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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点绛唇

    第18章 点绛唇

    风里隐隐传来熟悉的驼铃声,一座雄浑的关城如从天际中浮现,嘉峪关。

    阿依莎倒吸了口气:“这样的关城,何人得犯?”

    慕容白亦停住仰首看那关城,问道:“此地比阳关如何?”

    我看着那座关城,叹道:“阳关不及此。”大燕有此关防,西域之危可解大半。

    “梁弋如何?”慕容白问道,他心里忧虑,关山固若金汤,怕只怕人心不稳。

    我淡淡道:“很会打仗。”

    慕容白拉紧缰绳,微有怒气:“你知道我问什么。”

    我扬起嘴角,眼波微转:“我一介舞姬,又知道什么。”

    他不再说话,扫了一眼阿依莎,她正聚精会神地听我们说话。

    未到城门,就见到“嘉峪关”三个字,苍劲有力。柔然的王都,倒不如此间。

    巍峨的城门下,守城的士兵和守城官正有条不紊地查询来往关卡的人,更换通关文牒,盘问可疑人。

    我们靠近城下,倒有几份犯难,我和慕容白自然是没有文牒的,阿依莎公主更不消说。

    “文牒!”守城官打量我们三个人。我们看上去比较奇怪,从西域来,没有行李,只有三个人两匹马,看上去形迹可疑。

    “你告诉梁弋,就说我们有庄焕斌的消息。”慕容白胸有成竹。

    守城官一愣,接着说道:“你有庄焕斌的消息,也要有文牒,我才能让你进城见梁将军。”

    这下轮到我们三人发愣,他见我们不说话,敲着桌子说道:“没有文牒,绝对不能进关。”

    “是这样的,我们在大漠中遇见了流沙,东西都被冲没了,需要补办。”我上前一步笑道。

    守城官看了我一眼:“补办?返回原籍,将本人乡贯、出身、年甲抄写过来方可办理。”

    我看着那守城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不能过关,怎么返回原籍办理文牒?”

    “此事我不管,补办文牒的手续就是如此,”他不耐烦地挥手,“你们不能过关,不要挡道,后面的人交文牒。”

    排在我们后面的人,绕过我们递上了文牒。我们面面相觑,阿依莎道:“大燕的官员都是如此奇怪吗?”

    慕容白有些羞愤:“军机要务,你耽搁得起吗?小心你的脑袋!”

    守城官放下手中的文牒,抬头看他:“什么军机要务?这边关哪天没有军机要务?都像你这般,没有文牒就想进城,那要我何用?没有文牒就想进城,还想吓唬我,问问梁将军,我放过一个没有文牒的人进过城没有!”他指着头上的嘉峪关牌匾,“我就是嘉峪关的第一道关!”

    慕容白不怒反笑,此人软硬不吃,虽然古板,却是我们碰到最坚固的城门:“你叫什么名字?”

    守城官十分不耐烦,在文牒上盖上了通关的章,递交给了那人,对慕容白道:“怎么?你还能告我不成?”

    慕容白笑道:“包你升官。”

    守城官接过下一个人的文牒,仔细对比,扣上章,接着说:“你们不要站在这里妨碍公务了,没有文牒,再巧言令色,我也不会放你们入关的。”

    我轻轻放了块银子在他桌子上,他抬头看我,刚想发火,却死盯着我脸上的伤痕,改口道:“你是不是叫爱丽珠儿?”

    心里微惊,这块伤痕倒成了我的标志了。轻轻颔首,他站起身来,叫一个士兵过来:“带他们去见梁将军,就说霍开疆的人找到了。”

    我大惊,霍开疆的人?梁弋找我做什么?

    到底进了城,虽然有士兵押解,不许乱走,但是这关城之内的情形,可窥见一斑。城开四门,均筑瓮城,箭楼、敌楼、角楼、阁楼一样不少。虽然城中甚大,商客却很少,只有几家歇脚的茶棚和客舍,舞姬更是稀见。

    处处可听见士兵整齐的操练声。巡逻的兵丁分为几组,在城中巡视。城中井水边沿设置了人员看管,不许生人靠近,若要取水,需得他们同意,方可在他们监督下以专用的取水桶取之。

    错身而过的威猛的校尉,让我有些恍然,仿佛看见了王猛,他带领着将士操练,站在角楼上观察敌情。我想象不出那场战争的惨烈,互为手足的士兵们反目成仇,兵刃相见。彼此间是意外,还是仇恨,又或者是沉痛?

    闭上眼,厮杀之声不绝于耳。那场战争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不知他是如何出了这里,却又去了于阗,为了我,葬身他乡。

    我仰头看着天空,那方蓝空之上划过一只鹰。

    将军府,我看着这座最威严的将军府,心里却很平静。慕容白站定了,牵着我的手,随我一同踏进了府。

    正厅摆着一张将军桌,桌子上倒有几本兵书和纸笔,摆放得很齐整。桌后是一架猛虎下山屏风,堂上的匾额上书“忠正堂”三个字,字迹有力,一看就是出自武将之手。

    梁弋从后堂中走了出来,见了慕容白,大吃一惊,慌忙单膝跪下:“末将梁弋,叩见皇上。”

    我倒忘记了,他是慕容白调任的,见过慕容白。慕容白点头:“梁将军平身。”

    阿依莎脱口问道:“你是大燕皇帝?”

    慕容白颔首:“不错,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朕答应过的,一定做到。”

    阿依莎又看着我,眼神更加古怪,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我一名舞姬怎么会和大燕皇帝在一起,而且关系看上去还很密切。

    “梁将军,让人给楼兰公主安排下处。”慕容白走到将军桌上前,随手翻阅那几本兵书,梁弋唱喏,令副官带阿依莎去休息。

    将军堂中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慕容白坐了下来,指着我,对梁弋道:“梁弋,朕有话要问你,你找她有什么事情?为何说她是霍开疆的人?”

    梁弋微微躬身,答道:“当日玉门关大战时,曾经在城楼上见过她几次,故而有些问题想问。”

    “你想问什么?”慕容白看着我。

    “当日,末将在玉门关上曾与霍开疆对话,他话中似有隐情。而后,玉门关反被萧统占领,他被擒获,想问问究竟。”梁弋答得有条不紊。

    慕容白站起身来,对梁弋道:“玉门关一节,朕已明了。霍开疆之事,你不必再过问。朕问你,你为何要擅离嘉峪关,导致嘉峪关被反贼所控,差点失守!你可知罪?”

    梁弋跪了下来:“末将收到杨国忠的密信,两关将领庄焕斌和霍开疆密谋造反,为保边关稳固,末将只得带领众军离开嘉峪关突袭了阳关和玉门关。虽是擅离职守,却是迫不得已,望陛下体恤。”

    “王猛呢?他与叛贼庄焕斌一起占领这里,与你对战一月,造成边关混乱,各国伺机而动,差点酿成大祸。”慕容白冷声问道,“他人在何处?”

    梁弋有些犹豫,答道:“他逃走了,末将当日被他尸身所骗。末将认罚,末将定会将他擒获,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我咬牙道:“不必了,他已经死了。”

    慕容白转身看着我,眼神冷峻:“你如何知道?”

    “他为了救我,被宁利擒获,葬身在祭玉大典上。”深深吸了口气,眼泪往心里流。

    两人十分惊异,慕容白看着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他转身示意梁弋起身,又道:“周冬明是否有消息?”

    “周大将军已从玉门关向这里进发,不日可到敦煌。”梁弋站起身来,“陛下可以先在末将处休息,等周大将军一到即可还都。”

    “敦煌?”慕容白眯着眼略一思忖,对梁弋道,“你即刻发密信给周冬明,让他在敦煌等着朕,不要来这里了。”

    “陛下要去敦煌?”梁弋有些意外,“敦煌如今新城主未到,城内不安定,陛下如要去,末将亲自送陛下。”

    “你守住这里最重要,你去了太招摇。”慕容白拉起我的手,“不必担忧,朕还有个绝好的向导。”

    梁弋将我们安顿在将军府最安全的房间,随处可见守卫和士兵,不知为何我却想起了囚牢。

    在玉门关大牢时,我曾想若是进了嘉峪关的大牢,倒也算是坐齐三关,如今这算不算呢?

    有些失笑,我倚在窗边,看着巡逻的士兵戒备的神情,倒比那两关监狱里面的看守更紧张。

    “你欠朕一个解释,”慕容白推门进来,眼神冰冷,“朕想知道,你还有多少事情隐瞒朕。”

    我张了张口,话又咽了下去,说什么不会再怀疑,一定会相信,到头还是有怀疑,还是不信任。我为什么会痴念,相信那些疯话,他终究是个帝王,怀疑才是他的本性。

    门被轻轻推开,阿依莎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光彩照人,倒有几分女王的风范,她颔首示意:“大燕皇帝陛下,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谈谈。”

    “什么事情?”

    “我想我们有些约定需要修改,”她像个使臣,“关于我们的婚约,我不会做你后宫里面的妃嫔,你也不会到我楼兰来,因此,我们需要换个方式。”

    “哦?”慕容白有些兴趣地看着她,“依你之见,换成什么方式?”

    “楼兰可以归顺大燕,每年向大燕纳岁币,交纳贡品。”阿依莎胸有成竹,脱口而出。

    “朕不缺这些,楼兰亦不富庶,”慕容白坐了下来,有些笑意,“你还有什么筹码?”

    “我知道,楼兰远不及大燕富庶,陛下你也不缺这些,这不过表示我的诚意。我为楼兰女王,陛下对西夏、于阗之事必然了如指掌,若有需要,楼兰亦可助陛下一把,而且陛下也不必再担忧柔然与楼兰结盟,必要时,楼兰可以助大燕灭柔然。”她不徐不疾地抛出自己的条件,确实很诱惑人,西域各国,若单独各自行动,难成大器,若联和起来,则非常棘手。

    “好,待我还都后,即刻派兵助公主还朝。”

    “日久生变,不若陛下就把这关内的兵将借与我,”阿依莎指着屋外,“嘉峪关坚如铁壁,只借我兵马一用,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慕容白抬眼看她:“嘉峪关的兵是生了根的,生不能离,死亦不能离,朕一言九鼎,公主不必过于担忧。”

    阿依莎跺了跺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希望陛下能尽早践约。”

    我望着阿依莎的背影,有些羡慕。慕容白从我身后走了过来,凝视我的眼睛:“你是不是也想和她一样?”

    我仰首看着他:“可惜我找不到像陛下这样的盟友。”

    他眼里腾出一团火,怒不可遏,我知道他已经盛怒,明智的决定是嫣然巧笑,和盘托出所有一切,取得他的谅解。可我偏不,凭什么,凭什么我总要臣服他!

    我们对峙着,我从未如此直视过他的眼,没有任何掩饰,骨子里的骄傲一点点浮出。是的,我从来都做不到真正的卑微,真正的臣服。我是端平公主,不比谁更卑贱。

    慕容白眼里的火慢慢熄了,他松开我的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天,竭力让眼中的泪不要落下。

    盘桓在将军府内,寻了个看上去有点呆的校尉:“你们副将也住在府中吗?”那校尉有些奇怪,却也指着右边:“副将也住在府里,那边角门后面就是副将居住的地方。”

    我谢过他,刚要去,他补了句:“我们副将现在不在,还有,我们将军不喜欢我们和舞姬在一起,嗯,那个,所以我们关内没有舞姬……”他笑得暧昧。

    我轻挑眉眼,妩媚一笑:“你们的副将一直都住那里吗?”

    “是的,”他忙不迭地点头,“所有副将都是住那个小院的。”

    我道声谢,转身离开,那校尉径自在后面道:“要不要我带路?”

    进了那个角门,满院的兰花映入我的眼帘,那些只有在江南才会看到的兰花,幽然绽放在这个沙漠中的小小院落,沁人心脾的兰花香让人神思恍惚,仿佛此间是江南人家。

    顿时惊地站立不住,不敢多踩一步,怕这是梦,轻轻一动就碎了。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多的兰花?

    那校尉还是跟了过来,见我惊异,忙道:“这是犯将王猛种的,他很古怪,别的将军闲了做点男人做的事情,就只有他从江南一点点运土来,种这些兰花,种了几年才活。我们都叫他兰花将军。上次他叛乱的时候,听说那个叫庄焕斌的在这里踩了他的兰花,他大怒刺死了他。嘉峪关内有这么一片地方,太不像话了,幸好很快要拔掉了。”

    “拔掉?”我愤怒地看着他,“你们要拔掉他费了他毕生心血种的兰花?”

    “我们新副将不喜欢这些娘们的东西。”他绞尽脑汁向我解释,“何况王猛还是犯将。”

    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踏进了院落,兰花轻轻摇曳,像是低语,像是倾诉。我仿佛看见王猛一次次弯身种植,浇水,精心呵护每一株兰花,才让它们在大漠开出了如此美丽的花朵。

    每一把土,都来自千里之外的江南,每一朵花都是一片思念,每一株兰花都是他对爱情的守望。他放下了骄傲,忍耐着其他人的讥笑和猜疑,在这个院落亲手种满了他的思念。

    我眼里含满了泪水,轻轻举臂,为他们舞一曲相思。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从未舞得如此轻盈,泪水一滴滴落下,却不是悲伤。

    我终于明了,王猛死前那一抹微笑,是如此轻松,再也不必阴阳两隔,不能同生,死后至少可以相会。母亲一定等着他,一直等着,他们此刻一定已经相会,可能就站立在这里,看着满院的兰花,还有我。

    我不能让他们拔了这些兰花,我飞奔而去,找慕容白。

    慕容白正坐在桌前看书,我奔到门口,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求他保存一个叛党呕心沥血种的兰花。

    咬了咬牙,跪在他身边,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有任何问题,但凡臣妾知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暼了我一眼,并不理睬我,接着翻书。我又道:“臣妾没有异心,刚才只是想气陛下,请陛下降罪。”

    他放下手里的书,冷冷道:“你现在想说了?可朕不想听了。”

    我一把抱紧他的腿,哀求道:“陛下,请一定要听。”

    他有些吃惊,“你把朕当什么了,朕为何要听你指使。你高兴就给朕说,不高兴就什么都不说,你将朕置于何处?”

    “臣妾觉得不安。”我靠在他的腿上低声说,“陛下为了臣妾,千里奔袭,舍命救臣妾,让臣妾万分感动,可是这一路却有两名公主要嫁给陛下,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公主要嫁给陛下,还有几年一选的采女。后宫永远会有明媚鲜艳的美女出现,而年老的女子,色衰而爱弛,会慢慢被陛下遗忘。”

    “我羡慕阿依莎,她可以平等地和陛下谈条件,谈交换。如果可以谈条件,臣妾愿意用一切换陛下永世的心。可臣妾没有可以和陛下谈条件的资本,六宫粉黛,三千佳丽,每一个都比臣妾有资本,臣妾有的只是半张残貌和一个令人怀疑的身份。臣妾想与陛下一直像现在一样,在这大漠行走,即便艰苦,可陛下是属于臣妾一个人的。”

    “每个进宫来的女人,听到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要得到皇上的欢心,而不是爱皇上。因为爱上皇上,一定会受伤,被皇上专爱,就是众人眼里的靶子。臣妾生在皇家,对此再了解不过,臣妾害怕爱皇上。臣妾防备得了一时,防备不了一生,臣妾害怕,有一天还是会像从前那样,因为一句话的陷害,一杯毒酒,陛下还是会拂袖而去,只留下臣妾一人在凄冷的映月湖边,守着那份爱慢慢变成毒汁。”

    他弯下身来,伸手擦掉我眼角边的泪,“朕一直都不知道你担忧的这些。朕发誓保护你,会一直守护着你,不会让你受伤。”

    我遏制不住眼里的泪水,说不出话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抱住我:“你为何一直都不说?”

    我伏在他的肩头,泪水滚滚落下:“若不是因为王猛的兰花,臣妾一辈子都不会说。”

    我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猛之事,那些日子他对我的照料,他几次舍命救我,还有他种植的那些兰花,他对母亲的眷恋与爱慕——那些原该是大曜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听完后,久久不语,末了,抱紧我道:“朕想看看那些兰花。”

    我牵着他的手,再次走到那个院落,满院的兰花却已毁了半院,几个士兵正踩在兰花上,拔掉那些开放的幽兰。那些兰花被丢弃在地上,踩成烂泥。

    我大喝一声:“是谁让你们拔了它们!是谁!”

    先前与我说话的校尉站起身来,又慌张地跪下行礼:“刚才是小人不知道,冒犯了美人。小人刚才胡说,王猛罪该万死,小人不该多嘴。求皇上和美人饶了小人吧,小人今天一定会把犯将王猛的东西全部清除。”

    慕容白喝道:“全部给朕停手,这些兰花,你们给朕今天晚饭前全部复原!”

    那天下午,我在王猛的小院里,一株株地种植兰花,种植王猛的守望。

    慕容白下了一道圣旨,以后这里的副将都不允许再居住在那里,他在小院上题了个匾额:兰心院。

    我站在城关上,仰望着嘉峪关漫天的星辰,如瑰丽的宝石撒满整个天空,悠远宁静,让人挪不开眼。不知道佛国是不是在那星辰之上,天际之间。

    慕容白走了过来,给我披了件衣服:“风大,小心着凉。”我指着最亮的天狼星对他说:“陛下相信有佛国吗?”他顺着我手往天空看去:“也许吧。”我微微浮出笑意:“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伎乐菩萨,在极乐世界里面,永无悲伤,永无痛苦。”他捧起我的脸:“朕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以后像生活在佛国一样,永无悲伤,永无痛苦。”我凝视着他的眼,那么认真。只是,真的可能吗?可是我愿意相信,他会竭力为我,制造一个佛国世界。

    坐在妆台前,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好好梳洗,我讨厌他们一直盯着脸上的伤痕看。从前像看怪物,现在则是我身份的标志。

    慕容白坐起身来,取过我手里的笔,指尖抚过我脸颊上的伤痕,轻轻垂首亲吻那两道伤痕:“朕帮你画。”

    他倾身,抬起我脸,仔细端详,提笔蘸胭脂,沿着额角慢慢往下画,笔缓缓勾过伤痕,在脸上细细勾勒,一株幽兰开在脸上,取珍珠粉一点点细细涂抹,透着清雅。勾黛眉如柳,眼如含露生秋波,鲜红一抹点绛唇,我对着铜镜轻轻扬起嘴角。

    他放下笔,笑道:“这是朕第一次替人画,画得不好。”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边,轻轻摩挲:“这也是第一次有人帮臣妾画。”

    “以后朕天天帮你画,一直到老,好不好?”

    我会心一笑:“好。”

    随手挽了个发髻,慕容白在我发上斜斜插了朵五色金芙蓉抓发簪。我伸手摘下那根发抓,对他笑道:“今天若是和陛下两人同行,这个簪子太耀眼了,怕会引歹人。”

    他按住我的手:“你喜欢吗?”

    我看着镜子里面,那朵芙蓉映衬着满头的青丝,十分好看,有些舍不得。

    他伸手帮我再插好:“青漪,你以后不要担忧那么多,像普通的女子一样就好,其他的事情,朕替你想,朕替你担忧。”

    我微微点头,含笑抱住他,真好。

    “阿依莎公主怎么办?”我突然想起,“我们和她一起去敦煌吗?”

    “她就留在这里,”慕容白松开我,转身取茶盏,“等朕的军队。”

    “楼兰公主留在这里合适吗?”我有些忧虑,“天长日久,关内情形她会了如指掌,再者,若是楼兰或者柔然以此为借口攻城,也不是什么好事。”

    “青漪,”慕容白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盏,“你又开始了,想点其他事情,比如我们去敦煌,路上携带点什么。”

    我顽皮地一笑:“知道了,臣妾领命。”

    推开房门,想找梁弋问个究竟,刚出了小院,却差点与人撞了个满怀。抬眼一看,却是梁弋,衣衫不整,神色慌张。

    “梁将军。”我有些奇怪,梁弋素来以洁身自好闻名,治率严谨,怎么会大清早这种模样。

    他有些尴尬:“美人……皇上起床了吗?”

    “已经起了,特命我来问,出门之事是否已经准备妥当?”我眼神微微一瞟,却发现有个女子在那边一闪而过,心里更加生疑。

    “俱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他镇定了下来。

    我微微颔首:“如此甚好,我去请陛下。”转身回去,悄悄回首再看一眼,那名女子露出身形正往这边探看,却是阿依莎。

    清晨的嘉峪关在士兵们的操练声中苏醒了,清凉的风吹来,无比惬意。站在城关上,四目极眺。远远听到阵阵驼铃声,戈壁滩上一支骆驼商队远远地向嘉峪关走来,远处祁连雪峰顶上飞过一只鹰。

    梁弋在将军府送别我们:“西域多险,还是末将护送陛下去敦煌吧。”

    慕容白摆手:“将军还是帮我准备一张文牒,以免你的守城官不让朕出去。”

    梁弋面有愧色,跪了下来:“末将这就将他抓来问罪。”

    “不必,朕觉得他很好。朕的守城官如此忠诚负责,朕要褒奖,只是让他不要那么古板,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故意刁难。朕的嘉峪关要的就是铜墙铁壁一般。”慕容白很高兴,“梁弋,嘉峪关交给你了。”

    “是!”梁弋抱拳,答得刚毅,“末将定不辱命!”

    慕容白抱紧我,策马扬鞭,疾驰而出,风鼓动着衣袖,像要飞起一般。我最后回望一眼嘉峪关,依稀看见王猛站在城关上,对我微笑。

    出了嘉峪关,一路往敦煌而去。

    “你知道杨国忠当日为何突袭阳关和玉门关吗?”慕容白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若当日是三关密谋造反,就算他接到了密信,怎么会联合梁弋?此间必定大有文章。”

    “若是杨国忠主动密谋造反,陛下该怎么办呢?”我微微叹了口气,他该如何面对德妃,还有他们的孩子。

    “所以朕要亲自去敦煌看看,”慕容白望着前方,眼神坚毅,“朕想亲自看看,西域到底有什么秘密。”

    “杨国忠已经不是敦煌城主了,新任的敦煌城主尚未到,敦煌如今是谁的治下?”

    “凉州刺史萧统代为管治,”慕容白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担心他刮掉了敦煌的每一块铜皮?”

    我忍不住有些想笑,却又点头道:“不错,萧统这个人,别的才干臣妾不知道,唯独这敛财的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慕容白哈哈大笑:“这么说,朕倒是把敦煌交给了个贪婪的硕鼠。”

    “未必,若是有谢夫人在,臣妾倒不为敦煌担忧。”我想起来了谢喜梦,“谢夫人可惜是个女子,否则倒比男子强得多。”

    “你是想说你自己吗?”慕容白把下巴放在我头上,“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女子。”

    “臣妾不是,臣妾只是寻常女子,也只愿做陛下的寻常女子。”

    慕容白虽有些急切,却一路缓行,以免我体力不支。一路不再谈及国事,只说这次到西域走此一遭,长了不少见识,见到了那么多以前只在奏折和书里才看到的事情。

    “朕觉得西域与想象中大不同,来之前,朕还有几分怀疑,是否与你说的那般,来了后,这戈壁,这天空,甚至这沙漠,都叫人离不开。”慕容白掬起一捧沙,看着沙从指缝中快速流走,“怪不得你喜欢。”

    我低头微笑,如何不喜欢,如何不迷恋,这里温柔包容了当年孤小的我,让我重生。西域在我的生命里,就是我的故乡。

    “青漪,你去过江南吗?”他帮我拍掉面纱上的沙尘。

    我有些迟疑地摇头,江南,我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臣妾没有去过,只听说过那里,水汽氤氲,处处是水,盛产茶叶、丝绸等,陛下为何问起这个?”

    他笑而不答,拉我上马:“朕想有一天带你去江南走走看看。”

    “看什么?”我有些好奇,江南在我的想象中只是模糊的一团烟雨,隔着雾霭丛丛的娇媚。

    “看兰花,还有茶山。”他揽我入怀,确认我坐稳后扬鞭。我心头一热,紧紧握住马鞍,他想带我去看我母亲的故乡。

    江南,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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