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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杯咖啡的爱情第3部分阅读

    全然无意纠缠其中。

    他却还是温煦地笑:“我的态度急躁了些,只是和心情有关。如果有什么不当的地方,你别介意。”——这是很明白地告诉她,只是因为那时她在而已,不是因为她是李君莫。

    君莫松下一口气,很是谢谢他的解释——真心实意地笑了笑:“不会啊。工作上的事情,韩总随时来找我。怎么会不当?”

    韩自扬听她说得语气轻松,终于放心。从进来至此,她的神态始终是带着警惕的。他自问并没有骗她,可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却实在是迫不得已。李君莫,似乎只在一切事情与己无关时,最容易放松开心情——而她这样子将自己保护起来,似乎也在逼他,不得不这样子重新处理两人的关系。

    chapter4欧蕾咖啡

    报纸,面包,摩卡壶。双手合围住极大的杯身,一整日的温暖,从清晨那一杯咖啡色液体开始。日日如此。

    中午的时间,天气回暖,阳光耀眼。君莫想起小时候,这个时间,总是由爷爷抱着,在小河边搬了藤椅,铺上厚厚的垫子,暖暖地晒太阳。自己总是捧着薰豆茶,心急火燎地光捡杯子里红红的丁香和碧绿的薰豆吃。连空气里,都有甜甜咸咸的味道。

    君莫拉着恩平往职工餐厅走去,忽然就被恩平扯住了,指了指前边:“看。”

    斜前方徐总和韩自扬朝宴会厅走去,韩自扬的黑色大衣被风带起,风度翩翩。

    两人不由自主地缓了缓脚步,倒是徐总看见了,停步向两人招手。

    恩平在君莫耳边低语:“真想和帅哥共进午餐。”

    “你们两个过来。”徐总打招呼说,“都不陌生了,中午一起吃饭。”

    君莫微笑比着口型:“梦想成真啦!”她略略偏头去看走在前方的韩自扬,那种感觉,君莫暗暗地想,真的是完美无缺、滴水不漏——虽然年轻,却只见沉稳,英俊地让人觉得无懈可击。

    四人走到宴会厅前,服务小姐走上前来问道:“徐总,还是去莲花厅?”

    徐总正要点头,君莫却见韩自扬嘴角微微一抿,心念一转,当即笑道:“徐总,还是去自助吧,我们的自助也是餐饮的拳头产品啊。况且韩总这样的大忙人,也不好耽误他时间呢。”她的话语又轻又柔,就像湖边欸乃而过的船只,韩自扬笑着望向她,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却还是叫他想起了一个词——吴侬软语,难得的是,却很自然,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像是年轻女孩子的撒娇。

    事实上君莫说得没错,韩自扬只是遇到徐总,并没有预约一起吃饭。他赞同君莫的提议,笑:“哪里,徐总才是忙人。”

    徐总又怎么能听不出言外之意,忙说:“年轻人就是爱简单方便。”君莫忙布置了大厅靠落地窗的桌子,她落在最后,韩自扬便缓了缓步子。恩平敏锐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君莫欲言又止,眼光中多了一丝暧昧。

    起身去拿自助,君莫几乎皱着眉头选了半天,虽是品种琳琅,又五光十色得令人馋涎欲滴,刚才明明很饿,可是转了半天也只是拿了一碗蛋炒饭,又随手选了些蔬菜。韩自扬悄然立在她身边,问道:“就吃这么少?”

    君莫一笑:“足够了,我正减肥呢。”

    韩自扬听了半晌不语,皱眉打量她:“你还减肥?”似笑非笑,“要胖些才好。”又似寓意深长,君莫一愣,却只见他微笑着走开。

    吃饭应酬亦是常事,君莫只需坐在那里,适时微笑或者接话即可。徐总和恩平也是应酬惯了的人,这样子的交谈像极了淳厚顺滑的速溶咖啡,客套的话语舒服地滑过咽喉,其实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连向来大大咧咧的恩平也是端庄淑惠地坐着。

    君莫抬头,无意识望向窗外,她的眼睛略有些圆,笑起来或是眯起来却总是成小月牙般——她本就长着一张娃娃脸,只能让人觉得年纪更小。韩自扬微扬眼角,她的目光向来是清澈而可以望穿的,只是她会刻意地去逃避,或是忽闪着眼神——他也知道,她工作时决不会这样,她会极坦荡真诚地望着客人的眼睛,让人觉得温暖,然而也让人觉得仿佛那并不是真正的她。

    可这次她却忘了回避,韩自扬心中却是一惊,那样子的复杂情愫在能折射出水晶璀璨的眸中荡开。

    “徐总,还有件事,我的秘书和您说过吗?我们公司的美国客人,就是住在贵酒店的鲍威尔,他一直是个历史爱好者,能不能委托找一位陪同人员,他过几天想去博物馆和这里附近的一些古迹游览。”韩自扬沉吟了一会,“只是英语好并不足够,最好能多了解一些历史方面的东西。”

    徐总哈哈大笑:“说过说过。”拍了拍一边君莫的肩膀,好似献宝一般:“不用找了,李经理就是历史专业的高材生。”——这会儿把这个记得清楚了,君莫郁闷地背过脸去,很想说自己三年时间差不多也将大学所学的完完整整地还给书本了——可是徐总这样殷切的目光,只能点头答应。

    “我们酒店马上要承办一个历史学术论坛,当然没什么问题。”徐总笑着说。

    君莫不得不提醒他:“徐总,那边刚来消息,赞助商出了点问题,现在也未必会办啊。”

    徐总说了句:“是吗?”倒是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君莫叹口气:“刚接到的电话。”

    韩自扬一直安静地听着,恰好接了一句:“南岱的风景倒是适合办历史论坛。”

    于是撇开了这个话题不谈,不咸不淡地吃完了饭。

    门童已经将车开至宴会厅门口,四人一起出来,韩自扬侧身将车门打开,打了招呼便转身离去。

    徐总也是急急离去,日理万机的样子。恩平哧地一笑:“瞧徐总急得,准是午睡去了。”

    “你别欺负老人家。”君莫有些愁眉苦脸地回应,她一下子觉得奇怪,“你怎么眉飞色舞的样子?”

    恩平比起v字型手势:“我去休息室,告诉她们我刚才和谁共进午餐。”她一转身就跑了,留下君莫一个人忍俊不禁。

    下班路过4号楼,遇到了韩自扬的年轻助理,开了韩自扬惯常开的车,正拿了一叠文件出来。她向他打招呼,那个年轻男子也是笑了笑:“李经理,要不要送你一程?”

    君莫连忙摇头谢他,坐地铁去了新华书店,选了好几本旅游景点教材。她自认为自己有一个优点,就是压力越大、时间越紧反倒越能逼得自己拼命挤出时间来。

    回到家中,念念有词地坐着背单词。古怪的建筑名称,青铜器,石器时代——直到眼睛开始发直——可是放下了书,君莫又一次失眠,她失笑,觉得自己是濒死的吸毒者,一丝丝地预感到绝望即将到来,无处可逃,可却依然让她觉得充满诱惑。三年前,她不能去爱,不能去恨;三年后,她依然进退维谷——活了这么久方才明白,能分出对错的事,才是世间最简单的事。可是她在心中细细分辨得再分明,谁对谁错,又有何用?

    韩自扬关照下来的外国贵宾这几日一直在外考察,倒也不用着急。第二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重新找了赞助,基本确定下来,君莫正好腾出手来抓学术论坛的事情。马上又接到了瑞明秘书室的电话,兜了一圈,居然瑞明是赞助商。

    这次的会议上头也是极重视:“我们要两手抓——商业上抓紧瑞明这样的大客户,而承办学术会议也可以提高酒店的品位和文化嘛。话说回来,这个论坛的赞助商既然是瑞明,就算是对瑞明的一条龙服务了,无论如何也要做好。”

    君莫也没多想,只当是生意往来,按部就班地工作。

    时间总是从来不会叫人等——期待也好,厌恶也好,其实它总是一点一滴地走来,从来由不得我们自己去控制和琢磨。

    周四晚上又是君莫值班。

    她一幢幢地巡视检查,最后是酒店的娱乐部,上下两层的酒吧。其实相比起来,酒吧是最安静的了,幽蓝的灯光,稀疏的几个人影。一共只有三个包厢,领班匆匆走出来:“李经理。”

    君莫向她笑笑:“今天全满了?”

    “嗯。你最后一站了吧?”她羡慕地叹口气,“我这才开始呢。”

    快十一点,君莫看了看一楼唯一的一个包厢明月厅,大门很是厚实,隔绝开里面的纸醉金迷和奢侈糜烂。她点了点头,填完报告才要走,大门恰巧打开,她一愣,幽暗的灯光下,这个男人有着极深的脸部轮廓,他扬了扬眉,显然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她。

    “韩总,您好。”君莫笑着打招呼,“玩得开心。”

    他手中拿着电话,大约是出来接电话的,此时却把电话放回了口袋,慢悠悠地说:“进来坐一会儿?”

    领班早已识相地去二楼招呼了,君莫便搁下纸笔,笑了笑:“好啊。”

    她跟在他的身后,进门的刹那对站在楼梯上的领班苦笑了一下——显然不很情愿,几个服务员看得清楚,倒有人轻笑起来。

    韩自扬回头看她一眼,眼中全是笑意:“怎么?”

    她调整表情:“没什么,没什么。”

    本以为进去之后,必然是莺莺艳艳、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色,自己喝几杯,招呼一下便可以脱身——可是偌大的包厢,不过坐了七八个男人。灯光不算明亮,比外头却好,君莫看了一眼,不吱声,瞥了身边韩自扬一眼。

    “这么快打完电话了?”

    韩自扬笑了笑,这才对着君莫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说的许多名字和脸孔,君莫也都有些熟悉,都是瑞明的一些高管,都是些年轻人,这倒像是单身男子的聚会了。

    “费欣然。”韩自扬指指坐在角落的男子,君莫猛然想起,就是那天吃饭遇到的男子,有着熟悉的气质——是记忆太猛烈地蛰伏在角落许久,还是隐伏的倦意提醒自己,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这样发闷,鼻子也透不出气来。

    一个个无一不是年轻而充满活力,礼貌地互相寒暄,用恩平的话来说,那叫做“相亲的极品”了,除了最后一个——“嘿嘿,君莫,你这可是落入狼窟了。”

    马初景有些醉了,说话便不经过大脑,君莫心里高兴,也就不计较了,到底有个熟人,不至于那么尴尬。

    韩自扬在一边坐下,见她有些手足无措,到底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忽然在一群年轻男子之间,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一时间有些后悔,觉得不该带她进来。

    好在马初景算得上是个话很多的人,很久没见君莫,就拉着她坐下,说些不着边的话。君莫忍不住看了旁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吸烟,那一捧小小的火苗在他的指间燃起,他的嘴唇形状极好,抿起的时候像刀锋一样。

    韩自扬注意到她的目光,歉意地笑笑:“对不起。”顺手掐灭了烟,“怎么这么晚还工作?”

    “我值班。”君莫简单地说,一边马初景忙着叫小姐拿了一个酒杯。

    她于是转身狠狠地低声警告他:“喂,别让我喝酒!”她说得又轻又急,韩自扬忍不住看着她浅笑。

    马初景咧嘴一笑:“老大第一次带女孩子来单身聚会,怎么也得喝一杯。”

    好在旁人也在聊天,包厢内轻柔吟唱的音乐让人觉得安心不少。君莫尴尬地说不出话来,而韩自扬的目光似乎正在望着她,又似乎只是看着她桌前的酒杯,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

    她差点忍不住站起来,被他抢先了一步:“论坛的事准备好了?”

    君莫听他提起论坛,眼中就略略闪过笑意,昏暗的光线下像是灵动闪烁的浮冰:“差不多吧,有关的论文集已经到了,韩总感兴趣吗?要不要送一份过来?”她笑着问,“韩总也有兴趣致力中国文化吗?”

    他挑眉看着她,倒真是略感兴趣的样子:“其实不大懂,附庸风雅一下。就当为社会做贡献吧。”他半开玩笑:“李经理,别这样笑,我知道你看透了——不就借机打个广告吗?”

    君莫微笑:“哪里会?过几天就给您送几本书过去。”她顿了顿,眼睛无意识地望向桌面,语气有些幽幽,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些是我以前的老师写的。”

    韩自扬抬眸看她,轻忽地一笑:“是吗?”

    君莫抬腕看表,微微皱眉:“韩总,我还有工作,你们玩得开心。我先走了。”

    韩自扬端着酒杯,倚着沙发,带着淡淡笑意:“好。”

    她刚出门,马初景的目光立刻清明了一些,一动不动地盯着韩自扬:“真有问题。”他的声音极响,又拖着调,一时间人人静了下来。

    又有人笑:“笑得很温柔。”

    于是有人响应:“我也觉得有问题。”

    只有韩自扬岿然不动声色地又点燃一支烟,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全然没听见周围的喧闹笑声。

    “你处理完香港那人的投诉了?”恩平敲敲君莫的桌子,后者恹恹地趴在桌子上,食欲不振的样子。

    “不光是香港人,那个东北大叔和上海小姐,还有瑞明产品推广的报告书。”君莫冷冷地说,“你跑来到底干吗?”

    恩平讪讪地笑:“你效率极高无比啊!”

    “心情不好。”君莫不耐地点头,“请问,您到底有事没?”

    “没有没有。”恩平吓得忘了来意,“来看看你。属于串岗行为。我走了。”

    “嗯。”

    “可是我还想问问你,听说前几天韩总向你要电话来着?”恩平还是忍不住,从门外探头进来问道。

    “出去!”她狠狠地将发泄球砸向恩平,吓得恩平立马缩头遁走。

    君莫叹口气,起身捡起那个鸡蛋形状的发泄球——那是在夜市地摊买的。然后,再拿起那份《关于承办全国历史学术论坛的通知》。她真的在苦恼:名单已经拿在手上——赫然有他的名字。她那么想逃避的回忆,她用忙碌工作麻痹的那片精神园地,她尚未恢复的创伤。真是好笑,只是因为可能见到他——通通要功亏一篑了。讽刺的是,这一切竟然没有对错。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尽了人事,天命亦未必归你。

    “你该请客了。老总把两次这么重要的接待任务交给你负责,下次经理竞聘你就有优势了。”恩平言之凿凿。

    君莫掉头就走。照例的早晨抽检工作她觉得特别不顺利,以往睁只眼闭只眼的部分,她下手毫不留情:5号楼的领班因为大厅顶上不显眼的蛛网而被扣了分;3号楼的更惨,监视器中站立服务晚了一分钟,立刻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她往纸上刷刷地写,吓得几个惯常关系极好的同事连招呼都不敢打,只是拼命上下检查自己的衣着仪容,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向来温和的李经理居然会如此疾言厉色,然而也只有君莫自己知道自己这是色厉内荏。她以前也是这习惯——一遇不开心的事情总是爱迁怒旁人,一把火通通烧到别人身上。后来终于慢慢收敛起来,现在倒好,人还没重逢,脾气又回来了。

    君莫又将报告上因为早上被扣分的名单划去,重重叹口气,给几名员工发邮件,说明早晨的事情只算是警告。

    不快乐时振作的秘诀是拼命工作,厌恶工作的秘诀又是加快进度——恰好是良性循环。现在全都不管用了。君莫趴在桌子上,鼻子开始发酸。电脑滴的一声,提示有新邮件。

    君莫揉揉眼睛,打开。顿时愣住,那么熟悉的名字,三年了——这么长久地未曾想起,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他的样貌。可现在,清清楚楚地从脑中钻出来。

    那一日,就这么坐在图书馆百~万\小!说。然后一抬头,看见林颉峻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当时自己一怔,不知怎么的,就是喊不出那一声“老师你好”。他向自己一笑,一如既往地儒雅淡定,慢慢在自己身边坐下,也是静静地百~万\小!说。

    她和他,都觉得心中平和,似乎是静谧流淌。

    那时的君莫,被室友称为“朝气蓬勃的好学生”,学习认真,目标明确。该长远规划的课程,比如英语,每天都抓紧;考前可以冲刺补救的课,必定坐在最后一排,对着英语单词喃喃低诵。她从小是个很乖的女孩子,当初父母并不同意让她去远方读书,后来好不容易来了,那么就真的应该好好地念书——她从来这么告诉自己。

    寝室四人早上晨读的签到向来是君莫一人亲历亲为的,因为谁也没她起得早。从食堂出来,背了一个极大的书包,手里还捧着一个大大的保温杯,远远看到签到的地方还只站着监督员一人,大概自己又是第一个吧。

    早起的时候室友还在迷迷糊糊地嘀咕:“君莫记得帮我们签到啊。”她爽快地说“晓得了”,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抓过了签到簿,君莫龙飞凤舞地连签四个名字,然后站起身子便要走。身边的男生开口问道:“同学……”

    君莫甚至没扫他一眼,又怕他阻拦自己,随口应道:“早上好。”甩了甩马尾便走了。监督员也都是学生,大多对这样的作弊行为睁只眼闭只眼。君莫也不以为然。

    林颉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女生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微笑,低头看她所在的班级。

    君莫到了教室,拣了最后一排坐下,才想起来要替同学占座。她站起来往第一排上刷刷放了五本书,想起了昨晚同学间的对话:

    “明天林老师的课谁帮我占座啊?”

    “哎呀,这次又不像上个学期是全校公选,不用提前两个小时占座,小班授课总有位子坐吧?”

    “你没听说吗?别的班级早打听好了,准会来旁听的。”

    然后几道目光集中到君莫身上,君莫慢吞吞地说:“好吧,我去占。”

    室友们喜笑颜开,茗文搂着她肩膀笑道:“君莫我要坐你旁边。”

    “你要坐最后一排?”君莫有些诧异。

    “哦,那算了。”茗文无奈地叹气,“林老师的课,你也要坐最后一排?”

    君莫笑了笑:“我不是他的追星族,坐哪里不是听课?”

    等到自己把一个单元的单词背完之后,不大的教室已经热气腾腾了,除了她这最后几排,前边已经挤满了人头。几个女生用愤恨的眼光看着第一排正中的那五个位子,君莫心虚地低了低头。

    然后听到前面有人在低笑:“今天签到林老师是督导员,我前面的男生一口气签了十个名字才发现有老师看着,脚都软了。”

    后面的声音君莫听不到了,她忽然觉得后怕,上一次有老师监督签到,抓了几个代签的典型,人人得警告。她努力回忆签到处的那个男生的长相,却始终模糊,长叹口气,顿时没了背单词的心情。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林颉峻进来的时候,教室嘈杂的声音顿时静了一静,然后噼噼啪啪响起了掌声。然而他一眼看到的,却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低着头百~万\小!说,周围空落落的便分外地显眼。

    君莫抬头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男子,正在专注地试演ppt,她无数次对室友说:“平心而论,他真的长得很普通。”可似乎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的意见,她只能选择闭嘴。

    可是连君莫也不能否认的是,他站在讲台上时从容自若的气质和儒雅温煦的声音,确实能迷倒一大片女生。而自己,则放弃了背单词的打算,笔记也是密密麻麻,这才惊觉时间飞逝。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君莫抬了抬酸痛的脖子。这才惊了惊,身边隔了一个位子正闲闲倚着林老师,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却听见他温和地问:“在看英语?”

    其实刚才顺手把单词书放在了手边而已——君莫自认是个挑剔的学生,可是只能承认他的课上得极好。于是觉得脸上微烫。

    “怎么坐这么后面?看得见那些课件吗?”林颉峻问道,“还是觉得我上得不好?”

    “是我习惯坐后面。”君莫也笑了。

    这个年轻的老师穿得很精神,也很干净,留着短短的头发,一如上课时的那般从容温和。他的气质,就是像五四的年代,一个个走在街头的大学生,目光清明,才情横溢,而满怀救世济国的理想,谈吐独立而自由。

    就是这样慢慢沉浸下去的吧,君莫甩甩头,似乎要努力抛开回忆。

    她点开邮件,手在颤抖。

    “我周五到,能见面吗?”

    还是那么地顺着她,她若不愿意,那么就不见。

    他已经回来了吗?君莫心中不过在嘲讽自己,一年的访问学者,早该回来了,可原来——自己潜意识之中,宁愿当他还在国外,“分手”这两个字,比这世界上最毒的鸩酒,还要叫人痛彻心扉。

    君莫回:“我去机场接你。”

    短短六个字,却似耗费了所有的精力,筋疲力尽,却又带着隐隐重生的期待。

    chapter5碳烧咖啡

    你知道,并非烘培得越深,咖啡便越苦。当咖啡氤氲起木材的清香,再回味,舌尖绽开的味蕾,依然只是觉得苦涩。

    第二日,所谓的“食不知味、魂不在身”,捱到下班时间,君莫匆匆换下工作服。出门前,门侧的落地镜,自己的身影闪过,她蓦然怔住。

    厚实而暖绵的红色格子衬衣,是沉闷暗冷的冬日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她不由驻足,细细打量镜子中的自己。肤色依然白皙,少了脂粉的遮掩,额角俨然可以看见薄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马尾扎起,黑亮的长发——她的长发工作时一直盘着,倒显得几分微卷。原来还是能那么学生气的,可是容颜依旧,时光却永不能追回了。

    她在门外拦的士。车外景色飞驰,幸好没有堵车,一路顺利来到机场。她用大衣将自己紧紧裹住,微微踮脚去看出口。

    倒是意外地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紧紧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身材纤细得好似纸片一般,踩着平底鞋在人群中却也卓尔不群。她冷淡的神色倒是在见到君莫的瞬间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君莫瞬间浮上条件反射般的职业微笑,廖倾雅并未驻足,径直往前去了。君莫又略微整理了心情,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修长清瘦的人影就出现在了视线中。她竟是难得的平静,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向他招手示意,她知道,他必然已经看到她了,他总是能第一个注意到她,不管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或者淹没在人海中。

    下课去他的教室外等总是太引人注目,所以约好一个地方等——他上课认真,总是要把所有的内容上完,便会拖堂几分钟,她混迹在下课一波波的学生中默默数着时间。那时自己已经是高年级了,课就不算多,也知道他的习惯——他的课人气高,他的性子又好,身边总是围着好些学生,还在讨论课上的问题。君莫性子有时很急,常等得不耐烦,可是只要他出来,他的目光却总是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那样的温和宠爱,又有些抱歉,总能叫她消气。

    君莫好几次抱怨:“为什么问你问题的都是女生?什么居心啊?”她嚷嚷,可林颉峻却只是紧紧地攥住她的手,任她抱怨一路,从来只是笑笑。

    君莫喜欢这家店,是因为在一色的北方菜馆中唯有它的糖醋里脊做得最像家乡菜。她本是南方人,吃不惯辣子,所以每次吃饭林颉峻便都点南方菜色,偶尔点些别的便一再关照服务员要少放辣椒。

    君莫后来想想都觉得汗颜,这么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这么一个无辣椒不欢的人,硬是陪自己断了两年的辣椒,她就这么奢侈地,光明正大地,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他两年的宠爱。

    她的第一次动心是在他的课上,那是最后一堂课,他神采飞扬地讲解完了课件,轻松地告诉学生可以自由提问。

    有学生不怀好意地想要套题,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看笔记。”

    于是一片大笑声中那个男生灰溜溜地坐下去。

    有大胆的女生问:“老师你结婚了吗?”

    “目前单身。”他也毫不在意地回答。

    “老师,她们的意思是说,你怎么看待沈从文先生和张兆和先生的故事?”先前那个男生忽然站起来说,一边扫了一眼那群女生,一个个正在捂着嘴笑。

    真是个有水平的问题——君莫也笑,放下笔抬头看着年轻的老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一段佳话。就这样。”

    阳光跳跃在他白衬衣的领边,那份洒脱和笑容,那语气间不经意的笑意,一如他的年轻,他的才华横溢,君莫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听见身边的女生纷纷在说:“哇噻!”

    心中这所有一切都复苏了,君莫习惯地笑着喊他:“喂!”林颉峻拖着旅行箱站在她的面前,微笑着打量她:“小丫头啊,还是这么没大没小。”

    她总是喊他“喂”,是因为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尴尬,毕竟是自己的老师,可又不能再喊他老师,于是喂喂的喊惯了,他也就由得她了。

    他并没有怎么变,气度里多了几分沉着,他的目光依然融和若海,那种完全可以把自己包容的暖意。他打量她,是刻意打扮成这样吗?三年时光也在她面前失色,她竟似没变,他发现自己依然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日早上,她转身离去时微晃的长发。

    然而终究还是不一样了。他们坐在车上,气氛却是微妙而尴尬的,她早不像以前一般,明知他爱静,却叽叽喳喳地用各种琐事烦他。君莫何尝不是满怀心事?她缩在角落,亦是一声不吭。

    原来有很多话想要诉说的时候,人还是能做到默然的。原来那些被淡忘的时光,终究不能别来无恙。

    车门打开,已是繁星满天。

    空气犹如强劲的薄荷,直沁入人的心肺。“去拿了房卡我们就出去吃饭?”君莫看看手表问道。

    一旁已经有门童接过了林颉峻的行李,殷勤地在前边领路。

    林颉峻抬头打量大厅,照例的流光四溢,似乎是将这世间所有的璀璨拢聚在了这空间里,而地下的大理石晶澈地印下每个人的步伐,匆匆来往的过客而已。他皱皱眉,望向身畔的女子,她曾很喜欢一句话:

    “哪堪得枕上诗书闲处好,

    门前风景雨来佳,

    独坐饮春茶。”

    她执著地迷信陶渊明是真的找到了桃花源,总是一次次地说等有了闲也要去碰运气;她说了以前的理想是做个小说中的吟唱诗人,踏遍九州大地,就像界明城一样。可是界帅后来太惨,孤寂一生。

    如今身在酒店中,看似人间最繁华的小世界——芸芸众生在这里只是熙攘来往,为着不同的目的或聚或散,如浮云般流转,却要她孤身一人笑迎这大千繁华。他很想立时停下脚步,问她心中到底快乐吗。可是他不敢,这几年,自己又何曾真正地考虑过这些。如今再想来说,岂不连自己都觉得矫情虚伪?

    君莫微扬眼角,见林颉峻脸色颇有些不豫,笑着拉他衣袖:“怎么啦?”还是那般孩子气,以前也是这样,只要两人微微有些不和——要是没惹到她的底线,她倒是会主动向他撒娇的,因为她有时候总是无端端地爱发小脾气。她从来是这么对他的,也不计较别人的目光——那一刹那,仿佛还是青涩校园中的普通情侣,自己也不过是刚刚工作的年轻老师,这样特殊的身份,只会让人觉得这份感情别有一份旖旎,从来只会让人艳羡。

    他不忍拉开她的手,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有些累了。”

    君莫还没接话,大厅那头出来的男女女女,异常喧闹,便盖住了他语气中的疲倦。她站在一边,等着林颉峻办完入住手续。托着腮帮看他写字,而他的字依然像以前的板书,铮然而清俊。

    韩自扬立在门外,面向夜色,眸色亦是沉淀下来。他陪客户来吃饭,而那一幕却让他失神——那纤细双手的轻轻一攥,明明攥住的是那个年轻男子的衣襟,却也重重攥在了自己的心口。他似乎模糊地看到她的笑容,他从未见过的,透明纯净得像泉水一样,连眉眼都清冽。他想,他见过那个男子的照片。

    只是一分神的功夫,前边就有声音喊他:“师兄,等你呢。”声音是伴着柔柔的夜风送来的,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脸,淡淡应了一声。灯光下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对着他扬眉浅笑,目光向后轻轻掠去,似是不经意地一顿,笑道:“是李经理?这么巧吗?”

    她微微扬起声音:“李经理?”韩自扬薄唇一动,似乎是想制止她,最后却只是微抿起嘴角,转过了身子。

    君莫在林颉峻耳边说了句什么,快步走了过来:“韩总,廖小姐,在这里吃饭吗?”她神色间似乎有些着急,语气更多地带着客套的敷衍。韩自扬神色间的不悦一闪而逝,倒是饶有兴趣地睨了廖倾雅一眼,嘴角带上了淡笑。

    “我们几个朋友聚会,李经理今天不上班?”她笑得有些狡黠,长长的睫毛闪了一闪,“下午还在机场遇到你了。”

    君莫笑了笑:“是啊,接个朋友。”她漫不经心地向后扫了一眼:“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们玩得愉快。”她匆忙地一笑,转身走回大厅。廖倾雅微一耸肩,对韩自扬说:“走吧。”韩自扬走在她的身侧,眼神中那一抹清亮却叫她有些难受,似乎察觉了她心里暗藏的小小心机。廖倾雅强掩去那份焦躁,脚步走得快了些,鞋子后跟敲得地面清脆而利索。

    君莫说想吃火锅,林颉峻摇头:“算了,你又不爱吃辣。”

    君莫抿嘴一笑:“我早爱吃了——一毕业回来就发现自己原来挺能吃辣。”

    她带着他去常去的火锅店。正是晚饭时间,店里挤满了人,他们找了位子坐下,这般的小,这般的热闹,连空气中都是弥散开的辣子味道。他忍不住想说:“真像那时候。”还是没有说出来,倒见她开开心心地说:“我最喜欢在这里吃了。因为像以前的火锅店。”

    上了满满一桌的菜,他习惯性地为她调酱料,放在她面前。君莫默然看着,火锅的热气似乎涌进了眼中,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一拨拨的菜下锅,她却只是一口口地喝酸奶。

    林颉峻放下筷子,狭长而明亮的眼睛透过盘旋的白色暖气看着她略垂的面容:“怎么吃这么少?”

    记忆中的她向来是能吃的,每次吃饭总是由她开始由她结束。那一次他们一起吃饭,一群的学生在他这个老师面前都存着几分矜持,尤其是几个女生,吃饭直如小鸟啄食般精巧。他只注意她,起先似乎不好意思,随后也不愿意再聊天,只是专注地吃菜——那么可爱,小口小口地吃,对周围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她仰起头,唇色大约沾了辣椒的缘故,红艳似玫瑰:“年纪大了,胃口也没有以前好。”

    林颉峻笑了出来,老这个词,用在她的身上,实在不合适。慢慢地,那样纯粹愉悦的笑容还是淡去,即使在最热闹的小店,碰杯、猜拳,而他们两人,居然再也找不到话开口,死水般的沉寂。

    君莫的手放在漏勺上,一动不动,很久很久,才慢慢地放在嘴边轻轻地吹——烫得红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再疼,原来还是有一个地方更疼。

    她不记得自己还说了什么,只是反复地想起一首歌。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原来,还不到十年。

    所谓的感情,真的可以淡薄得这样了。

    后来慌忙去包里掏电话,恩平今晚的轮值,检查到一半却突然犯了胃病,也不好意思再去找别人换班,只能打电话来找君莫。君莫略低了头,听见电话那头的恩平嘶嘶地倒吸冷气,她一直没吭声。最后恩平想起了什么,忽然说:“哎呀,我忘了,你今天是去接校友了?那算了吧,我再想想办法。”

    君莫的心思随着火锅上方袅然升起的白雾而有些恍惚,慢慢地回到恩平的话上,这才应了一句:“没事,我马上来,就在后街口。”她挂了电话,勉强箪?檘タ?kw铭)唗~uv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