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家来找茬
斗室之中另有十多人,也是来应聘书童的,其中不乏行了贿的聪明人。他们见自己赔了银子都没享受这等待遇,不免又妒又怒,一位胖公子质问道:“喂,为什么这小子能坐着,我们却要站着?”
那家丁也不是好惹的,大喝道:“什么这小子那小子的,奉劝你对野哥放尊敬些。在这里,那是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服尽管走人,别把自个儿太当东西!”
这小哥有个性,我喜欢。龙野拍拍那家丁的肩膀,十分欣赏地称赞道:“小哥好风采!你和我很对路子,咱们大可交个朋友,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听他发问,那家丁变脸比翻书还快,上一刻还是一副傲慢神情,这时却立马装起了孙子,谄笑道:“小弟姓高,叫高乐,府里编号零二三。得野哥一句称赞,小弟如沐春风,胜读十年圣贤书啊!”
零二三,排名如此靠前,想必在林府家丁界中应该有些地位,从他的马屁功夫就可以看出,这小子大有发展前途。龙野深谙此道,直接过滤了这番鬼话,付之一笑道:“原来是高兄,失敬失敬,有劳你的关照!”
高乐急忙谦逊道:“野哥无须客气,这点小事尚不足表达我对你的敬意。”
先前说话的胖公子甚是有气,斥责道:“这小子区区一介布丁,哪比得上我等享誉七大街八大巷的才子,他凭什么有如此待遇?你这家丁好不识趣,谨防我向管家检举你!”
“程公子说得好,我们挺你!”场上余人连声呼喝,仿佛这位程公子就是他们的代表,说出了他们的心声。程公子面露得色,想要作揖以表谢意,却由于身宽体胖竟弯不下腰去,臃肿的模样十分好笑。
高乐刚刚是为了讨好龙野,方才逞了一回英雄,眼下被人捏中要害,惹了众怒,不由得泄了气,一时间手足无措。
这事主因自己而起,龙野当然不会让朋友吃瘪,必须得帮上一把,立马圆场道:“高兄在此间全权做主,为人处事却秉持以德服人,不和宵小计较,如此高义,着实令人敬佩!”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仅给了台阶,而且顾全了高乐的颜面,使他好生感动,顿时对这位野哥由衷的崇拜。
程公子知道不能与高乐闹僵,便把矛头直指龙野,喝道:“小子,如果你有本事服众,我们便容许你坐着,只怕你不敢与大家一较高下!”他一口一个“我们”“大家”,乃是为了把众人拉入阵营,群起而攻。
这等小算盘,龙野岂会不知,起身环回打了个揖,笑道:“几番争论只为凳,让你一坐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区区不才,怎敢与诸位博闻强识的大才子相较量,这凳子不做也罢。小弟不曾读过几本书,程公子若要考校,只好斗胆一试。”
一听这首应景而作的好诗,众才子齐齐变色,自问无此急智和才学,当下哪敢再轻视龙野,凝聚的攻势霎时便被这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了。程公子惊诧不已,心中隐隐生出怯意,但他骑虎难下,唯有硬着头皮道:“小子休要得意,本公子今日就和你斗上一斗!”
龙野为难的叹了口气:“我这人向来低调得很,从不与人相争。既然程公子执意如此,那便请了,若有得罪还请宽恕则个。”
程公子轻蔑地哼道:“我问你,街上有恶犬追来,你跑不跑?”
“恶犬追我,不跑。”龙野神秘一笑,“程公子追我,撒腿就跑。”众才子闻言想笑,但碍于立场只好憋着。
程公子着恼,愤愤道:“你直接回答跑还是补跑,说些废话干什么?”
龙野嘻嘻笑道:“我若答跑,程公子肯定会追问跑不跑得过,结果无外乎三种:跑不过,你会说不如畜生;跑得过,你会说比畜生还畜生;即便跑得一样快,你也会说和畜生无异。既如此,我当然选择不跑了,那恶犬又非程公子,追上来也不一定会咬我。”
程公子一怔,沉着脸不说话了。众才子恍然大悟,原来这题中竟是陷阱遍布,叫人无从作答,就算选择不跑,也难免落得个被狗咬的结果,这小子果真厉害,暗藏得如此高深的杀机竟然也被他瞧了出来。
“程公子,该我出题了,问——一个胖子从百丈高处摔落下来,会变成什么?”
大家一听“胖子”,不由自主地看向程公子,目光中充满好奇,似乎在想:他摔死了到底会变成什么呢?程公子脸色一红,恨恨咬着牙苦思,心想除了死人、尸体,格外还会是什么?又觉答案定不会这样简单,于是乎绞尽脑汁地思索。
众才子思考半晌,给出了“豆腐干”“猪脑花”“肉葱饼”等各种各样的奇妙答案。龙野连连摇头,暗叹才子们的想象力真他妈的丰富啊,这都离不开吃的。
“我答不出来。”程公子想了半天,无奈的摇头。
“程公子过谦了。”龙野拱了拱手,忍住笑宣布答案:“一个胖子从百丈高处摔落下来,当然会变成——死胖子!”
“噗嗤”一声,在众人一呆之际,窗外一道清脆的声音率先笑了出来,接着便是大家捧腹大笑的声音。程公子气得满脸通红,自觉无颜再呆下去,急忙灰溜溜的冲出了斗室。其他才子见他拂袖而去,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自是无比愉悦。
“野哥,你真行!”高乐此刻对龙野的敬仰有如涛涛江水连绵不绝,任何马屁都不足以言表。
龙野嘿然不语,远望窗外白云,目光深邃如星空。遥想北方战火正浓,遍地狼烟,江南士子身处太平地,不思救亡图存之计,整日价读书写文、吟诗作对,却只有个半吊子水平,就这点心胸和墨水,实在白瞎了书本,想来他们定是把功夫用在了花差花差上面,真是悲哀!
房间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高乐一一点录,见已够三十之数,便道:“既然大家来齐了,那么这组的考核正式开始!诸位请看——”他拉开身后屏风,露出墙上两幅七尺长的泼墨画,画上内容如出一辙,皆是一般的山水、一般的鸟兽,乍看之下绝无二致。
高乐清了清嗓子,说明规则:“这两幅画看似一模一样,实则共有十处不同,各位只要找出一处即为合格,便可进入下一关。十处不同全部找出之后,余下的公子只有以后再来了。”
诸位才子起先以为要点评画卷,尽都惴惴不安,苦思精辟妙语,一听只需找出不同之处,顿时又兴奋起来,急忙从右至左、从上到下逐一比对两幅画卷。
大家来找茬的游戏,龙野玩得娴熟无比,深谙其中三昧,不同点往往就在最不经意之处。依照这个准则,他首先立足于全局,然后着眼于关键部分,片刻间便已发现了一处不同——左边画中那只开屏孔雀,尾巴上画了十七根炫丽的羽毛,而在右边画中则是十八根。
“回答正确,野哥太了不起啦,初审合格,快快请进里面的房间!”高乐这么一吆喝,众才子的目光顿时唰的一下齐齐射向龙野,看着他慢悠悠地走进内室,眼里的妒火似要烧死个人。
内室之中站着十来人,有的在埋头思索,有的在焦急等待,那位吟诗的柳兄亦在此间。他正踱着步子想着事情,乍见龙野竟是吃了一惊:“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能来,老子怎么就不能来?龙野瞟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我来应聘书童啊。”
“这小子肯定是买通了考核的家丁,不然凭他的能耐怎么可能会进入这一关。”柳兄兀自替龙野编排了一个理由,询问道:“嘿,这关考什么?”
“不知道。”龙野耸了耸肩,望着屋里徘徊的众公子,心头老大不耐:“这些人衣着光鲜,又自负才学,怎么看都不像贫下中农。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却甘心来挣着抢一个书童的饭碗,真是一群傻叉!”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回到柳兄身上:“这人更是个大傻叉!”
柳兄以为他不愿漏题,暗自有些气恼,眼珠一转,贼兮兮的笑道:“这一关的规则是三人一组抽签回答问题,首先答对者才有资格进入下一关。小兄弟,干脆你我二人同组吧,你意下如何?”
“这货之所以献殷勤,定是认为我才学低下,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先是考口才,接着考眼力,这一关又考智力,林家也够麻烦的,招个书童而已,居然搞这么多花样。”龙野略感郁闷,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柳兄盛情相邀,小弟怎好拂你的意呢,你我同组那是再好也没有。”
“那就这样说定了!”柳兄高兴不已,眉飞色舞地又去拉了一位看似木讷的公子,组好了队伍。
三人一同走到台前,负责考核的家丁问了名号,一听竟是传闻中的龙野,立马点头哈腰的奉承了一番。柳兄瞧着诧异极了,低声问道:“龙小兄,你到底给他们送了多少银子?”
“送银子?”龙野一愣,义正辞严的道:“小弟为人向来刚直不阿,一身浩然正气,柳兄万万不能以己度人啊!”
柳兄翻了翻白眼,将龙野从头到脚鄙视了一番,寻思:“瞧他这副穷酸样,也不像是有钱打点的人,看来应该是靠运气进到这一关的。他妈的,我可是花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够的上去秦淮河玩好几圈了!”
“龙公子,柳公子,李公子,请你们抽题!”
那家丁考官将一个开口的纸箱递了过来,柳公子、李公子急忙抢在前头抽题,龙公子却毫不着急。先抓后抓概率都一样,有什么好抢的?他漫不经心地从箱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一看,忍不住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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