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9

    邵慕白左手搭腿,右手扶桌,好不容易凹了自以为霸气的造型,正要大放一番厥词,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一溜烟就跑了。

    这让前世经历大起大落,看惯生死伦常的大名鼎鼎的捉鬼师,第一次觉得挫败。

    “跑,跑了?”

    邵慕白的眉毛突突地跳,他本来想问问这鬼跟他大舅子什么关系来着,搞不好挖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八卦,这样又能跟段无迹更近一步,这可倒好,直接将鬼吓跑了!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段如风直挺挺立在柱子上,内敛沉稳,刚正不阿,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看不见鬼神,只看见邵慕白挤眉弄眼,对一团空气说话。

    这人怕不是失心疯?

    邵慕白还沉浸在方才的挫败中,兴致缺缺道:“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段如风为人大度,不与他纠缠,只闭着眼睛又去养神。他想,这人的武功在他之上,硬碰硬肯定不行,若想逃脱,只能智取。

    但智取似乎也颇有难度,此人看上去不着边际,其实城府极深,算计精明,不留任何缝隙。

    于是他想着还不如休整一会儿,以不变应万变。

    可他刚合上眼皮没多久,便听邵慕白腾然高呼:

    “大人手下留情!”

    段如风额头暴了一股青筋?他由心认为,这人不是失心疯就是装疯卖傻,这样的神经,甭说想对他弟弟图谋不轨了,就是见面,他也不可能让两人见!

    邵慕白确实又不淡然了,因为他瞧见刚跑出去不久的那个小鬼,又急匆匆逃窜了回来。其身后追赶的,是黑白无常。

    他想,既然这鬼拼了灰飞烟灭的风险也要留下,那么他在阳间断断是有什么遗憾。于是连忙站起身,任小鬼躲在他身后。

    “二位大人,这小鬼是犯了什么事么?要劳驾您二位出马?”

    黑无常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疑惑发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看到我们?”

    “在下不高不低,拿了个捉鬼师的闲职。”

    “捉鬼师?”黑无常讶异,“我在冥界任职上千年,从未听过这一官衔。”

    “今天起便有了。”邵慕白说着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掌心朝着对方,亮出他食指上暗银色的指环,“二位如果不信我,也该信这物件。”

    黑无常的眼睛顿了顿,“这是?”

    邵慕白转了一下手腕,将掌背对着他们,亮出指环的另一面,又道:“这是冥君交会时给我的,他说,见到此物,所有疑问都会烟消云散。我想它很重要,所以,二位大人也兴许见过。”

    黑白无常对视了,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此物是冥君视如珍宝,他既然愿意交付于你,自然是相信你的。”

    “所以,大人是相信在下的身份了?”

    黑白无常未再反驳,便是相信了。然则,他们大张旗鼓来一趟,自然也有不可违背的职责。

    “但你身后的这个小鬼,十日前便该魂归冥界,却一直在阳间逃窜。前来捉拿的鬼兵皆铩羽而归,冥君才特派我们将其捉拿归地。而这,好像不在鬼师大人的管辖范围之内吧?”

    言下之意:大家都捉鬼,你捉你的,老子捉老子的,谁也别碍着谁。

    邵慕白笑着点头,“无常大人说的是,但既然已经耽误了十几日,想必也不着急这么一会儿。这小鬼跟了我一路了,想来是有什么遗憾尚未了结,何不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了却一桩心事?这样,他也可豁达放下,投胎转世。”

    “鬼师大人可是在说笑?这小鬼狡猾得很,即便是我们亲自出动,也追踪了他三天三夜,若是一个不留意跑了,再捉回来,就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此话也有理,但邵慕白转念一想,该是有多大的遗憾,才让这小鬼逃窜了这么久?还有它给段如风擦汗的那场景,眼神之贪恋,让邵慕白几乎确定,这小鬼与段如风之间,肯定有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情。

    思忖之间,袖口突然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垂眼望去,才知是那小鬼扯了他一下。那强忍着泪水的眸子眼巴巴看着自己,仿佛一生的乞求都装了进去。

    唉,邵慕白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心软。

    佯凶着瞪他一下,“再哭,我便真不帮你了。”

    果然,他话音一落,小鬼便立马擦去眼泪,仰起脸蛋谨小慎微地笑着。

    不知为何,邵慕白看他这样如履薄冰,心里颇有些酸楚。

    于是转而看向黑白无常,端端正正作了个揖,道:

    “大人言重了。我大大小小也是个鬼差,这才刚刚上任,拿这事与你们二人前辈伤和气,不好,亦是不智。你们将他交与我,一炷香之后我必双手奉上。而且退一步讲,即便出了什么岔子,冥君责怪起来,也是我首当其冲,怪不得你们。”

    黑白无常见惯了生死,不觉得这小鬼的所谓“遗憾”有多触目惊心,只是邵慕白都这样说了,他们也姑且卖这同僚一个人情,于是颔首交代了一句“尽快”,便双双退出屋外。

    “一炷香很短,我也不跟你废话。”

    邵慕白一面说着,一面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倒桌上,什么发绳簪子小面镜,玉佩腰带红手链,统统都摆了出来。扒拉了好一会儿,从中挑出一根细长的白骨簪,尾端嵌了一颗冥神的眼珠,瞧着颇为瘆人。

    “你戴上这‘无血骨簪’,他就能看见你了。不过你得捡重要的说,时间可不是我能控制的。鬼差是六界最准时的主,过会儿时间一到,他们肯定就会进来,你再跑也无济于事了。”

    小鬼凝视着他,心中无限感激,千言万语只化为两个字:“多谢!”

    “你也甭谢我,就当是我还他的一个人情。”

    语罢,邵慕白回头看了段如风一眼,得,这人身板笔直,投来的又是看疯子的眼神。

    他寻思这两人待会儿铁定要争瞬夺息地说许多真心话,他这外人在终究不好,于是欲朝门外走,“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出去,不会听的。”

    “等等。”小鬼叫住他。

    “你,你有梳子么?”

    “梳子?你拿这东西做什么?”

    难不成要梳头?

    邵慕白很是讶异,这人千辛万苦,日夜不休潜逃了十数日,就是为了来找段如风,结果马上都能现回人形了,不抓紧时间好好说话,怎么还顾着仪表?

    但对方下一句话,便生生让他心头一沉:

    “要见少主,总得体面些。”

    第8章 大舅子(三)

    邵慕白听了这话,心头被闷声捶了一拳,什么也没说了,只转身从行囊里找出一把木梳,递给那小鬼。

    小鬼眼中欢喜又凄凉,娴熟地将三千青丝梳顺,斜斜在脑后绾了一个发丸。那是一个极简单的少年发式,透着不谙世事的纯洁。只可怜他在这单纯无邪的大好年华,已是一抹孤魂。

    他收拾好情绪,深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想调整什么。随着骨簪入发,他便从半透明的鬼魂变成血肉之躯。随后,单薄的身子徐徐转过去,面朝段如风。

    在看向段如风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凄楚已不见踪迹,连半分伤心也没有。那张瘦到能看清骨骼轮廓的脸,正浅笑盈盈,似乎空前绝后的欢喜。但邵慕白瞧着他嘴角娴熟的弧度,便明白这笑容是他一直习惯的模样,或许,是在段如风面前,一直存在的模样。

    “秋然?”

    段如风瞧着凭空出现的人,眼中尽是愕然。

    那唤作“秋然”的小鬼,生前是他的仆人。他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见到他,小脸被冻得发紫,胸前还挂着“卖身葬父”的牌子,几乎要被寒风吹碎。他觉得这人可怜,便掏钱买了。

    “少主,秋然来看看你。”他轻快地走过去,眼中全是笑。

    饶是处变不惊的段如风也怔了,“你,你不是已经......”

    秋然脑袋一歪,眉眼弯弯,“对啊,我死了。”他笑得很真,完全看不出方才的落魄,“不过鬼差大人心善,允许我走之前来跟你告个别。”

    段如风垂下眼帘,自责道:“如果当日我谨慎些,你也不会为了救我,身中剧毒。”

    秋然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就知道你会自责,所以我才一定要来一趟。”

    段如风仍是坚毅严肃的样子,眼中的关切却藏不住,“你现在怎么样?我听说阳寿尽了会有黑白无常索命,你都走了十几天了,怎么还在这里?”

    “那些鬼差大人没有人们说的那样凶恶,不然我也不可能来见您啊。”语罢,秋然颇为满足地自我呢喃,“第一次在您面前自称‘我’,这感觉,还真有点不真实。”

    饶是心如生铁的人也不由动容,“秋然......”

    秋然仍旧在笑,隐约可见两只梨涡,“嘿嘿,其实我早想这样越距了,你心胸宽广,自是不会介意的。但我怕喊习惯之后,传到教主那里,那样就不好了。”

    “其实你不必在意——”

    “——少主,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所以请你别说话,听我说,好吗?”

    他抬头,笑得像个孩子。

    段如风的喉咙梗了梗,“......好。”

    “其实我今天来呀,就是想跟你说,你是平教的大少主,我是伺候你的奴仆。寻常人看到有人卖身葬父,头也不回就走了,但你没有。寻常人不把奴仆当人,只当是出气筒,是奴才。但你没有,你虽然话少,性格也木呆呆的,硬得像......像生铁。没错,生铁。但你对我们,对我,却从未发过脾气的。

    我爹说,一日为仆,终身为仆。所以我们这些下九流的奴才,就盼着跟个好主子。若主子宽宏,为人大度,那么奴才也跟着沾光,无忧无虑。若主子恶毒,动辄打骂,那奴才便是投身虎口,一辈子水深火热。所以,跟着少主,是秋然此生最大的福气。我一直想着要用什么办法报答你,但每每都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小,太微不足道了。

    那天你中毒回来,我终于找到机会啦。教主说你中的毒很深,要有人跟你换血,转移毒素。我一点犹豫都没有。因为你对秋然的恩情,我就算伺候你一辈子也还不清。

    你知道秋然是小心眼对吧?我要是还不清,这笔账还要带到地下去,带到下辈子去,我怎么也难受对不对?还好现在还清啦!与其说是为了救你,还不如说是为了救我。所以,少主你就不要在放心上啦,秋然走得很安心,所以也不喜欢看你为了我,一直眉头紧皱的样子......”

    明明那样舍不得,明明那样放不下,还要为了不让对方有愧,装作豁达坦然的样子。

    爱让他变得卑微,即便死后的一丝烦恼也不愿带给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