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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潇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不是叫你别来找我吗!”

    倒是没人捆住齐见思的手脚,他昏昏沉沉地被陆潇叫魂似的喊声唤醒,摸黑将人揽了过来,解开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以及碍事的麻绳。

    陆潇余怒未消,对着他碎碎念:“……现在好了,你我都被困在这黑漆漆的牢里,宁淮没能救出来,还将自己折进去了。”

    齐见思按着他的后脑,低声道:“你想如何,又要休了我?”

    “……”陆潇气短,撇过脸闷不做声。

    “你我彻夜不归,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父亲,他必定会前往宫中与他二人交手。”

    陆潇一个激灵,点头道:“是!”

    他将进宫后的所见所闻悉数转达给齐见思,听完后齐见思眉头紧皱,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放心吧,宁淮暂且不会有危险。你我应该同他一般,只是不知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将父亲关起来,亦或是……”

    陆潇打断他的话:“没事的,伯父不会有事的。温肃一直坚持说伯父罔顾黑白,抄了侯府,我与伯父相处不过几月,你与他父子一场,难道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几欲追问齐策当年之事,始终开不了口,将难题抛给了齐见思,然齐见思亦是铩羽而归。

    齐策一心不愿叫他二人多虑,与谢温二人会面,即便不为了自己,也会考虑齐见思的安危,当年之事定将水落石出。

    环在他身后的手臂紧了紧,齐见思轻声道:“但愿天亮早些到来。”

    外头下了一场好大的雨,嘀嗒嘀嗒,打湿梧叶,时至天光乍破,仍是瓢泼不减。

    地牢内黑灯瞎火,四壁极为潮湿,陆潇打了个呵欠,摸着壁面道:“是不是下雨了?”

    他二人一夜不曾合眼,齐见思还好,陆潇起先在殿内站了许久,现下困得眼皮打架。齐见思扶着他的后颈,让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怀里,道:“应该是。”

    陆潇硬撑着不叫自己睡着,翻来覆去说了好些话,说到最后都不知所云了。

    “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现在就只会折腾我……”

    “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有人曾经抹着眼泪要嫁给我?”

    陆潇张牙舞爪地堵住他的嘴,这事还是齐夫人抖落出来的。小时候阿娘牵着他的手去齐府,沈薛二女在齐府后宅逗弄着爱哭的小林琢玉。齐见思彼时已经快六岁了,齐夫人派邢娘子去唤他,让他来同弟弟一起玩。齐见思那会儿多半都在书院,见倒是见过陆潇,不过是更小时候的事了。

    不愿哄小孩子的齐见思不情不愿地从房里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就扑进了他怀里。打小就是个冷脸的齐公子愣住了,低头看着小孩儿粉扑扑的脸颊,推开也不是,抱住也不是,下一刻便听见陆潇奶声奶气道:“齐姐姐,你好漂亮,以后嫁给小玉好不好?”

    薛五同齐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薛五走过来分开了两个孩子,将陆潇搂在怀里道:“小玉,这是哥哥呀,他不能嫁给你的。”

    齐见思小脸憋得通红,也不知是不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陆潇一开始不明白,追着问了半天,为什么不能娶漂亮哥哥,最后哇地一声哭了,眼泪打湿了阿娘的裙摆,抽噎道:“哥哥不能嫁给小玉,那小玉嫁给哥哥就好了!”

    齐夫人不知他二人早已暗度陈仓,含笑说着小时候的趣事,给如今的陆潇闹了个红脸。

    忽地一束微光照进地牢,陆潇眯着眼睛直起了身。

    宁淮清亮的声音压成了一条线,低低地唤了一声:“阿潇,你在这儿吗?”

    第65章

    拨云见雾,嘀嗒雨声随之落进陆潇耳中。

    他起身时还有些晕,险些没能站稳,多亏了身后的齐见思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宁淮不知从哪里寻得了锁匙,对着铁链一阵拨弄,铁门大开,将他二人放了出来。

    陆潇语气温和,既没问他从何而来,也没问他如何救得了他二人,只说道:“小淮,你随我们一同走。”

    宁淮闭口不提:“我对宫中地形熟悉,你同齐大人就跟着我,我找机会放你们出去。”

    陆潇死死扣住了他的腕子,提声道:“宁淮!你留在这做什么!”

    宁淮也不生气,浅浅地笑了一下:“阿潇,再不走,我不能保证会不会有人找来。”

    “宁二郎,”齐见思将陆潇往身后拽了拽,“现在情势如何?”

    宁淮从善如流道:“现在是卯时一刻,齐伯父的车马已经进了宫门,陛下仍在昏迷。齐大人,你劝劝阿潇,不可再拖延了。”

    “多谢好意,家父身陷险境,我怎可先行离去。”

    陆潇顿了顿,固执地拉着宁淮的手,眼中碎光闪烁:“宁淮,你不许乱跑!待到齐伯父无恙,我们就一同出宫。”

    宁淮的掌心轻若无物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后又重重地握住了他。

    “笨死了。”

    溜圆的眸子浮现一抹红痕,宁淮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迅速丢下一张潦草而绘的地图,转身步上了台阶。

    齐见思俯身拾起那张地图,纸上简略地标注着该如何从此处找到出口。

    他静静地牵着陆潇的手,将纸张收入怀中,道:“走吧。”

    韶明殿,宿着死生一线的允康帝,静候来人的温家舅甥,以及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的齐策。

    齐策四两拨千斤,昏迷不醒的允康帝就在眼前,他仿佛什么都没瞧见般同温肃打着机锋。话术诡谲,温肃终是耐不住性子了,漠然道:“你不必同我装没事人了,要带齐见思走,可以,看你怎么选了。”

    “愿闻其详。”

    “一,叫陆潇留下来,你带你儿子走。二,你亲口承认当年之事有你的手笔,同这老匹夫一起到地底下去与我温家人道歉。”

    齐策道:“这两条都不行,留下了陆潇,你叫我怎么同内子交代,第二条更不行,如何有你这般逼着人认罪的。”

    温肃怒极反笑:“当年查封侯府的难道不是你?你能够为全天下伸冤,为何偏偏眼睁睁看着我侯府送死!人人皆知你与皇帝年少相识,私交甚笃,这便是你罔顾生死的缘故?”

    齐策绝不是胆小怕事之辈,他初入朝堂之际年近十五,挑先帝的错处都是丝毫不怵,更何况是与他差不了几岁的的允康帝。

    “年少相识,私交甚笃……”齐策重复了一遍,瞥了一眼温肃,道:“年少无知之举罢了,人臣怎能同天子做什么朋友。”

    同允康帝那点年少时的交情,早已在几十年的光阴中魂飞魄散了。那是三皇子与齐公子的交情,而非裕王与齐策,更不是允康帝与齐大人!

    齐见思明里暗里问过多次的往事,今日在旧人面前,齐策轻笑着全盘托出。

    定北侯顾昭,子承父业,袭了父亲的爵位,前半生一直驻守在北疆,带过的兵杀过的敌数不胜数。先帝子嗣众多,其中敬王便是个善于作战的。先帝有心分权,美其名曰历练,也将敬王派去了北疆,替了温昭回来。

    温昭此人颇为溺爱子女,侯爵夫人诞育三子一女,长子从文,次子习武,小儿子温肃不满周岁,豆蔻年华的三女儿是侯府的掌间珠。

    三皇子谢安年满二十,行冠礼后加封裕王,生母婉嫔心思活络,琢磨着为他谋一门好亲事。谢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他生母更会盘算,将心思打到了同他一般在家中行三的温姑娘身上。

    将门之后,纵使是个姑娘,也是个豪爽的姑娘。温柳意平日里见着的都是军中的大老粗,几时见过如此俊朗沉着的公子哥,待到三皇子求了赐婚的旨意,温家便高高兴兴地将女儿送上了花轿。

    起初也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日子,只可惜谢安从来就不是安于现状之人,娶亲不过是他为自己的前途亲自摆上的一枚砝码。

    谢安长袖善舞,明面上醉心诗文,暗地里在朝中结交了无数可用之人,吏部侍郎宁士臣便是其一。谢安前往宁府做客,惊鸿一瞥,自此对宁士臣的庶妹念念不忘。而此时正是关键之时,他还得依仗着侯府的势力,决不可冒险纳妾,惹怒温家。

    他一直以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谎言哄骗着温柳意,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自己只愿当一个闲散王爷,若是旁人塞了妾室来,他是碰也不会碰一下的。

    口口声声说着要做闲散王爷的人,折了嫡出皇子的羽翼,戕灭了所有挡在他身前之人,一步一步登上了王位。

    温柳意水涨船高,成了本朝高高在上的皇后。谢安几乎是明示宁士臣,若是选秀时将他的妹妹录入名册,他可永保宁氏一门的荣华富贵。

    然而宁士臣拒绝了。他装傻充愣地问着谢安,陛下说的是哪个妹妹,家父妻妾成群,后院里塞满了庶出弟妹。

    谢安咬牙切齿,而他初登王位,又不可落得个善杀不仁的名声,只得暂且搁置,同时许了宁家不计其数的好处。

    一两年后,新皇登基已有时日,在允康帝的默许下,以宁氏为首的文臣在朝中逐渐崛起。年少的薛伯爷之子薛进此刻正代替敬王驻守边陲,立下了汗马功劳。

    齐策早已看清他这位少时友人的面目,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只管着他的御史台,即便是允康帝大宴群臣,齐策也是说不去就不去。

    皇后诞下的嫡长子三岁了,再过些时日便可开蒙。几位少傅均是赞不绝口,天纵奇才这般夸张的话也是常常说出口的。

    允康帝从未喜欢过皇后,旁人越是吹捧长子,他越是心中不豫。再者温家的幼子温肃现已七岁,生了一身好筋骨,文武兼修,朝野皆知。此事更是教他不快,他这个皇帝做的似乎一直笼罩在温家人的阴影下。

    一次群臣宴,温家长子在席间吃醉了酒,左右招架不住身旁的朝臣。齐策与他家次子有些交情,意欲解围之际,远远听见这位温大哥吐露醉话:“我妹妹、自是极好的,我的小外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齐策心中一个咯噔。

    自此朝中传闻四起,温家本就树大招风,落得个威逼皇帝立嗣的名声,倒也在意料之中。

    “祸从口出,侯府若是息事宁人也罢,然你两位兄长都是性子急躁的,你二哥更是在下朝时痛打了一名命官,此事你可知晓?”

    齐策沉声道:“无数双眼睛瞧着,旁人只会说你温家跋扈至此,谁人会去过问传言究竟从何而来?你二哥露了这第一个把柄,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谋逆一事虽是无中生有,却硬生生地变作了空穴来风!”

    此言掷地有声,温肃霎时间脸色颇为难看,神色恍惚地盯着地面。

    “侯府是勋贵人家,理应交予御史台审理。我已安抚你二哥,叫他千万莫冲动,我去同陛下交涉,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前脚刚回府,你二哥便大摇大摆地杀出了御史台的门槛!戴罪潜逃这一罪名被他坐实了,这便是任人宰割!”

    齐策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侯府蒙冤,却不知其中的百般纠葛!”

    温肃怒道:“住口!”

    石破天惊的一声震醒了昏迷的允康帝,他二人却都不曾发觉一旁的人悄悄抖动了睫毛。

    “这便是你要的真相,我齐策自认绝无一句谎言,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齐策平复了心情,高悬于喉的一颗心回落进腹中,缓缓道:“至于我为何远离朝政,你若想知,我便说与你听,只盼你听完后,莫要再将火气撒在我儿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