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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迷香第12部分阅读

    ,毫不犹豫地出剑,横劈,流光破开雨幕,带起一溜血珠,迅速割断了那暗卫的脖颈。

    就在此时,我身后忽有一道黑芒穿透风雨,伴着利器破空的锐啸,疾速射向正全力刺向那名暗卫的庄碧岚。

    电光火石间,我立刻想到了那匹中箭的马,失声高叫:“快闪!”

    南雅意显然也想到了,一边冲上前去推开庄碧岚,一边高叫道:“庄兄,暗箭!”

    庄碧岚骤然回过头,想前避已来不及,而南雅意已从侧面撞了过来,只将他猛地一推,但听很轻微的一声,南雅意闷哼着,袖子在空中徒劳地甩过半圆的弧度,人已往下栽去。

    “雅意!”

    庄碧岚惊骇地唤着,一把将她托住,挽在臂腕间。

    我挺直了身体,望着那截在南雅意后背上巍巍颤动的箭羽,连眼前的雨点都似停止了滴落。半响,我才无意识地向前迈出两步,哑着嗓子唤道:“雅意!”

    脚踝处有锐痛传来,可我再顾不得,瘸着腿直冲了过去。

    风雨并未过去,又一道电光闪过,正照出南雅意苍白的脸,失色的唇,和因强忍痛楚而颤动的眼睫。

    庄碧岚的脸色好不了多少,正小心地将她揽着靠在肩上,查看她的伤势。

    箭镞已整个地没入她的后背,连部分箭杆都已没入肌肉,箭羽正随着她因疼痛而沉重的喘息而颤动起伏。鲜血沥沥,正缓缓从伤处溢出,渐渐将淡紫的绡衣染红。

    “雅意,雅意,别怕,知道吗?”

    庄碧岚低沉地说着,声音很平稳,但抓向箭羽的手却在颤抖。

    我已走到近前,替南雅意拨开被雨水沾在额上的发丝,紧紧地握了她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不怕的,不怕的,没事,没事……”

    南雅意的眸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神采,只是点头道:“嗯,没事,没事的……那箭……扎得深不深?”

    “不深,不深,不要紧的。”

    庄碧岚低眸望她一眼,温言说着,捉着箭杆的手蓦地一用力,但闻南雅意惨叫一声,整支箭已被拔出,背部伤处鲜血溅涌,竟喷了庄碧岚一脸一襟。

    “雅意!”我惊痛地叫起来,慌忙用手去掩她的伤处,只盼能将那鲜血全压回到她的体内。

    可我到底做不到。

    雨还在下,冰冷,冷得让人湿淋淋地只想哆嗦,掌心不断往外冒的鲜血却极温暖,温暖得让我忽然想起我们在冷宫的冬天互相依偎时的轻笑。

    “雅意,雅意,雅意……”

    看着她惨叫后突然垂下的头,我无措地喊着,恐她是一时睡了,声音大了,会惊醒了她,又恐她睡去了再也醒不过来,声音小了,她听不到我在留她。

    “妩儿,抱住她坐下,我先给她敷药。”

    庄碧岚深深地吸一口气,将南雅意送到我的怀里。

    “她……她没死,她没死,她不会死,是不是?”

    我忙不迭地接过她柔软的身体,膝盖一屈便会倒在泥水中,像溺水之人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慌乱地向庄碧岚求证,嗓子已哽咽得快要吐不出字来。

    庄碧岚没有回答我,一边从腰间掏出两只瓷瓶,一边吩咐,“转过身去,背朝刺槐树那边抱住她。”

    我立刻想到那个放箭的杀手,忙道:“那里有想杀我们的摄政王府暗卫!”

    庄碧岚略一沉默,才道:“想杀的只是我。可我现在必须救雅意,不能让他得手。”

    我浑浑噩噩地在他的帮助下挪动着身体,感觉到南雅意还在轻微地呼吸着,才略放了心,想起他的言外之意。

    他应该早听说了唐天重对我有意,知道那些暗卫会杀他,也可能会杀南雅意,却绝不可能杀我,因此让我背对着杀手所在的方向,作为他救护南雅意时的天然掩体。

    如果不曾和唐天重有那样莫名其妙的纠葛,也许摄政王府也不会这样步步算计,穷追猛打吧?

    我不知道,除了埋藏在前方的弓箭手,唐天重还有没有安排其他什么局。我不相信这群暗卫并无十分把握的进攻,在暴雨来临之前发动只是凑巧。

    雨还在下,虽没有起初那么密集,却还是带着夏日特有的暴烈。一颗颗砸得满脸生疼。庄碧岚溅在脸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流下,沾染到素蓝的衣衫上,竟将半件上袍染作了深深浅浅的红,再分不出是南雅意的血,还是他的血。

    “得罪了!”他也顾不得眉睫鼻翼流下的水珠,蹲在我跟前,对着俯卧的南雅意低低道了这句,便抓住伤口处破碎的衣料,迅速一扯,已经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了依然鲜血泉涌的伤口和大片肌肤。

    雨水仍在毫不留情地往下倒着,甚至又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竟将南雅意伤处的血都冲得淡了。我努力用手和衣袖去挡那雨水,又哪里挡得住?

    庄碧岚将两只瓷瓶打开,一瓶交给我,让我取两粒药丸嚼碎了给南雅意内服,另一瓶他自己打开,将其中的浅褐色药粉倒了快半瓶在伤处,然后解了南雅意的束腰带,用来紧紧地裹缠伤口。

    “这样……行吗?”我握着南雅意无力垂落的手,失声问着,委实难以安心。

    那伤药用得虽多,但我看得出,南雅意的伤势过于严重,一时根本没法止血,何况雨又大,血流得又快,一条浸透水的束腰带,就能阻止药物的流失了吗?

    庄碧岚淡白的唇动了动,疗伤时过于冷肃紧绷的面庞浮上被雨水浇透的浅笑。他抚了抚我的面颊,轻声道:“我们快走吧!我们必须尽快找大夫给她诊治。”

    他没说要不要紧,我也不敢问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南雅意,直到庄碧岚牵来马,双手来接她,我才松开了手,依然只望着她惨白的面庞,盼着她能醒过来,像往日一般轻松地向我笑一笑,对我说,来,我带你骑马。

    可南雅意到底没睁开眼,自始至终被庄碧岚半揽在怀里一动不动,倒是庄碧岚上马将她在自己前面安顿好后,又向我伸出手来,说道:“来,我带你骑马。”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温热着,又迅速被雨水打至冰凉。

    庄碧岚见我不动,扬了扬唇催道:“快上来!这青雅马跟了我两三年了,虽不是千里良驹,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驮三个人没问题的。”

    我忙应了,握紧他的手,借了力猛地一跨,终于坐上了马背,而脚踝处的疼痛,如有一根钢针扎了进去,剧痛飞快地发散开来,疼得我浑身一阵虚脱,晃着身躯差点儿又栽下马去。

    “妩儿,你……你脚疼得厉害?”庄碧岚急急地扶紧我,懊恼道,“我居然忘了!等我下来帮你看一下脚。”

    我忙忍着疼笑道:“不疼,不疼,只是雨淋得久了,头有点儿晕。”

    想到有个放暗箭的人正在附近随时窥伺,我哪里敢再耽搁?何况南雅意的伤势,也经不起耽搁。

    庄碧岚听我说了,叹道:“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从小到大,你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没有,我不觉得苦。”我伸臂环住他的腰,温温婉婉地微笑着,“从小到大,我就没有这么开心过。有一个人,肯这样舍命地待我,我便是今天死了,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妩儿又胡说!”

    他侧了头微笑地望着我,挺直的鼻梁和俊秀的轮廓如白玉雕就,雨水都冲不去的温和。

    贴近他的腰背,有他的温暖渐次传来。

    而他策马扬鞭之际,已飘落一句如醇酒般令人沉醉的话语。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在深宫中如草木虫蚁般生活了这么些年,我对一辈子已经没有什么概念。

    几十年?几年?或者短暂得只有几个月、几天?

    不管多久,横竖我们要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紧紧环着庄碧岚的腰,一气奔出五六里,眼见前方有村落,我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急急说道:“碧岚,快进村找找有没有大夫吧!”

    庄碧岚点一点头,腾出手来摸了摸南雅意的额,已焦急地“哎”了一声。

    我立刻觉出不妙,忙伸出手,握住南雅意的手,却已被雨水泡得冰冷冰冷,连骨节都好像僵硬着,不由大惊,忙将手指凑到她鼻尖,终于感觉出些微的气息,才松了口气。

    庄碧岚道:“雅意已经开始发高烧,不尽快找个地方休养,只怕……”

    我心里一缩,忙道:“那我们赶快找户人家住住脚吧!”

    我没受那样的重伤,被雨淋了这么久,都已经阵阵的头脑发晕,手足无力,更别说南雅意了。抬头望着铅白的天空,我从没有一刻会这么盼着这该死的雷雨能停下来。

    庄碧岚一拨马头,似准备拐入那村庄,忽然间身体又震了震,扭头往我们身后的大道查看。

    我怔了怔,忙回头看时,雨幕茫茫,一时也看不真切什么,只是恍惚有一声马嘶,穿过了重重风雨,若有若无地传入耳中。

    我犹自怀疑自己听错了,庄碧岚已一抖缰绳,拍着青雅马向前疾奔。

    “有骑兵追上来了。”庄碧岚的声线被雨水打得有几分寒意,“怕有二三十人,骑的都是好马。”

    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我禁不住握紧南雅意冰冷的手,尖声道:“那我们怎么办?雅意怎么办?”

    庄碧岚不答,只是策马急奔。

    而我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摸索着南雅意的手腕,只觉她的脉搏弱得快要觉察不出,而后面的追兵倒是越来越近了。

    雷声暂歇时,我已能听到后方的急促马蹄刺破风雨渐渐逼近。

    将眼睫上的水珠在袖子上擦了擦,我眯起眼向后看着,环着庄碧岚的手不觉拥得更紧。

    这青雅马跟着庄碧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可即便是千里良驹、汗血宝马,也没法驮上三个人在这样的大雨天逃脱那些精兵悍将的追击。

    何况,当先那男子的身影,即使隔着雨幕,也是如此的熟悉,如此让我心惊胆战,就如……就如那一晚梨花落尽,我在溪畔被迫得无路可退般失魂落魄。

    “是唐……唐天重……”

    我慢慢地憋出这几个字,相隔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出这人冷冷地望着我那势在必得的眼神。

    庄碧岚也转头望了一眼,唇咬得极紧,漆黑的眼眸似被雨水泡得久了,满是我看不清的水汽,迷蒙一片。

    片刻,他才转过头去,忽而重重一鞭抽在马背上。

    青雅马发出长长一声嘶叫,闷头加快了脚步。泥水高高溅起,将我们裤角衣裾污了大片,片刻,却又明显缓慢下来,仿佛它的腿脚被泥泞裹住了,沉重得快要无力向前迈去。

    庄碧岚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的南雅意,又是狠狠一鞭。

    这一回,青雅马的嘶叫听着已有几分悲惨,向前拖动的脚步虽然快了些,却越发显得吃力。

    我甚至疑心,再这样负重奔上几里路,它会不会带着我们三个人一起栽倒在泥水中。

    “别抽它了!”

    我将庄碧岚抱得更紧,感觉着他的身体透过雨水的冰凉,传出的些微暖意,哽咽道:“大不了……大不了我们一起死,总还在一处。我不怕的。”

    庄碧岚沉默,只吃力地挪动了下臂腕,让南雅意往他胸前靠了靠。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了南雅意的脸,惨白如纸,唇色发青,竟已看不出半点儿生机来。

    我的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努力将南雅意的手握得更紧,希望自己掌心那点儿可怜的温暖能略略传递过去,好让她多一分生机,至少,冷得不要那样快。

    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我再不敢回头看,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爱人。

    我不想再失去从绝望中好不容易复苏的希望,不想放弃两情相悦不离不弃的梦想,不想错过我们一辈子的爱情。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我们的一辈子,竟然只是风雨中相拥的这一时半刻。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那我接受这样的命中注定。

    手腕处有冷硬的物事硌着,正是伴随我三年之久的利匕。

    天若许,白头生死鸳鸯浦;天若不许,还有一池清莲并蒂香。

    至少,我们相守到了最后的一刻,幸福到了最后的一刻。

    正将所有的悲伤、恐惧和愤懑缓缓地吞下,默默接受绝望的现实时,庄碧岚蓦地说道:“妩儿,唐天重应该无意取你性命。”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那又怎样?我要和你在一起。”

    庄碧岚顿了顿,面颊有深深的痛楚浮动,但依旧清晰地继续道:“雅意还活着,我不想让她死。”

    “嗯。”我木讷地应着,静静听他继续说着。一字一字,是少时那种熟悉的清醇嗓音,却过于低沉,过于压抑,仿佛在我们分开的那段岁月里压上了无数黑夜般的灰暗沉淀。

    “她已救过我两次。若不是她,我庄碧岚便是不被囚死于瑞都,也已丧生在杀手的暗箭下。”

    “嗯。”

    “妩儿,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或死,都没有关系。可我不能放弃雅意,我不能把欠她的带到来世。”

    “我知道……”

    “这匹马其实脚力很足。只是负着三个人,超过了它的负荷。”

    “是……这是匹好马……”

    “唐天重……不会杀你。”

    他又吐出了几个字,却是重复了他第一句话的含义。

    我没有答话,只是身体忽然间哆嗦起来,被压抑下的恐惧如春日的蔓草发了疯般抽枝散叶,迅速流溢全身。

    尤其,觉出他反过掌来,悄无声息地抵到了我的腰间,我控制不住地失声大叫起来:“不要!”

    他握住我的腰肢,埋下了头,并不说话。

    以他的腕力,只须轻轻一推,我顷刻间便会滚落马去,再也不会成为他带南雅意逃走的负累。

    可我已等了他三年!

    哪怕心如枯井,他依旧是我心里最后一点儿冀盼和希望。

    事已至此,我不求活着结为夫妻,难道共赴黄泉也成了镜花水月的虚幻泡影?

    我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张臂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失声哭道:“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若推我下马,我即刻就死在你面前!”

    如悄无声息地伸出,他的手又在悄无声息间缩回。

    他侧过头,深深地望向我,颤抖的唇动了动,竟没有说话。

    半响,他的唇角轻轻一弯,勾上一个极浅极浅的笑。清俊温柔,煦日般蓄满包容,努力地传递着他倾尽所有的爱怜和宠溺。

    可雨水冲去了他眸子上的泪光,却不能荡涤眸心不经意泛出的绝望。那种深刻骨子里的绝望,如细细的锋刃般破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忽然之间痛哭出声。

    “碧岚,碧岚……我不想放弃。”

    我踮着脚尖踩紧马镫,从后面捧过他的面庞,让他转向我,与我的面庞在雨水中相贴相偎。脚踝犹如针扎般刺痛着,让我浑身冒着冷汗打着哆嗦,快要支撑不住,却仿佛冲淡了心口某处破碎时的裂痛,让我终于有力气半站起身,凑过自己的唇,亲吻着他的脖颈,他的面颊,他的额,他的眼睫。

    他的面庞冰冷,没有半点儿温度,只是游移到他睫边时,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滚落唇边,大滴大滴,俱是微微的咸涩,再大的雨水也冲不开,冲不开。

    那咸涩滞在舌苔上,好像在顷刻间便流转到了全身,连流淌的血液,都满是他泪水的味道。

    “我不想离开你。”我哑着嗓子,用了全身的力道与他贴得更近。

    “我知道。”他答道,唇角笑意微微,“我不离开你了。”

    我亲着他的唇,叹道:“碧岚,我想听你抚琴。”

    庄碧岚的眼眸已是平静柔和。他亲呢地吻了吻我的唇,温暖的气息扑在我唇齿间,呢喃的话语在亲吻间宛转低回,“嗯,我抚琴,你吹笛,不奏《长相思》,只奏……《长相守》。”

    不奏《长相思》,只奏《长相守》。

    可后面的马蹄声声,分明在提醒我们,相思是梦,相守更是梦。

    当沧海桑田成了我不敢企及的永远,我只祈愿眼前的相偎能多上片刻。当片刻也成了奢求,漫天的雨水打到唇角,都成了挥之不去的咸涩难忍。

    我终究泪落如雨,却莞尔笑道:“碧岚,如有下一世,莲花盛开的时节,记得……要每天陪着我,从花开到花落……”

    庄碧岚温默一笑,轻声道:“好。”

    我仿若松了口气。

    这一世,我算是不枉了。

    “保住雅意!”

    我轻轻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悄然从马镫中撤出双脚,贪婪地最后望一眼那让我魂萦梦绕了多少年的熟悉面庞,松开双手向后一仰。

    身体忽然之间轻了,空了。

    风声呜咽,苍穹幽邃。

    一道闪电当空划过,天裂了。

    满天砸下的雨点灼着晶莹的碎芒,像上天也在今日倾尽了一生的泪水。

    重重地滚落在泥泞中时,天地仿佛在眼前翻转。雷声当头炸响,震得满耳嗡嗡作响,让我再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浑身像已散了,却奇异地觉不出痛来。只是本就草草梳就的发髻已散落开来,凤尾金簪和湿漉漉的长发一起跌到了泥水中。

    我在泥水中滚了两滚,抓了一手的淤泥,努力地支起身,望向庄碧岚的方向。

    青雅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庄碧岚急驱着马儿向前奔着,却转过头,只是向我凝视。

    眼中的晶莹并不只是雨水,憔悴的面容有着凄怆的痛楚,开合的唇重复着相同的唇形。

    妩儿,妩儿,妩儿……

    多少年,你都这样唤着,雷声里,我也一样能听到的。

    可惜,可惜,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纵使泪滴千千万万行,痛煞愁肠,也无人怜惜我们半分。

    “吁……”

    有人急急勒马,打着响鼻的战马,几乎把滚烫的气息喷到我脸庞。

    我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肩,勉强从地上坐起身,望向另一面的追兵。

    果然是唐天重,一身墨色战袍,高高地坐在紫骝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深邃到可怕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身后,除了他的弟弟唐天祺,还跟着二十余骑,俱是轻装的侍卫,一看便知是摄政王府豢养的死士,身手绝对在原来那引起暗卫之上。

    想那些暗卫原先便应该在等待他们过来好一齐动手吧?多半是担心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让我们逃出他们的监视,才临时决定先行动手。

    唐天祺拿手背擦着脸上的雨水,已经向他兄长笑了起来,“恭喜大哥,这小美人看来没什么事,今晚便可一遂心原,好好享用享用了!”

    唐天重平日瞧着还有几分稳重,但他此刻居然没有责怪唐天祺的轻薄言语,只是扫了一眼庄碧岚远去的背影,淡淡地吩咐,“我不追了。天祺,你带人过去,务将庄家那小贼和那女人除去,明白吗?”

    唐天祺领命,果然带了人便要绕开我前去追击。

    想庄碧岚到底二人一骑,早已马疲人倦,又有个生死不知的南雅意要照顾,怎么敌得过摄政王府这些装备精良的二十余骑?

    我再顾不得,高声道:“慢!”

    唐天重本已要下马,听到我说话,又坐正了身,微眯了眼盯着我。

    长发正湿淋淋地滴着泥水,连脸上都已满是脏污,我不知道这时候唐天重对我到底还有几分看重,只是记得当日他从皇后手里救我后肯压了性子迁就我,也便依稀有了点儿希望,艰难地挪动失了力的身躯,忍着头晕目眩,跪下向他求情,“候爷,放过他们,可以吗?”

    “放过他们?你就想和本候说这个?”他忽然大笑,拿马鞭指向我,喝道:“宁清妩,你拼死从他的马背上跳下来,就是算计着本候心里有你,可以利用我对你的情意来要挟我,作为放走你情郎的筹码?”

    算计?利用?

    我黯然笑道:“在候爷心里,我有这么大能耐?”

    唐天重冷冷地看着我,然后转向唐天祺,一字一字地吩咐道:“提庄碧岚人头来见!取不来,你自己提头来见!”

    唐天祺闻言,脸上早没了嘻哈笑意,急急应诺一声,便飞身上马,带了十余人箭一样蹿了出去。

    我心里一片冰凉,再不跪他,坐倒在地上同样冷冷地看着他。

    原想着唐天重捉到了我可能便知足了,或许会放松了对庄碧岚的追击,但他这般要置他于死地,以庄碧岚目前的处境,有多少的可能逃出生天?

    他到底比唐天霄狠毒多了。

    唐天重似乎不习惯有人这么冷眼瞪他,皱眉道:“你也不必恼我,怪只怪你自己太不知趣。三番两次依顺着你,你倒越发踩到本候头上了!”

    他驱马近我两步,向我伸出手来,喝道:“到我马上来!”

    我轻蔑地一笑,强撑着站起身,瘸着腿走在被唐天祺的人马踩踏得一团凌乱的淤泥中,一步一步,走往庄碧岚的方向。

    他逃得走也罢,逃不走也罢,我总要离他近些,更近些。

    虽然……他其实也不能了解我。他竟以为我能背负着我们的爱情去容忍唐天重的欺辱。

    在我走出五六岁后,身后才传来唐天重的怒喝:“宁清妩,你敢再走出一步,本候可不客气了!”

    我的整个人都在哆嗦,却不是因为唐天重的威胁。

    鞋子已经陷在泥泞里拔不出来,光着的左脚糊满了淤泥,却不难看出脚踝附近已经是原来的双倍粗,略动一动,疼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咬着牙再向前走一步,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连耳中都是一阵隆隆乱鸣。

    我勉强站定了,才听到唐天重在吩咐,“去把她抓过来,捆在本候马上!”

    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迅捷有力,转眼近在咫尺。我心中恨痛,转过身盯着唐天重冷笑道:“我好悔!我好悔当年不该救了一个衣冠禽兽!”

    “你!”

    唐天重惊怒,而两名赶过来的侍卫一时迟疑,望向唐天重。

    默默望向庄碧岚离开的方向,我不再犹疑,取了一直暗藏于袖中的利匕,双手握紧,狠狠刺入自己腹中。

    “啊!”侍卫们在失声惊呼。

    而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唐天重跳下马来,踩着泥水往我这边飞奔的声音。

    我只盼死也死得离他远些,努力又往前冲了两步,由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往下倒去。

    可到底没能如愿,倒下的身子,落到了一副异常结实的胸怀间。

    是唐天重?连托在我腰间的臂腕,都在无声地张狂着武者的戾气。

    我死都没能逃出他的掌心?

    低一低头,我瞧见了自己满手的鲜血,以及深深扎入腹中的利匕,迅速洇红的绢衣,轻轻地笑了笑,懒得去看那无情无义的男子一眼,又将头转向了庄碧岚的方向。

    “清……清妩……”

    唐天重在唤,声音有些飘,满是颤音,听着好像遇到了什么极惊恐极可怕的事一般。

    “碧岚……碧岚……”

    我低低地唤,果然声音也有些飘,那样柔情的呼唤,听来细弱得像随时要折断一般。

    而我真的看到了庄碧岚。

    他持一卷书,素衣翩翩,长身玉立站在莲池之畔,眸如碧水澄澈明净,“一转眼,我的妩儿及笄了。终于,可以娶回家了!”

    我便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碧岚……”

    可他为什么没有伸出手来握住我呢?

    虚空抓着的手,好冷,好冷,有冰冷的水珠往下流着。

    “清妩,清妩!”

    他好像在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可声音却不若平时的清醇,那种略带几分熟悉的浑厚声线让我惊悸。

    不是他吗?那又是谁在唤我?

    我努力瞪大眼睛,庄碧岚的身影便有些模糊了,有苍铅色的天空在眼前忽隐忽现,没完没了的雨点继续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哆嗦得像冬日里即将离枝的最后一片树叶。

    而无力在空中挥舞的手终于有了着落。有宽大的手掌将它紧紧地包裹,小心地将五指都拢了进去。这样凄冷得可怕的雨天,他的掌心暖和得让人安心。

    同样,他那令我迷惑的浑厚声音也时远时近地飘在耳边,“清妩,振作点儿,振作点儿,我就去给你找大夫。我……我不是真的要为难你。”

    是庄碧岚吗?不是庄碧岚吗?

    我心头忽明忽暗地迟疑飘忽着,总觉得应该就是碧岚。

    他知道我宁死都不愿离开他,又怎么会舍下我?便是舍下了,也必定会回来找我。

    他到底回来了,我又见着他一身素衣独立月下,清风满袖,浅浅的笑意蕴涵了潋滟的温柔月华,步步向我走来。

    我便欢喜地笑了起来,轻声问道:“碧岚,碧岚……我继续等你。我在地下等你一百年,好不好?”

    他的双臂僵了僵,然后抱紧了我,珍爱得仿佛拢着一生一世不肯失去的绝世珍宝。

    “妩儿……”

    仿佛有声音怅然而温柔地唤着,让我顿时松了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

    天地之间,也只有庄碧岚会这样柔情无限地呼唤着我吧?

    我们的一辈子虽短了点儿,一百年后,花开的时节,我们依然能携手站在莲池畔,抚琴吹笛,赏莲戏水,看一对鸳鸯在叶底浴着它们闪光的彩色翅翼。

    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第十四章】

    天长地久相思债,尽付予一垅黄土,其实也未必不是幸事。

    百年流水尽,万事落花空。至少我在等待的时候,终能无悲无喜,无恨无怒,在死水不澜中静候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安然地度过漫漫流光。

    可我竟从没想过,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依稀又有零落破碎的梦境闪过,一忽儿唐天重,一忽儿庄碧岚,一忽儿唐天霄,都在和我微笑着,或冷冽,或凄凉,或不羁,却隔了堵墙般让我没法靠近。身躯软绵绵的,犹如踩在云端般四处飘浮着,怎么也找不着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满口满心,俱是难言的酸涩咸苦,吐都吐不出,眼窝中也涨疼得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般往外淌溢,无声地蔓延在干燥紧绷的脸颊。

    做了整整三年的梦,似乎依然在延续着,只是更无望更悲伤了。

    肿胀涩痛的双眼终于能睁开一线时,朦胧看到无双在帐幔前走动的身影,我甚至认定自己依然身在梦中。

    只是不明白,人死之后,也能有梦吗?

    疲倦地伸出手,我挑了挑梦境里那垂落的细纹纱帐,意外地看到了投在锦被上的淡淡影子,正发怔时,腹部有闷闷的疼痛传出。

    “无双?”

    我试着唤出声来。

    沙哑的声线,低弱得仿若萦于风中的蛛丝,随时都可能被卷得无影无踪。

    而无双竟听到了,丢开手上的东西,迅速奔到了帐内,一对上我的眼睛,便惊喜地叫了起来:“宁姑娘,你醒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下意识地蜷起身时,左脚踝处的疼痛也顺着血流一路扯将上来,把半边身子的筋脉都拉扯得疼痛。

    宁姑娘,而不是宁昭仪。

    这陌生的房间,有天水碧兰草银纹的纱帐和精绣团蝶戏花的粉蓝薄衾,接近我素日在宫中所用的颜色。但帐顶铺设的承尘却是华贵的宝蓝色,数只神夔正戏于仙岛之上,眦目扬首之际,果有记载中那种目射日月之华、声若雷霆万里的气势。

    透过半敞的薄帷,屋中陈设也能看得清楚,俱是珍贵的紫檀木或黄花梨木所制,线知简洁刚硬,与赋莲阁中唐天重的卧室有着相同的威凛霸气。

    我皱起眉,无力地靠在枕上,懒懒道:“我怎不死去?”

    无双一愕,旋即笑道:“姑娘怎会死呢?候爷快将天底下所能找到的灵丹妙药都搜罗来了,亲自领着王府三名妙手神医日夜守着,就是阎王爷见了,也得躲避三分,哪里敢来拿姑娘?昨日大夫回明候爷,说姑娘已无性命之忧,候爷才放了心,只是怕姑娘多思多虑又伤了神,才开了药,让姑娘多睡了一两天。”

    听她的口吻,我似乎已经昏睡了好多天了?

    那庄碧岚呢?

    南雅意呢?

    我蓦地透不过气来,喉嗓间干涸得好久才能问出话来:“你们……二爷呢?”

    “二爷?”

    “唐天祺。”

    我记得清楚,唐天重如金刚般稳稳坐于马上,操纵着他人的生死。他吩咐唐天祺要取回庄碧岚的人头,否则,提他自己的人头来见。

    对自己的亲弟弟,他都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哦!”无双笑道,“二爷在府中呢,前儿得了个美姬,爱得不得了,这几天连房门也不出。怎么,姑娘认识二爷?”

    唐天祺的人生过得正滋润,人头自然好好地长在他身上了。

    那庄碧岚……

    我吸了口气,心口立刻揪痛,卧在枕席间痛楚在呻吟出声。

    无双大惊,忙扶了我问道:“姑娘,姑娘,哪里不舒服?”

    大约睡梦中将泪水流尽了,我的眼睛阵阵酸涩,居然掉不下泪来,只是挣扎着低低问道:“那……那庄,庄……”

    无双极聪敏感,立时明白过来,急切道:“姑娘别急,庄公子没事,康候夫人……嗯,跟在庄公子身边的那个女子,应该也没事。”

    我喘息着,紧攥着她扶着我肩的手,倾听她的下文。

    无双显然有些犹疑,目光闪烁片刻,才道:“听说候爷下令,不得伤这二人性命,因此他们应该没事……”

    “他们……在哪里?”

    我依旧紧盯着她,冀盼从她的话语中捕捉住一星半点他们的确切消息。

    “这……”

    无双躲闪着我的目光,犹豫着竟不肯回答。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沉声答道:“他们正好好地躲在一处小村庄养伤。如果你活得好好的,本候保证他们也会好好的,如果你想寻死,本候同样不会杀他。我会成全你们到地下做鬼夫妻,我会把庄碧岚抓到候府,活活剐他个年再扔到乱葬岗喂狗!”

    背着屋外明亮的光影,那高大沉郁的身形缓缓踏入,直到他走到床前,我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一袭玄色织金妆花纱蟒袍,将那刚硬的五官更是衬得森如刀削,幽深的微凹眸子凛光曜曜,倨傲地向下俯视时,锋锐得仿如刀锋,堪堪要割破我的肌肤。

    我打了个寒噤,不由得伸出手来抱住肩,一时竟不敢答话。

    他像是觉出了我的惊惧,退后了一步,唇角向上勾了一勾,将声音略略缓和下来,“你若乖乖的,我高兴起来,或许会放了他们也未可知。”

    “好好照看着。”

    他又吩咐了一声,便往门外走去,并不再看我一眼。

    没了那种可怕的尖刺感,我松了口气,不觉为自己的懦弱羞愧,想起那日我向他求情时他的指责,哼了一声,低声道:“怎不说我又在用自己做筹码要挟你了?”

    唐天重的身体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我话说出口,其实也甚是后悔去和他较真,自己倒出了身汗,默默地伏在凉箪上休息。

    无双迟疑了一下,转头令人端了几样羹汤来,笑道:“姑娘,这都睡了八九天了,也不要一直躺着,不然手脚没力气,恢复得反而慢呢。姑娘如果支撑得住,坐起来喝几口汤,可以吗?”

    我抬袖拭着额前鼻尖的汗珠,没有答话。

    我倒也相信唐天重是费劲心思全力要救回我了。分明好多天没有好好进食,腹中并不觉得太过饥饿,也不知昏睡之时到底被灌了多少珍贵的滋补药品了。

    无双见我不答,已是焦急,坐在床侧央求道:“宁姑娘快喝几口吧!如果侯爷听说你不吃东西,不知会担忧成什么样子呢!”

    我苦笑道:“我吃不吃与他有什么相干?他担忧不担忧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无双垂下头,轻声辩驳,“什么都与姑娘无干,但什么都与侯爷相干。姑娘,你当真辜负了侯爷的一片心意了!”

    我微微地讥嘲,“既然什么都与我无干,他的心意,又与我何干?难不成眼看着他将我的未婚夫和姐妹砍死在我跟前,我还得谢他放我一马,从此对他心怀感激?”

    无双若有所思,“哦,原来原来庄公子和宁姑娘定过亲的?”

    庄家被抄,我和庄碧岚的亲事再不曾有人提起,何况后来风云变幻,皇朝迭替,我都成了唐天霄的昭仪了,除了我们自己,谁还记得当年的一纸婚书?

    无双沉吟道:“如果是这样,其实其实侯爷也不能责怪你和庄公子过于亲近了后来我也问了跟随在侯爷身畔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