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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0

    鸨头的话被楼上一声大喝打断:“——别跑!”

    这鸨头不是那天段无迹收拾的那个,许是杏花楼的前一任老板,或者是前前任。

    鸨头闻声,连忙抬腿往楼上跑,全然不顾形象地大吼:“给我抓住他!这小兔崽子今儿个抓到我非扒了他的皮!”

    只见二楼的走廊上,好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吵嚷着在追逐前头的一个。速度十分快,眼看距离愈来愈近,前头那人一边跑一边把手边能触及的花瓶碗盏朝后头砸。噼里啪啦一阵响,人仰马翻。鸨头一边哭着心疼银子,一边臭骂着要活剐了他。

    楚幽听着热闹,便抬眼一瞧,那被追之人恰好也看到了他,立马冲他大喊了一声:“楼下的,接住了!”

    说罢,想也没想便纵身越下红木栏杆。

    一袭红衫缓缓落下,如海边的水天一色之间,洒了一海丹红的夕阳。

    楚幽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伸手将他接入怀中。

    那人衣裳单薄,在外头拢了层薄似蝉翼的淡红色轻纱。纱衣刚好盖在楚幽脸上,二人就隔着若有似无的薄纱对望着。楚幽瞧着那模糊的俊俏轮廓,尤其那双含笑的眸子,心中漏跳一拍。

    还是怀中之人率先反应过来,将那轻纱揭下,施了淡妆的绝色面容莞尔一笑,一双凤眼似能勾魂一般,“接这么稳?便赏你个嘴亲罢!”

    语罢飞快地在楚幽唇上轻咬一口,旋身从他怀中下来,望了眼后头穷追不舍的一群人,冲楚幽笑道:“楼下的,谢啦!”

    倏地,提步远去,只留下一抹红色的消瘦倩影。

    虽然画面只是一层轻纱笼罩的烟云,不很清楚,但却丝毫不影响那倩影的身姿。

    邵慕白望着那背影发怔,他认得他,那是平歌,年轻时的平歌。眉宇间隐约透着活泼笑意,眼波流转似融了星辰。他一袭红白交间的衣裳披在身上,在匆忙之中同楚幽见了面。

    便那样,误了一辈子。

    月色渐浓,华灯初上。

    白日的喧哗褪尽,花街尽头的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中,正与其他屋舍一样,亮着微微烛光。

    红妆淡抹的平歌已然将脸洗净,那一身鲜艳的红色衣衫亦换成了黑衣,简朴干练,与白日判若两人。

    他半跪在一间屋子,冲桌边的男人抱拳,面无神色,只低垂着脑袋,毫无起伏道:“主子,楚幽已经上钩了。”

    男人名为“凌骁”,是平歌的主人。

    而平歌,明面上是秦楼楚馆的小倌,实则,却是这凌骁手下的第一杀手。

    凌骁轻笑一声,语气慵懒,一切尽在掌握,仿佛苍生在他面前都不过蝼蚁。“照计划走吧。他老子杀了我父兄,我便要杀了他。让那老东西也尝尝痛失近亲,是何等滋味!”

    平歌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凌骁弯下腰,伸手抬起平歌的下巴,细细打量他的面容,叹道:“你做事,我素来放心。”

    平歌抬眼看他,怔道:“主子?”

    凌骁拿拇指摩擦他的下巴,唇角勾起笑意,道:“平歌,我如此信任你,你可莫要让我失望阿......”

    平歌抿了抿嘴唇,“可是,楚幽有龙阳之好,属下——”

    “——正是因为他是断袖,才要派你去。否则我手下杀手上百,为何就偏偏定了你?”

    凌骁放开他的下巴,眼中划过凌厉,“看起来,你倒是想守身如玉?”

    平歌白了脸颊,慌忙将额头贴上地板,“属下不是这意思!”

    “不是最好。”凌骁敛了愤色,玩味地看他,“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此行虽然不易,但你若成功回来,我可允诺你一件事。”

    平歌眸眼中掠过惊喜,抬眉道:“何事?”

    凌骁曲起指节在他额头一点,勾唇道:“还你自由之身。”

    杀手,是要签生死契的,签下了,一辈子都只能给人卖命,没有自由。

    故而,凌骁提出的这条件,是所有杀手都求之不得的。

    却,偏偏除了平歌。

    平歌的眸子黯淡下去,如同坠入九寒冰窖。许久才顺从磕头,幽幽道:“多谢主子......”

    邵慕白与段无迹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看。将这景象瞧得一真二切,他们心中皆是讶异,没料到平歌这么瘦削的身子,弱不禁风的,竟是个杀手么?

    原来这场相识并非天赐良缘的偶然,而是刻意安排,是一个鲜血淋漓的计划,一场刺杀。

    平歌受了凌骁的指使,要去杀楚幽,结果呢?他成功了?暴露了?而掌柜一直挂在嘴边的“误会”,又是从何而来?

    “明日你再去一次南楼,我已然派人打点好了。”凌骁徐徐起身,眼中闪过杀气,“楚幽肯定会再去,那时,你要抓好机会。”

    平歌将薄唇抿成一条线,道:“是。”

    晚风骤起,散了夜空乌云。明月朗朗,却一阵接一阵地让人发寒。

    方才,当凌骁说出“还你自由”之时,平歌面上的神色却是失落的。身为杀手,生死簿上的命债千千万万,不计其数。尤其是平歌这样有雇主的,更是把脑袋栓在了裤腰上,头也不回地卖命。平歌极有希望地可以摆脱这一切,但他却不想要。

    一点也不。

    那个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他不想离开凌骁。

    但他如此卑微,却是丝毫不敢表露分毫的。

    烟雾不断地散去,又不断地凝聚,一幅画结束又换了下一幅,正如人生海海,从一段波涛巨浪中死里逃生,以为可以告一段落,却不想后面还有个更大的等着。

    “没想到你是杀手。”

    段无迹盯着逐渐成形的第二幕画卷,心里隐忍,且又疑惑。

    平歌眼神淡淡,仿佛那是几辈子以前的事情,“陈年往事罢了。”

    烟雾仿若流沙,零零星星又凝聚起来,江山天地,街道行人,屋舍小桥,尽皆有了形状——

    次日,平歌又换上那火红妖媚的衣衫,早早去了那家南楼。

    南楼南楼,便是凌骁卖艺卖身的青楼。而前一晚才下了命令的平歌的雇主,亦乔庄打扮,坐在楼阁上一处不起眼的位子。

    平歌寻到鸨头——便是昨日追着他喊打喊杀的那个,他与平歌一样,都效忠阁楼上的凌骁。

    平歌垂了眼眸,低声问:“主子命我今日前来,却没说做什么,可否请老板告知一二?”

    那老鸨抬头瞧他一眼,慢悠悠道:“爷没知会你,你便不会自己想法子么?听闻你是爷一手调/教大的,怎的这点子觉悟也没有?”

    而后拿指尖勾了他的下巴,仔细端详道:“哟,模样是不错,白便宜那楚幽了!”

    平歌匆匆收回下巴,连连退了两步——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将他的下巴抬起来说话。

    但他却极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因为这样会让他整个脖子都袒露在外,十分没有安全感。

    老鸨轻笑出声,拿出南楼惯有的调情的语气:“没料到还是个涩雏儿!你这样子,可勾不到楚幽哦!”

    平歌偏过头,冷冷道:“我的任务,只是取他性命。”

    老鸨拿了丝扇在手里头摇,敛了轻浮的神态,表情变得严肃,道:

    “罢了,我亦不逗你。昨日的戏不错,今儿个还要接着演。戏要做全套,那楚幽才会信以为真。待会子我会叫人给你上点儿拳脚,你且忍忍。”

    平歌垂首,“是。”

    他说的是“是”,不是“好”。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一把刀杀人的刀,这些人对他说的话,不过都是命令。

    然而这老鸨头口中的“上点儿拳脚”,并非是“一点儿”。平歌被带到后院的一间漆黑屋子,几个足足有三个他那么壮的汉子便二话不说招呼上来。避开了脸,身体其他地方没一处幸免,拳头脚尖丝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好歹平歌有些功夫在身,拳拳脚脚的功夫并不会让他太难忍。

    终于,在平歌快忍不住疼痛惊呼出声时,黑屋的木门开了。

    平歌吃力掀开眼皮,抬头看向凌骁,以为这“拳脚”终于结束了,于是唇角微扬,仿佛看到希望般:“主子。”

    凌骁停在平歌身旁,垂眼道:“平歌,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抓住。”

    平歌点头,“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你还要知道,勾起一个男人的怜悯之心,让他第二回见面,便心甘情愿把你从这里带出去,需要做更多。”

    平歌怔了怔,道:“带出去?以属下的能力,可以在这里就结果了他。”

    凌骁摇头,“楚幽是庄亲王,与皇上是至亲,若他死在这座楼,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被怀疑,牵一发动全身,我们都会暴露。”

    平歌捂了隐隐泛疼的胸口,道:“属下知晓了。”

    凌骁从身后取下鞭子,“所以,你且忍一忍。”

    交代一下平歌的身世,嘿嘿

    第42章 相见(二)

    那鞭子邵慕白认得,名叫“红蛇鞭”,是用珩域大红蟒蛇的蛇皮制成的,仅次于段无迹的“蛟龙鞭”。抽在人身上虽不见血,却能留下赫然伤口,红中泛紫,痛可蚀骨。

    这是他们的计谋,昨日鸨头带人追赶平歌,如若今日平歌毫发不伤地又出现在南楼,是个人都会起疑。故而他们便装作平歌被追上了,带回南楼中,被好好“教训”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