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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阑开处第3部分阅读

    屑、木片,一边在心里默着单词。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知不觉已经扫到了乒乓球台子附近,奇怪,这块地方怎么都还没人扫过?她感觉有点儿累。于是她拄着扫帚歇了会儿,颇自豪地打量着脚下的战利品,她突然发现扫帚在跑道上扫过的痕迹很象一个个的英语字母。然后,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两天英语课复习到的现在未来时和过去未来时,这节课上她虽然认真地听了讲作了笔记,但这两个时态实在太容易混淆了,她读初中时起就没有正经地分清过,于是她一边回忆着老师的话,一边自己口里喃喃地造起句来,“shedoes……”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发现有个黄|色的小球从乒乓球台飞到了她的脚下,并且听到一群人在那边叫嚷,“喂,劳驾,帮我们捡下球!”再然后,她俯下身子捡起球,正欲朝着那个球台的方向扔过去,定睛看时,却不由怒从心起。

    那个乒乓球台子前,不管握拍子的还是摇旗呐喊的,都是她那组的男生,按理应该在和她同样握着扫帚或是提着撮箕辛勤劳动,而此时,他们不知是从哪个上第七节体育的低年级同学那里借了一副乒乓球,就扔下劳动玩起体育来了。难怪她会觉得累,难怪她扫到了乒乓球台的这一边还看得到一地的垃圾了,一个组的活她一个人干了,怎么可能会不累?

    他们也看清了她和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怒,自知理亏地挠着后脑勺,低声商量了几句,又过了片刻,那个活动的标准答案,因为是她的前座,又恰恰是此时需要的万人迷,于是就被那群自知有愧的男生推举出来和她交涉。

    于是林桐芝看到那厮东张西望了一番,探下身子从乒乓球台子边的草地上不知摘了点什么东西,这才煞有介事地踱了过来。

    隔了很多很多年,林桐芝都象是刚刚经历过一样记得这一天、这一刻,秋日的傍晚,圆圆红红的太阳,漫天比太阳更鲜艳夺目的晚霞,那个少年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嘴边噙了一丝笑容,逆光向她走过来。她的心跳不知怎么缓了一拍,又缓了一拍。本来的一腔愤怒顿时化为乌有。这样的少年,这样的少年,莫说只是贪玩,无论做了什么都是让人应该原谅的啊。

    他讨好地小心翼翼地举着一个什么东西递给她,因为逆光,她并没有看清那个东西是什么东西,因为他的表情显得很慎重,还有几丝不易觉察的兴奋。所以她没有推却,也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这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小心,原来是一个滚圆雪白的蒲公英球儿,蒲公英已经完全成熟了,每粒种子都做出振翅欲飞的姿势,似乎再稍微用一点力整个球儿就会飞散。他脸上一直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观察她的神情,见她并没有要把乒乓球踢进下水道的打算。这才开口,“你看,它胖胖的,好可爱的吧?我起码练了五十遍才能做到带着它全身而出呢。你看,只要轻轻一吹,他就会全部散开的哦。”

    她似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但是每一个字每一下语调都象子弹一般直击入她的听觉神经,在听到这些字句的当时,她并没有听懂那些话字面上的含义,但也就是这几句话陪着她度过了以后很多很多不眠的夜。

    她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朵小小的蒲公英,目光间或在长长睫睫的掩护下,在他脸上偷偷扫过一遍,又一遍……

    而他的口气,慢慢地由对她的讨好过渡到了了对自己的某些私密话题的专注,无意之中,他向她打开了一扇平时被关得紧紧的心灵窗户。

    林桐芝轻轻地缓慢地把那朵蒲公英在眼前举得列高些,然后依照他的说法,轻轻地靠近嘴唇,轻轻地在唇边一吹。就是“呼”的那一声,蒲公英顿时光秃秃的。

    她们两个人专心地看着那些长翅膀的小家伙腾空而起,假风而去。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失落,笑了看向她,“没关系的,明年这里会长出更多的蒲公英来的。”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捡起乒乓球递到他手上,“快去吧,等下就要下课收拍子啦。”

    他又向她笑了笑,转身向乒乓球台那边跑过去,那样的敏捷矫健,就象猎豹——那种她在动物世界里看到了非洲草原的宠儿。

    秋天的风吹到她的身上,她感觉有些炮燥又有些寒意,又象是从火奴鲁鲁岛上的火山口攸而瞬移到珠穆朗马峰的山顶,身上有些冷又有点热,四周学生们的喧闹一时清晰一时又无比模糊,而她的口里似乎刚喝进一杯黑咖啡,又或者象刚解出一道难题,苦和甘,辛与香浓烈地交织在一起,每个味蕾都在细细地回味,绕梁三日,意尤未足。

    第12章

    这一次月考过后,调位子时林桐芝终于顺理成章地从顾维平身边调开,以免她再继续荼毒老师的爱徒,和李玉喜也分开了,四人三处。她的新同桌叫黄蓉慧,名字的前两个字和射雕英雄传里的蓉儿一模一样,性情也极是开朗,没什么心眼城府,一张小嘴呱呱的不知说出了多少校园八卦给林桐芝扫盲。而且她很漂亮,三分人材、七分打扮的那种漂亮。她反正没有做高考的打算了,平时也不惹事,所以老师对她争只眼闭只眼,偶尔化点肉眼无法分辨的妆也没有人管她。

    她教林桐芝怎么调眼影,教她怎么用唇膏上腮红,教她怎么搭配衣服,教她怎么分别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衣服的的不同版本,教她怎么看皮鞋的皮子……林桐芝有时只是付诸一笑,有时全当是繁忙功课间的调剂品,但是当她走入社会以后,她才发现她不经意间学到的这些东西比那什么“314159”要有用得多,有用得太多……

    当然,有些八卦林桐芝还是爱听的,比如顾维平的妹妹在本校读初二,虽然赶不上她哥哥,也是个小天才,就是学生会里查操的那个小姑娘。比如某班的某某,平日里自命不凡眼高于顶,可也曾偷偷往顾维平的抽屉里塞过情书……

    林桐芝听不得这种明显贬低女孩子的话,她微笑着反驳,“你们老是说顾维平有多少多少人喜欢,我坐他后面这么久,就连哪个人给他递条子我都没看过一次。”

    黄蓉慧只是笑,笑得颇有点那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林桐芝看她不说,拿了壶就要去水房打开水。她提着壶赶了上来,左右看看,凑在林桐芝的耳朵边小声地说,“你还真老实,我告诉你吧,顾维平和理三班的李丹心早就相互有点意思了,这是公开的秘密,没人不知道的,李丹心你知道撒?你说其他那些人能和李丹心比么?”她还待继续八卦,却没留神脚下不知碰到什么东西,“叭”的一下就朝前栽去,幸好林桐芝眼明手快,飞快地扶住她,一时心有余悸,先前的话题顿时忘了个干净。

    林桐芝心里乱纷纷的,明明什么都没想,可上课就是听不进去,她虽然已经尽力控制自己,可效果并不大。这天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板书,讲的正是她最薄弱的立体几何,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听清老师说的每一个字的,可是事与愿违,她眼睛盯着黑板,可是一颗心马上飘飘荡荡,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很强烈的光刺进了她的眼睛,两眼顿时一片白茫茫的,她反射性闭上眼睛,浑身打了个哆嗦。再回过神来,黑板上老师已经在板书了另一道题,再晚一点,就要把前面这道题擦掉了,她赶忙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抄下来,又急着把新题目的图形画好——正好赶上了老师的讲解,这堂课,终于还是听到了一点东西。

    下课之后,林桐芝的目光转向了窗外。这时候太阳明明还在东边窗外挂着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照到自己这个坐在西面靠后墙的人眼里来呢?

    她看到了一个人,纯粹是习惯性的,只要那个人在人群当中,她总能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个人嘿嘿地拿着一片钢尺晃了晃,“刷”地一道白光射在她面前的课本上。林桐芝就知道是他在捣乱,正要板起脸来责怪他的恶作剧,他扬了扬尺子,一脸都是阴谋得逞的得意,然后发现她面色不善,又马上做了一个口型,“中午来找你。”

    林桐芝不想把他的这句话放心里去,可是剩下的所有时间她一颗心为了这一句话浮浮沉沉,他找自己做什么?难道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难道传闻中的一切都是假的?疑惑悲伤快乐兴奋,诸般情绪在她心里交替出现,直是煎熬。她好容易说服自己按平时的习惯到了教室,故作镇定地在课桌旁坐下。她心一下比一下跳得快,随手拿出一本书摊开,他就出现了。向她课桌上张望了一眼,脸上有个果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嘿嘿招手示意她出去。

    林桐芝不想出去,可是身子不由自主地跟了他出去。他腋下夹了一个本子,双手插在裤袋里,昂着头,口里吹着哪个香港电视里的插曲,悠悠然带着她穿过单双杠区往植物园那边走过去。天淡云高,植物园周围人迹罕至,林桐芝只不知道他带自己到这里来做什么,一颗心只在砰砰乱跳。

    他已经在植物园前面的台阶上坐下来了,一边叫她过去,一边笑,“今天早上我稍稍走了一下神就看到你一脸呆样,我就知道你是被那个立体几何搞晕了,刚才看一下你的书,你果然在愁这个,来来,别愁了,师傅来教你两招。”

    林桐芝心里骤然一阵暖意,她依言坐下,身边这个大男孩已经摊开本子,拿出笔迅速画出老师课堂上的那道题,“立体几何是有点难度,但也就难在找辅助线上面,只要辅助线一找对,剩下就很简单了。”他拿笔点给她看,“喏,这里、这里、这里,你如果在这几个地方画辅助线就肯定没用……”他详细而专注地解说,林桐芝认真地听着,不时提出她自己的疑问,她衣服向来时尚,白色半脚裤外侧裤缝上绣了一个英语单词,她眼睛茫茫然从字母上扫过,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她心里应该觉得凄凉的,可是一颗心却是活泼泼安安然地归了原位,智珠在胸,一派平和安乐。

    天怎么样她管不了,地怎么样她管不了,他喜欢谁她管不了,她能管住的只有自己对他的喜欢,可是他喜欢谁又与她何干呢?她知道的,就是她喜欢他,这已经足够了。

    第13章

    这个礼拜五,林桐芝回到家,妈妈一反前些时候的小心翼翼,眉花眼笑地迎了出来。林桐芝也没有在意,她叫了一声妈妈后就和往常一样,换了鞋钻进自己房间,放下书包掏出纸笔,把下午的那道几何题找了出来,然后按照顾维平教的方法画出辅助线解算了一遍,在确定了这种类型题的解法已经牢记于心之后,她心里不禁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得意,自己并不是那么的笨哈,就算它改头换面,自己还是捉住了它的小尾巴,于是林桐芝竖起中指打了一个久违了的脆生生的响指。

    正在这时,妈妈在外头叫,“桐芝,出来帮我择菜。”

    好长时间妈妈没有叫她做事啦,林桐芝有点惊讶,她忙放下纸笔走了出来,自己还没开腔,林简已经拖长了声音,有些夸张地叫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妈你居然叫林桐芝做事?”

    妈妈给了他一个暴栗,面上仍是温和慈祥的一脸笑,家长会的阴影似乎已经被完全驱散,这又间接增添了林桐芝的好心情,她走进厨房,找了篮子,搬了小凳坐下手脚利落地掐头去尾,择起豆芽菜来。

    没多久,妈妈也进来了,坐下来一边帮手一边乐滋滋地开口,“桐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要再参加高考啦。”

    林桐芝手里一小把择好的豆芽顿时掉进了垃圾篓,她侧着脸,满脸疑问地看着妈妈。

    妈妈把她的表情理解为一种过度的惊喜,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爸给你弄到了一个当兵的名额,嗯,地方是不太理想,要去新疆,不过好歹你不要再考那个鬼大学啦。”

    这样突如其来的可以左右她命运的决定,就这样被妈妈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令林桐芝感觉无比的难以置信和虚妄,而这时,爸爸也踱进了厨房,看她呆呆的样子,微笑了补充,“上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那毕竟是座独木桥,不是每个人都适应那种生活的,桐芝,这次你去部队里锻炼一下,换个环境我们桐芝说不定更能成才呢。”

    林桐芝喉咙里顿时觉得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这样体贴的爸爸妈妈,她还夫复何求?只要她照了爸爸妈妈苦心安排的这条路走,高考,这个让人时时刻刻记挂、担心和害怕的恶兽就再也无法对她构成任何威胁了,她想欢呼,想大笑,想狂叫,可是这个在她心里悬挂已久的千钧巨石乍一移开,心里顿时落了一大块空荡荡的留白,这个东西真的只是负担嘛?那我刚才解出难题的喜悦又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一想到离开学校就心酸得直想掉眼泪?天性中的什么东西令林桐芝本能地反应,“我的成绩已经上来了,我不要去当兵。”

    只听了“啪”的一声,却是妈妈把菜篮子掼到了地上,林简从客厅里飞快地窜了过来,急吼吼地问,“什么事?什么事?”看了妈妈的脸色,又吐了舌头飞快地窜回客厅关了电视溜进他自己的房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你知不知道,全市一年才几个女兵指标?为了你你爸爸求爷爷告奶奶,低声下气,到处托人到处打点,能找的关系都找遍了,你问问别人,你爸爸这辈子这样求过人第二次没有?你以为是菜场里买小白菜说拿就能拿到的?”妈妈越说越生气,“你这孩子也不太不懂事了,这话我本来不想说,你成绩上来了也还只是班上二十多名,考大学的希望渺茫得很,你如果争气,考大学很有把握,我们做父母的又何至于此?”

    林桐芝并拢膝盖,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眼泪也涌出了眼眶,爸爸,一生狷介书生傲气的爸爸为了自己竟真的作出了这样的事么?别人家的孩子为父母家庭带来的是荣誉与欢笑,而自己呢?带给父母的就只有操心、担忧、奔劳,她的头越埋越低,好象她缩小身体就能把带给父母的屈辱尽量地缩小,小到可以钻到地底,小到可以令人忽视。

    爸爸上前拣起了篮子,并且按住了妈妈的手。他的眼睛带着温和的探究的鼓励的内容看向她,“桐芝,你现在是大人了,那么告诉爸爸妈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种慈爱的目光让林桐芝慢慢地抬起了头,她咬着唇,声音低低的但是很坚定,“爸爸,我不想做逃兵。”

    “呃?”爸爸并没有生气,只是饶有趣味地看向她,目光里甚至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殷切的东西,这种目光鼓励了她,她正视着爸爸说,“爸爸,我觉得我还可以努力。都说高考如战场,那么输赢也只有战了之后才能知道,我不能不战而逃。”

    她的心随着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说得出来的这几句话豁然开朗,猛然间她看清了她内心的本质和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原来我并不是那样懦弱、胆小、怕事,原来面对困难时我不只会想到逃避和哭泣,原来我的骨子里还能发出十面楚歌下背水一战的咆啸。“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是祖先血脉中遗传下来的曾经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勇气,那么,我还害怕什么?

    她轻轻地开口,对自己心意的确定也是对爸爸的表态,“这一仗,我一定要打,这一仗,我不会输。”

    爸爸的表情是欣慰的,那样一种我家女儿终长成的欣慰与自豪,妈妈的忿怒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带着那样陌生的惊讶的喜悦的表情看着林桐芝,仿佛是看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或者,有人证明了她家里那块一直用来压柞菜坛子的石头居然是一块黄澄澄的金子。

    第14章

    接下来的这次月考中,林桐芝不负众望,站在了全班第16名的位置上,也就是说,只要她坚持这样好好干的话,上大学的曙光就在眼前了。妈妈立马卤了一大锅她喜欢吃的鸡翅膀和五香牛肉送到学校来犒劳她了,一想到自己只是多努力了一点点,就能给家里人带来这么多的快乐,林桐芝深觉肩上担子很重,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而鸡翅膀和五香牛肉的份量虽然太足了,林桐芝倒是不担心的,因为翌日就要召开校运会了。

    虽然学校和班主任们对高三的校运会都没有什么要求,可是大家对这中学最后一次参加的运动会的热情却是只增不减,从前大家都认为队列方阵这玩意很弱智参加的人也都是敷衍了事,但是这次每个参加的人都自发设计了种种方阵的变化动作,服装和道具都是精益求精,选了又选,换了又换,排练了又排练。等到运动会开始时,大家清一色崭新的李宁运动服,精神抖擞地变换方阵从主席台下走过去的时候,主席台上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身子也站得笔直地目送他们离开。

    林桐芝除了参加队列方阵就是担任拉拉队员了,她的鸡翅膀和五香牛肉在赛场上受到了广泛的欢迎。据顾维平说,他在参加跳高比赛时,口里咬着的鸡翅膀香味把上届冠军都勾引过来了,人家说只要他们拿出两个鸡翅膀,人家就愿意假跳之类的话,把一群拉拉队员逗得前俯后仰,不过一句话出自顾维平之口,可信度有多少,就没人知道了。

    不知是因为她的成绩进度还是她家里弄到的那个女兵指标的风气,蒋老师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是天上地下了,她站在林桐芝边上听顾维平胡侃,伸手在顾维平额头上戳了一下,“油嘴滑舌,没点出息。”又以自己人的口气对林桐芝笑,“这样的人,就应该半个鸡翅膀也不用给他。”

    林桐芝心头郁结的那股愤怒全变做唇边的一丝微笑,只要自己争气,没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如果自暴自弃,我永远也不会有在她面前挺起腰杆的这一天。

    她这个晚上睡得很好很安稳,一夜无梦,起床时心情也很愉悦,她和值日的黄蓉慧大早就到了比赛场地整理板凳,但是她们发现事情有点不对,蒋老师铁青了脸和理三班班主任陈老师还有教导处胡主任当着一群学生的面在激烈地争论。旁边的几个学生似乎知道内情,并不惊讶的样子。黄蓉慧溜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把林桐芝拉到一边,她神情里有着掩饰不住激动和兴奋的口气,低声地慎重地(那种慎重属于发现了百年难遇的丑闻的八卦记者)说,“顾维平和李丹心出事了。”

    按照官方说法,昨晚熄灯以后,校保卫处例行巡逻时,在操场草坪上抓到了这对高三年级的小鸳鸯。事发以后,不论谁问,顾维平抬起眼睛就是一句冷冷的反问,“他们看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就在做什么。”这句话顶得人实在有给他一点教训的冲动,校方对这种事处理向来是宁杀勿纵,但当两个当事人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时,处理起来自然又不能讲普通规矩了。而且事实上,保卫干部在发现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并排坐在草地上看星星,画面虽然唯美暧昧,但两个人确实连手都没有牵在一起。两个班主任一听说宝贝学生可能会受处分,首先就不干了,嚷嚷着没有证据,凭什么处分学生?但是如果轻易放过,以后拿什么来对付下效者?此风绝不可涨。故而校方也在头痛。

    林桐芝静静地听着,没有什么表情。然后突然间,她觉得胸口左侧肋骨下的某个点上好象有一点针扎似的痛,然后痛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扩大,以那个点为中心扩散到了四肢百骸,全身力气突然被抽尽。

    她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他的,一直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只是暗恋,她以为暗恋不过就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的快乐忧伤……然后留给自己淡淡的惆怅。而且她已经经历过听说了他有心上人的打击了,她以为自己再有关于他的情绪也不过就是听到这个消息霎间的失落,她以为自己能控制好这个度。原来终究还是骗了自己啊,原来就算是暗恋,也会有强烈到不应属于旁观者的嫉妒、心痛以及,……伤悲。

    第15章

    这件事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好学生做了坏事,反而使他们两个人在学生中的声望涨得更高了。不过,对于高三的学子们来说,这一桩桃色新闻确也只是疲惫之余调节气氛的一段花絮罢了。风花雪月离大家的距离那么远,近在咫尺咄咄逼人的,只有学业。林桐芝差的还很远,要补的东西还很多,学海无涯,她埋头在书本、笔记、参考书之间挥洒汗水,不动声色却又顺理成章地与顾维平等人疏远。实在遇上了不懂的问题,她也学会了留到老师课间辅导时一起发问。既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起码我能控制和你之间的距离。

    终于在一个课间,刘星坐到她前面的位子上反转身体趴在她的课桌上,然后以一种那个年龄的孩子经常有的,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和世故的口气,轻声叹了一句,“你不要这个样子……”

    林桐芝从这声音里听出了同情与怜悯,她猛地抬起头,惊惶地想在他的表情里搜索些什么,然后他的脸上却仍然是一副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你再这样子读下去,将来读个清华北大的女博士,可是会嫁不出去的哦。”林桐芝一颗已经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回到了腹腔,她扁了扁嘴,没好气地挥手赶人,“要读清华北大的是你还是我啊?去去去,我还有好几道题没想出来呢,你再打扰我,我会翻脸的啊。”

    刘星哪里有这么容易被赶走,他笑了向某个方向挑了挑大拇指,“喏,小顾说,这个礼拜天考完月考请我们吃饭看录相,叫我来通知你一声。”林桐芝有些奇怪又有些警惕,问,“他为什么要请客啊?”刘星吐吐舌头,“管他呢,就我们四个人,放心,他不是过生日,敲不到你的。”他摇摇摆摆地站起来,又向她眨了眨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咱们就去听他讲讲那件桃色新闻的真实经过也行啊,对不?”

    已经进入冬天了,南方的冬天是最难过的,冷、湿、阴,林桐芝最烦的就是冬天下雨,要死不咽气地可以接连下足一个礼拜。星期天早上考试的时候,天空中开始飘雨,到了下午,雨淅淅沥沥就一直没有停过。她已经有很久很久的时间没有直面顾维平了,可是当她和李玉喜走到约好的排档,一眼看到顾维平时,她的心情顿时也如外头的雨一般,淅淅沥沥的没有消停过。

    李玉喜抖了抖衣服上沾的雨水,一边落座一边取笑,“真是难得,铁公鸡拔毛,是不是人走桃花运的时候就格外大方些?”

    顾维平翻了白眼,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年,在自己人面前,实在摆不起酷来。也只有想法子转移话题,“外头冷吧?快坐下来喝点热水。”他殷勤地倒了两杯茶送到她们手里。

    正在此时,刘星也进来了,坐下来的第一句就是,“说真的,小顾你怎么没带那‘四大美人’过来介绍给兄弟们认识认识。”

    顾维平也只有苦笑了摇头,损友,误交损友且尽是些损友。只有林桐芝端着茶杯,一直在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热水,微笑地看着他的窘态不语,一双眼睛清清澈澈的,让他瞬间静下心来。他突然发现,她身上没有那种少年人惯有的浮燥,而且有一种能叫他安心的力量。

    热腾腾的饭菜都搬上了桌子,至于吃饭时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前些时日震惊全校的那桩风流韵事了,顾维平这一向天天被这事缠着,却又被传得没一句实话,面对损友,终于有了开口倾诉的地方,“以前刚有‘四大美人’的说法的时候,我就是说了一句‘四大美人到底什么样子的,我还没见过呢。’大家就开始传我和李丹心早就怎么怎么了,其实根本就是没影的事。我又不是聋子,那话传到我耳朵里,不去认识一下她,岂不是真的白担了个骂名么?以前不过是顺口聊几句罢了,运动会那天,我去领运动员饮料,她在那里发饮料,看着挺顺眼的,后来又约了她晚上出来聊聊天,就这么多,我如果说了半句谎话都不是人。”

    女孩子对于八卦的兴趣自然更重一点,李玉喜目不转惊听完这段话,忙忙追问,“那你事实上的感觉又是如何呢?”

    顾维平伸手挠挠后,神情里有几分困惑又有几分兴奋,“我真的不知道,她人蛮有味道的,不过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我怎么觉得林桐芝比她长得还好看一点?只是林桐芝缺了一种味道……”

    啤酒鸭在燃烧的干锅里煮得发出轻微的噼叭声,就如此刻林桐芝的心情。她当然知道自己比那群天之娇女们少了什么,自信,一种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使人容光焕发面目一新的东西,也正是因为有了自信,那些女孩子们举手投足间婀娜多姿,顾盼生辉。可是自信要怎么样才能养成?武侠小说里常用的一句话是绝对的自信来源于绝对的实力,她林桐芝有什么实力?拼了老命才堪堪维持住的中游成绩?还是遇事时的手足无措机变全无?就连她从小就听父母灌输做人应该勤劳、善良、谦逊、容忍等等传统的美德都已经隐隐成为受批判鄙视的对象,日趋浮华的社会,结果取代了手段成为横量对错的标志,那么林桐芝还有什么可以凭以自信的?对了,她还有不逊他人的容貌,只是容貌却还是父母给的,算不上自己的真本事。何况在一个重点中学里,徒有其表只能是让大家的嘲讽多了一项内容。她并没有跳出来面红耳赤地分辩“我从来没有想比上李丹心”之类的,只是低着头听顾维平接下来的宏论,“其实吧,我老觉得双儿应该就是你这样的才对。”

    林桐芝怔了一下,双儿她是知道的,《鹿鼎记》里的双儿是同龄男生们最喜欢的金庸笔下女主角,这个性格并没有什么特色连姓都没有的女孩子,在男生心中的地位却比王黄木赵周都要高,甚至有男生说这是他们日后娶妻的参照。也正是因为男生们的推崇,在女孩子当中,这个人物也很有名气。林桐芝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高的一个评价,一双筷子伸在半空中,半天不曾落下。

    晚上她们看了一个很著名的录像《东成西就》,来来去去的全是名角,而且无厘头搞笑之至,身边的人笑得前俯后仰,黑暗的录相厅里,她突然感觉自己化身为二,一个她对着屏幕上操着四川话喊表妹的洪七忘情地大笑,直到笑出眼泪,另一个她不言不笑地漂浮在空中,空荡荡的,无处可依。

    第16章

    这一年的寒假放假是从小年那天放到大年初四,放假的那天下午,下了最后一堂课,教室里的气氛很活跃,苦中做乐早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有人一边捡书包一边笑,“赚了赚人,人家民工放四天假,我们已经比别人多放了好几天了。”

    这话却被正要进来训话的蒋老师听见了,她跳了进来兜头就是一番臭骂,“拿自己跟民工比很有出息啊?我告诉你们,考不上大学你就连民工都不如!”

    大家吐着舌头,都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一个学期以来,同学们尤其是住校生,几乎没哪个在家里睡个囫囵觉,谁不想早点回家。可是,还是得心不在焉地听完了这一顿教训。等蒋老师口里终于吐出“放假”二字,也没人再怕她责怪了,“噢”地一阵起哄,一班人士,顿作鸟兽散。

    家人以极高的热情欢迎林桐芝的归来:爸爸帮她接包,林简替她捡鞋,油锅在妈妈手里“呲溜呲溜”的直响。一个学期不见,林简居然比她高了一个半脑袋,两个人照例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又开始了吵架,林桐芝卷了一张报纸去敲林简,却发现现在自己根本够不着这小子的脑袋了,不觉气馁。家里电视机换了,沙发也换了。林桐芝一圈巡视下来,开起了爸爸的玩笑,“爸,我们家鸟枪换炮了啊,下个学期我回来,你别连妈都给我换了啊。”

    爸爸笑骂了一声,“没上没下!”神情里却有一点点不自然,林简偷偷担了担她的衣角,林桐芝会意闭嘴,借口走开。又过了几分钟,两姐弟鬼鬼祟祟地在书房里接上了头。林简塌下脸,唉了一声说“最近不知怎么了,妈妈成天阴阳怪气的,爸爸也总是不高兴,搞得人烦死了,再这样我都想住校了。”她想了想,又问,“妈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爸爸在外头有什么状况了?”林简摇头,“那不可能吧?我看爸每天都按时回来的。”她用力拍一拍弟弟大腿,做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妈更年期了。”她以一种自求多福的口气对林简说,“老弟,维护家庭和平的任务为姐的就交给你了。”

    大年三十晚上,他们一家看了春节联欢晚会,林桐芝一边觉得自己太奢侈,花这么多时间用在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上,一边却又被陈佩斯、朱时茂逗得肚子痛。关电视后,她和弟弟跑到了大街上,拿彩珠筒对射,快乐中带有深深的罪恶感……真是矛盾的人生。

    初三下午,林桐芝怀着万般的不舍出门了,她已经和爸爸妈妈说好,下个学期她就不回家了,在学校专心读书。所以妈妈为她准备的东西比往年都要多,爸爸破例,让小周叔叔送她,小周叔叔接过林简手里的包放入尾厢的时候,林简朝她喊了一句,“考不上也没关系,我们家里还有我呢!”妈妈“呸”“呸”地拖着林简往后走,空气里充满着浓烈的硝烟,远处传来“噼呖叭啦”的声音,不知谁家有客人上门拜年了。林桐芝紧了紧衣服,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声音也渐渐不可闻了,她被隔绝在热闹繁华之外,要去往另一个世界。

    这个新学期的开始,就象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教室前面黑板左边立了一块自制的可活动的高考倒计时牌,每一个数字都有海碗大小,加粗又加粗,描黑又描黑,很是吓人。有些同学没有来报到,看来已经选择了别的出路,有的同学退出了寝室,另租了房子以便复习。还有的家伙,连中午打饭的时候都不想浪费,于是摆在教室后面的几张空出来的桌子上,一件件的八宝粥、方便面,还有诸如“太阳神”“三株”之类的口服液,应有尽有,琳琅满目,足够开一家备考用品专用店了。

    林桐芝的成绩一直还在十几名左右徘徊,不过她心态很端正,抱了多学一点就多懂一点的态度在读书,不至于那样功利。可是教室里的狂热气氛还是会影响她的,比如中午教室里一窝子的人在废寝忘食,她吃过饭回到教室百~万\小!说,往往看不到一半,那些饥肠辘辘的老兄终于省起自己还没吃午饭了,教室里可能就会引发连锁反应,然后是整间教室四面八方扑来方便面的香味,叫人食指大动。

    墙上的高考倒计日正在缓慢而又坚定地一页页薄下去了,除了学习、学习,还是学习,林桐芝想不出这段时间还给她留下过什么别的回忆。对了,还有,顾维平和刘星拒绝了最后一批保送名额,刘星是因为不喜欢保送学校的专业。而顾维平简直是在扮酷,他说,“既然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考一次高考,总象缺了点什么吧。”这句话自然引发了新的一轮花痴风潮。

    冬天渐渐过去了,春天也慢慢地过去了,而夏天终于来了。然后,那个特殊的时刻终于来了。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流了那么多的汗水,可到了这一天,还是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更多人的还是有落下太多东西的遗憾和没有把握好时间的后悔。

    林桐芝站在准考线的黄线以外,她抬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她看见了虽然挂着笑,但笑容有些呆板的刘星,看到了向她挥挥手比出“v”字然后相视一笑的李玉喜,看到了文梓、齐佳……然后,她还看到了规规矩矩站在黄线外拿着一个装文具的小塑料装的顾维平,那个家伙身子站得笔直,就象一把刚打磨好的利剑,她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遗憾了,她随着第一声进场铃的吹响,毅然踏入了考场。

    考完最后一门交卷出场后,林桐芝发现校园里洒落了一地的垫板、铅笔和三角尺之类的东西,而且还有人陆续在尖叫着把这些东西扔了一地,她愣了一下,习惯性地回忆了一下题目,但她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哪怕是任何一条公式来了,脑袋里似乎已经被清空。她突然停下脚步,象疯子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然后把垫板和钢笔奋力抛上了天空。

    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责怪,身边来来往往的老师都是一脸理解的笑容。包括被他们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