名菜,他这一句横插地并不突兀,像是随口在问,那你想要吃吗。

    饶是陆潇自诩聪明,也被谢慎守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击晕了脑袋,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殿下,你说什么?”

    谢慎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陆潇哈哈一笑:“殿下又在开什么玩笑,下官如今是在禁中做事,如何能去那千里开外之地。陛下即便是准了下官的告假,一来一回也得耗上半年时间。”

    一簇秋海棠开于脚下,谢慎守低头看着未败的花丛,开口道:“你又自称下官。”

    他锐利的目光终于放过那丛花,转而落在陆潇身上:“见过你撕开面具的模样,你认为装傻在我面前还有用吗?”

    迟来的雏鸟情节砸得陆潇措手不及,他不过是敲破了一层用以明哲保身的壳,就被雏鸟认了主,实在是哭笑不得。

    陆潇有些犹豫,不自知地拧起了眉头:“殿下的顽劣也只是面具,以殿下的心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封地都能顺遂度过一生,原是无需旁人参谋的。我不过虚长殿下几载,能在禁中议事是陛下厚待,同殿下来往,亦是陛下希望我能在殿下面前说上几句有用的话。”

    “不想殿下也因此高看我一眼,反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他一股脑地把黑锅推给允康帝,放低姿态,万分婉转地拒绝了谢慎守。

    陆潇前年就一寸也没长高了,谢慎守同他身量相仿,而他年纪尚小,还有的长。他平视着陆潇,目光深深地描摹过每一寸皮肤,郑重地唤了他的名字:“陆潇,你知道洛南王吗?”

    洛南王,乃是允康帝的一位宗亲皇叔,在他那一支是嫡次子,并未承袭亲王位,却因元武帝的偏爱,得封郡王,赐了洛南做封地。洛南王前半辈子过的顺风顺水,却在而立之年栽了个人尽皆知的跟头。

    他看上了个男子,还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中人。若是一般娈宠也就罢了,洛南王在三月后遣散姬妾,一心扑在了那人身上。朝野哗然,当时的老皇帝业已不惑,更是只觉皇家脸面被他丢尽了。

    天家子弟闹出了这么大的笑话,瞒也瞒不住,即便陆潇只算得半个长安人士,对这场几十年前的风波亦是有所耳闻。

    陆潇心绪不宁,张嘴就是谎话:“恕我孤陋寡闻,不知是哪位王爷?”

    “你若不知,我就说给你听。”谢慎守一哂,对他的敷衍不为所动。

    同样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差今日这一遍。

    这一回的结局仍然停留在洛南王被老皇帝谴责,陆潇装乖卖傻道:“然后呢?”

    谢慎守僵了僵,却还是补全了故事的结局:“皇祖父并未削去洛南王的爵位,而洛南王却自己放弃了荣华富贵,投身于江湖,一生追随那人,至于他二人之后有没有交心,我不知道。”

    “唔,”陆潇顿了顿,“那殿下觉得,洛南王这么做值得吗?”

    谢慎守笑了:“洛南王年至而立方才找到一生所求,此前耽误了府中多少人,又当怎么算?所幸的是我现在就找到了能够共度一生之人,省了多少麻烦,陆潇,你说呢?”

    “……”

    倘若是说听不懂他的话,那是陆潇在装傻。而一个年仅十五的少年要与他共度一生,实在有些可笑。陆潇听完他这一席话,倒也没有慌张、愤怒,惊惧之类的情绪,只因他完完全全地没把谢慎守的话当真。

    他看向谢慎守的目光宛如在看不懂事的孩童,柔声道:“……阿翎,洛南王恐怕也未必能笃定自己之举是对的,而你今时今日也不过只有他当时的一半岁数,现在说共度一生,未免太草率了。况且我只同你认识了两月,说了几句叫你赞同的话而已。”

    阿翎这个乳名,是谢慎守偷偷告诉他的,谢慎守一直盼望陆潇能够这样唤他,陆潇从未有一日答应过。

    而今日,他尚未来得及为阿翎这两个字开心,后面就添上了他最不愿听的话。

    谢慎守道:“陆潇,你说我早慧,又言你只是虚长我几岁,言下之意是你我实际上是同龄人。既是同龄人,你就不许拿年纪说事,若是你说我草率,那就是在说自己的不是。”

    歪理!

    陆潇哪能那么容易被他的歪理说动,眼疾手快地挡下了他的手:“四殿下,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我,陆潇,若是个女子,你求一求陛下指婚,我真没办法也不能去上吊,只能嫁给你。可我是个男子,还是陛下身边的臣子,你这是在胡闹!”

    谢慎守眼睛一亮:“你是说你只是碍于男子的身份,才不愿同我一起?”

    “……”

    不生气,不生气。怎么说不通呢,陆潇急得口不择言:“不是!你就算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身边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小丫头也够你忙活了,怎么就想不开扑在我身上!”

    他一颗心被陆潇质疑之,又摔碎之,急火攻心,胡乱地抓住陆潇的手:“可我不想看见她们!我只想日日都能看见你!”

    也不知他一个半大少年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揽着陆潇不放手,拔高了声音:“陆潇,我只喜——”

    这话说出来实在煞人,好赖一个皇子,不知从哪里沾染的市井习气,能比陆潇还无赖也是天分。

    小太监还在侧门外守着,谢慎守乍一提声,陆潇自然不愿叫屋里屋外的人都听见了,手忙脚乱地挣脱出手来捂住他的嘴。

    告诫多少次不生气亦是无用,如今这情形叫陆潇气得够呛,怒火中烧道:“放手!”

    凛冽寒冬,陆潇愣是冒了一脑门的汗。

    谢慎守许是被他满是怒意的面容惊到了,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我好言规劝你一句,做任何事前都要三思,”陆潇眉头紧皱,“今日我就当无事发生,殿下以后切莫再提。”

    好不容易静下来的谢慎守露出了他的利齿,如同在宫人面前一般阴沉着脸:“不可能!”

    陆潇这下是真的没辙了,他总不能将谢慎守轰出去,若是真这么做了,谢慎守刚出这个门,他就会被四面八方的侍卫给扣住。让四皇子继续留在这发疯,他也是万万不愿的。

    当务之急是一定要断了他的念想,陆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我不会同你去青水的。我虽无家室,也暂且没有成家的念头,就算将来我爱慕上哪位男子,也不会是殿下你。”

    谢慎守道:“为什么?就因为我年纪小吗?”

    陆潇疲惫不堪地扯了一下嘴角:“这是其一。殿下,你不过是将感情投注在‘明白你的难处且不逼迫你的人’身上,而这个人恰好是我。寻常官家的公子到了这个年纪尚且有通房,若说你不通□□,我是不信的。而你既通□□,却又嫌旁人不懂你的心思,在这档口撞上了个我,迷惑了你罢了。”

    他有胆量说这一通挤兑谢慎守的话,是有底气的。在重毓宫度过的那些时日可不是白过的,陆潇不止一次瞧见满面绯红的宫人从殿里出来。

    谢慎守被他说中心事,脸色更沉,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