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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斑第1部分阅读

    雀斑

    饶雪漫

    内容简介

    女生阙薇因为家境不好,从小跟着妈妈颠沛流离,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女生维维安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却费劲心机要揭开父亲对自己隐藏的秘密,生活因此变得面目全非。

    一个心机女孩,一个腹黑女孩,拥有的是同样的高傲与脆弱。她们互相争斗、互相利用,不顾一切地追求自己心中的幸福。

    上部【阙薇】

    第1章

    八岁以前,我和我妈住在堂子街。

    堂子街是个什么地方呢?市中心那条笔直的马路走到底,往左望:你会发现在高楼林立的背景里,只有这一片像被外星人经过时削了一刀,凹下去一小部分。

    已经完全不属于繁华都市的胜景。

    这个区域,就叫堂子街。

    当年这条街是石板路,但是石板和石板中间隔着好大的缝隙。因为阳光一直光顾不到这里,所以石板和石板的中缝里长满了青苔,你如果不小心踩到,滑死人都有可能。下雨的时候,我总舍不得踩脏我唯一的球鞋,所以就拎着鞋,赤着脚走回家,夏天还算好,冬天就比较惨,脚冻得发紫不说,一不留神被哪个死小孩从后面猛地一推,就结结实实地摔倒在泥地里。

    回到家,脱掉脏校服,冲干净脚,接下来要做的事常常是爬到家里唯一的大床上,把作业本摊在枕头上,就着窗口的光趴在床上写作业。屋子里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的时候,我才会拧亮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从枕边的旧茶叶筒里摸出一粒水果糖,含在嘴里,等她归来。

    是的,八岁以前,我家很穷。我爸在我两岁的时候查出来得了肺癌,在我四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为了给他治病,我们欠了一屁股的债。为了躲债,我妈只能带着我四处流浪。在堂子街住下后,我妈先是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后来去了一家酒店做前台,再后来,去了一个有钱人家做保姆,照顾他有病的儿子。最后的最后,她做了这个有钱人的情妇。

    这个有钱人,叫池振宸。

    第一次见池振宸,是在堂子街那个几十平方米的小屋。我放学回来,看到街口停着一辆车,车子看上去很高级,有几个小孩经过它时停下来看了几眼,其中一个还满怀恶意地朝着车窗吐了口口水。我回到家,意外地发现我妈在家,旁边还立着一个高大陌生的男子,穿黑色的夹克,很和善地冲我笑了一下。我惊喜地发现不大的餐桌上摆满了东西,有烤鸭、糖果、营养品,甚至还有新裙子,应该是我的。

    妈妈的左脸颊是青的,肿起来很大一块。她慌乱地对我说:“阙薇,你出去玩会儿,过会儿再回来。”

    我听话地放下书包,不声不响地出去了。当然我没有走远,只是躲在门外。

    很快我听到池振宸对我妈说:“你带上女儿,跟我走吧。”

    “还是你走吧。”我妈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有我在,没人敢动你。”透过门缝,我看到池振宸一把把我妈拉到他怀里去,我妈做着无声却激烈的反抗,那是我第一次目睹男人与女人的战斗,她踢他,咬他,他均不还手,只是牢牢地将她抱紧,直到她终于安静下来,趴在他的胸前,低声地哭起来。从我的角度,我只能看到池振宸的背影,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屋,他像一盏稳稳当当的不需要担心电费的大灯,瞬间就令人安心地照亮了一切。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我一下子没站稳,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啪嗒”一声就一头跌栽进了屋子。

    “我明天来。”丢下这四个字,池振宸匆匆离开。临出门的时候,他伸出手,将还狼狈的趴在地上的我一把拉了起来,并顺手替我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我妈躲闪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拐进了厨房。那晚她做了简单的饭菜给我吃,可是她自己什么都吃不下,心事重重。

    “你的脸怎么了?”我问她。

    “摔的。”她说。

    “我想试那条新裙子。”我说。

    “那不是你的。”她突然大声地说,然后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最后她拿了一个大袋子,将那些礼物统统都收了起来,把袋子扎好,放到了墙角。

    夜里,她睡不着,辗转反侧。其实我也睡不着,我也想辗转反侧,但是怕引起她的注意,我只能硬逼着自己一动不动,装睡。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她压低了声音给别人打电话,一边讲一边哭:“表哥,欠你的债我怕是还不了了,我要是活不了,你替我带大阙薇,这孩子懂事,会知道报答你……”听到“活不了”三个字,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清冷的月光照进屋子,我第一次发现,半夜的月光竟然是惨白惨白的,很有些吓人。她没发现我已醒,背对着我哭得厉害,电话也讲不下去,于是我又悄悄地躺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上学,趁她给我做早饭的时候。我偷了那个袋子里的一包饼干带到了学校。奥利奥,电视广告上说,如果泡在牛奶里吃,会更香甜。我没有牛奶,电视也常常收不到想看的频道。想到这里,我像跟那包饼干赌气一样,三下两下就解决掉了它。

    忽视干得要命的喉咙,我擦掉嘴角的饼干屑,拿出我的铅笔盒。那是一个很小的铁盒子,里面偷偷放粉半块镜子碎片,照着我和喉咙一样干得要命的没有营养的脸。同桌谢俏俏穿了花裙子,前排的牛蒙蒙穿了花裙子,巨胖的林文暄也穿着花裙子,只有我没有,我忽然很恨我妈,非常非常恨,说不上来的恨,无从解脱的恨。

    我讨厌贫穷。讨厌一无所有的感觉。

    她将我拽入这样的生活,让我无法逃脱。

    真要死,就让她去死好了。

    林文暄在数学课上偷吃巧克力,我看到她把黑色的巧克力放在手里捏了又捏,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一把扔进嘴里,然后把脏兮兮的手往裙子上一擦,妄图消灭证据。

    那一刻,我有个恶毒的念头,砍掉那只胖乎乎的不知好歹的手。是的,不知好歹。我如果有那么好看的裙子,我发誓我绝不会那么粗暴地对它。

    体育课是自由活动,她们围在一起吃冰棒。“绿色心情”。谢俏俏舔着冰棒过来跟我聊天,我发现她的舌头也变成了可怕的绿色,整个人像一只绿色的恶心的虫子。

    “阙薇,你放学一个人回家不怕吗?”

    “没人接我。”我说。

    “她没有爸爸。”林文瑄也凑过来,“她妈是二奶!”

    堂子街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我懒得和她们争论或者吵架。我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独自坐下,我知道我跟她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她们有花裙子又怎么样呢?放学有人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样永远呆在堂子街,最后就变成街头那些一面嗑着瓜子一面说着飞短流长的恶俗大娘。如果非要我跟她们说点什么,只能说,真可怜。

    “阙薇,来玩游戏,官兵捉强盗哦。”过来拉我的人是班长牛蒙蒙,我才不领她的情,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老师多表扬她一句有多么多么热爱集体团结同学。虚伪!

    我早说过了,我跟她们不一样,不做作不卑微不可怜。

    那天放学,我一路小跑回家,她不在家里,但那个袋子在。她一定没发现我偷走了一包饼干,而现在,我还要偷走里面的那条裙子。我用飞快的速度解开了那个袋子,抽出那条裙子,飞快地套到了自己身上。

    紫色的公主裙,胸前有几朵小花,层层叠叠的下摆像云又像雾。我敢说,全校,哦不对,是全市,没有一条裙子能超过它的美。可惜家里连穿衣镜都没有,只有卫生间盥洗池上的一块狭窄的小方镜,只能照到上半身。我悄悄地从客厅里搬来一张凳子,把它放到镜子对面的墙角,战战兢兢地站上去,勉强可以欣赏到裙角。

    “阙薇,你在干什么?”我正陶醉地拉着裙摆,幻想自己是娃哈哈广告里的小美女时,妈妈不知何时推门进来,上前一把果断地把我从凳子上拽了下来。

    “快把裙子脱下来,我说过了,这不是你的。”她厉声说。

    “不。”我捂着发痛的胳膊说。

    “我叫你脱你就脱!”她脸颊上的青肿还没消,眼睛里满是血丝,看上去像个疯子。这个疯子把我按倒在床上,开始强行扒我的裙子。我反抗,一脚踢到她的小肚子上,她痛得叫起来,可手上的劲儿却没有小。裙子终于被她扒了下来,连同我短暂的幸福和尊严,就这样被她粗暴地扔在一旁。简直就不让人活了,我气愤得趴在她扔回给我的又旧又脏的校服上嚎陶大哭,用衣服包住头歇斯底里地扯着嗓子尖叫,但是我的愤怒和痛苦一点也没有减少。

    那两个人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小贱货,哭丧哭得正好!”那女的长得真丑,嗓音也难听,像把坏掉的电锯,嘎吱嘎吱响,我的耳膜仿佛随时要破裂。而那个男的长得很高很壮,光头,紧身的黑衣,一脸的杀气腾腾。

    “既然你不肯滚,就不要怪我不客气。”说话的还是那个女的,她话音未落,那个光头男人就冲上来了,他一句话没有,上前一步就掐住了我妈的脖子,像抖件衣服似的把她掼到墙上。一瞬间,我看到米黄|色的旧墙被撞落纷纷的灰,她的头和墙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小块凹进去,灰色的水泥裸露出来。

    “不要打人!”我尖叫着扑上去,想救我妈。但那个女的一把揪住我的小辫子,

    不让我上前,我的头皮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过,又痛又麻;脸皮也绷紧了,像要被撕裂开来。

    我拼命忍住眼泪,大喊一声:“啊!”她被我吓得手一松,我转身狠命地搡了她一下,拼命往屋外跑,我豁出去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要去叫人来救我妈,不然我妈肯定死定了。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等我狂奔到街上,拼命大叫了好几声后,我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内衣!天啦!大庭广众之下,天色未晚,我居然只穿着内衣站在大街上!

    想明白这一点后,内心的羞耻和恐惧铺天盖地而来,令我摇摇欲坠,嗓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只见一辆车疾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池振宸跳下车,他拦腰抱起我,拉开后车门,把我往里一塞,命令我:“在里面呆着不许出来!”

    我听到“咔嗒”落锁的声音。车应该是被他从外面锁上了。车子里稍许暖和,我浑身颤抖地抱住自己,最后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但那个狭小仄逼的空间,依然没法让我感到心安。

    “杀人啦,放火啦!”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好像有很吵的声音,我稍抬起头,透过车窗,就看到了我家方向那片天空变成了奇怪的红色,无数街坊邻居拎着水桶端着脸盆面色紧张摇摇晃晃地冲往同一个方向。

    那是贫穷落后的堂子街,留给我童年记忆的最后一个镜头。

    之后的很多年,我都会在滚烫的恶梦中醒来,在那个梦里,我又回到堂子街,回到我衣不蔽体一无所有的童年时代,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不出那一声“救命”,眼前唯有熊熊燃烧的大火,倾刻间就将我无情地吞噬,淹没。

    第2章

    那把火,其实是我妈放的。

    那天冲进我家的两个人,女的是池振宸的丈母娘,男的是他丈母娘花两百块从大街上雇来的一神经病,他差点要了我妈的命。

    见我冲出家门以后,我妈挣脱那个男人,打翻了放在床底下的煤油壶。堂子街常常停电,煤油是家家户户必备的东西。那天我妈真是不想活了,要跟他们同归于尽。池振宸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起来,他只来得及救一个人,于是他救了我妈妈。那个男的自己从窗户跳出去,滚在泥地里,也没事。最惨的是池振宸的丈母娘,全身百分之四十的面积重度烧伤,听说在医院里躺了足足一年有余。

    我想在很长时间以后,那场火都会是堂子街妇女们的谈资。还有我的同学们,在玩官兵捉强盗之余,或许还会轻蔑地吐出那一句:“阙薇啊,她妈妈是二奶!”

    所幸的是,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用再听了,因为我们彻底地离开了堂子街,离开了那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将我们母女置于死地的流言飞语。

    这一回,池振宸把我们带到了省城,安置在某个不错的小区,十二楼。房子不算很大,两居室,但是宽敞明亮。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房间、自己的小床、宽大的写字台以及可以看到点点星光的阳台,很是满足。

    我不知道池振宸最终是如何搞定他的老婆和他终身残疾却依旧凶悍无比的丈母娘的,不过这跟我都没什么关系,我也懒得去关心。

    我和我妈,从此有了我们的新生活,不用再东躲西藏,担惊受怕,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我进了全省一流的重点小学读书,我妈学会了开车。池振宸给她买了一辆小小的跑车,除了每天送我上学放学,她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也许是无聊,生活稳定下来后,她开始报名去上什么服装设计班、太太厨艺班、茶艺插花班等,用以打发时间。其他的事她并不见得有多擅长,但是做衣服她还真有两下子,只要我穿着她亲手做的衣服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总是很高的,就连老师都喜欢拉住我问:“这衣服从哪里买的?真是好看。”

    我总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是她教我这么说的,就连池振宸也不知道她喜欢做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怕他会不高兴,反正每次他来,她都会把那些针线布头什么的仔细收拾干净,再用布把缝纫机好好盖起来,好像从来都不曾使用过一般。池振宸并不是天天来我家,差不多半个月一次的样子,名义上是出差,来了也只是住几天而已。他并不怎么管我,只是偶尔象征性地过问过问我的学习。作为一个特殊家庭长大的孩子,我妈总是培养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尽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而我很小便懂得,只要他在,我最好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出来。如果他们叫我吃饭,我也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然后继续躲回房间里。

    我成绩也还可以,虽然基础差了些,但还算跟得上。

    唯一让我妈担心的,是我总是吃得很少。五年级那年的春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染上了百日咳,我快被咳嗽折磨死了,早上咳晚上咳,每天回家都猛灌糖蒜水,可是毫无起色,喉咙又干又涩,难受得要死。常常在上着课的时候,我就咳得惊天动地,全班同学都同情地看着我,老师也没有办法再继续把课讲下去。

    “阙薇,叫你爸把你接回去,到医院好好看看病。”老师把我领到办公室,给他打完电话后回教室上课去了。

    学校是他替我安排的,家长联系簿上留的是他的电话。我总觉得他不会来接我,我跟他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不是吗?更何况,他有可能根本就不在省城,可是我不敢跟老师讲换个电话打给我妈妈,因为我怕她会问更多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比如,为什么爸爸不能来接,爸爸很忙吗,爸爸是做什么的?等等等等。

    没办法,我从小就思虑过多。

    记得五岁那年,我的掌纹就震慑了家门口一个号称半仙的老人,他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复杂的掌纹,我这一辈子注定会过得跌宕起伏。

    我妈特别担心地问他该怎么办,他只是摇摇头,不肯泄露天机。但我跟我妈想法不同,跌宕起伏?总好过平平谈淡吧,我愿意当它是褒奖。

    那天来接我的还是我妈。她穿得特低调,就一条白色的棉裙外加一双普通的球鞋,可我觉得整个办公室的老师看着我妈的眼神都快直了。其中有一个还趁我妈跟班主任说话的时候,把我拉到一旁悄悄问我说:_你妈是明星吗?我怎么覚得那么眼熟?”

    我本来应该很肯定地答”不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答案到了我嘴边却变得如此模棱两可,我说:”也算不上吧。”

    之所以不愿意否定,是因为我喜欢他们眼神里那种鲜活的仰慕,简直就要令人热血!活着老被人瞧不起,有什么意义!

    池振宸知道我生病的亊,一来省城就带我去看了专家门诊,是中医。那个医生说,我其实没什么问题,就是从小营养不良,体质太虚弱所致,需要加强锻炼。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做作业,我妈把我叫出去,池振宸也在,他手里拿着一个玉坠,我一看便知不同寻常,整个坠的形状似一条鱼,但中间却嵌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弥勒佛头像,看上去晶莹剔透妙不可言。

    池振宸把它递给我说:“挂着它,可以保佑你平安。?我不敢伸手去接。最后还是我妈接过玉拉我到她身边,把它挂到我脖子上,吩咐我说:”可千万不能弄丢了,快谢谢池伯伯。”

    “是不是该叫爸爸了?”池振宸说,“还怕我负不起责任吗?”

    如此大事,我哪敢造次,只能拷头看我妈的反应。她却只是装作替我调整挂坠,笑而不语。

    第二天,池振宸給我请了个教练,教我打太极。他对我说他儿子也是从小体质不好,坚持打太极后就好了许多。那是他们第一次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儿子。我知道了他叫池轩,比我大三岁左右,很聪明,小学连跳两级,又因为生病,休学了两年,明年就要到省城来念髙中。

    我妈赞叹说:“我真没见过比池轩更聪明的孩子!好像没有什么他学不会的。”

    “聪明不抵用。做事总要踏踏实实。”池振宸一面说一面摇头,从语气上听来,这儿子带给他万千烦恼。

    因为练太极,我被要求早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教练打完一整套拳,吃完早饭再去上学。怕我坚持不下去,我妈也陪着我练。因为曾经当过池轩的陪练,我妈比我基础好,教练不在的时候,就换成她教我。池振宸总是开玩笑,说她去参加个什么全国比赛啥的,没准都能得到冠军。我讨厌所有的体育锻炼,但奇怪的是,我对练太极并不抗拒。仿佛在暮鼓晨钟的吐纳之间,我可以发现一个新的自己一—那个自己一直是被藏在最深处的、我軎欢的可以引以为傲的自己,她不脆弱,不胆小,她行走自如,步伐稳当,底气绵绵不绝,无畏这个世上所有的灾难和风雨。

    不知道是不练太极真的起了作用,夏天到来的时候,我的咳嗽差不多已经完全好了,而我的个头也一下子窜出去好高,旧衣服一下子全都穿不上了,我妈只能不停地给我做新衣服。一块式样普通的布在她的手里,她总有很多出其不意的灵感,賦于它新的生命。而我,就是她最好的模特儿。相对我的花枝招展,她自己实在是太朴素了。池振宸去香港美国什么的,给她带回的新衣服,她总是挂在橱里,如果他不来,他几乎是不愿意去动它们的。那时候的我,还完全不懂什么是爱情,但我知道,池振宸是爱她的,因为他看她的覼光,总是充满了宠溺,如鸟儿贪恋枝头,久久不愿离开。

    我小学五年级的暑假,池振宸计划着带我和我妈去海南旅行一趟。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让我妈觉得很纠结。因为按照惯例,每年暑假,池振宸都会花很多时间陪他儿子和老婆到处游玩。那些曰子,因为不方便,他电话也很少打给我妈,而我妈,也只能拼命地做衣服来打发她内心的郁闷,掩饰她的在乎。所以这一次,我妈觉得他的这次安排好像是一种补偿,而这种补偿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犹豫再三后,她对他提出了拒绝。

    “还是等小薇六年级吧,那个暑假升初中,不用补课什么的,也有的是时间。”这是她的理由,她在饭桌上小心地提出来。

    “你有时间就行。”估计是当着我的面也不好发作,池振宸只说了这一句,就继续闷声吃饭。

    聪明如我,当然明白他的话中之意。是的,我从不介意我自己的多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们身边,过我自己的生活。

    到那一天,他们未必不会羡慕我。

    吃完饭,妈妈去厨房收拾,我走到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池振宸身边,很小声地对他说“我妈妈其实是很想跟你去的,她真的是担心我的学习。不过我想过了,这一次我不用去的,我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

    池振宸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做出亲昵的动作。

    最终,在我“大度”的坚持和促进下,池振宸单独带我妈妈去了海南,请了钟点工在家照顾我的生活。临走前一天,池振宸带我们去吃日本料理,经过商场时,我看中了一双鞋,红色的公主鞋,四周镶着水钻,蝴蝶结是水晶的。就是有点贵,要七百多元。我都试穿过了,池振宸都打算付钱了,我妈却非说什么我脚长得快,那双鞋又有点儿跟儿,小女孩子穿着不适合,硬把我拖走了。

    一顿饭,我都闷闷不乐,吃得甚少。趁着我妈去洗手间,池振宸从钱包里掏出一千块钱对我说:“喜欢就自己去买,女孩子穿得漂漂亮亮的才好。”

    “不不用了。“我说,“省得讨她骂。””拿着吧。”他起身,把钱硬塞到我口袋里说,“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有时候觉得大人真是幼稚,买了鞋总不能不穿吧,穿在脚上她岂有看不见的道理。但钱都放在我口袋了,我也不会傻到再把它掏出来还回去,就算买不了鞋,买点任何别的东西,总能弥补一下我心灵上的小小伤口吧。‘“谢谢爸爸。”我低头说。

    他哈哈笑,夹了一个大虾放到我盘子里说:”来,放开吃,多吃点!”

    不知道是不是我叫了他一声爸爸,反正那一晚,池振宸情大好,他喝了好多清酒,指着我对我妈说:“我们要好好培养咱闺女,给她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

    我妈扫兴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就怕她日子过得太好了,不懂得珍惜!”

    “你才不懂!”池振宸纠正她说,“女孩子,要富着养,将来才不会被穷小子一片面包就骗跑了!”

    我妈看着他。

    他说:“看着我干吗?我说的就是你!当初你要是肯等一等再出嫁,哪来这么多事!”

    “你喝多了。“眼看他越说越离谱,我妈没敢再接下去,而是给他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竟然当着我的面一把抓住了我妈的手,眼神暧昧,凑得很近地问道:”夫人,你说是不是?”

    说实话,当时我的心里有些异样。对年纪还小的我来说,大人之间的种种纠缠是我幼稚的大脑模糊知道却并不真的理解的东西。第一次直面他们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的表达感情,我是很有些害羞的。所有的童话故亊里都说“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却从不提到他们是如何过的。当“爱情”这两个字第-次以细节的面目出现,我却忽然想一个毫不相千的人:我的爸爸。不知当年他和我妈是不是也是这么热烈的“要好”?我的内心已经脸红了,但表面风平浪静。不懂掩饰情感的人是我妈。她面红耳赤地推开了他。

    她窘迫的样子竟让我有些嫉妒。不管她吃过多少苦,现在总算有人肯疼她,怎么说都是她的福分。只是我,池振宸说得对,我才不会像我妈那么傻。人生若不想走那么多弯路,把握方向,小心翼翼,不要轻易说出心中所想,都是必备的素质。

    回到家,我赶紧把那一千块藏到了我的枕头下面。琢磨着等他们两个人一出门,我就去把那双鞋买回来,就算被她发现,生米煮成熟饭,她又能奈我如何?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她竞然心血来潮,决定在旅行前替我换上干净的被套。所以,当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坐在我的床边,捏着那一千块钱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了。

    “哪里来的?”怕池振宸听见,她压低了嗓音。

    我用毛巾擦着湿嗒嗒的头发,委屈地说:“池伯伯给的,他让我不要讲。”

    “没出息的东西!”她狠狠地瞪我一眼,拿着我的钱从我的房间里气呼呼地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趴在阳台上看星星,从他们房间里传来我妈的哭声,我清楚地听见我妈在说:“我就怕小薇以后看不起我这个当妈的……”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心里的痛却奏起了最强音。寄人篱下,靠人养活,不过是买双軎欢的鞋也变成奢望,如果这就是我们母女俩的命运,只有十二岁的我,又该如何去抗争命运?

    但池振宸,他应该是心甘情愿的吧?

    既然如此,我妈妈的倔强又是何苦呢?

    夏夜的星空髙远而寂寥,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薇,如果这是一个命运的跳板,你不要怕,能跳多高就跳多高。跳不到新天新地,这些委屈痛苦就白白受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了机场。临走前,我妈来到我房间,丢给我三百块的零花钱。他们出门总共六天,算起来,差不多一天五十块那么多。她出手从未如此大方,但一千块只换回三百块,她可别指望我会因此感激涕零。

    “别乱花。“她说,“挣钱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

    “别生妈妈的气,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她说完,要过来拥抱我,我装作整理床铺,闪了开去。

    她很有些尴尬地立在床边。我挤出点笑容对她说道:“你快去吧,玩得开心。”

    “在家一定注意安全。”她忽然眼眶就红了。

    我推她一把说:“走吧走吧,又不是生死离别,腻腻歪歪的真烦人!”

    事实也是,我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与我妈分开。以前躲债流浪的曰子,不管再辛苦,她从未抛下我留我独自一夜。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家里,才发现其实她对我蛮重要,心里也慢慢原谅了她对我的苛刻。她每晚给我打电话,还给我发彩信,海边的她,戴着頂大大的宽边帽子,穿着她自己做的花裙,笑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子。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手机小小的屏幕,我第一次惊觉她的美,也算是有些明白了池振宸的眼光。不管怎样,她开心,也算是让我开心的一件事吧。

    第3章

    一天下午,我补习完英语回到家中忽见家门口坐着一少年。穿了一套很洋气的阿迪达斯运动套装,黄|色球鞋,一个绿色的包包放在靠近左脚的地方,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见我拿钥匙开门,他站起来对我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对我说道:“你回来了。”

    我看到他扬起的那只手掌中央,竟然是一坨丑陋的橡皮泥,脏砖头一样的颜色,结结实实地黏在他手上,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你是谁?我忍着厌恶问。

    他两手插进口袋里,反问:”你是谁?“

    我打开门,准备把他关在外面。他却伸出一只脚,卡住门边,笑着对我说:”请客人进屋,是最基本的礼貌。难道池振宸不教你这些吗?

    其实我早该猜到了,果然是他——池轩,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以及微微扬起的眉头,跟他的父亲实在是太相像了。

    在我稍显犹豫的时候,他已经柃着他古里古怪的包抢先一步进了屋,我只能希望他看他父亲不在这里,会懂得识趣地离开。谁知道他竞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并且命令我说:“热死了,把空调开到十八度。”

    他坐的那里,是池振宸的专厲位。并且,他们的坐姿也是如此相像。他命令我时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我是他的佣人,真让人不爽。但我忍着没发作,而是依他所言开了空调,调到十八度。渴得厉害,我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瓶冰可乐,想了想,给他也拿了一瓶。

    他不接,而是瞟了一眼我放在沙发那边的太极服,不屑地对我说:“他果然有逼人学这个的嗜好。”

    “你来找你爸爸吗?他不在这里。”我说。

    “只要我想找,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他一面说,一面拿出那坨该死的橡皮泥,两只手灵活地揉捏着,牛头不对马嘴地答我。

    眼看没办法了,我只能掏出我的手机拨电话找救兵,谁知道电话还没拨通,“啪”的一下,手机从我手里掉了下来,不用说,是他用橡皮泥打掉的。

    “不要打电话。”他说。

    那坨橡皮泥就掉到我左手边的沙发上,我用左手捂着发麻的右手背,惊讶地发现,那么短的时间,他居然已经捏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可乐瓶!

    “我会变魔法。你不听话,我能把你变没了。”他一面说,一面伸出他的两只胳膊,冒充武林高手,在空中刷刷刷耍了几招。

    他当我什么,三岁小孩?我捡起我的手机对他说道:“我看你最好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他油嘴滑舌:“那我该去哪里,你提个建议?”

    我警吿他:“再不出去。我叫保安。”

    他挑衅:“叫保安不算本亊,有本事自己放马过来。”我气急,抡起我的书包去砸他,他用胳膊轻松挡开,脚上再一使绊,我整个人没站稳,就摔了下去,正好压在他的大腿上。夏天,本来衣服就穿得少,我胸前的玉坠像秋千一样在空中来回晃动,他一把将它捏在掌心,轻笑着对我说:”待遇不错嘛。”

    我涨红了脸,拼命想站起来,他却不让,恶作剧般地用手臂将我箍得牢牢的。紧接着,他放开玉坠,卡住了我的脖子。他那刚捏过橡皮泥的肮脏的掌心在我的脖子上游移,仿佛是在寻找一个脆弱之处,随时可以将它捏断。

    我承认,我开始有一点点恐惧了。我担心他是神经病,因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他是无法控制他自己的言行的,并且,就算他失手杀了我,也不会因此负任何责任!

    就在我大脑激战思考对策之际,他却突然放开我说:“谈笔交易,如何?”

    我喘着气站直了。就见他拉开那个龟壳一般绿油油的包包,从中抽出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扔在茶几上,对我说:“收留我二十四小时,最晚明日此时我一定准时离开。谁也别讲,这笔钱归你。”

    我吃惊地看着他的动作,以我当时的年龄还不能判断到底是多少钱。但我从来从来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钱,吓得脑袋大了一倍。

    他是去抢银行了吗?还是直接偷池振宸的?

    见我呆在那里,他手一伸,捞到那块橡皮泥,又专注地捏起來好像真的只是短短几秒,他居然捏出了一双鞋,而那双鞋的形状,明明就是我在商场看中的那一双!包括鞋上面栩栩如生的蝴蝶结!

    他把那双“鞋”立在我家茶几上,笑着对我说道:“人要学会靠自己,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阙薇小朋友,你说是不是?”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雷声滚滚,下起了很大的雨。这场雨来得特别突然,仿佛是为了多给我一个不赶他走的理由。这个人,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好像知道我很多很多的亊情,可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包括他怀揣巨款今天来我家的真正目的。如果我不搞明白点什么,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他可没空管我这些心思,站起身问我:“电脑在哪里?”我指了一下我妈的房间。

    我家唯一的一台电脑,放在我妈房间。我妈总觉得小孩子上网太多不好,所以平时多半不让我碰。只要她出门,那个房间多半也会锁起来。池轩走过去推了推门,回头问我:“钥匙呢?”

    我摇摇头。

    “饿了。”他转身坐回沙发上说,“弄点吃的来。”

    “吃完你走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只是翘着二郎腿,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再用遥控器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钱,暗示我识相。

    我把家里唯一的一碗方便面泡好,端到了他的面鹋。谁知道,他只是随使地瞄了一眼,很干脆地对我说道:“垃圾食品,不要”

    “那炒饭你吃吗?”我打算好人做到底。

    “吃。”他毫不含糊地答。

    我会炒饭,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我到厨房,胡乱切了一个西红柿,打了鸡蛋,剁碎了榨菜,当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起时,将所有配料一股脑儿倒下去翻炒,再加冷饭,炒到一滴油不见,才算是大功告成了。

    我端着炒饭走到客厅的时候却发现,他人不见了,他走了!被他称之为“垃圾食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