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茂中听着，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掷自己的卦。

    但卦都打不成，他最后在佛前又跪拜了三下，起身离去。

    走出寺院门，听着哐哐的敲钟声，他又立即折返，走到刚刚的师傅面前，行了个礼说“师傅，如果有人此刻在受苦，我日日焚香礼佛可救他出火海吗？”

    “施主，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师傅摇了摇头。

    杨茂中呆站着，枯瘦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过了很久他才轻轻道了谢。

    “施主，我看你执念太深，莫走火入魔了，当走不出来的时候，可以到佛前述说，对你有帮助”。师傅行了个礼走开了去。

    从寺院出来，杨茂中坐上大巴回自己的镇子，他完全不在意一路上人们对他的侧目，毕竟他年轻的脸上，却顶着花白的头发。

    在准备进村的路上，杨茂中又犹豫了，他回到镇子上，找了家理发店，将头发染黑了。

    当杨茂中踏进家门时，家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怎么？奇怪吗？”

    “没有，挺好的，看起来很精神”大哥赶紧说，转头看苏银华，她此刻已经忍不住抹眼泪了。

    “小叔”小磊从屋子里跑出来，跳到他身上，杨茂中费劲的将他抱住，轻声说“你更沉了”。

    “以前的小叔回来了”小磊在他怀里嘿嘿笑起来。

    又过了几日，杨茂中到学校申请重新执教，很快他又开始教学，只是不再做班主任。

    下了班，他又开始走到爹的坟头跪拜，在他坟头忏悔。

    杨修杰自爹离世就搬了回来，将工作调到了菖蒲镇，这样他也可以每天回到这个家里。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长子，得将这快塌的家又顶起来。

    好在在他的带领下，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恢复成了曾经的模样。

    杨茂中也慢慢变的越来越有精神，一年之后几乎恢复到曾经的模样了，他又开始跟他人开上几个玩笑，会翘着二郎腿惬意的坐在院子里，会搂着家里的孩子们挠胳肢窝并哈哈大笑。但似乎又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地方，他有时也会无故发起呆来，无论是在吃饭亦或者是跟人聊天，甚至是在上课时，眼睛突然往远方飘去，不唤他是不会回过神来的。这时他会立马恢复成发呆前的模样，笑呵呵的说不好意思走神了。

    吃过晚饭，杨茂中跟家里人聊了很久的天，大家说着欢喜的事情，他有时听到有趣时会笑的前俯后仰，小磊冲到他面前，他一把抱起他挠他胳肢窝，将他逗的围着桌子跑，杨茂中就围着桌子追。

    小磊的弟弟跌跌撞撞的也跟了上来，一把抱住杨茂中的腿，高举起双手喊着“抱抱”。

    他急忙弯腰将小瑞抱起，小磊见了不开心的崛起嘴，喊着“不准抱弟弟，我才是跟小叔最要好的”。

    杨茂中宠溺的将两个孩子都抱起，他个子高，小磊最喜欢他将自己高高抱起，可以看到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视角。

    笑闹完了，大家各自回屋休闲。

    杨茂中一头栽在自己的床上，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好累啊，感觉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演的好累啊，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一个尽头。

    他心里喃喃道。

    早上起来，外面已是白雪皑皑，杨茂中踏进雪地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作响。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停了下来，往那条蜿蜒的小路张望。

    那个曾经站在路口的人，此时有添衣吗？

    即使无数次在这条路口停下脚步，但自那夜离开，他再不曾踏进那间屋子，有时候他会想，会不会他此时依然还在那间屋子里生活着，只是悄悄的，瞒过了所有人。

    那个人是不是依然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看着远方，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灶前忙碌着，那个人夜里是不是照旧坐在烛边做着衣裳，烛光一如往常将他的脸照的虚无缥缈美丽异常。

    那个人他还能再见到吗？

    ☆、第 23 章

    一天夜里，小磊悄悄从屋子里溜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床单，才出房门就见自己小叔坐在堂前，吓的他浑身一激灵。

    杨茂中见到小磊也明显吓了一跳，急忙掐灭了自己的烟头，抬手扇了扇自己周边的烟雾。

    “你怎么起来了？”他站起来朝小磊走去。

    “没，没有什么”小磊急忙又退回了屋子里，关上门。

    杨茂中觉得他神态异常，跟了进去。

    “哎呀，小叔，你出去，快出去”小磊别捏的推他。

    “你尿床了吗？”杨茂中微笑着问。

    小磊停了推他的动作，红着脸跑到床上用刚刚尿湿的床单盖住自己的脸。

    “诶，别盖了，给我”杨茂中走过去抢过那张单子。

    “你自己把裤子换了，去我屋里睡吧”杨茂中说完先将被褥晾在院子里，然后在水池里将床单和小磊尿湿的裤子给洗了。

    弄好一切，他才走回屋子，本以为小磊已经睡着了，却见他坐在床上眨巴眨巴着眼睛，没有睡的意思。

    杨茂中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扯过被子盖住他的肚子。

    “小叔，你明天要早早起来把被子收起来哦，别让别人知道了”原来他是一直不放心这个。

    杨茂中轻笑着点点头说“没事的，小孩子尿床不丢人，下次记得在梦里找到厕所了不要着急上”。

    “但我都念小学了，我肯定是个大笨蛋才这么大还尿床”，小磊苦恼的撅起嘴巴。

    “没有，小叔认识别的小朋友跟你差不多大时，也有过，很正常，都是不小心的，下次注意就好了”，杨茂中脸转向窗外，若有所思的说着。

    “哪个小朋友？小叔的学生吗？”小磊找到了同伴，心里开心了一些。

    “不是，快睡吧”杨茂中靠坐在小磊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早上起来，杨修杰打开小磊房门不见他，急忙四处找，却见小磊睡在杨茂中的床上，而杨茂中则趴在桌子上睡。

    杨修杰推推他说“你干嘛趴这睡，去床上睡啊”。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床边见到依然熟睡的小磊，又转回桌子边趴着说“我在这睡就行”。

    杨修杰知道他什么心思，责备的说“我们是一家人，你没有必要这样子弄，你下次还这样，干脆我带妻儿回镇上得了，咱们也别住一块了”。

    杨茂中趴着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一个盛夏的夜晚

    “小叔，萤火虫”吃着西瓜的小磊蹦起来，指着院子里的一个小亮点，杨茂中给他扇着蒲扇的手停了停，小磊冲着萤火虫奔过去，高举着手去抓。

    “小磊，别抓”杨茂中也跟着走过去，他害怕小磊下手没有轻重，急忙制止他。

    “哦”小磊乖乖住了手，但依然眨巴着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

    小磊之前一直在县城里念书，这个学期才转回镇子上，萤火虫他见的不多。

    “小叔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更多萤火虫”。杨茂中看着萤火虫说，伸手牵起小磊往外走。

    才刚踏上那条小路，杨茂中就感觉心脏钝痛起来，但是他依然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小磊感觉到手掌的力道加重，疑惑的抬头看自己的小叔。

    走到一处草丛茂盛的地方，杨茂中弯腰拾起一根木棍，朝着草丛捶打了两下，果然无数的萤火虫飞舞了起来。

    “哇····好棒呀···好多萤火虫呀”小磊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萤火虫，开心的又跳又叫。

    杨茂中只是站着看着这些萤火虫，眼前浮现出那日杨明的脸，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眼神那么明亮清澈充满无畏，自己那日低头吻了他，主动撩拨了那根琴弦，却又选择了疏远，因为早有预感，今天这样的结局他早有预感。

    如果自己再坚定一些，将所有情愫都藏起来，现在，那个人肯定就站在这里，自己的身边，也用手里的棍子敲打着草丛，惊扰出无数的萤火虫，他会伸手去抓，然后又将它们放了。他会回头看着自己笑，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然后说“走，回家咯”。

    杨茂中幻想着杨明此时应该是什么表情，但脑海里却突然冒出那日他满脸是血的样子，跪在众人面前，人们对他拳脚相加，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在人们停歇时为自己辩解，那日他突然看到自己，绝望的眼睛又充满希望，他那般热切的看着自己，看着与他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的自己，而自己却也只是狠狠补上了一脚。

    他说“你们杀了我吧，别再折磨我了，受不住了···”

    杨茂中猛的将面前的萤火虫扫开，抱住头蹲了下来，小磊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忙走近查看他的情况，小心翼翼的问“小叔，你怎么了？”。

    “我们回去吧”杨茂中闷闷的说，站起来牵起小磊就走，脚步极快，小磊必须跑着才能跟上他，但他只是乖乖的跟着跑，不多问什么，即使会忍不住回头再看看那些萤火虫。

    杨茂中知道自己高估了自己，平日的演戏让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坦然面对过往，但是从踏上这条小路的第一步，那种钝痛的感觉，让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过一直是自欺欺人罢了。

    终于走上了大道，杨茂中似乎用尽了力气，喘着粗气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小路，小磊站在一边，伸出手将他抱住，轻柔的拍着他说“小叔，别怕，我保护你”。

    杨茂中低下头看着他小大人样的神态，疲惫的笑了起来。

    “嗯，小叔以后就靠你了”。

    除夕夜里，杨茂中笑着跟家人举杯，再过几日，距离爹去世就满三年了。

    似乎所有人的伤疤都好了，一切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