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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第3部分阅读

    没理后面的文革,在平时的位子坐了。

    “叫点东西吃吧,我还没吃晚饭呢,就被你火急火燎地叫过来。”渺渺摸摸空瘪的肚子。

    “行,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吃什么?”

    渺渺转头看了文革一眼,“吃点什么,算老师请你的。”

    文革看了她一眼,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单子,快速地翻过一遍,然后将菜单啪一下丢在桌上,“一份法式鸡扒,一份黑松露浓汤,再加一份海鲜沙拉,沙拉酱多一点。”说完,就背往后一靠,双腿交叠,不再说话,脸上是一种贵族式的缄默和傲气。

    呵,这小兔崽子,倒是尽挑贵的好的点,这一顿下来,可要去掉渺渺半个月的生活费了。渺渺自己要了份铁板牛肉饭,唐习习已经吃过晚饭了,只要了一块芝士蛋糕和一杯卡布基诺。

    “啧啧,再过几年,又是祸害一枚啊!”唐习习瞄瞄一遍优雅用餐的文革同学,感叹着凑近渺渺。

    渺渺从自己的餐盘抬起头,抽空也看了男孩儿一眼,笑笑——唐习习是不知道文革同学在学校的所作所为,哪里需要过几年,现在的文革就已经让人招架不住了。

    吃饱喝足,渺渺摸摸自己鼓鼓的肚子,再次感叹水陆的铁板牛肉饭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啊——水陆虽然是一家高级娱乐会所,对渺渺来说,却只有里面的正宗法式料理吸引她。渺渺爱吃,也会吃,高雅的,低俗的,她都能掰细了,揉碎了,品出神韵来。

    旁边的文革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保持着良好的用餐习惯,每个餐盘上大概都还剩三分之一的食物——

    “吃完了就早点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文革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你的球打得很好。”

    渺渺愣了一下,不说话,她当然知道她的球打得不错,可,不知道这坏小子突然说起这个有什么目的。

    “跟我打一盘怎么样?”他挑眉,眼里有一种傲气一种挑衅。

    渺渺笑开了,还是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你赢了,我把照片还给你,输了……”他的眸子在水陆迷离的灯光下更加流光溢彩,生出小兽般的侵略性。他没有说下去,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渺渺摇摇头,身子懒洋洋地靠上沙发,睨着文革同学,“文革,你告诉我,你要考卷干什么?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你的成绩很好,该不是每次都用这种方法得来的吧?”

    “嗤,”文革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渺渺的天真,“你以为我会在乎这种东西?”

    渺渺点点头,按照文革这样的家世,高三毕业后必定是要出国的,的确不用太在乎这种虚浮的成绩,况且,渺渺觉得,文革的傲气也看不上这些,“那是为了什么?让我来猜一猜怎么样?”

    渺渺笑盈盈地凑近他,脸上的表情全然像个好奇的孩子。文革瞥她一眼,不做声。

    “不是为了自己,那肯定是为了别人,这个别人不只是一个人吧,或许,是不少人呢。”

    文革终于拿正眼看她了。

    渺渺站起来,也不看他,声音淡淡的,但却是从未有过的确定,“是赌局吧。”好像不过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似的。不过看文革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渺渺知道自己赌对了。

    越是光鲜亮丽的外表,背后越可能堕落无度。瑞德就是这样的典型,这里的学生的个个出身不凡,可以说他们掌握了全国最优渥的资源,享受着最精英的教育,他们也的确比一般人更加的出色,他们有个性,有主见,有头脑,有付诸行动的魄力,这样的孩子想起坏点子来,想想,想想,会是普通恶作剧吗?

    瑞德的孩子从来都不简单,只不过都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直到——旗小漾进入瑞德,旗小漾是个真正的玩家,狂荡不羁、桀骜不驯、心思缜密、性格多变、狡黠、讥诮……这就是旗小漾,他的身后注定有着一大批的跟随者,他在瑞德建立了一个地下俱乐部,这个俱乐部说白了,就是个地下王国,是瑞德真正的制裁所,里面等级分明,讲绝对的服从,每个入会的人唯一所要遵循的就是不的泄露俱乐部的存在,否则——那个惩罚会让你在瑞德绝对混不下去。至于俱乐部所做的事——包罗万象,只要有兴趣有意思疯狂的无所顾忌——搏击、赌博、枪支、□、麻药……你简直无法想象。

    对于这些事儿,旗小漾从来不瞒着渺渺,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渺渺至今还记得他们做过的最后一件事儿就是从省立美术馆偷当代女画家王季华的《漠野骄阳》。

    那幅画画的是鲜花正在舒放、翻转、伸腾、绽开的一瞬,花瓣参差卷曲与伸展构成一种疯狂的姿态,像是要吞噬和席卷一切,无法阻挡它的野性力量。

    渺渺说,我想要这幅画。就因为她一句话,他真的将画亲手送到她面前。

    旗小漾就是这么个疯子。后来,旗叔叔过世,旗家败落,旗小漾离开,但,俱乐部却留了下来,成为瑞德的传统。

    如果真跟俱乐部有关的话,那所有的事儿都不难理解了。

    渺渺也没管文革的脸色,自顾自地站起来去洗手间。

    对于文革他们的那些事儿,渺渺可没心思管,点出来也只不过为了镇镇文革——不要以为她什么也不知道。

    刚洗完手,忽然被一股大力拉到走廊一边,狠狠地压在墙上,渺渺吓了一大跳,等看清了来人,倒反而镇定下来了,不过,还是有点儿窝火。

    这走廊人来人往的,灯光又暗,看不清他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可光那姿势,就够引人遐想的,关键是,渺渺刚刚还出过风头,这会儿水陆里泰半的人都认识她,而文革身上那高贵的瑞德校服就更引人注目了,啧,真是胡闹!

    可文革显然根本没考虑这些,拧着眉,鼻翼翕合,看着她,眼里全是怒火和凶狠,看样子,渺渺刚才的话让他沉不住气了,“你是不想在瑞德待下去了吧?”

    渺渺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反而放松了全身,干脆靠在墙上,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想比起我的照片,你爸爸应该更想知道他儿子在学校的所作所为。”

    “你以为他会信?”文革冷哼一声,像看一个傻子。

    “为什么不信?”渺渺歪歪头,反问,“要不,我们试试,现在就打电话给文大秘书长?”

    “你!”毕竟年轻啊,也不想想,他爸爸大名鼎鼎的省秘书长的电话号码,哪是她一个小小的实习老师可以知道的?他是被她气疯了,又无可奈何,这会儿,渺渺的心情真称得上愉悦——

    “放手。”冷静地掰开他的桎梏,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下衣服,然后摸摸手腕上那一圈儿红——啧,小兔崽子劲儿还真大,瞪着她,仿佛要把她生吞下去。

    渺渺摇摇头,觉得自己跟个小孩叫什么劲,怪没意思的,“文革,这次的事儿就这么算了,以后我不来招你,你也别来找我麻烦,我就在瑞德待两个月,安生点对谁都好。”想了想,又说,“好歹我也算是你老师,今天就给你上一课,别以为所有人都会按着你的游戏规则来,这才是成|人的世界,早点儿回去吧。”

    渺渺说完就干干脆脆地走了,至于文革小朋友在想些什么,可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希望她的话能作用吧,她是真不想跟他们这帮孩子搅在一起。

    走过转角,差点跟一个人撞在一起,不经意抬头,正好看见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呵,今儿什么日子,把跟兰博基尼有关的人都遇上了,美男谁不爱看啊,尤其是这种一身清冷,却在水陆迷离灯光下呈现流光溢彩的极品。

    渺渺有礼貌地笑笑,刚想开口道歉,可对方显然并不接受她的善意,看着她微蹙着眉,眼里有点儿厌恶,尽管掩饰了,可没有逃过渺渺敏锐的感觉。

    呵,她应该没得罪他吧,他凭什么厌恶?

    渺渺有点儿生气,任谁被无缘无故地讨厌,心情都不会好。当下也沉下脸,再也不看对方一眼,也不管是不是无礼,闪身就走。

    小神仙

    也不知道文革是不是真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反正接下来几天都没找她麻烦,很快就到了模拟考,渺渺也被安排了监考。瑞德一向是以成绩排考场,学校领导还是照顾渺渺的,给她安排了第一试场——一个考场25个人,全是瑞德最顶尖的。

    渺渺监考最后一场——英语,时间还没到,学生都在教室外面,也不像其他考场的学生那样抓紧最后一分一秒多记一个单词一个词组。明显的,这帮骄子中的骄子根本没将这次考试放在眼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打球的、玩psp联机的、或者干脆靠在墙上望天发呆……

    渺渺一眼就看见了文革,闲适地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微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同伴说话,浑身上下一股贵族式的倨傲和懒散。他也看见渺渺了,不过——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了,好像压根不认识她似的。

    渺渺进了教室,按座位分发试卷和答题卡,文革的座位在第七个,说明他上次的考试成绩是年级第七。就他这懒懒散散只凭自己兴致的学习态度,还一直能保持年级前十的名次,只能说是真聪明了,也怪不得这么多老师对他又爱又恨的。

    考试铃声响起,学生鱼贯而入,都素质良好地保持着安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浏览试题,快速答题。

    渺渺站在讲台桌前,其实真没她什么事儿——当了这么多年的学生,大大小小的考试经历过无数次,考试规则用不着她多做解释,至于作弊?呵,他们既犯不着也不屑。

    “交卷!”懒洋洋的腔调。

    渺渺放下报纸,抬头看去——文革!

    “学校有规定,不能提早交——卷……”

    见鬼,这小兔崽子哪里真是跟你说,他不过是知会你一声,至于同不同意,跟他没关系,管他学校规定去死。渺渺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文革这小霸王就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

    渺渺皱了皱眉,他这是在向她挑衅还是怎么着?看看时间——一个半小时的考试,不过才过去了一半,他真的全部都做完了?

    事实证明,渺渺的确小看了文革,他不仅全部做完了,而且做得还不赖,就渺渺随便浏览的几个地方,没有出错的,而且,那一手漂亮写意的英文,连她也不得不赞叹。

    文革的提早交卷,也不过引起了一小部分人的注意,抬头看一下发生的事,又低下头答题,谁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心,教室里只余沙沙的笔触声和时间流走的声音。

    考试结束,渺渺将试卷装订好交到教务处,看看时间还早,准备去教室溜达一圈。其实这会儿高一段的教室基本上都是空的。作为一所与国际接轨的贵族学校,除了教授一般的课程外,更重要的是要培养这些贵族子弟进入上流社会的技能。

    这些孩子含着金汤匙出身,就读全国最好的私立学校,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社会阶层,无需为金钱担忧,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绅士和淑女,而一点点艺术造诣绝对是装点门面的最佳选择。瑞德一直秉承着这个理念,在瑞德就读的学生,从进校起就要专门学一门才艺——小提琴、钢琴、油画、声乐……当然,若你有精力有能力,也可以选择多项,瑞德最优秀的才艺老师,无条件地倾心相授。

    这个时段,正是高一的学生接受艺术熏陶的时候。

    出乎意料的,她班上还有人没走,三个女生围着讲台桌上电脑,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抓到了!”渺渺走到他们背后,忽然出声,看三个小女生都吓了一跳,笑开来,“瞧瞧我们的小姑娘们逃了课在干什么坏事儿呢?”

    女孩儿们转过头看见是她,都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叫了声旗老师。

    渺渺和班上的女生关系不错,她们看见她也蛮亲热,并不拘束。

    “干什么呢都,怎么不去上课?”

    “旗老师,来!”女孩们也不回答她,拉着她走近讲台,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相片问道,“旗老师,你觉得哪个好?”

    渺渺定睛一看,呵,想不到哦,这帮出身显贵平日里傲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哈起男人来可一点都没有矜持——照片显然都是抓拍的,照片中的主角也并不只有一个,但,无一例外,都是极为出色的男孩子,女孩子们凑在一起,还对照片中的人指指点点评论一下——

    “周晓枫的这张侧脸最好看,配上专注弹钢琴的模样,不愧是侧脸王子咧。”

    “其实萧耳长得很好,你们发现没有,如果单论五官的话,我觉得整个瑞德没有人比得过他。”

    “萧耳?一般般啦,虽然长得不错,可男生关键还是要看气质,他么,还是有点浮,火候不到家,比起文革,还有得修炼咧!”

    “文革哦,上次跟‘风蔷薇’的篮球对抗赛看到没,空中拉杆儿三分球,帅死了,可把全场镇的!”

    “其实我觉得文革还是打马球的时候最帅,最有贵族的范儿,优雅、矫健、傲慢……简直就像从英国小说里走出来的……”

    说起文革,倒都是有志一同,没有出现争议了,想不到哦,文革那个坏小子在一年级也有这么多的拥护者。

    “旗老师,你觉得咧?”她们还不忘得到你的肯定。

    渺渺笑着点点头,“文革是不错。”

    “才不错哦!”女生们一起起哄,表示不满,“旗老师眼光高咧。”

    “在旗老师眼里,最好的自然是男朋友,是不是,旗老师?”一扯到这个话题,女孩子们都开始兴奋了。

    渺渺苦笑着摇摇头,“姑娘们,这话题咱就此打住。”

    女孩们也蛮有分寸,打趣几句,目光自然又集中到照片上——下一张照片,居然是裴越的,这让渺渺有点儿惊奇,当然,裴越长得很好,各方面也很优秀,可渺渺看着他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比如说,他明明被文革他们欺负,却依然站在文革那一边,当然,也许他有苦衷,可,渺渺不怎么相信,不过,那总是他跟文革他们之间的事儿,她觉得裴越这个孩子不简单,他陷害了她,可第二天再见她,他依然能够礼貌而疏离地叫她旗老师,依然能够做好一个班长的职责,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令人费解不是吗?

    “其实我觉得吧,文革当然很好,可,咱们小神仙也不差是不是?”

    “小神仙?”渺渺问了句。

    “呵呵,旗老师不知道吧,这是咱们私底下叫裴越的,你看他看起来似乎温温的,其实对谁都那张没差别的笑脸,而且,他在身边的时候你不觉得有那种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时光走得特别慢的感觉吗?可不就像个小神仙?”

    这帮小丫头说得还有板有眼的哩。

    离开教室,渺渺没有回宿舍,反正没什么事,绕到艺术楼,看看学生上课,年轻骄矜的孩子和高贵的艺术的碰撞,蛮养眼,也蛮惆怅。

    慢慢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楼上到楼下,一楼的教室基本上都空着,经过被陷害的第三音乐教室,围着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走了一圈,又坐了会儿,终究没有打开琴盖,心里无端地涌起一种凄迷落泪的感觉。

    刚刚还说起裴越,渺渺就在一楼最末的画室看到了他。

    据说,这个裴越还是个天才少年画家咧,十四岁时候的作品就被收进了英国国家美术馆,英国女皇亲自授予的荣誉勋章。

    据说,裴家有英国贵族的血统。

    据说,裴越很早就收到了英国伊顿公学的入学邀请函。

    ……

    这么多的据说,也不都是空|岤来风。

    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散落着画板、画纸、颜料、画笔、石膏像……初冬的阳光,薄薄地洒进来,笼罩着坐在画板前的少年,光影在他柔软的发旋打转,静谧无声。

    渺渺也不打算叫他,转身就要离开,脚却不小心碰翻了一边叠在一起的画板,哗啦啦,发出很大的响动——渺渺赶紧蹲下身,捡起来好好地放到一边,略带歉意地站起身想道歉,毕竟专注作画的人被打扰肯定是十分不悦的,却没想到——

    裴越压根连头都没转过来,甚至坐着的姿势都没变过——什么样的画让一个人专注到这么大的响动都没听到?

    这会儿,渺渺倒是有点儿好奇了,走近,却只看见画布上寥寥几笔的红色颜料,根本什么都没画。

    裴越似乎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看见渺渺,微怔了下,然后缓缓地掀起一个浅淡温和的笑——

    “旗老师——”渺渺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眼睛,那种清澈得不见一点儿杂质的琥珀色,像是最醇最香的酒液缓缓流动,有一种神圣的妖异美。

    渺渺忽然想起女生们对他的称呼——小神仙。这样一双不带任何烟火气息的眼睛,正像菩提寺那些宝相庄严的佛像,悲悯包容到极致,就成了空。

    渺渺的心被狠狠地一撞,忽然有些呼吸紊乱。

    刮目相看

    裴越的眼睫毛缓缓地覆盖下来,掩住澄明的眼波,回转头,依然对着空空的画布。

    渺渺也回过神,笑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可——脑子里还是荡漾着那一双眼睛。

    是的,那双眼睛太像无鸾。

    这一刻,渺渺心里的小兽忽然抬头,浑身上下有一种名为疯狂的念头,她顿住离去的脚步,转身冲回裴越面前——

    “我能亲亲你的眼睛吗?”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恳求,她还知道她这个要求有多无理和荒谬咧,但不要怀疑,她的恳求只是知会你一声,你答不答应跟她无关。

    她看见因为她的话,男孩儿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盛满了惊愕和懵懂。

    她俯身,吻住他的眼睛,温热柔软的唇瓣和微凉的眼皮,他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渺渺的心里忽然柔软一片,那种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地输出,忽然就花好月圆人生完满——

    渺渺曾经对旗小漾说过,无鸾是她心底最痴情最缠绵的一道风景:宁静、成熟、端庄、大气,他伴着她的成长,他做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导师、她的——情人!当然,她和无鸾并没有实质上的情人关系,一切,不过是渺渺的臆想。可,谁的年少,没有这样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不容亵渎的梦。

    无鸾出身世家,受旧式贵族教育,念新式洋派学校,做公子时,是才华横溢翩翩少年郎,留洋归来做学者,是少有的风度和学识兼具的讲师,他作画写字拍曲,无不潇洒写意,这真是一个将艺术溶于生命的人,连他的爱情,也仿佛画卷儿似的凄迷动人,他十八岁爱上自己的师母,一个整整比他大十六岁的女子,这份无望的爱持续了十年,那个女子死了,他便出了家,做了高僧——这是真正的一生一次的爱恋。

    在渺渺眼里,无鸾是不属于尘世的。

    裴越忽然奋力推开渺渺,渺渺不留神被他推得踉跄了几下,摔在地上——

    嘶——渺渺倒抽一口气,天一冷,痛觉也更加敏感,个小兔崽子,这么狠,不过是亲了下眼睛,至于吗?上次他不问一声亲上来,她不也没生气!

    裴越瞪着她,眼里惊、怒、委屈、厌恶——然后,飞快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画室。

    渺渺摸摸鼻子,好吧,她现在才想起自己有个人民教师这么个高尚的职业,那她刚才算什么?□裸的勾引未成年人呐,得,也犯不着文革来陷害了!

    旗渺渺,你真不是个好鸟!心里的小天使插着腰义正言辞地指责。不是好鸟,真不是好鸟,她还以为那么多年了,她都已经改邪归正努力向党组织靠拢了,现在看来,她那被毒汁儿染得坏坏的心肠哪那么容易被感化?

    不是好鸟就不是好鸟吧,渺渺咧着嘴傻笑,对于刚才的行为,她一点儿不后悔。

    晚上渺渺被叫去帮忙改英语试卷,反正她一个实习老师,不差使她差使谁?渺渺也没觉得不高兴,她对自己目前的身份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

    办公室里,也不仅仅是英语组的老师,模拟考结束,老师学生都松了口气,这会儿几个相熟的老师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周老师,这回语文考试又是你们班的余洒拔得头筹哦,127分咧。”

    “唉,余洒的作文不行,才51分。”周老师的语气里骄傲又故作谦虚,却也有点儿不甘心。

    “周老师还不满足哦,51分已经很高咧!”

    “方老师这是故意的吧,谁不知道你班上的文革作文满分哦!”

    呵,真是哪里都绕不开文革这个名字,渺渺一边低头改试卷,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八卦。

    “唉,周老师又不是不知道,文革也就作文得了点分,其他的基础阅读题那是一塌糊涂,就是这作文,也难保下次就不合他少爷的兴致了,再像上次那样的来个交白卷,我可受不住了。”

    一句话,还真是道尽了苦楚。说起这个文革,还真是人人都又爱又恨的,就是他再聪明再才华横溢,你不听话,也是白搭。

    渺渺倒是看过这次文革得满分的那篇作文,写得确实好,有一段渺渺记得特别牢——

    “确实是顾城,是那个曾经写下‘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名句,为一代人立言的顾城,那个纤弱、单薄、忧郁得仿佛一片落叶,总是躲在一身风纪扣得严实的灰色中山装背后,表情严肃而荒诞,目光诚恳而恍惚在恍恍惚惚中企图既永葆童贞的神性,又拥有老人智慧的顾城。

    ……

    对纯美天国的迷恋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的能量。在这一过程中,他的灵魂染上了洁癖,从而使得他本来就发育不良的人格愈趋薄脆;而他的心灵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一座封闭的哥特式教堂,他至多可以在尖锐的穹顶下隔着窗扇的彩色玻璃打量外面的世界,却无意也无力将它们一一开启。‘城市’之进入他的诗在他看来完全是一种蓄意的冒犯和入侵,他不得不起身应战,并急于将它们驱逐出境。不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他既得不到存在的勇气所必需的人格后援,又缺少获取存在的智慧所必需的向存在敞开的前提。随着岁月的流逝。他那童贞的神性,也像季节河一样无情消失,现在他成了一种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只能发疯一样地修他的墙,他的国土,他的天国世界的边界,”

    渺渺第一次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真的有惊艳的感觉——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出自十八岁的少年的手,这样严密而具有逻辑的阐述,这样冷静又富有激|情的评判,这样斐然的文采,让渺渺刮目相看——确实,渺渺一开始有点儿看不上文革。

    跟旗小漾这样的妖孽相处了十年,渺渺的眼界自然高得很,像文革这样有副好皮囊,有傲人的家世,比一般人稍微出色点的头脑,渺渺见多得多了,可也只能这样了,说到底,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主儿。

    可这回,渺渺从他的文字中窥探到一个不一样的文革,一个有着细腻敏感心思有着峥嵘气象的文革。

    却不知,被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宝贝疙瘩当天晚自习就闹出了事儿。不过,渺渺当时还不知道,改完试卷,英语组的组长请大伙儿吃夜宵,也把渺渺给捎上了。一群人去吃了烧烤,回来路上,渺渺跟大部队分了手。因为第二天要拍毕业存档的照片,渺渺她们是第一批,七点多就要开拍,渺渺跟王老师请了假,晚上就不回宿舍了,准备在唐习习在市区的单身公寓里窝一晚上,明天一早回学校。

    正在等最后一班公车,眼帘印入一个穿着瑞德校服的身影——这大冷天的,没穿风衣,光是棉衬衫加鸡心领羊毛衫,双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肩膀游荡在大街上,可不就是文革同志么!

    渺渺怔了怔,大概是今天刚对他有点儿改观,居然破天荒地走了过去——

    “怎么,又逃课了?”

    他转过头,鼻头被冻得通红,看见渺渺,愣了一下,挑眉,带点儿讽刺,“旗老师要履行老师的职责?”

    渺渺笑笑,也不跟他计较,“没事儿赶紧回去吧,别冻坏了。”

    文革看着渺渺沉默了会儿,忽然说:“旗老师请我吃饭吧?”

    渺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他也任她目光逡巡,吸着鼻子,脸上绝对是那种诚挚,没一点儿坏水的诚恳——啧,这小子还真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哦!

    “请你吃饭没问题,不过地方我来挑。”渺渺可吸取了上回的教训,再让他挑地方,她接下来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文革点点头,没有异议。

    “吃不吃辣?”

    他又点点头。

    渺渺带他去的是市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地方不起眼,可真正内有乾坤,它几乎浓缩了一个城市市民阶级最真实最肮脏最感官的一面。这是老城区旧公寓楼下的一条弄堂,说白了其实就是大排档一条街,一走进这里,你得彻底放下那些概念,只用身体,你会感觉到浑身上下的感觉器官都吱吱呀呀地打开,有一种酥酥麻麻的销魂感——

    吆五喝六的划拳声,稀里哗啦的搓麻声,爆炒螺蛳的刺啦声,浓郁热烈的油烟味,热腾腾的白气直直地扑面而来,直钻进你的毛孔,还有偶尔从筒子楼上的收音机里飘出的变了调的昆曲声……这时候,你所要做的,只有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

    当然,这都是渺渺的感官,渺渺喜欢这种粗俗的市民气,她觉得有人情味儿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性感,对于那种过惯了高雅生活的上层阶级来说,这里脏、乱、污水遍地,夏天苍蝇乱飞,这里的人素质低下,不讲卫生——

    渺渺偷偷地打量文革——还好,他的脸上没有嫌恶,只有点儿好奇。渺渺带他进了一家麻辣烫,给他点了一份,自己只要了一杯温开水。

    店里面没暖气,可一点儿也不冷。

    麻辣烫很快就上来了,满满的一大碗,上面浮着红红的辣油,麻辣刺鼻的气味直钻鼻孔,就是渺渺坐在对面,也感到身体一阵热辣辣的酥麻感。

    文革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还考究地用热水细细地烫过,然后低下头,稀里哗啦地吃起来。渺渺一直支着脑袋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她自己喜欢吃辣,偏偏胃不好,退而求其次地喜欢看别人吃。

    今天继作文之后,渺渺又发现了文革同志的一个优点,这娃挺识时务。多少心高气傲的主儿就折在这心高气傲上,可文革不,他挺能屈能伸的,显然的,今天他逃出来挺匆忙,外套没穿不说,肯定连手机钱包之类的也没带,不然不会这大半夜地还在外游荡,看他吃麻辣烫那专注样儿,估计饿挺久了。碰上了渺渺,他还知道放低姿态,以往的破事儿绝口不提,利用自己学生的身份——呵!

    有意思还是有意义

    一碗麻辣烫很快就见底了,文革甚至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进嘴里。

    “还要吗?”

    男孩儿放下碗,摇摇头,扯了桌上的劣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嘴唇被辣得微微有些肿,鲜红亮丽得惑人,他还用舌头无意识地舔,啧,真是要有多风情就有多风情。

    渺渺心里yy得欢畅,面上还是淡淡的,“吃完了就早点回去吧,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

    他不应话,两只胳膊交叠撑在桌上,微倾身,亮亮的眼睛望着她,“你觉得像瑞德的学生这样衣食不愁,一路上来,念贵族学校,高三毕业出国,混一两个烫金的文凭,归国接受家里的事业也好,靠爹妈的关系在政府机关某个有前途的职位也好,然后若干年后也成了爹妈的样子,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

    渺渺微微一愣,他这是在向她谈人生困惑吗?呵,还真想不到,他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渺渺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没意思。”挺干脆。

    他笑开了,是那种带着点小坏的笑,“既然没意思,我干嘛不干点有意思的事儿?干嘛还傻逼似的往这条路上冲?”

    看样子,他对做这种父母庇佑下的太子爷早厌烦了。

    渺渺点点头,“是没意思,可有意义。这个世上,有意思的通常没意义。就好像,好吃的东西多半不合营养专家的要求;按照营养专家的建议烧菜,菜多半不会好吃。宝玉攻读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有意义,可那个偷吃口红、千叮咛万嘱咐等他下了学再调胭脂的宝二爷才有意思。没意义了,才能有点儿意思,意思是对意义的消解和抗拒。

    可,都有意思去了,谁来管意义?满洲八旗子弟都斗鸡遛鸟去了,有意思吧,清王朝没了;唐明皇和杨贵妃这对男女有意思吧,安史之乱来了,美女没了;宝二爷的小日子有意思吧,贾府败了,最后还得回归到‘有意义’的事儿上……有意思的事儿通常都是有钱又有闲阶级的玩意儿。所以说,你得先做到了有意义,才能去有意思!”

    瞧她这老师当得有多辛苦!

    对面的男孩儿点点头,似乎对她的说法蛮感兴趣,“那你觉得你现在的生活到底是有意义还是有意思?”

    “这个问题我不予回答,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我觉得有意思的你未必这样认为,这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所以即使我回答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诶——”他一手支起脑袋,歪着头看她,懒懒的腔调,“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啊!”

    渺渺失笑,“谢谢夸奖——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走吧。”

    站起身,却发现对面的男孩儿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还是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灯光亮亮的,“我今天在影剧院门口看到海报,这一星期有老电影专场,你陪我去。”

    渺渺挑了挑眉,看着他,不说话。这小兔崽子,真知道得寸进尺怎么写!

    “这部电影我特别想看,真的,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什么片子,买张碟看看得了。”

    他望着她狡黠地笑笑,“那多没意思,你刚才也说,生活除了有意义的追求外还得有点意思,就像你喜欢昆曲,喜欢到这种脏脏的馆子吃一碗热热的麻辣烫,而我喜欢到夜晚的电影院吹暖气缅怀一部老电影,这是趣味,周作人怎么说来着;‘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必要的。’”

    呵,这回渺渺真要对他刮目相看了,瞧瞧,多么能言善辩的一张嘴。

    渺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噔走到老板那里结了帐,回头看看还坐在原位看着她的文革同学,抬了抬下巴,“走吧。”

    渺渺捕捉到他闻言后脸上绽开的笑,带点儿小坏,带点儿孩子气,带点儿欣喜。

    的确是很有名的老电影——是著名导演库布里克在1962年拍的《洛丽塔》,用他独特的黑色幽默和对纳博科夫小说的深刻理解,试图探讨一个关于□的混乱与迷惑的主题。片子是黑白片,渺渺看过一遍,比起电影,她似乎更喜欢小说。

    当初引起她兴趣的还是这部电影的另一个译名——《一树梨花压海棠》,“一树梨花压海棠”出自苏东坡,当时苏东坡的好友张先八十岁时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妾,苏东坡作诗调侃“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一个“压”字真是道尽无数未尽之语。有意思是,张先娶了十八岁的小妾八年之后就死了,但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小妾在八年时间里居然为他生了两男两女,张先死后哭得死去活来,几年后也郁郁而终。张先一共有十子两女,最大的儿子和最小的女儿整整相差六十岁,实在不得不令人咋舌。

    因为是老电影,又是有点艰涩的文艺片,捧场的人并不多,但文革看得挺认真。

    一直到散场,他也没说话,似乎还在回味。

    “好了,饭也吃了,电影也看了,现在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渺渺——”文革转过头笑看着她——

    “旗老师!”渺渺瞪着眼纠正他的称呼。

    “渺渺,你说为什么老男人总那么喜欢小女孩儿呢?”他才不管你,望着你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

    “说了叫旗老师!”渺渺对于这一点非常坚持。

    男孩儿微微嘟起嘴,有点不情愿,“你又没比我大多少,况且,你还不是真正的老师呢!”

    “我在瑞德一天,就是你的老师,明白?”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他也蛮坚持。

    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