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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小说集第4部分阅读

    气里摸索。跪在地上,把手伸到床底下。然后我摸到了塑料壳的炸弹。我把它贴在耳朵上。

    那是清脆的吞噬着时间的声音。

    我和平在一起的时间未到三个月。他把我带出去吃饭的时候,他的朋友对我态度温和。在那些安静的眼光里面,我能读出一些复杂的含义。谁都知道,平曾经有过许多美丽的女友。他的生活始终混乱不堪。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变得贫穷。每天抽大量的烟。躺在床上沉溺于睡眠。也许一个男人,受过非常钝重的打击,才会变得如此颓废。有时候他独自一人坐在抽水马桶上,卫生间的门常常是关着的。

    我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些什么。一个住家男人的每一天,和一个挤公车上班的女人的每一天,暧昧地重叠在一起。睡觉。吃饭。相对无言。并且互不了解。

    然而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比如一次,我们去酒店参加生日宴会。过生日的是个漂亮的女孩。很多人提示,平,你该给你女朋友夹点菜。平的筷子迟疑地伸过来,放在我碗里的是一块瘦瘦的鸡肉。好像是脖子的部位。我微笑着把它推到碗边。我独自吃了许多食物。

    我想我早就习惯了独自照顾自己。

    但是平依然不高兴。他突然和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吵起架来。那个肥胖的男人想请平喝酒,平脱口而出就是一句粗话,然后摔掉了一个茶杯。他的脾气发得莫名其妙。他想冲过去揍那个男人,但身边的人阻止了他。我用手拍他的脸,我感觉他像一只在流血的动物,欲奋力冲出束缚着他的牢笼。

    但是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也许他很想让别人在他肚子上扎上一个摔破的啤酒瓶。只有痛苦和流血才能让他平息。我阻止着他。我不愿意看见他的伤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曾经和他相爱。因为爱得太重,所以他被毁灭。

    在某种屈辱的心情下,平选择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无力地做了一次反击。

    那个女人就是我。

    在和平同居之前,我曾经和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在另外一个城市里。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不停地吵架和zuo爱。灵魂和身体纠缠在一起磨损,渐渐变得单薄。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又觉得自己随时可以离开他。心里隐藏着冰凉的火焰,感觉得到它舔噬着心脏的疼痛,却没有温度。我想我是一个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女人。如果没有,就会一直期待在空白的地方。

    然后碰到平。第一次见到他,这个神情颓丧,笑容英俊的男人,他的状态已经很差。我知道他带给我的生活会贫穷和混乱。但我还是想跟着他走。

    任何事情都很简单,即使是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也只好像是办了一下换旅店的手续。而那张登记卡仅仅只是一张车票而已。

    我是个每天都需要挤公车上班的女人。

    工作很辛苦,包括在拥挤破旧的公车上的奋战。薪水很微薄,大半还要供给家里那个无所适从的男人。

    有一次,我们去人民广场地下店铺逛街。他喜欢上一条银光闪闪的皮带。也不是皮。

    是用劣质的金属做的,估计一沾水就会发锈。价钱是便宜的,但我不想买给他。这种无关紧要的装饰品,可以抵上我一个月的午餐费。每天中午我吃小饭馆里最便宜的咸菜面条。为了省下空调车票多出的一块钱,可以在寒风中等上半天。等更肮脏拥挤的普通车。

    平不说话,闷声地朝车站走。也许我当着别人的面伤到了他的尊严,或者提醒了他没落的尊严。我追上去,我说,你为什么不去工作。你明知道家里的经济靠我一人很困难。平转过脸冷冷地看我。

    我不想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我说,那我呢。我每天早出晚归挤公车,对着电脑不停地打字。

    我是否就注定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打他的肩膀。

    平说,别碰我。我没有停止。

    在车站拥挤的人群里面,恼羞成怒的平猛力地一把我把推开。我

    趔趄着跌进了路边的污水沟里。

    一个早晨,在公车上的我突然被一种浑浊的呕吐感所袭击,胸口冰凉。我把手撑在座位上,无法发出声音。而缠绕着我的肮脏的灰尘和空气,似乎要把我窒息。

    没有人让座给我。我无法呼吸。这一刻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陌生的脸。撑到下车的时候,我摸到自己的额头上汗水粘湿。我想是不是有了平的孩子。

    如果有了孩子,我是否还能每天这样挤车,接受电脑的辐射。或者这个男人他是否会给予我关注。而且这个孩子又是否能够成为我的武器。我冷静地想着这些问题。

    我想让平感受到痛苦。比如他的怀孕的女人在拥挤的公车上因被碰撞而受伤。当然他也完全可以做到熟视无睹。

    我走在空阔寒冷的马路上。每一天,我想象这条路如果有阳光倾泻,是否会更温暖一些。生活有时候就像阴冷的天气,除了期待我们无可奈何。

    今天我没有碰到那个瘸腿的女人。也许她病了。

    晚上我找不到闹钟。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在床上想起闹钟没有定时。为了避免和平发生冲突,我没有开灯。我裸露着身体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可是什么都没有。黑暗中,我听到平短促地哼了一声,幸灾乐祸的。

    我说,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闹钟。

    平说,没有,别和我说话。我要睡觉了。

    我说,如果没有定时,我会迟到的。

    平说,可是每天早上你都在闹钟响之前起床。神经质。

    黑暗的房间里似乎有遗漏的风声。我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因为寒冷。

    每天凌晨,当我强忍着睡眠不足的头痛,在黑暗中穿衣服准备上班的时候,这个男人常常是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他什么都不做。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喜欢做-的工作。

    可是我需要工作。因为需要生存。

    所以我需要闹钟。

    平说,你到底睡不睡觉。

    我说,我必须要找到闹钟。

    冷漠的僵持。我听到平沉重的呼吸。然后平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光着脚冲到我的面前,那个耳光如此用力,以至我的耳膜似乎在灼热中爆裂。你这个疯子。我听到他的咆哮。你存心就是不想让我睡觉。我已经把那个闹钟扔了。

    我已经把它扔了。他说。

    这一天我迟到了。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头痛欲裂,心神不定。胸口的呕吐感依然在折磨着我。外面下着寒冷的雨,可是我没有时间再上楼拿伞。在拥挤的汽车上,我的脑子中只思考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该如何地报复平。我要让他痛苦,不仅仅是被打裂耳膜的痛苦。

    我不知道我的离去或者消失,对他来说是否会是个打击。还有尚未确定的生命。

    生活在无休止的挤车和睡眠不足的碾压下,变成薄薄的一张破纸。我不敢伸出手指去捅破它。因为知道它的不堪一击。可是我想,我还是爱那个男人。他孤立无援的挣扎,使我对他充满同情。有时候愤怒使我们盲目地寻找着缺口,可是一切都不得要领。

    那个闹钟,同样的让我如此厌倦。可是我无法摆脱。我仍然要买一个。是新的。

    下班以后,我去商店买闹钟。我没有回家做饭,也不舍得在外面吃饭。买的还是同样塑料壳的小闹钟。天在下雨。想象了很久的温暖阳光,依然没有出现,等来的却是一场寒雨。在走出商店之前,我给自己买了一管唇膏。我不清楚这管酒红色的唇膏,对一个和别人同居着,也许已经怀孕的女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不会再有爱情了。我想。对着湿漉漉的商店橱窗,我看到一个衣着陈旧,脸色灰暗的女人。一张被揉皱的破纸。

    我希望那个男人是爱我的。虽然我只是被他选择的结果。他清楚他和我同样的没有出路。

    他的抵抗是无力的。

    在公用电话亭我打了电话到家里,没有人。

    不想回家。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里,冰冷的空气。带着我的闹钟和口红,我又回到公司的大楼。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的地方,可以找的人。我想我同样也是无力的。对无法得到的晴天,无法改变的生活。在寂静的电梯里,我再次感受到的呕吐的难忍,使我的眼睛都是泪水。该如何继续。我不知道。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已经关掉。我在灰尘弥漫的狭小办公间里坐了一会,只听到外面的雨哗哗地响。似乎是过了很久,我又拨了到家里的电话。是平睡眠中的声音。

    我说,你回来了?

    他说,是啊,你又把我弄醒了。

    你干什么去了。

    去喝酒了。

    我不回家你从不会担心的,对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你别这样了好不好。早点回家来。你总是把我搞得这么累。

    平的语气突然显得温柔。已经很久,习惯了他的沉闷和粗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疲倦的缘故。我只知道一切不会持续太久。

    也许我下个月可以去上班。平停顿了一下。这样可以重新租房子,你上班不会太辛苦。

    电话挂下了。

    我走过黑暗的过道,去电梯间。晚上四部电梯停了两部,我按了往下的标记。

    整幢大楼空荡荡的。也许除了我已经空无一人。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恐惧感。

    很奇怪,从童年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似乎一直是在独自生活。有时候身边有很多人,觉得他们都像空气般透明。没有人能够进入这种似乎被封闭的孤独。城市和爱情,好像都是空的。

    我只是走着自己的路。像那个瘸腿女人。一直走到苍老。即使没有出路,那又如何。

    隐约的,似乎听到了电梯上来时轰轰作响的声音。我揉了揉疼痛的额头,走进去,按了关上的指示键。然后按了一楼。

    脸上的肿痛有些缓和。任何伤口都会有所缓和。靠在电梯壁上,我听到自己在寂静中的呼吸。楼层的显示灯在不断地变化。突然我想起一件事情。这个电梯似乎是左边最里面的一部。以前我一直刻意地回避这部电梯,有时宁愿多等几分钟。但在这个寒冷的雨夜,我忘记了。

    几乎是在瞬间,我听到了轰隆的巨响。然后一切停顿。

    告别薇安

    安妮宝贝

    网上的朋友提议,也许可以一起合作写个剧本。是要关于网络的。

    就先写个故事出来。

    也许是自己写得感觉比较累的一篇。已经是凌晨的时分。

    对于我来说,我喜欢这个文字游戏。再想象如果是一部电影,可以在里面填充一些什么。应该有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旋律吗。或者是一个男人冷漠的脸。

    还有地铁站台拥挤的人群。和地铁呼啸而去后空旷的惨白灯光。地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而那个男人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他的咖啡。他找不到他幻想里的那个女孩。

    那种孤独的感觉。

    告别薇安。第一次写网络情缘。

    也许要合作的朋友是会有些失望的。安妮写出来的文字有她的定势。

    如果是电影。里面的音乐和情节都应该是杂乱的。还有很多的旁白。男人淡漠的声音。他做着琐碎的事情。他注定一无所有。

    这是个告别的时代。

    ——前言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样也好。也许她就会随时出现。这个游戏一开始就如此容易沉沦。

    他不知道是游戏本身。还是因为这仅仅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他不记得是某月某日,在网上邂逅这个女孩。irc里她的名字排在一大串字母中。

    vivian应该是维维安。可是他叫她薇安。也许是周六的凌晨两点。失眠的感觉就好象自杀。

    他在听帕格尼尼的唱片。那个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爱情的一幕。音乐象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直到感觉缺氧苍白。他轻轻双击她的名字,hi然后在红色的小窗里看到她的回答,hi同样的简单和漫不经心。

    他:不睡觉?

    安:不睡觉。

    他: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

    安:他只需要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

    他:呵呵安:呵呵就这样开始。

    聊了很久。中途他们休息三分钟,他去倒咖啡,站起来的时候撞倒一把椅子。然后又重新开始。对话原来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他们继续时而晦涩时而简单的语言。天色发亮的时候,她说她得去睡觉。他们没有约再见的时间。

    他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澡。探头去看镜子的时候,看到一张麻木不仁的脸。其实他害怕的只是被寂寞谋杀。没有对手。在现实的人群中,他的视线穿越过城市在楼群间的狭长天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每天早上他坐地铁去公司上班。在地铁车站买一杯热咖啡。然后在等车的间隙把它喝完。从地下走到地面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明亮的阳光象生活一样让人感觉局促。大街上到处是尘土和物质的气息。

    他:我是个喜欢阴暗的人。

    安:我知道,就好象我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穿棉布衬衣的男人。你平时用蓝格子的手绢。你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你不用电动剃须刀。你用青草味道的香水。你会把咖啡当水一样的喝。但是你肯定很瘦。

    他:还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

    安:?

    他:?

    走出地铁车站以后,他要经过大街中心的一个广场。那里有大片的樱花树林。是他眼中的这个城市最温情的地方。走进公司所在的大厦,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会低下头,轻轻呼吸残留在肩上的花朵清香。衣服上常常粘着细小的粉色花瓣。他把它们摘下来咀嚼。那一天,也是在电梯里,乔对他说,它们有味道吗。她是他的同事,不在同一个部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说,也许和你的嘴唇一样。乔微微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她笑了。

    这个女孩喜欢喝冰水。喜欢的装束是白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头发很长。有漆黑明亮的眼睛。不化妆。12岁的时候暗恋她班上的英俊男生。高中时最喜欢的男人是海明威。

    安:你知道海明威是怎么死的吗他:不知道安:他把猎枪塞进自己的嘴巴,一扣扳机他:恩安:然后他整个头盖骨都被掀飞他:很惨烈安:不是惨烈安:仅仅是他喜欢的方式而已。

    他:你喜欢他的方式?

    安:呵呵安:是的。我常常想,人应该如何决绝地处理自己。

    安:可是生活已经把我们磨得半死不活。

    他不是太确定会有这样的女孩存在。他是在网上认识她的。他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在现实的生活里,似乎并没有这样有趣的女孩。她的想法有时使他怀疑她是个男人。可是她是可爱的。她有她自己的谈话方式。他同样喜欢。

    那个深夜又与薇安在网上相遇。他说,出来见一面好吗,我们去哈根达斯。她曾告诉他她喜欢吃冰激凌。她说,是南京路上的伊势丹吗,那里有一家。他说随你挑吧。

    他一直相信她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在聊天的时候,她有很好的情趣和他谈论kenzo的新款香水。她告诉他,她喜欢上海的地铁。在站台上等候的时候,她常常有一种欲望。想很突然地跳下去,然后在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再奋力爬上台阶。她说,她喜欢这种隐藏着恐惧和绝望的幻想。

    你喜欢看海吗。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他在那里笑她。但是上海只有一条脏脏的黄浦江。

    他很清楚她不会轻易答应出来和他见面。

    有一度时间,上海的网民习惯这种聚会。10多个人一起出去喝酒,打保龄。男人比较多一些。当然他也曾和女孩约会。irc里面是接近陌生人的最好地点。他和近20个网上认识的女孩见过面。有些一起吃顿饭就散了,再也没有见过下一次。也有例外的。比如他的前度女友蕾丝,就是他见过的上网女孩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这段轻率的恋情持续了六个月。

    那种猎手般迅速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望,后来感觉到它的残酷。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象一个暴食的人,有了一个空虚的胃。

    他只是这样地问她。没有抱任何期望。

    聊天也是好的。光着脚盘坐在大藤椅上。有时会拿一块蓝色的碎花毛毯盖在肩头和膝盖上。中途的时候会再去煮一壶咖啡。常常会因为腿麻又恍然地碰翻什么东西。

    快凌晨的时候,他们下网。照例数到一至三,然后一起键入it这是他需要分享的温暖的一刻。这种感觉使他沉沦。

    可是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清醒的投入网络的虚拟和情缘的迷离。

    他开始想念她。下班的时候,在地铁车站上,想着深夜对谈时一些可爱的细节。她的邪气慧黠的腔调。那些晦涩简单的语句。他未曾遇见过这样冰雪般凛冽的女孩。

    有一次,他们在网上谈到爱情。

    安:还记得第一次和女孩zuo爱的情形吗。

    他:记得安:印象最深的是他:她眼中的泪水,流到我的手指上,很温暖。

    安:你的手指从此失去了贞洁。

    他:呵呵安:呵呵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安:想知道你的心里是否还有爱情他:也许还残余着百分之十。我感觉它即将腐烂。

    安:不相信爱情的人,会比平常的人容易不快乐他:你呢安:有时候我的心是满的。有时候是空的。

    他挤在下班的人潮中,涌进地铁车厢。微微的晃动中,车厢里苍白的灯光照亮黑暗的隧道。他四处观望了一下。突然感觉她也许就在他的身边。是陌生人群中的任意一个。

    车厢里的年轻女孩,很多是office小姐。一律的套装和精致的妆容。但是他感觉她不会是这一类。她在网上似乎是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散淡样子。而且常常深夜出现。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辨认出他。一个固守自己生活方式的男人。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平头。用草香味的古龙水。也许她正在暗处发笑。但是她不会上来对他说你好。她只是暗暗发笑。

    因为开始留心,他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存在。

    每天早上,她都和他在同一个站台上,等不同方向的一班地铁。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在那里和他一样的神情冷淡,带一点点慵懒。她穿宽大的洗旧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瘦瘦的手腕上套一大串暗色的银镯。头发漆黑浓郁。光脚穿绕着细细带子的麻编凉鞋。她喜欢斜挎一个大大的背包。有时从那里扯出一副耳机,塞着耳朵。听音乐的时候,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疏离和冷漠。

    他一直想知道,她听的是否是帕格尼尼。

    有时候,他想他应该突然地走上去,对她说,薇安,喝杯咖啡吧。如果是她。她会邪气而天真地抬起头看他,用她惯有的似乎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不是她,那么她会扭过脸去。

    可是,他想留出多一点的时间看她。悠闲而笃定的。这个游戏他可以控制结局。

    周末的时候,公司去酒吧聚会。乔走过来请他跳舞。乔说,还记得我的嘴唇吗。她侧着脸在阴影中对他微笑。他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醉意朦胧。john走过来拉住乔的手臂,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公司里的同事都知道john对乔的暗恋。虽然乔有一个在英国工作的摄影师男友。

    乔推开john的手。她的蔷薇般醺然的脸颊伏在他的肩上。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看他。林,和我跳舞。他看了看身边尴尬的john他把她拖出了酒吧。

    已经是午夜。在狭小的公寓电梯里,她再次仰起脸问他是否还记得她的嘴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地把她推倒在电梯门上。他粗暴地亲吻她。她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zuo爱。他去英国已经两年。我没有和任何男人zuo爱。她唇上的口红开始颓败。象黑暗中被烧灼着的花瓣。无法自控。

    他不记得和她做了几次。最后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陷入沉睡。

    在她的抚摸中他清醒过来。他再次地要她。她脸上扭曲着痛苦而凄艳的表情。她低声地哀求他。

    他把她的长发拉起来。告诉我,你不会爱上我。他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

    她在羞耻和快乐中,仰起她如花般盛开的脸。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林。你是自由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黑暗中眼泪的温度超出了他的记忆。

    黄昏的地铁车站发生一起事故。

    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飞身跃向轨道。紧急的刹车声和尖叫在空气中凝滞。他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看了看出事的位置。鲜红的血迹呈喷射状。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摊开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挤出人群的时候,看到那个黑衣女孩,她的耳朵上塞着耳机。远远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走向出口通道。他突然觉得胃里有空虚的烧灼感。通道口涌进来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他再次回转身去。深夜的时候,他和薇安刚刚讨论过生命的末日。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她。

    他看到那个女孩走过来。他平静地等着她走到他的身边。然后他说,薇安,喝杯咖啡吧。

    女孩那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的棉t恤。手腕上一大串银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音。眼角涂着银白的亮粉。是这个夏天女孩最的化妆。她的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眼泪痣。

    她抬起脸看他。她没有笑。可是我的名字是vivian她说。

    她的声音是有些沙的。寂静的感觉。

    他带她去了他每天早上买咖啡的店铺。happycafe他问她,你喜欢喝哪一种咖啡。她说,cappuo而他的口味是意大利的espres他不介意这个小小的差别。

    他说,那个男人肯定是死了。女孩淡淡地用手指抚摸着盛咖啡的白瓷杯子。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也许他刚失业。也许他面临离婚。也许他上当受骗。也许他仅仅是厌倦。

    女孩把她的耳机放回包里。她说,如果他挨过那一刻,他就可以喝杯香浓的咖啡。

    vivian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他们有一些随意的约会。常常就是在happycafe她称他为咖啡男人。因为他的生活不能缺少这种沉郁苦涩的液体。

    他终于搞清楚她听的音乐。不是帕格尼尼。而是ben的低音萨克斯风。

    她是个独特的女孩。脸上惯有那种淡漠的表情。陪着他喝咖啡的时候,她的话非常少。有时他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指上。他轻轻地抚摸她指尖的那部分肌肤。她就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带她去哈根达斯。带她去真锅,那家华亭路上的日本咖啡店。带她去tipassa所有他曾在网上对薇安聊到过的地方。阴暗的光线下,他看着她眼角闪烁的那颗褐色泪痣。他不想轻易地亲吻她。她坚持他得叫她vivian她说,我不想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你知道吗。

    也许。他想。自私的男人才会29年如一日地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kenzo的青草味香水一买就500l他习惯了自己的感觉。而身边的这个世界远远不符合他的梦想。

    他在网上又遇见薇安。他想起地铁女孩的洁白手指,轻轻地放在咖啡杯子上的样子。

    他: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会和我见面吗安:不会他:为什么安:感觉我们也许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或许一生都不会谋面安: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而且成|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每周他去乔的公寓一两次。如果乔打他电话。

    乔很清楚他们的现状。在她的男友从英国回来之前,他们是彼此寂寞和欲望的填充。当然,他们也随时可以分开。

    她给他做晚饭。有时半夜醒过来,看到身边这个熟睡中的男人。他的脸是英俊的。平时的冷漠表情在睡眠中显得温情。象一个天真的孩子。男人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是可爱的瞬间。回复他们人性中甜美脆弱的一面。

    她轻轻地抚摸他。她知道他们的身体痴缠太久。所以灵魂越走越远。

    又或许,她根本始终都未曾掌握过他的灵魂。

    她记得他在电梯门口咀嚼着樱花花瓣的样子。他的身上散发淡而流离的花香。他的眼睛显得忧郁。当一个女孩觉得她不太容易了解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会爱他。

    乔也一样。

    乔发现自己已无法选择坚强。

    试着问他,如果有孩子了。乔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冷漠的。他说,你自己要小心。这是不应该发生的的事情。

    可是。乔软弱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有了呢。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说,不要给你我找麻烦。请你记住。

    vivian他轻声地叫她。看着她侧过脸来疑问的温柔的表情。在地铁空旷的站台上,地铁呼啸的声音远远地消失。他相信这是她和他玩的一个游戏。只是现在这个游戏里处于控制地位的角色开始转变。

    如果她承认她是薇安。那么她就是。

    如果她不承认。那么她至少是vivian在深夜的聊天里,他对着一个显示器,听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孤独的声音。就好象血液在脉管里翻涌。她的语言一句句的出现。一句句地消失。随时都是末日。

    再见的时候他们开始有晚安吻。她打上一个号。在他感冒的时候。在他对她说他觉得有些冷的时候。她说,好好睡觉,乖。然后随着it的键入。一切终止。

    vivian是他触手可及的女孩。至少他有一部分幻想在她的身上。爱情也不过就是如此的幻觉。使他暂时忘记自己在乔身上的欲望。那些无耻的冰冷的欲望。

    他说我想告诉你cappuciono的制作方法。将深烘焙的咖啡倒入杯子。加上砂糖和一大勺鲜奶油。再洒些柠檬片。柳橙片也可以。然后是肉桂。vivian笑了。你可以去cafe打工。如此专业。他说,我大学毕业时,最想做的工作是在酒吧调酒和煮咖啡。夜色沉寂而迷乱。是他喜欢的时段。漂亮女孩独自坐在吧台的一角抽烟。咖啡的浓香与烟草和香水交织。唱片放着谋杀人思想的帕格尼尼。无至尽的感觉。可以深陷。

    然后白天睡觉。与日光之下的世界隔绝。

    可是现实不容许他过如此散淡的生活。他每天都顶着阳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穿行。

    我是个喜欢阴暗的男人。他说。他轻轻地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世界再次强迫他赤裸地出现在日光之下。光线似乎可以在刹那间可以让他灰飞烟灭。烧灼的感觉如此疼痛。当乔在电梯门口对他说,她已经和在英国的男友分手,她有了孩子。

    所有等电梯的公司同事都在那里。并非不知道他和她之间的隐情。可是乔就是要大声地让他们知道。他对她负有责任。他必须对她负责。john走过来,表情复杂地说,林早点让我们吃喜糖。同事笑着开始调侃。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刺痛而晕眩。他在被迫的情绪中感觉到自己的厌恶。

    这一天是乔24岁的生日。

    那个黄昏天色异常阴暗。他尽力控制着自己。走出地铁车厢以后,到happycafe买热咖啡喝。乔打通他的手机。她说,晚上你过来。他沉默地没有说话。女人在陷入痴情以后开始变得愚蠢。他对她的愚蠢已经厌倦。他听到她在那里哭泣。她说,你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她挂上了电话。

    他从没有想到过婚姻。这是可笑的。乔违背了他们这个游戏的规则。

    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她说过。然后她一意孤行。

    他开始想念薇安。他有五天没有在网上遇见她。她行踪不定。这是倒霉的一天。他想。他会在网上对她说,我不快乐。薇安。然后薇安会打出一个问号。用他们惯有的默契的方式。她总是给彼此留出足够的余地。她如此冰雪聪明。

    晚上他在网上等待薇安。他的咖啡一点点变冷。眼皮突突地跳。他预感她今晚也许不会出现。他被内心的孤独感折磨得崩溃。他又开始想起乔温暖的身体。他只需要她的身体。不是全部。

    11点的时候,他关掉电脑。他穿上棉布衬衣,灰色袜子和系带的翻绒皮鞋。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光是惨白的。他拦了一辆texi,直奔乔的公寓。

    电梯依然狭小闷热。让他想起那个狂乱的夜晚。乔蔷薇般醺然的脸在他的手心中如花盛开。某一个时刻里,他们一样的孤独,所以彼此需要。可是他不爱她。

    他的心里还有百分之十的爱情。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乔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反手关上门。象一只兽一样沉默而粗暴地把她推翻在墙壁上。

    为什么快乐如此短暂易逝。当他离开她的身体,他内心里有惘然的无助。只有这一刻没有孤独。没有对这个世界清醒的意识。才没有绝望。

    然后乔打开了灯。他厌恶地挡住自己的眼睛。他说,我讨厌光线,你知道的。她说,我们应该谈谈清楚。没什么好谈的。他疲倦地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我累了,我要睡了。乔固执地翻转他的身体。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她真的不再美丽。她说,我很爱很爱你。林。她的眼睛空洞而悲哀地看着他。

    不要说这种废话。他说。你可以嫁给john,嫁给任何一个想娶你的男人。可我能给你的,只是这些。就好象我在你身上所需要的,也只是这些。请原谅我如此现实。我所需要的和所付出的必须同等。

    乔不再说话。他关掉了灯。房间里又回复漆黑。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的身边没有乔。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是寒冷的。

    他打开灯。房间里寂静空旷。只有墙壁上乔大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