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古流氓出少年
江南自古为繁华胜地,唐时白居易有诗云:“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足见风景之秀丽。又久享鱼米之乡的盛誉,富裕丰饶可见一斑。
明朝末年,西北、辽东各地烽烟四起,战乱连连,打得乌烟瘴气,大明江山岌岌可危。而这边的日子依旧相当安逸,吟诗的吟诗,看戏的看戏,逛窑子的逛窑子,笙歌处处,一片生平景象,当真是天下难太平,江南仍长安!
尽管,去年春,高迎祥率领农民军在南直隶流窜了一圈,和大家开了一个老大的玩笑;尽管,去年四月,皇太极在辽东建国,定都盛京,国号为清。
一场知时节的好雨,除旧迎新,洗掉了南京城头的灰尘,洗掉了长街上的泥泞,仿佛也把人们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去。
这日正值初春天气,细雨初歇,城南杨柳巷的一家私塾里,夫子正卖力地讲解,瞥见底下一学童心不在焉,厉声喊道:“林二胖,你把我刚教的几句背来听听!”
林二胖是一个财主的儿子,从小吃香喝辣,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这当口正憧憬着家里的肥鸡佳肴,哪有听夫子在讲些什么,站起来支支吾吾地道:“有朋自远方来……”
怔了半晌,兀自想着后半句是什么,窗外蓦地传来一个轻细的声音说:“尚能饭否!”林二胖大喜,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尚能饭否!”想了想,愣头愣脑地笑道:“我爹爹有钱,家里来了朋友,请吃顿饭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胡说八道!”夫子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不多时,将一少年抓进讲堂,当着一干学童的面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躲在外面偷听,还误导我的学生!说,干什么来了,鬼鬼祟祟的是何居心?”
那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眉清目秀,面俏貌俊,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衫,虽是破衣敝履,但也干净整洁,彰显出与生俱来的一股蓬勃朝气。他嘿嘿一笑,说道:“夫子,你好!我早闻先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对学生教导有方,今日特意诚心受教来着。”
“原来如此。”夫子点了点头,皱着的眉头立时舒缓,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故作谦逊地说道:“哪里哪里,坊间真是这样说的?”
那少年拍拍胸膛,信誓旦旦地道:“岂会有假?左邻的刘大妈,右舍的李大叔,以及整个杨柳巷,人人都赞先生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文章!若是去考科举、写八股,定能中进士、入朝堂!”
夫子尚自鸣得意,听了后面一句话,却突然板起了面孔,哼了一声道:“坊间流言,做不得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这少年名叫龙野,父亲早故,与母亲相依为命,因家境实在拮据,不足以支付学费,所以常年赋闲在家,帮母亲做做家务,偶尔遇见了合适的活儿,便打工赚点小钱。
空时闲来无事,他要么在市井瞎混,要么造访于各个私塾教馆旁听,日积月累,倒也了解了不少东西。对于科举一事,虽然耳熟能详,但尚不明其中许多规矩。殊不知,开办私塾的教书先生大多都是落第秀才和老童生,连乡试都不曾通过。这夫子当年落第之事,邻里众所皆知,何来“中进士、入朝堂”一说?显是他胡诌瞎编的了。
龙野虽不明此间缘由,但见夫子沉着脸,就知道牛皮吹大发了,当即岔开话题:“我叫龙野,是一位算命先生给起的名儿。当时他卜的是坤卦第六爻,遂摘取爻辞‘龙战于野‘为名!”
夫子讥笑道:“我看该是乾卦九二才好,取爻辞‘见龙在田‘,叫作龙田!”
龙野啐了一口,心中暗骂:“我要是农田,早就埋了你这老乌龟!他妈的,老子好歹是名博士,放在当朝也能做个国子监祭酒,若不是为了了解当代文化,鬼才要来听你啰嗦!”这个名字似乎有着特殊寓意,他的母亲看重得紧,他自然也就十分维护,愤愤道:“哼,终有那么一天,小爷定要飞龙在天!”
夫子刚刚说完那话,便觉取笑他人有失塾师的身份,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却听他又说“飞龙在天”,急忙打住:“小孩子不知轻重,这话岂能乱说!你想读书是不是?给八两银子,我就允许你进私塾,教你读书写字,作文诵诗,假以时日定能……中进士、入朝堂!”
龙野勾勾手指,示意夫子躬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先生,你教十人是教,教十一人也是教,多一人又何妨?我不要桌椅,站着听课就行了,又不会多耗你的成本,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呢,将来我功成名就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哈哈,功成名就,凭你这穷小子?”夫子轻蔑地打量着他那身寒酸的装扮,如同在看一个极有趣的笑话。
龙野剑眉一挑,眼中闪过一缕寒芒,冷冷道:“很好笑吗?”
夫子被这凌厉的目光一扫,喉中顿时噎住再也笑不出声,语气生硬地说道:“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好,想要读白书,门都没……门是有的。你若能在半炷香内,算出一加二、加三……依次加至一百的结果,只要答案正确,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他心想,如此庞大的算数题,即便是自己用珠算也得花不少功夫,这个毛头小子又怎能算得出?此举既回绝了对方的要求,又不会给自己落个铁石心肠的骂名,真是好极了。
“我简直太聪明了!”夫子沾沾自喜,十分之得意,而这份得意过不多时,就变成了惊讶,无比之惊讶。
龙野嘴角泛着浅笑,以手作笔,只凭空划弄了片刻,便打个响指道:“算出来了,从一加至一百结果等于五千零五十,绝对正确,童叟无欺!”
夫子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那一干学童则是不自禁的发出“哇哦”一阵惊呼,目不转睛地望着龙野,眼中满是钦佩、崇拜之色!有的学童已经在窃窃私语地议论。
“那次先生用算盘来算这道题目,可是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对,这个大哥哥居然这么快就算了出来,真了不起啊!”
“是啊是啊,他简直太聪明了!”
更有学童向大家提议:“咱们干脆去跟着他学吧……”
这话听在夫子耳朵里,恍若平地惊雷,直气得满脸酱紫,左颊肌肉连抽了数抽。他虽说是个落第秀才,但好歹也是个士人,学识竟不如一穷酸少年,这事若传了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如此一来,这家私塾当真没脸再开了。他定了定神,沉声道:“你……之前就已知道了答案,对吧?”
对众人所表现出的诧异、震惊,龙野不以为意,一笑置之:“不,我是刚刚才算出来的,先生若是不信,我大可把算法告诉你。”
“说来听听,我瞧瞧对与不对。”夫子心里泛起了嘀咕,堂中坐着的数十个学童正值贪玩好事的年纪,回到家中定然会大肆宣扬此事,这小子若果真是凭本事算出来的,那该如何是好?他揪龙野进来原是为了杀鸡儆猴,哪知竟把自己套进去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夫子不安的神情,龙野尽收眼底,忍不住心中好笑:“老乌龟怕我了,正好戏弄他一番!”面上不露声色,故作老成地说道:”先生,先前我向你学习,你要收八两银子,这会儿你向我请教,本夫子觉得你丫孺子可教,决定对半打折,只收四两银子,你丫意下如何?”
夫子大怒,刚要发作但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借此名目下台,于是强忍怒气,说道:“想来你也不会,肯定是早先知道了答案。罢了,童言无忌,我不与你计较……”
他想趁机下台,龙野岂会不知,赶紧揶揄道:“所谓学无止境,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学海无涯回头是岸……额,口误,不好意思。先生竟不肯多学,想必已然学贯古今,连孔夫子都有所不及,无怪人人都说你定能中进士、入朝堂!”
一番抢白,说得夫子无言以对,也就不再来对,怫然道:“你给我出去!”虽已盛怒,但他自恃身份,当着众学童的面,“滚”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么简单的题目也想刁难小爷,高斯算法你丫懂么!龙野嘿嘿一笑,朗声解释道:“这道题并不难算,只要发现规律就好办了。一加一百为一百零一,二加九十九为一百零一……依次推算,共计五十对数,再以此乘上一百零一,自然就得出答案咯。”
夫子“哦”的一声,恍然大悟。一干学童想了想,也不知明不明白,跟着“哦”了一声,语气中充满敬佩。
龙野点了点头,笑意连连,那神情似在说:“小意思,小意思,老子还有更厉害的!”他摩挲着下巴,又道:“先生,我还会诠释三字经呢,你要不要听听?”不等夫子回话,便摇头晃脑地念道:“人之初,性本善,说的是每个人生来就十分擅长床上功夫!”
那夫子听了这话,当场怔住,双眼瞪的大如铜铃,差一点直接晕了过去!
龙野哈哈大笑:“这些高深奥义的注解,你不懂了吧?”这等歪门邪道、惊世骇俗的注解,乃是他混迹于市井之中,从那些流氓无赖口中听来的,知道话里意思大为士人所不齿,因而故意说来,气得夫子捶胸顿足。
一干学童你看我我看你,相顾愕然,全然不知所谓,纷纷猜想:“床上功夫,那是什么功夫?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否则怎会把先生急成这副模样。却不知爹爹妈妈精通不精通这门功夫,好叫他们传了给我,日后先生再拿戒尺打我,我就施展这门床上功夫对付他!”
“性相近,习相远,说的是床上功夫本质差别不大,玩起来的花样却大有不同……”龙野娓娓而谈,继续“诠释”,见夫子持戒尺打来,急忙就近跑入内室,口中兀自滔滔不绝:“……养不教,父之过,说的是生了孩子却不教授孩子床上功夫,那是父亲的过错也……”
听到这里,众学童心中一动:“原来爹爹是会这么功夫的,今晚一定要叫他传授给我。”
先前回答问题的林二胖,更是在想:“我姐今年十七岁了,上门提前的人源源不断,可没一个是她看得上眼的,这个哥哥聪明有才,本事又高,大可介绍给姐姐瞧瞧。他要是做成了我的姐夫,我就能学到一套厉害的床上功夫啦!”心里打着小九九,高兴的嘻嘻直笑。
夫子气得不行,戒尺连拍,骂道:“小鬼,你快点出来!”
龙野不肯吃亏,笑着回骂:“老鬼,你快点进来!”他故意说得娇声嫩气,这句话听来难免让人心生遐想。
夫子满脸通红,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自个儿联想到了什么,叱喝道:“你可识得我是谁?我乃铁面书生张夫子,衙门主簿张汉儒就是我的堂弟。本夫子向来教学严厉,你赶快出来认错,尚可从宽处置!”他开办私塾多年,自忖在南京城教育界还是有点名声,至少唬唬小孩子还行。
龙野不假思索说道:“我不识得你,我识得你老婆!”
张夫子一愣,问道:“你怎会识得拙荆?”
这老乌龟呆里呆气,骂人的话也听不出来。龙野心下好笑,却装作一本正经道:“前两天,你老婆在和……和老黄幽会!”他本想说在和我幽会,但一想这夫子已经五十来岁,他老婆多半也不年轻,和一个徐娘幽会自己太吃亏,当即改了口。
张夫子大怒,虽知此事子虚乌有,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老黄是谁?”
龙野慢悠悠地道:“老黄就是隔壁家的阿黄。它小时候叫小黄,长大了叫大黄,老了自然叫老黄啊。”
张夫子这才明白被消遣了一番,顿时怒不可遏:“看我不把你拖出来,打得屁股开花!”
龙野回道:“看我不把你拉进来,扁得屎尿齐流!”见张夫子冲了进来,他急忙先发制人,伸腿横扫。
张夫子一不留神被绊了个狗吃屎,疼得哎唷大叫,龙野赶紧趁机溜之大吉,且边走边哼起了街头听来的小调:
“看前面的美妞,清新靓丽,看美妞的屁股,圆润翘挺。小爷随后尾行,始终和她保持零距离,零距离;悄悄地左摸一把、右摸一把,安逸,真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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