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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迷香第16部分阅读

    的手,宽大的手掌间有湿润的汗意。我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

    只听唐天重问道:“他们都还好吗?”

    为首的暗卫上前答道:“很好,都只安静地待在后院,并没有在试图离开。商务还听到他们在探亲吹笛子,看来挺悠闲的。”

    他们?庄碧岚和南雅意?

    有丁香花落下,柔柔软软地花瓣,带着秋日的冷意,缓缓自面颊滑过。

    天空很蓝,太阳很高,这日光便有些刺眼了,激得本就酸涩的眼睛一阵刺痛。

    我很想抬起右手揉一揉眼睛,唐天重却依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甚至握得更紧了,好似担心一松手我便会远远逃开,一去再不回头。

    终究我只是垂下眼帘,抬起左袖拂去沾在刘海上的一片丁香花的落瓣。

    落花还是紫得鲜艳浓郁,泛着浅浅的蓝,看不出凋萎的痕迹,但的确已无根无瓣地飘落下来,等着化为尘土。

    唐天重顿了顿,又问道:“从交州来的那些高手,还在暗中虎视眈眈吗?”

    暗卫答道:“属下至今没弄清这位庄公子是怎么把他被困于此的消息传出去的,但交州高手的确循迹而来,只因他们少主人受制于我们,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早些时候,属下已遵照侯爷之命通知他们午后在村西的大道上接人。”

    唐天重点头,一边往内走一边道:“不可小看了交州庄氏。能在皇宫大院掀起惊涛骇浪还能全身而退的交州少主,绝非等闲之辈。”

    暗卫笑道:“嗯,也是个多情人物。如果他肯舍了那位南姑娘,有这些手下的里应外合,想要逃走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咱们有咱们的顾忌,调过来的人马并不是很多。”

    “哦!”

    唐天重随口应着,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我也不接话,只是向前迈着脚步越发沉重。

    其实我是懂得的。

    庄碧岚可以舍我而去的,而不肯舍南雅意而去,并不是因为看重南雅意更胜我。他舍不下南雅意,自是因为南雅意曾两度舍命救他,他不能做无义之事,放着南雅意落入虎口,九死一生。他敢舍下我,也是清楚我中户谅解他的苦楚,并深知无论唐天重或唐天霄,都有心维护我,绝不舍得伤我性命。

    不舍得伤我性命而已,其他的,在他看来.已不是报重要了吧?

    就像在我看来,只要他好好的,其他的,同样不是很重要了。

    走入后面的院落,正中长了一株极高大的槐树.笼下一地请凉,早将夏日的炎热一扫而空。带了槐花清香的微风吹在脖颈间,凉得我脊背发紧。

    暗卫并未跟进来,只有我和唐天重走到了后院的门前,对着掩住的门扇一时怔忡。

    廊间一对燕子正在粱上啁啾而呜,似乎在商议北风来临前的迁徒,见了人来也不躲避,只是扑闪着翅膀,跳到另一根梁上去了。

    我不知该不该敲门,抬头望了一眼唐天重。

    他正盯着我,似在等着我下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举手叩门时,里面传来了熟悉的悠悠叹息。

    但听南雅意柔和悦耳的声线存耳边轻轻萦叹,“到底,还是我对不住清妩。”

    接着,便是我梦里回旋过无数回的庄碧岚的声音,“我爱你敬你,与我惜她疼她,应该并不矛盾吧?她和我有过婚约,我一直也将她当做最亲的妹妹看持,所以不惜一切想救她出宫。可如今……又遇见你,我才想着,也许……我们没能在一起,也是命中注定有缘无分吧。”

    抬起的胳膊僵直,然后无力垂下。

    隔着薄薄的窗纸,依稀看得到窗边的瑶琴旁,那对紧紧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男子长身玉立,女子袅娜多姿,依偎呢喃着那温柔,将这样的秋日都卷出了三春时节的韶光明媚。

    唐天重默不作声,却伸展了结实的胳膊,紧紧地揽住我,似乎怕我一时承受不住,会失态地倒下,或冲进去和他们叫骂。

    南雅意还在问这庄碧岚:“碧岚,你说……唐天重真的会放了我们吗?”

    庄碧岚沉吟着答道:“也许……会吧。”我瞧着他对清妩,也算是喜欢得走火入魔了,真会为她放了我们也未可知。算来……清妩能得到这样的痴情男子照顾一生,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手足俱是冰冷,低一低头,转身向外走去。

    唐天重皱了眉来拉我,我垂了头,勉强一笑,低声道:“我不去见他了,只在外面等你吧。”

    唐天重忧虑地望着我,神情很是忐忑,但终于没再说话。

    走到前面那间屋子时,我才听到唐天重推开那扇门,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庄公子,交州的人在外面等着你……”

    庄碧岚作何回答,我并没有听到,也不想再听,只默默地走出这座院落,站在丁香树静静等候。

    风吹过,又有几瓣紫色的小花落下。

    我仰起头,正对着那一丛丛开得正艳的丁香花,正优雅地挂在枝头,随着清风摇摆,送出独特的芳香。

    其实这是种不能细看的花。

    人道是,相思点点,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挨挨簇簇,十头,百头,千头,其实不过是豆蔻少女愁肠千百结。

    不想让人觉得我过得怎样不如意,我穿的是件粉霞色牡丹暗纹锦衣,未着披风。若是在莲池或马车中,这样鲜艳的衣衫看着就会觉得燥热。可我此时望着丁香,却只觉冷了。

    抱着肩,我有些发抖,而仰着的头,终于把所有的委屈和泪水倒灌进了胸腹间。

    这时,不急不缓的脚步传来,唐天重已与庄碧岚并肩走出。

    唐天重的面色甚是和缓,庄碧岚更是一贯的尔雅清逸,素青的长衫随风猎猎,潇洒一如既往,再看不出久困于人的落魄和局促。

    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一时并未往我这边瞧,倒是紧随其后的南雅意,一抬腿便发现了我,暗然木然的面庞即刻就露出惊喜来,高声地唤起我的名字:“清妩!”

    一行人站定,都只望向我。

    又有几片落花飞下,掉过青砖红瓦的围墙,从眼前飘落而下。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目光从唐天重脸色掠过,投到庄碧岚的面庞上。

    他张了张唇,似想唤我,终究却没唤出声来,只是唇角轻轻地抬了下。

    那笑容,还是那般温润,似一触手,便能感受到往日那沁入心扉的温柔和暖意。

    南雅意却已飞奔几步,走到我跟钱握住了我的手,一边笑着,一边已落下泪来,“我只当在野见不着你了!”

    我也笑了起来,“是啊,能活着再见面,便是我们的幸运。”

    她的手指颤抖,却比我的手要温暖些。她说话也比一向的声调要高亢,有种强自压抑地激动情绪,喷薄待出。

    “我要和庄碧岚一起去交州。你明白的……是不是?”她小心地问着我,眼底有浅浅的泪光。半旧的杏色外衫,将她的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庄碧岚不惜一切代价,总算从阎王爷手中抢回她一条命,可那场重创对于她身心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我从未见到南雅意如此瘦削单薄的模样。

    “我明白。”我抿着唇角,抱了抱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我很好。你自己保重。”

    南雅意点头,泪水却在她扬着唇想宽慰给我一笑时直直地滚落下来。

    这时,只闻马蹄声声,一辆马车并着十余骑武者打扮的男子从村落的西边飞奔过来。

    他们的目光,第一眼均落在了庄碧岚身上,并在顷刻间泛过惊喜。

    而本来潜在各处的暗卫已在无声无息间涌上前来,汇聚在院门内外,悄然与他们对峙。

    “公子!”

    那边有人按耐不住叫出声来,眼见有暗卫阻挡近前,但闻铮铮声响,那些曾随庄氏父子出生入死的庄氏子弟已纷纷拔出刀剑,分明打算冲上前来抢人了。

    “慢!”

    庄碧岚扬声喝道,将手摆了一摆,静静地看向唐天重。

    庄氏子弟并不放心,依旧各自摆好阵势,小心地关注着眼前的动向。

    暗卫门也不肯容让,握紧了兵器纷纷向这边靠拢。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和南雅意十指交握,同样紧张地盯着唐天重,再想不出如果他出尔反尔,在这里大打出手,又会闹出怎样的纷争来。

    而唐天重只是皱眉望着眼前的局势,居然半天不出声。

    “侯爷!”

    我忍不住唤他,声音却是沙哑。

    唐天重回头看我一眼,又是皱眉,却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庄公子,请!”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南雅意与我交握的手也放松开来。

    庄碧岚上前两步,向南雅意伸出手,“雅意,走吧!”

    南雅意点头,压了嗓子又轻声向我说道:“我走了。清妩,珍重!”

    我应了,看着庄碧岚携了南雅意的手,无声地将目光从我面庞一掠而过,便徐徐向前行去,忽然便忍耐不住,高声唤道:“庄碧岚!”

    庄碧岚回了头,微微扬着眉望向我,眼睛却有些红。

    不知什么时候,唐天重已经走到我身畔,不动声色地又揽住我肩膀,显然不容我近前了。

    我吸了吸鼻子,微笑道:“雅意曾和我说,希望我们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能幸福着。我希望……她能幸福。好好照顾她。”

    南雅意望着我,本已经止住的泪忽然又滚落下来,忙转过头,拿丝帕掩住脸,并不让我看到她的伤感。

    庄碧岚依旧携着南雅意的手,沉静地望着我,一对眼眸,清澈见底,映着蓝天,仿佛又是多少年前那莲畔少年的纯净如水。

    我胸口发闷,手脚也似软着,一阵阵地透不过起来,只是双眼依旧盯着庄碧岚,等着他的回答。

    庄碧岚转眸,望向飞洒而下的丁香花,轻轻笑道:“我会照顾雅意,就如……当初照顾你。”

    我哽住,再也说不出话。

    而身畔的唐天重仿佛舒了口气。

    庄碧岚携了南雅意走向接他的马车,一路走,一路叹道:“雅意做的莲子羹,真的很好喝,每颗莲子,都剥得干干净净。”

    我的泪水顷刻落下,只是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努力稳着自己的身体,望着他们上了马车,在庄氏众高手的护卫下,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风忽然大了,吹迷了眼。

    无数丁香花簇簇飘落,乱舞襟前。

    人不见,梦难凭,自此红纱一点灯。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千结。

    回到摄政王府,便听说摄政王又提起我来,意思是让我再去帮他按跷这松松筋骨。

    唐天重一路只盯着我瞧,也是心神不宁,闻言便道:“你若身体不适,我让人去说一声,明天再去侍奉吧!”

    我心绪凌乱,明知唐天重不放心,这天必是要守在我身边了,宁可先避了他,遂道:“我哪有身体不适?能得王爷欣赏,也是我的荣幸,又何必推搪?”

    唐天重只得由着我去了,自己也去书房处理公务不提。

    有了前天的相处,唐承朔和我已经很是熟络,精神略好些,便和我提些当年纵马执戟驰骋沙场的往事。

    他多半也只想找个合他脾胃肯倾听他说话的后辈,我素来话不多,但出身武将之家,对这个从沙场拼杀出来,换了一身荣耀、也换了一身伤病的老人颇是敬重,的确在听他说话,恰到好处地评论几句,居然让他很是高兴,遂让人为我备了碗筷,要我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我倒是无所谓,无双已在身后拍手道:“哎呀,估计侯爷晚上要吃不好了。”

    唐承朔疑惑道:“咋了?”

    无双笑道:“王爷有说不知,侯爷自从得了姑娘,如果没有姑娘陪着,那是吃饭都吃不香的。奴婢瞧着这会儿子天色已晚,侯爷大约又在那里等着姑娘一起用晚膳呢!”

    她一推我的肩,笑道:“瞧瞧咱们姑娘怎么就这么好人缘,得了侯爷欢心便罢了,这会儿还投了王爷的缘法呢!”

    唐承朔闻言却哼了一声,叩这案沿道:“喜欢吗?喜欢为什么把人家弄得哭哭啼啼的?”

    我和无双俱是愕然。

    唐承朔却眯着眼睛道:“以为我眼花了看不见?这丫头进门后眼睛还泪汪汪的。别说我偏心,帮着这丫头说话。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清楚?那性子不冷不热,总是带着那么股子偏激古怪,若非有着几分才气,我真不敢让他协理什么朝政大事呢。可对女孩家,还是得温存些。我瞧着清妩这丫头的性情就好得很,如果不是十分难受了,大约也不会被气得哭出来吧。”

    我只得赔笑道:“侯爷一向便对我好,哪里会让我受委屈了?傍晚过来时那边回廊里风大,有沙子吹到眼睛里了,揉了半天才过来,所以眼睛红着。”

    唐承朔这才不做声,摆摆手道:“罢了,也别说我不知体恤他辛苦。清妩,你便回去侍奉他晚膳吧!如果他再待你不好,只管来告诉我。别瞧着我这把老骨头,一样拿大板子打他!”

    不晓得无双有没有把唐承朔这话搬给唐天重听,但我至少明白,唐天重起气来时,连他父亲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唐天重的确守诺放了庄碧岚,我也的确打算守诺侍奉他一辈子。

    只是晚膳时我的确胸口闷得厉害,连肋部都阵阵地涨疼着,再精美的饮食也是难以下咽,不过喝了两口汤,便匆匆洗漱了,也不等唐天重,先会床榻上躺着。

    白日之事历历在目,自是心绪翻滚,无限凄凉,加上胸口闷疼,便在床榻间辗转着,更是无法入眠。

    正难受之际,眼前闪了一下,便见唐天重立在床前,还没来得几招呼,他便上前一把捏住我胳膊,几乎将我半身子拖下床来。

    “你闹够没有?给我起床,吃饭去!”他声色俱厉,满脸的阴霾将烛光压得都暗了下去。

    我挣扎着扶住床围稳住身体,才能答道:“侯爷,怎么了?”

    唐天重咬牙切齿,怒道:“庄碧岚依旧带了他的新欢离开,我答应了会好好待你,你还要怎样?”

    我勉强笑道:“我要怎样?我从来……便没想过要怎样啊!”

    话未了,唐天重已呻吟一声,一把撕开我的衣襟,便恶狠狠地压了上来。

    我用力地推他,却如蚍蜉撼树,哪里能推得动半分。

    耳中听到他的喘息越来越浓重,我却越发无力,眼见帐外的烛火,突然间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光晕,一忽儿大,一忽儿小,胸口的闷疼更是厉害,似乎连一口气也喘不上来了。

    “天……天重……”

    我仿佛这样唤了他一声,仿佛又没有,只觉烛火的惨白光晕忽然间消失了,转眼间进入了混混沌沌的漆黑一片。

    我自觉许久后才从眩晕中醒来,可抬起头时,唐天重正披着衣衫坐在床前,头发凌乱,分明是刚披衣起来的模样,只是床头多了两名府中素常为摄政王诊病的太医,正满脸仓皇地诊着脉。

    无双挪了长颦灯在床下,正焦急地盯着大夫,忽而转头看到我睁开眼,立刻面露喜色,急问道:“姑娘,醒了?觉得怎样?”

    我摇头道:“我没事。不过是胸口有些闷。”

    唐天重已在斥问太医:“上回让你们诊治,不是说已经复原了吗?今天这又算是什么?”

    太医擦着汗,小心回道:“姑娘这是肺失疏泄,气机郁滞,肝经循行不畅,以致情志抑郁,胸闷肋痛,气郁难解……”

    唐天重怒道:“不必和本候说这些。且说这究竟是什么病,碍不碍事?”

    太医赔笑回道:“从症候看,必是肝气郁结无疑了。我们开个柴胡疏肝散的方子先吃着,应是不碍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姑娘切忌再多思多虑,凡事须得看灯敞朗些。再有大悲大愁,若是酿作大疾,可就……可就……”

    话未说完,已被唐天重挥手斥退,“即刻开了方子煎药来肤!若是调理不好,我拿你们是问!”

    唐天重难得动怒,连一向活跃的九儿也安分了,悄悄地磅我拭着额上的冷汗,曲折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待太医走了,侍女们拿了药去煎了,唐天重兀自烦躁地在床榻前踱来踱去,眼镜纱幔被他步履带起的风吹得掠起,拂在他衣衫上,他竟抓了那纱幔一扯,但闻刺啦一声,已被整副扯裂,散落下来。

    他冷冷地望着纱幔如水纹般铺落在地上,在一室的噤若寒蝉中慢慢转过头来,向我问道:“是我让你抑郁成疾了吗?”

    我一时不能回答,他似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哼了一声,便大踏步除了卧房,砰地摔上门扇。

    这一回,连他最依为心腹的无双也不敢上前相劝了,只是吩咐了九儿等侍女好生照看着我,便匆匆跟在唐天重身后奔了出去。

    我服了药,辗转到后半夜.才觉得胸口舒缓了好多,渐渐睡得安稳些。

    而唐天重到底没回房,无双后来过来说,已经在书房住下了。

    第二日上午,便有唐承朔派了陆姨娘过来,询问我的病况。那病势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已大有好转,也不敢让这风烛残年的老人担心,回复了没事。下午又去陪他聊了片刻,却被他撵回来了,要我养好了身体再去见他。

    而我的日子,从那日起又清静下来。

    唐天重竟然一直没有再回过莲池,据说是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中的赋莲阁了,白天偶然回来,不过是看看老父病情,商议些朝廷要事,并不多待,依旧回了宫去。

    我素来孤单惯了,如今白天又常到摄政王身畔服侍谈笑,也不觉得寂寞。只是每次晚膳时,无双总会在唐天重坐的位置放上一双碗筷,竟是随时准备着他回来的架势,忽然便会觉得,那空落落的座位,连带着让胸口都空落落了。

    夜间无事,不过看百~万\小!说,吹吹笛子,对着夜色里渐显凄冷的莲池发一会儿呆,也便睡去了。

    而无双、九儿等却不肯闲着,拿了前儿的锦缎又在裁衣,说是打算在唐天重生日时以我的名义送给他,就说是我做的。

    我几回去瞧着,针脚比我的到底要差些,有心想拈针上前帮忙,想起唐天重心机深沉,又有些寒心,便由得他们去,再懒得理会了。

    这日上午,听说摄政王夜间病情突然加剧,我代理无双匆匆赶去探望时,走至前院垂花门前,却被唐承朔的护卫拦了下来。

    “清姑娘,王爷那里有贵客,不宜打扰。姑娘还是且先回去,晚些再过来吧!”

    因我来往得多了,摄政王这些亲信大多已认识我,因这唐承朔对我甚好,因此对我一向敬重,既然他们说了不宜打扰,多半是我不方便见的朝廷重臣在了。

    我应了声,转身走时,无双耐不住,却多问了一句:“来的是哪位达人?”

    护卫以嘴掩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这回来的可不是哪位大人!咱们的闲散天子,听说摄政王病重,可真闲不住了!”

    唐天霄?

    我心中咯噔一下,想起那日告别他去西华庵时他的温存和信赖,不由转过头,往正房的方向多看了了两眼,才垂下头,继续往会走着。

    无双似比去更不安心,小跑着追上我,说道:“这可奇了,府中并没有迎驾,瞧着皇上该是微服过来的,不知找老王爷什么事,也不知咱们侯爷知不知道。”

    我皱眉问道:“他来不来,与侯爷知不知道有什么相干?”

    无双怔了怔,脸色才堆起笑来,“说的也是。只是侯爷终日挂心国事,对皇上也一向甚是留意,如果连皇上进了自己府中都不知晓,未免会不高兴。”

    不高兴是肯定的,至于处处留意唐天霄的是什么心,就只说唐天重自己知道了。

    这些日子和摄政王聊得不少,我已觉出唐承朔对于这位少年天子并没什么成见,除了抱怨他太过懒散荒唐,倒也没感觉出太大的恶意来。

    如果唐天霄来见的是唐天重,我倒有些疑心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摄政王府了。

    眼见已经进了后园,莲池里渐渐枯黄失色的荷叶已经历历在目。

    因秋意渐深,无双等怕莲池周围太显清寂,特地找了管事的过去,另在莲池边植了晚秋盛开的芙蓉,金桂等花木,又在轩榭周围置了很多盆菊花,眼看着大多已经盛开。

    无双再受宠信,不过是个小小侍女,说的话也不至于连王府管事也俯首帖耳,做得这般周到,想来得过唐天重的嘱咐了。

    正思忖际,自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响,伴着女子喘息着的呼唤:“无双姐姐,无双姐姐!”

    我们站住身,回过头时,一个面生的侍女已经赶上前来,向我行了礼,又向无双道:“侯爷遣了小厮在二门,立等姑娘去说话,说有急事呢!”

    无双本就为唐天重烦恼,闻声忙应了一声,向我道:“姑娘且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想唐天重这般急急唤她,必定是有急事了,我也忙道:“你快去,别让侯爷等着。”

    一时无双随着那传询的侍女匆匆离去,我独自一人慢慢前行着。

    这样闲散的秋日,梧桐落,廖花秋,人独行,雁孤飞,对我算清寂之极了。却不知唐天重又在暗中筹划怎样的计谋,唐天霄又有没有设下对策,苦心弧指试图稳住上辈传承下的江山。

    感慨之时,忽昕身衅有人唤道:“清妩丫头!”

    我一转眸,查点儿失声叫出来:“皇……”

    那人已经先知先觉地掩住我的唇,另一只手不过轻轻一览,已经将我拦腰抱起,飞快藏身到了莲池畔的假山后面,才笑嘻嘻将我放了下来。

    我惊魂未定,再次打量他时,只见他一身浅黄纱袍,白玉束冠,面容俊秀,神情潇洒,正是当今大周天子唐天霄。

    他正若惊若喜地盯着我,牵着我的手问道:”你还好吗?“

    我在想不出这位万神之尊的皇帝是怎么避开众人跑到这里来的,瞪着他半天才能答到:“我……很好。”

    “哦!”唐天霄很不屑地望向我,“真的很好?那朕为什么听说前儿你病了,还和康候吵了架,至今还没和好?”

    我有些傻眼,“你……你怎么知道?”

    旋即又觉得这问题问得太笨。唐天重可以在皇宫布下只见的耳目,唐天霄也不是真正的无能之辈,又怎会不在摄政王府埋下眼线?

    唐天霄却仔细地打量着我,叹道:“总以为唐天重一心喜欢着你,一定会好好带你。可我这么瞧着你比先前在宫里时还瘦了许多?这下巴都瘦尖了,脸色也太苍白……不过,似比以前长高了些,出落得也更漂亮了!”

    离了皇宫,身处险地,他居然不改先前的惫懒,伸出手来摸一摸我的脸,调侃道:“瞧你一心一意要离开朕,离开皇宫,难道就认定了唐天重对你会比朕对你好?”

    我慌忙躲开他伸过来的爪子,低声道:“皇上,请自重!这里……并不是皇宫。”

    唐天霄点头,“这里并不是皇宫,你也不再是朕的昭仪。朕再不甘心,唐天重都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来证明他带回的女尸就是你。你这丫头啊……”

    他抱怨地叹气,却没听出多少被欺骗后的愤怒和恼恨来。

    而我到底过意不去,垂了头认错,“皇上,之前去西华庵过的事……我骗了你。”

    唐天霄并不责怪,叹道:“朕何尝没想过你在骗我?可总怕你和雅意夹在朕和唐天重之间给憋坏了,所以也只是打算让你在朕可以掌控的空间里散散心。可惜……自认为看到够严实了,还是让你们攥了空子。朕没能追回你们,却便宜了唐天重那混账东西。”

    我先去这个几度被逼到死亡边缘的夏天,不由红了眼睛,靠着山石,默默地抱膝坐着。

    唐天霄拍拍我的头,笑道:“这下后悔了吧?没事,朕一定想法子把你接回宫去。”

    他到底还记挂着我,只怕我受苦。

    我沙哑着嗓子,勉强笑道:“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如果再来一次,肯能还是这样的选择,这样的结果吧。皇上也不用费心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往心里总还是点儿盼头的宁清妩了。这大概……也只是我的命了。”

    唐天霄眸子一黯,很快又笑了起来,“得了,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以为唐天重是朕这样的好性而,看你掉两滴泪拿个刀子往脖子上比画比画就肯放过你呀?也是做梦!现在皇叔还在,唐天重再怎么嚣张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摄政王甍逝,到时候铁马兵戈祸起萧墙,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若是朕败了,你或许真的只能认命了,若败的是他,朕……便不会再让你委屈着。”

    我素来不喜过问政事,可这些事仿佛总与我纠缠不清。我苦恼问道:“皇上和唐天重,当真便已势同水火,非拼出个你死我活不可了吗?”

    唐天霄目光快要灼出火焰来,沉声道:“这话你得去问唐天重,他近日已加精在军中布防,试图将朕的骠骑将军、骠国将军兵力架空。如不是母后暗中警告,又向摄政王施压,只怕他早就明着将锋芒指向朕了!”

    我喃喃地叹道:“这……又是何苦!何苦!”

    唐天霄觉出我的不安,立刻笑了笑,一扫饭菜沉重肃杀的气氛,故作轻松说道:“其实,着说到底,还是男人的事。朕只怕你在这里受了苦,忍耐不住,才到皇叔这里来走走,刚才不过借了散心走到这里,借了尿遁来和你说会儿话,劝你两句。时候不早,朕这便走了。你自己保重。”

    眼见他挥了挥手,拨过山石后的蒿草便要离去,我忽然想到一事,又叫住他:“雅意她……大约也伤了心,那枚九龙玉佩……让我还你。”

    唐天霄侧过脸,眉宇间有清晰的惆怅和悲哀闪过。他低声道:“那……那便算了。以后你遇到了难事要朕帮忙,你便拿了玉佩去找二门厨房内打杂的张氏传话,朕自会帮你设法。”

    我顺从地应了,却又忍不住自己的揪心,追上前一步,说道:“皇上,你也要……保重。”

    那张氏必是唐天霄隐在王府中的眼线。我欺骗他一回,难得他还敢信我,居然将这样的事也告诉我,也不怕我一转头便告诉了唐天重。

    他对我,也算是真心实意了。

    大约听我说得认真,唐天霄转过身,唇角向上弯了弯,面部的柔和顿时冲淡了眉梢眼角浓重的伤感。他很是轻浮地向我笑道:“有宁大美人的吩咐,朕还敢不保重?只是清妩丫头,雅意生气了,你可别忘了替朕打个穗子。都不给朕打,叫朕怎么用?”

    不等我应下,他便穿过矮矮的灌木,在树荫间只一闪,便不见了。

    我怔仲半响,无精打采地从山石后走出来时,正见九儿并几名侍女满脸惶急自竹上探望了桥上奔了出来,忽然抬眼见到我,立刻满脸欢喜叫了起来,“姑娘在这里,在这里呢!”

    我顶了顶神,迎上去问道:“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

    九儿擦着额上的汗抱怨道:“姑娘这是去哪里了?我们刚在做活计时,从后面的窗户眼看着姑娘走过来,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到家,叫小丫头到竹桥下,说连姑娘的身影都不见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姑娘这是去哪里了?”

    身畔这个位置,正是朝南朝北的窗户都看不到的死角,看来唐天霄早就算准这位置了。

    我随手往山石上指了指,说道:“那边的梧桐树上刚飞过来一直翅膀很漂亮的鸟儿,我瞧着稀奇,就走过去看了看。谁知走得近了,把它惊走了。”

    几名侍女顿时松了口气。

    九儿笑到:“啊,我就想着我们莲榭里太安静了,池里的鱼儿虽多,又不会说话,不如叫无双姐姐弄些八哥鹦鹉过来玩着,还热闹些。”

    我趁势转开话题,“无双呢?刚才说侯爷派了人在二门外等着,找她有事恩,这还没回来?”

    九儿答道:“没那么快吧?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应了,随她们回到莲池不就,无双便也回来了,却是一脸的疑惑。

    “这可真奇了,原来不是侯爷叫我,是有人托侯爷的亲随送了两匹江南绣品过来,说是乡亲的一点儿小意思。我十岁便被卖到了王府,家里的人早就死绝了,哪里冒出来的乡亲?可惜问呐亲随,竟说不知道,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一笔糊涂账。”

    我明知必是唐天霄的调虎离山之计,也便含糊支应过去。倒是九儿她们年轻活泼,见那绣品异常精致,便去猜测是不是无双的某个爱慕者送的,从张三编排到李四,居然闹了一上午。

    晚间照常用膳,眼看着无双摆好唐天重的碗筷,我也懒得理会,自顾拿起筷子吃饭时,只听哒哒的厚底木踏在地板上,由远及近一声声传来。

    “侯爷!”

    无双惊喜地唤一声,已将唐天重迎了进来。

    唐天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幽暗的黑眸淡淡地在屋内一扫,变坐下身低头吃饭。

    他好像根本没再注意我,更没看我一眼。

    我也不说话,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依旧坐下来吃饭。

    无双便微笑着走来问我:“姑娘,要不要叫厨房添一道中午的山菇烫来?姑娘不是说味道不错吗?侯爷应该也爱喝。”

    我迟疑了下,答道:“原来侯爷也爱喝那个,我却不知道。那你让人添去吧!”

    无双应了,笑得有点儿僵。

    唐天重已啪的一声掷下了碗筷,阴沉着脸望向我。

    屋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九儿等已大气不敢吃,而我口中的饭菜早已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夹着饭菜往口中塞着。

    他终于什么也没做,甚至什么也没说,又垂下头去,取回碗筷继续吃着。

    我暗自猜度,他对我的态度很是不满,虽不致拿我怎样,多半也会一怒而去。

    事实上,他晚膳后的确便起身离去,从头到尾居然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我百无聊赖,心中却莫名地堵得难受,甚至比那晚病着时堵得更厉害。

    拿了竹笛,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闪着幽光的湖面,吹着一曲《水调歌头》,只盼着曲调中的冰澈乘警宁谧如水能尽快驱去心头的块垒。

    一曲未终,便听到九儿在一旁悠悠赞叹,“好一首《卜算子》啊!”

    我怔了怔,忙留心自己音调,果然不知什么时候转到《卜算子》上了。忽而便忆起当年莲池畔和唐天重的初遇,更觉难过,再分不出这种相遇直至如今的相守,到底是缘,还是孽。

    闷闷地搁下,我正准备去休息时,忽见无双,慢慢走向我,一双聪慧机警的大眼睛里,竟蓄满了泪水。

    我忙问道:“无双,怎么了?”

    她已上前两步,普通一声便跪在我面前,哽咽道:“姑娘,如果侯爷有不周不到不够体恤姑娘的地方,无双哎这里代他给你赔礼。他满心里只要哄姑娘欢喜,只是从来不肯说出来。姑娘……我求你,别再和侯爷怄气了!”

    “怄……怄气?”

    我没想过在无双她们心里,就是这么界定我和他们主人的矛盾。

    我在和唐天重怄气吗?

    九儿跑到前面窗户向外探了一探,已吐着舌头说道:“姑娘,侯爷就在外面竹桥上坐着,一直没走呢!他……他在听姑娘吹笛子吗?”

    无双试着泪道:“旁人或许比清楚,我跟了侯爷八年,怎么不清楚他的心事?他是气姑娘待他冷清,狠了心好些日子都不来探望。今日终于抹开面子过来了,姑娘还对他冷冷淡淡的,他性子傲,受不了,又不忍心为难顾念,又舍不得离去,所以只有在桥边坐着喝闷酒。”

    我听得呆住了。

    难道真的是我冷清了?

    而他……其实待我从来就不薄。我本不过是他掳来的女子,如果他真的只是贪我美色,不是真心疼惜,从落到他手中的第一天起,就不可能这般处处经心,连侍奉的小丫头也只看着我的脸色行事,唯恐我有半分过得不自在。

    只是他一向为人淡漠霸道,总让我下意识地敬而远之,不想去靠近他,更不想去了解他的伤痛或悲哀,也不想细想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可我到底不是不懂得情为何物的小姑娘了。

    世上最深切的痛楚,便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那是埋在血肉里的钢针,时时刺痛,刻刻钻心。

    为了掩埋在心底的那段感情,我曾经行尸走肉般在楚宫度过三年,终究在庄碧岚到来之际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冲出,九死不悔。

    那么,唐天重呢?

    无双已扯住我衣襟,哑着嗓子泪落潸潸,“姑娘,你就去看看侯爷吧!便是心里不开心,静静地坐着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