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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正传第3部分阅读

    是一生的悔恨。

    陆臻主意打定,十分平静,他甚至已经考虑好了回去怎么劝政委同意让他调去陆战队里跟训。

    队列整齐划一,夏明朗好似很不情愿地被拉出来亮相,嘴里衔着烟,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陈默把成绩单交给排首,雪白的纸页像浪花一样纷翻铺开。

    陆臻顺着查找自己的成绩,他排在第76位,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可是名字旁边有个红勾,这又代表了什么??

    “勾红的留下,拿到黄牌的走人。”陈默字字清晰,队列顿时里一片哗然。

    “报告!”马上有人提出质疑:“请问一共有多少人可以留下?”

    “57个。”

    “那我明明是第43名,可为什么得到的是黄牌?”

    “43是你体能测试的成绩,但你的面试分数不高。”陈默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有过面试?”那人终于忍不住大吼。

    陈默抿起嘴,比巧言令色他说不过夏明朗,比声色俱厉他吼不过方进,吵架实在是他所有技能里最薄弱的一环。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夏明朗,那眼神的大意是,轮到你了。

    “一直在面试,只是你不知道。”夏明朗衔着烟,说话的声音便有点含糊不清:“打勾的站右边,黄牌在左边,重新整队!”

    他们是军队,令行禁止是化入骨血的服从,即使心中充满了困惑。

    徐知着目瞪口呆地看着陆臻走到自己身边,陆臻苦笑着冲他勾一下嘴角,莫名其妙地认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与其糊里糊涂地活,不如站着死,陆臻朗声叫了一下报告。

    夏明朗转过眼来看他,意思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陆臻清了清嗓子有点艰难:“我的体能测试是76位,但是……”

    夏明朗打断他:“因为我高兴!”

    陆臻预感到他会接收到一个四六不着的回答,但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的四六不着,徐知着下死劲攒着他的手臂,但其实不必这么担心,因为他已经被夏明朗给震惊了。于极限之处最冷静,这是陆臻最大的优点,当一件事用常理不能说明的时候,他会退回来重新思考。

    “您的意思是,这个地方的规则是由您的喜好来决定吗?”陆臻言语平静,徐知着有些意外,松开了手。

    “是。”夏明朗毫不避讳。

    “那么,公平呢?”

    “公平?”夏明朗笑起来:“你几岁了啊,这世界有什么是公平?当一粒子弹穿透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它,为什么选了你,不是别人?”

    “我认为这不是理由!我今年二十四岁,另外,我一直相信这世界是公平的,至少我不会像您这样自甘堕落。”陆臻把军姿拔到最直,昂首挺胸地站立,像一杆修竹。

    夏明朗背着手踱过去,若有所思,戳着陆臻的胸口:“不想留下可以滚,不过,我忽然很好奇,想看看你能怎么给我一个公平。”

    陆臻咬牙,腮边的咬肌绷起。

    夏明朗笑了笑,慢慢走开,上车前回头扫了一眼:“别以为留下来就万事大吉了,这才刚刚开始。”

    方进领着一群人向左,陈默领着一群人往右,就此分道扬镳。陆臻没敢回头,他总觉得背后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在看自己,可是刚刚与夏明朗对视的那一瞬间,他下定了决心要坚持,因为那轻易可见的不屑一顾,让他急不可待地想让夏明朗看看什么叫军人的尊严。

    夏明朗爬上车,郑楷趴在方向盘上闷笑,夏明朗一时郁闷:“笑什么笑?”

    “得,别对我凶,想想怎么哄严队吧!”

    “听这声气,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啊!”夏明朗转过头。

    “哪能啊!”

    夏明朗呲牙:“明早上跟我一起出操。”

    郑楷马上苦了脸:“不是有方进了吗?这种事别老拉着我行不行啊,我求你了我这人心软看不得那堆粉嫩小团子拧巴,祁队在的时候就折腾我,我一把老骨头了,我又不是你,心狠手辣的……”

    夏明朗瞪了他一会儿,眉毛耷拉下来:“太伤自尊了。”

    郑楷不理他,径直把车开到行政大楼:“头儿还等着你去交报告呢。”

    夏明朗闷闷地下车,郑楷趴在车窗上招呼他:“队长,晚上有空去我屋里喝酒啊,老家捎了点花生来。”

    夏明朗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身指着郑楷,笑容有些无奈。

    严正严大人正站在窗边喝茶,听到夏明朗溜边进来交报告,转身冲他勾了勾手指,夏明朗不敢怠慢,马上走到他跟前去,严正一把按着夏明朗的脖子把他揿到窗玻璃上:“你小子一下给我赶走这么多人!!”

    夏明朗原本棱角分明的脸被挤得扁平,闷声道:“他们不太合适。”

    严正松开手,怒气冲冲:“行了,都赶走吧,赶走吧,老子再也不给你去找人了!”

    夏明朗哭笑不得:“头儿,您至于吗?”

    “人多烧的!你呀……我就是对你太好了!你看人老王,就不像你这么浪费!”严正狠狠地瞪他一眼。

    夏明朗连忙把搁窗台上的茶杯递过去给他:“头儿,我这儿和他们又不是一个性质。那什么,明天就月底了,您先消消气,要不然回家去,嫂子看着又得担心了。”

    “你就不怕被人记恨!”

    “至于吗?我怎么着他们啦?你看真要这么不懂事的,那就更不能要了!您说是不?”

    “你给我说句实话,这批人里,有多少能留下来?”严正根本不接他这茬。

    夏明朗笑嘻嘻的:“咱又不是打群架的,精兵难求啊!”

    严正无奈地瞪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报告一页页翻看。

    “这个,体能测得不错啊,为什么不要?差在哪里?”严正指着一行目录问到。

    夏明朗凑过去看:“独,记录显示,他所有的训练都自己进行,不跟任何人一组,而且,他对自己的安排也不好,纯粹吃老本。”

    严正一路看下去,连续又问了几个,夏明朗一一作答,条理分明。翻到陆臻的时候严正倒是愣了一下,笑道:“法外开恩?”

    “也不算吧!枪法好,意识和灵活度都是一流的,体能上也还有潜力,我觉得可以再给他个机会。”

    严正把文件合上拍在夏明朗胸口:“无论如何,把人留下。”

    夏明朗不肯接,沉默地对峙。

    严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气:“如果实在留不下来,踢给我,咱留下他给老王的信息中队,反正别便宜了外人。”

    夏明朗笑起来:“您还真拿他当个宝。”

    严正敲了敲桌子郑重其事地问道:“对于陆臻这个人,你怎么看?”

    “还不错。”

    “他的毕业论文你看了吗?”

    “看了。”

    “什么感觉?”

    “硬伤很多,太过幻想,基本没有实际运用的前景。”就算是知道自家老大对这东西有好感,夏明朗批评的时候也从不客气,而且他也不相信,那些一眼就可洞穿的缺漏严正会看不出来。

    “明朗,”严正的声音变缓,语重心长,“知道你的缺点在哪里吗?”

    夏明朗默然不语。

    “你太缺乏想象力。”

    “打仗不需要想像力。”夏明朗沉声道。

    “打仗、死人,这么现实的事情不需要想像力,你说得没错。陆臻很幼稚,新人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不懂,所以他敢想,可能一百条错了九十九条,但是中了一条,就是个进步。而你与我,知道得太多,顾虑太多,太多禁锢。尤其是你,明朗,你走得太快了,你还不到三十,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没你想得这么多。”

    夏明朗笑道:“头儿,您担心我?没必要吧。”

    “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可以担心的,所以特别担心你。”严正抬眼看看他,在文件上签完名:“归档吧。”

    夏明朗本来是真没打算去看什么,可是出了大楼,居然看到郑楷还在车里等着,他三步并两步跳上车,一阵疑惑:“你今天很闲嘛。”

    “走吧!”郑楷发动车子。

    夏明朗咕哝了一声,没有反对。

    “舍不得?”郑楷把车子停在大门口,没有过初试的学员们正在这里等待上车。

    夏明朗摸出一支烟叨进嘴里,低头笑了笑有点无奈:“其实,都挺好的。”

    ……惋惜、遗憾,可能都有那么点,偶尔他也会听到自己心里小声地呼喊:再坚强点,留下来,让我带你们去战场,让我们共同见证麒麟的未来。可是,这声音不能被放纵出来,任何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如果是他的兵,如果已经成了他的兵,他一个都不想失去。

    所以他只要最好的,或者说,能活下去的。因为除了他,再没有谁能在死神面前拦住那些年轻的生命!

    “哎,你不下去说点儿什么?”郑楷拿胳膊肘捅他。

    “说什么呀!”夏明朗斜他一眼,“说再多也就是个客气话。”

    郑楷笑了:“咱把人折腾这么久又不要了,就算是客气一下也应该的嘛!”

    “下次下次……”夏明朗不耐烦地指挥郑楷开车。

    郑楷无奈,发动汽车离开。

    车开到办公楼时,夏明朗忽然一拍巴掌说:“得,反正初试数据都有也别浪费了,咱再花时间总结总结给他们寄过去吧,也让他们明白自己差在哪儿了,这对以后的成长进步也有帮助,就算是没白来折腾这么一回。”

    “你呀……”郑楷忍不住大笑。

    “哥,”夏明朗讨好地凑过去,“这事儿就交给您了,您也知道,小弟最近很忙的!”

    郑楷顿时哑了。

    为方便理解简单介绍一下麒麟的整个建制机构设置:

    一个总部中队:大队长,政委,参谋,机要秘书,行政办公机构,警卫,勤务员。

    一个支援中队:电子信息技术,全局通信联络。

    一个飞行分队:飞行器支持,支援上统一管理。

    两个行动中队:一中队

    二中队

    一个后勤支队:食品,药品,枪械武器,军备,车辆运输,医院。

    建制级别为:大队(师级,上校/大校)—>中队(团级,中校/上校)—>支队(营级,少校/中校)—>分队(连级,上尉/少校)

    全基地军人职业化,没有义务兵,最基本的是士官与少尉。

    (机构设置部分参考美国海豹突击队,建制级别与目前中国现行的制度略有差别,以示区分)

    第二章狭路相逢

    1

    生活总在继续,没有任何的改变,对于陆臻来说,最多也就是从地铺搬到了高低床,可是一无所有仍然是一无所有。方进把他们扔在楼下就没有再多管过,于是一行人自己分了寝室,陆臻还残留着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徐知着拉上他同自己一个寝室。

    大家都很疲惫,身与心都是,还有对于未来茫然无知的忐忑。

    新的环节有了新的规则,夏明朗恭喜大家有幸参与这次美妙的考核。

    试训的主要内容分为三大块:体能、对抗技能、作战理论。这三个领域之内再细分各种具体的项目,考核制度分为两类,积分与减分分两条线同时进行,完成每一项细科考核都得到相应的积分,而减分制度更多的用于惩罚。

    阶段性考核,单一领域积分不合格滚,总数不合格还是滚,如果违规,也就是减分超限,那无论你的成绩单交得再完美最后还是滚……

    防不胜防啊陆臻想,职业篮球百年发展规则也就这样了,他在想象夏明朗手上那张减分单,心想我可千万不能五满毕业。他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太累了,累到思维都停住了,累到脑子已经不想动。眼睛里,只看到一张脸,那张讨厌的,永远带着三分不耐七分不屑的脸,于是整个人也只有了一种心思,那就是,不能让他得逞,坚决不能!

    不能让夏明朗有机会露出他得意的可恶嘴脸,像看一只苍蝇似的看着他说:怎么样?我猜得没错吧?你就是这么点出息。

    不,绝不可以。

    所以总要先承受这一切,然后才能有机会告诉夏明朗:你错了!

    这些折磨,是我与你的第一局,我会熬过这一局,为自己赚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然后在第二局,输的人,就是你!

    陆臻恶狠狠地发誓。

    自然,夏明朗没有给他多少时间去思考,不同于初试时放养式的训练模式,正式培训期间他们的训练强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早晚“5个500”:500个俯卧撑,500个仰卧起坐,500个蹲下起立,500个马步冲拳,500个前后踢腿;每周“3个3次”:3次3000米全障碍跑,3次25公里全负重越野,3次10公里武装泅渡。

    偶尔夏明朗会眉花眼笑跑出来说我们支持奥运,搞一个五环套餐,整个套餐包括绕着基地跑五圈,上旁边的山头跑五圈,军事障碍跑五圈,武装泅渡抢摊来五圈,最后1500米行进间移动靶射击走五圈,基本上一个套餐下来,地上伏着的就全是半死的人了。

    而这一切,也都只是不能算在正式的训练科目中的常规的背景,那些正式的科目则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匪夷所思。

    陆臻发现自从他到了这个基地开始就没再打过一次正常的靶,枪械永远是散的,四零八落,靶位永远是诡异的。他们会在五公里全力越野跑之后直接被拉上靶场,在心跳220的震颤中喘着气瞄准。

    烈日的午后,抗暴晒训练,光着膀子站在大太阳底下四小时,连血液都被烤干,化为空气。他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到夏明朗坐在越野车的阴影里,双手抱着保温杯喝冰镇绿豆汤,烈日晴空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瓶口那丝丝的白气。

    在一整天的高强度体能训练之后,衣不解带,全员被拉去教室上课,98型主战坦克的技术优势和射击死角,sg550狙击步枪的各项参数与使用缺陷……他们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北约制式的作战手势与地图描绘,全世界主要枪种的拼装保养和使用,各军事强国最近的单兵作战体系……

    烈日炎炎,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电扇只有一台,是对着教官吹的,汗水在作训服下面流淌,手湿得几乎握不住笔。

    不敢睡着,陆臻在困到最厉害的时候会用笔尖扎自己的手指,所有的成绩都会折成标准分汇入总分里,阶段性考核,不及格的随时都会走人,身边的队友越来越少,常常在下一周,原本跑在自己身边的熟悉面孔已经消失再也看不见。

    如果说现在的生活与原来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夏明朗这张令人讨厌的脸开始频繁出现,招摇过市做众人仇恨的靶点。

    50公里武装越野,陆臻早过了极限,脑海中一片空白,刚刚摸到标志着终点的那辆车就在路边趴下了,夏明朗看了看,挺亲切地凑过去问:“又要吐啦?”

    陆臻胃里翻上来的东西已经到嘴边了,被他这么一问,牙一咬,脖子一梗,竟硬生生又给咽下去了,胃液在食道里来滚两趟,烧得喉咙口火辣辣地疼。

    “慢慢吃,别噎着了!”

    你……

    陆臻暴怒,趁着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势头,索性用尽全力冲着夏明朗一口全喷了出来。夏明朗身形一闪,退开一步去,连个星儿都没沾着。

    “哟……都用上生化武器了。”夏明朗摇着头,慢条斯理地掸掸自己身上的灰,弯下腰去对着某人的耳朵根轻声道:“违规了啊。”说着,脚尖一勾,战靴准确地踹到陆臻的胃上,给那正抽了筋似的在疼着的器官上又加了一鞭子,陆臻触电般地往前一扑,越发吐得摧心挠肝似的。

    “吐完把地扫一下啊!别让老乡们说咱们这帮当兵的不讲卫生。”夏明朗丢下句话,从陆臻头上跨了过去。

    陆臻一面吐,一面狠狠地揪光了地上的草!

    “队长,你那脚给得,狠了点儿吧!”背着人的地方郑楷那好人的个性总是忍不住地要发挥一下。

    夏明朗用眼角瞄到陆臻还在地上趴着爬不起来:“都这么久了,还吐,就是心理问题了,索性让他吐个狠的,这辈子都不想再吐。”

    “队长,我相信他下次再胃抽筋的时候,一定特想吃您的肉。”方进笑嘻嘻插话。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觉得特怀念啊?”夏明朗斜着眼看他:“实招了吧,你当年看中我哪块肉来着?”

    “肱二头肌和前臂伸肌肌群。”

    夏明朗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方进竟然直接蹦了两个专业名词给他,顿时诧异起来,目光一凛,直直地刺了过去。

    “别,别……队座,实话跟您招了吧,在俺们那届,您老身上这639块肌肉,全都有主了,就等一声分尸令下,哄抢,各归各位……就那骨头架子还不带扔的,还能熬碗热汤喝……”方进看着夏明朗那一脸的阴笑,边说边退,等退出了夏明朗的拳脚范围,一转身撒丫子就跑:“队座,我替您去菜地里看看哈……”

    “这帮小兔崽子,回去收拾你们……”夏明朗笑骂,看着方进蹿得如云豹一般迅捷的背影。

    就是那一次,陆臻吐到最后几乎脱水,车门近在咫尺,他一点一点挪过去,却没有力气往上爬,最后还是徐知着把他抱上了车。可是在模糊的视野中,那双精亮的眼睛仍然清晰可辨,审慎的目光,令陆臻不自觉地警惕。

    不能输,所以要赢,不能哭,于是只能笑。

    夏明朗看到陆臻疲惫地弯起嘴角,露出硬生生扯出来的笑容,眼神有点散,但是仍然挑衅。夏明朗转过身,在陆臻看不到的角度微笑,不错,这小孩,他喜欢。

    陆臻一直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即使环境险恶,他也不能丢掉自己做人的原则,要不然,那才是最可耻的失败,可是很快的,他的眼睛已经不会去看别的东西了,除了靶纸,目标,还有夏明朗!他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非得盯着夏明朗看,但是他必须从那个人身上得到点什么——愤怒、不平……所有带着硝烟味一点就着的东西,他需要燃烧。

    那一年陆臻24岁,在他24年的生命中,他一直都是站在队伍最前排的人,天之骄子,目下无尘。

    当然,他不算高傲,他斯文优雅,平易近人;只不过能用“平易近人”这个词来形容的人本身就有一种特别的优越感。在他二十几年来有恃无恐的人生中,他一直都受到宠爱,所有人都对他说:你已经很好!从来没有人像夏明朗那样漠然地看着他,摇头:你真不怎么样!

    陆臻当然是平和的,但是那种属于陆臻式的平和从来都不是与世无争,他骨子里有桀骜的进取心,他的平和,更多的源自于他的宽容,他可以对上无畏惧对下不藐视,那并不代表他能够忍受被轻忽。

    然而,这个地方这个人,像一个黑洞那样让人看不透,他们挟着一种博大精深的高傲冷漠地掠过他,这让陆臻有种挑战未知的兴奋感。

    是的,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有什么!!

    后来,事隔多年之后,陆臻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当时也不过就是被狠削了一场,居然就这么记忆深刻了。这人哪,有时候就是犯贱的,捧着你的从来记不住,偏要一刀插进你胸口的那个,才记得深,因为痛。

    似乎没有人知道夏明朗在想什么,他的行为不合常理,然而自得其乐。还有那些副官们,个个身怀绝技,却也是一水儿的恶人,陆臻一开始觉得陈默是好同志,可是后来才发现不说话的狗最会咬人,陈默有种隐忍的狠劲,说一不二。

    半夜三更的,陆臻趁着昏睡前最后的一丝清醒和徐知着一起诋毁教官,夏明朗是暴君,郑楷是凶相,方进是佞臣,陈默就是酷吏,一整版不带水的宫杀恶剧,足可以全班人马穿越到遥远的古代去颠覆一个王朝。

    陆臻狠狠然说得唾沫横飞,徐知着被他的想象力震到,笑得捶床,引得临床高声提醒:明天又是体能测验日!

    徐知着和陆臻两个齐声哀号,翻个身迅速地睡过去。

    五满毕业:篮球规则中,五次一名球员犯规共5次(nba规定为6次)必须离开球场,不得再进行比赛。专业术语把这个叫做毕业。

    2

    第二天果然有个好日子,天高云淡。

    站在停机坪上,直升机机翼带出的旋风刮得作训服哗哗作响,陆臻只记得今天有越野跑,不明白好好的要出动直升机做什么。

    夏明朗笑容可掬地站在队列前面招了招手:“今天啊,别说咱们大队不照顾你们,25公里武装越野,看到没,直升机带着你们过去,这级别够高了吧!”

    级别?

    陆臻用余光瞄了一下左右,很好,大家都在用一种看人间祸害的眼神在看着夏明朗,没有人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

    夏明朗有点受伤,领着一行人登机。

    武装直升机拔起后斜飞,很快地,就飞到了一方碧波之上。

    “来来,大家起立了啊!”夏明朗站在武直的机舱门口,舱内一群蔫了吧唧的圆白菜帮子警惕地挤作一堆。

    夏明朗拍拍手:“有没有在海军陆战队呆过的,来一个。”

    陆臻向两边看,没人出列,只好上前几步走到夏明朗身边,夏明朗亲亲热热地一手揽了他的肩,指着脚下的水面说道:“兄弟,帮忙瞧瞧,现在离水面大概多高了?”

    “不到二十米。”陆臻仔细目测了一下。

    “师傅,才不到二十米!”夏明朗声音一高:“手上有活别尽藏着,也亮出来让这帮烂菜叶子长长眼。”

    直升机架驶员没吭声,猛地拉了个大角度仰角再俯冲,眼看着要撞到水面去了才拉平,滑开没多远,又是一个急停。陆臻险象环生地站在机舱门口,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似的,倒是一点没动。

    “来,再帮这师傅估计一下,现在多高了。”

    陆臻探头出去:“十米左右。”

    “不错,不错!”夏明朗把人翻了个面正对着自己,赞许似的拍了拍陆臻的肩,然后横肘一击,直接往他胸口打过去。陆臻背后半步就是舱门,根本退无可退,情急之下只能弯腰往后倒,以躲开攻击,上半身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柔韧性挺好啊!”夏明朗笑了笑,不等陆臻重心回复,抬腿就在陆臻膝盖上踹了一脚,陆臻便挥舞着双手从舱门口倒了下去。

    夏明朗跟着探出头去,看到陆臻在半空中翻过360度,把身体绷成了一条直线似的垂直入了水。

    嗯,基本功不错。夏明朗满意了,转回头,只看到一张张烂菜叶子都紧贴着机舱壁,眼中警惕的寒光愈盛,便诧异道:“还愣着干什么,自己跳啊,还等着我一个个来踹吗?”

    这……

    众菜鸟们谨慎地互视了一眼,顿时弹起身来,争先恐后地蹿出了机舱门。

    陆臻先下去了,可怜徐知着天生有点畏水,晚了一步没跟上大流,跟一个同为陆军也畏水的哥们僵在了门口,脚有点软。

    “二位?”夏明朗诧异,还真有敬酒不吃要吃罚酒的?

    “报告!”徐知着忽然大叫。

    “别报告了!”夏明朗笑得诡谲,他亲切的拍拍徐知着的脸颊说:“我认识你,国关的高材生啊!怎么?我懂了,这么点高度不够看是吧?”

    徐知着倒抽一口冷气,不敢反驳。

    夏明朗一手揽了一人的肩膀:“师傅,再给我加三米。”

    直升机机头一昂,斜斜地飞了一个角度,螺旋桨带出的气流把水面搅得像了一般,水花四溅。夏明朗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多美好的景色啊……便宜你们了。”说着,一脚一个,把这两人笔直地踢出了机舱。

    “你小子,就不怕那俩小子呛死了,把你告上军法处。”一直沉默不语的驾驶员同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有我在……还能淹死他们两个?”夏明朗活动了一下脖子,拉一下筋,纵身一跃,用一种教科书般的标准姿势入了水。

    陆臻入水时还是有些被砸到了,脑子里晕乎乎的一路狂飚,沿着直线游上了岸,清空耳朵里的水,站了一会才发现不对劲,徐知着是刚刚学会的游泳,像这样从十几米的高处跳下去,角度稍有差池,入水时直接就会被拍晕。

    陆臻伸长了脖子在岸上左右看,后面陆续有学员游上岸来,可就是怎么着都找不到徐知着,陆臻越想越怕,索性卸了装备脱掉作训服一个猛子又扎回了水里。全器械武装在身陆臻当然也能游,可是到了救人的时候自然越快越好。

    此时此刻,夏明朗正拎了两团人形在水里挣扎。

    作茧自缚了,夏明朗苦笑,这两人,一个还能有点神志自己划划水,徐知着直接被拍晕,夏明朗是潜下去才把他捞起来的。看来拔苗助长的心理真是要不得啊,夏明朗一手架住一个,只能用脚划着水,缓慢前进。

    陆臻全速向前,翻滚的白浪在他身后留下一条线,夏明朗看着他远远地过来,手臂有力地划着水,激起浪花四溅,脑子里不由然地就印出了四个字:浪里白条。像鱼儿一般灵活,陆臻在夏明朗面前转身,自然而然地把徐知着接过去抱到胸前。陆臻救人的泳姿非常标准,仰泳,手臂从徐知着的腋下穿过去,手掌垫到他下颚上,保证不会呛水。

    夏明朗看着陆臻的两条长腿在水下有力地划动,平静的水流被剪切开,产生前进的动力,终于,第一次地,他对这具身体有了一点信心。

    全速地游往,又带了一个人游回,陆臻筋疲力尽地趴在岸上喘气,其实游到一半的时候徐知着已经醒过来了,但是胸口闷痛,使不上劲,现在看到陆臻累得瘫成一团,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

    夏明朗把人拎上岸,甩了甩头上的水站到陆臻跟前:“擅自脱掉器械,扣三分。”

    徐知着惊得目瞪口呆,跳起来吼:“你怎么能这样?”

    夏明朗上前一步逼住他:“我怎么了?”

    徐知着喉头滚了滚,嘶声道:“他,他这是为了救我。”

    “哦。”夏明朗挑眉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你需要他救吗?”

    徐知着一时哽住,愣愣地看进夏明朗的眼底,平静无波的纯黑色眸子,像一口深潭那样,没有一点光彩,于是看不出一点情绪。

    陆臻趴在地上拉徐知着的裤腿:“算了,没意义。”

    徐知着低头看过去,陆臻刚好仰起了脸,笑容淡淡暖暖。

    夏明朗冷眼旁观,他在等待徐知着的选择,这是最省心的一个学员,从不做无谓的反抗,全力以赴,成绩卓著。可能就是像严正所说的,正是因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反而更担心,他太圆了,光溜溜的像一个蛋,好像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需要。

    徐知着咽了一口唾沫,慢慢抬起头:“我需要,教官,没他我就死了,所以您扣我分吧。”

    “好,技术动作完成不过关,扣五分。”夏明朗敲敲脑袋:“我记下了。”

    “那他呢?”徐知着追问。

    “你扣分,不是他不扣分的理由。”夏明朗笑道。

    “你……”徐知着涨红了脸。

    陆臻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徐知着与夏明朗之间:“行了,兄弟我心领了,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

    “他这也……是我连累你了。”徐知着沮丧之极。

    “什么连累不连累,不就是那几分嘛,被扣分我就不救你了?咱们做咱们应该做的事,管他娘的。”陆臻正对着徐知着说话,声音却特别大。

    夏明朗转身往路边走,方进已经开了车追到,正停在路边等着,他知道陆臻最后那句话一定咬牙切齿,说完之后绝对会再抛半个眼风过来瞪他。所以夏明朗撑死了就是不回头,任凭那道灼热的目光把自己的后背烧穿一个洞。

    “炸毛了!”方进看到夏明朗嘴角抽搐,笑得十分欢实。

    夏明朗横肘撞开他,坐上驾驶位。

    方进绕过去坐上车,笑嘻嘻地追问:“队长你到底干吗了?把那小野猫激得嗷嗷叫。”

    夏明朗哭笑不得:“小野猫?”

    “你看他那脸!生起气来全是鼓的,那眼睛瞪得溜儿圆,多像个猫啊!”方进放肆无忌地乱指。

    夏明朗伸手去掐方进那圆鼓鼓的包子脸:“我怎么觉得你比他更像呢……”

    方进哀号:“队长,我怎么着也是一白虎吧……”

    夏明朗心满意足地收了手,从后视镜里看到陆臻已经穿戴完毕,站到大部队里在车子后面集合。离得远,那张愤怒的脸看起来小小的,不过指甲盖大,五官模糊,却能明明白白地看到一双眼睛,清润而锐利,火光闪闪地逼视而来。

    好像真的炸毛了,夏明朗笑得很有兴致,你会怎么办呢?

    这是一场战争,陆臻心想,他的胸口已经被战斗的豪情所填满,以至根本看不到徐知着的无奈与忧虑。

    正义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不是吗?

    陆臻的心里很坦然,并且坚定,他深信他与夏明朗之前总要爆发出一场决战,只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么快。

    3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灿烂得几乎可以把地面照出白光来,当然同样灿烂的还有夏明朗脸上的笑容,而与之相对应的,便是菜帮子们紧张而阴郁的表情。

    “昨天,让大家好好休息了一下,没有紧急集合,也没有50公里越野,为什么呢?就是为了让大家养点体力,来好好陪我玩个游戏。”夏明朗站在一架重型机枪的后面,大声地向他面前的菜鸟训话:“游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个400米越障,一路爬过那些个铁丝网(电网),墙墩子(4米),泥巴沟(深2米),七七八八的树桩什么的,顺带炸掉四个火力点,两排流动靶,最后,把那个小土房子给我轰了你们就过关啦!”

    “简单吧!”夏明朗笑得十分诚恳:“一次过关的人,今天就可以休息了,轻轻松松把今天要赚的分数赚着,就能去食堂领份好菜,算我请。”

    郑楷的眉头动了动,心想没听说今天食堂有准备什么啊,他诧异地看了夏明朗一眼,见看不出什么苗头来,便只能去看方进,方进冲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只可惜如此诱人的条件,众人没有一个面露喜色,夏明朗挺无奈地叹口气:“好吧,现在来说说不过关的惩罚。”

    一听到惩罚二字,所有破烂蔬菜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夏明朗拍拍手里的机枪:“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敌人,是你们完成任务的阻拦者,我这把枪会随时追着你们,中枪的部位则丧失运动能力。郑楷会帮你们判断什么时候你就算是个死人了,所有被打死的,扣两分,500个俯卧撑300个仰卧起坐,然后参加下一轮。直到你跑完全程,或者,直到你彻底被扣成负分。”

    “报告!”陆臻出列。

    “说!”夏明朗满脸的不耐烦:“就你话最多。”

    “您所在的机枪位算不算可以炸毁的火力点之一?”

    夏明朗愣了愣,有些愕然:“哈,挺有想法啊,回答是,不算!”

    “报告!为什么?这不符合实际情况。”陆臻不依不饶。

    “不为什么,因为我高兴!”夏明朗笑眯眯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个特权,来打我,如果你有这本事。”

    “是!”陆臻后退一步,回到队列。

    “你应该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如果完不成,我要扣你十分。”

    “是!”陆臻咬牙,额头上暴出青筋。

    夏明朗藏在墨镜背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事实上,当游戏开始后的情况是:当别人跑的时候,夏明朗的子弹就像鞭子一样跟在他们身后扫荡,空包弹打在地面上,激得尘土飞扬,只要稍稍慢了一步,便会被一枪打在腿上,夏明朗再顺手送他们一枪,送上西天去。

    可是等陆臻开始跑的时候,第一次,夏明朗直接在起跑点上送他上了西天。

    陆臻悲愤震怒的眼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夏明朗远远地向他挥一下手,迷彩遮阳帽被他折得像个礼帽那样拿在手上,在空中划出华丽的弧线,他鞠躬致谢,动作优雅,像个十足的无赖。

    第二次,陆臻直接从起跑点上蹿了出去,一刻不停地在奔跑中变幻身形,同时举枪回击。

    靠一把突击步枪对抗一名机枪手,这样的较量并不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然而,此刻的局面却有些太不公平了,陆臻从平地上起跑,没有隐蔽没有屏障,夏明朗躲藏在工事中,角度绝佳。

    当然更重要的问题是:此刻拿着机枪的人,是夏明朗,而端着步枪的那个,是陆臻。

    他完全没有胜算。

    夏明朗没有太欺负人,几下点射,送他再入轮回。

    第三次,当陆臻手足发麻地回到起跑点上,夏明朗忽然开始发威,密集地扫射,连续不断的子弹在陆臻面前竖起一道墙,一道不可穿越的墙,陆臻试了几次,不能寸进。

    “放弃吧!你杀不了我的。”夏明朗的声音随着枪声一起送过来。

    “我不!”陆臻怒吼。

    “那么,跑啊!”

    “这样跑,那是送死!”

    “那就别浪费我的子弹!”夏明朗枪口一横,一排子弹擦着陆臻的脚尖砸在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子几乎划到了陆臻的脸上。

    “你怕死是吗?啊?”夏明朗忽然从机枪位跳下来,随手拔出身上的手枪,一枪抵在陆臻眉心:“你很怕死吗?”

    时间,像是忽然停止了一般,整个训练场上,三个教官,二十多名学员,在一瞬间凝固了自己的动作,脸上露出惊愕莫名的神色。

    “队长……队长……你冷静点……”方进忽然大呼小叫起来,搞得郑楷的眉毛也一下一下地抽。

    “郑楷!灭了这小子,吵死人。”夏明朗沉声道。

    不等郑楷动手,方进自己捂牢了嘴,猫到一边。

    “你是不是很怕死?”夏明朗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凑到陆臻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吹进他耳朵里。

    “报告!”

    居然到了这种时刻还记得叫报告,夏明朗挑了挑眉毛:“说!”

    “是人都会怕死!”无论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