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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绝吟第7部分阅读

    是一如既往的沉沉稳稳,只是现下兀地浮起一些不可名状的别样情绪。

    我的明眸对着他的星目,我的腰身软软儿靠于他厚实的胸脯,他的臂弯环抱触及着我的身段、我纤纤柔荑很顺势的环着他的长颈……相距不过一个怀抱间的咫尺,呼吸湿润、气息相融,两人的姿势一瞬间是极暧昧的。

    许是来的猝不及防,此刻竟忽略掉了合该有着的时宜相合。

    我眨了一下水眸,有好闻的男子体香随了氤氲水汽漫溯入我鼻息,是薄荷与桂花的交融体,甜腻中带着清新,俨如雨后竹林叶间飘散出的沁人芬芳。

    须臾后,他忽然别过头去,有些慌神。

    我亦兀地找回了合该有着的尴尬情态,半是下意识、半是有意识的推他一把,忙把身子重站好。但足步晃曳,于这一个不经意,自盈盈罗袖里掉出了那首墨迹才干的童谣小令。

    宣墨纸倏悠悠无风自翩,在当空打起缪缪胡旋。若一只折了羽翼、几欲乘风又终免不得下降势头的凄美蝴蝶。

    来不及有所动作,我慌乱抬眸,刚好瞥见安侍卫目色里滑过一抹轻微好奇。这该是他侍卫一职练就出的下意识,他默不作声,极干练的弯腰便捡拾起来。

    “别……”我抬指想拦,终没有快过他去。只看见他一张瓷白泛浅血色的面孔倏然微变。

    他擒在指间的小令是我写的,我自然知道字里行间该有多么香艳!既然已经遮掩不住,那道不如……不如干脆借此契机跟他言明我的心思岂不痛快?

    我霍扶摇虽素性羞涩喜静,甚至已偏着些孤僻。但一旦是我认可并依赖的人,我的一颗心便都会赴在他的身上,性格也不再如平素一般的腼腆,甚至会变得几分欢脱、几许顽皮,行起事来也会是异于常人的几分胆魄。便是如此分裂的性格。

    “安大哥。”我语气沉淀,虽心觉自己该是极镇定的,可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临阵不乱的从容,银牙不免打起瑟颤,“我的心思……”心潮跟着起伏,似被填满、又似有着巨大亏空。我一横心一咬牙,后半句话言的顺势连贯,“你已是知道的了!”声音不高,一重。

    他定不曾料想到,我一个姑娘家居然会将痴缠之意如此言语的直白,况乎我还系着如此一重别样身份?他因俊美过度、而显得有少许阴柔的面孔猝然一粉,错开的目光下意识重落往我身上,才一触碰、又倏然游离开:“小主应当清楚自己的身份。”如我意料之中的回复,并非绝情亦或其它,只是疏落的厉害,“我们不可能。”又补一句,极低,低到嘶哑。

    “不,我们可能!”此时我心下里埋藏已久的情绪,其实已经被他调动起来。情念一起,再收回去端得容易?我又迎他紧走几步。

    他愣一愣,似乎想退后开去,却到底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十九话表心迹,玉华池却现玄机。(2)

    ”>

    我已与他相隔一两步的样子,距离之迫近就快赶上方才的意外相拥:“你帮我。wen2|三八文学”我虽淡却急,连声不迭,“我不想被选中秀女,可我又害怕被选中……你帮帮我,帮我想一个可以逃脱的办法!哪怕在宫里熬够五年……”情绪起伏,我这通话有些杂乱无序,目光闪闪烁烁,且想且道,“五年之后我便可以出宫了。”兀一抬眸,眸光定格在安侍卫面靥间,牵扯出涓浓动容,“出宫之后天高海阔,我跟谁在一起都将再也……”

    “小主!”他铮地抬目打断我,目色已经恢复到了往昔一辙的镇定如死水。音色沉冗,“我还有事,权且告退。”语罢不再多看我一眼,只一转身,迈着决绝步调,匆匆离开了。

    他是御前侍卫,行事沉稳干练、决绝如斯。可眼下这样的反应、这样的举动,还是我所始料未及的……

    海棠花盛,簌簌几瓣随了水榭温风胡旋着飘曳张弛,又于发上、衣襟上缓缓呈落,重新绽出二次盛开的美好芳华。

    真正举止突兀的不是我,而是他。

    不期然间,他已越走越远。那恍如玉树笔挺迷人的身影,我不忍去看,只好侧过了身、转过了首,孑孑一人独立在玉华池池水边,寂寞流泪。

    我知道,我输了。

    从向安侍卫表白的那一刻,从不堪心念情念的驱使而写下小令的那一刻,我便输了……

    如此世事与伦常,如此身份与格局。一旦坠入千千情网,如果不是两败俱伤,便必定有一人沦陷深深、无有出路。

    而那不能自拔、最终体无完肤的,必是最先耐不住情爱苦楚的那一个。

    如是,要么将另一个亦拉入爱的泥潭一起欲生欲死,要么便是独自一人永坠黑暗、终到底一无所有!

    啼痕凭谁慰,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忽地“噗通”一声巨响贯穿耳廓。我猝不及防一激灵。

    “小主!”

    先闻其声,我铮然回身,安侍卫已猛地折返回来,竟如此心慌意乱。

    他迎我跑过,又三两步跨到我近前,竟失态的扶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扳正在他眼前细细审视。须臾后,一看我没有事情,一张乱了的面孔适才渐渐重又归于了覆静水的平稳。

    他举止这般突兀,我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那巨响吓坏了他,他还以为是我投水自尽……

    他为御前侍卫,却受皇命镇守后宫;我为待选秀女,我的安危他自当挂心。但这一刻,我可以十分肯定,他对我的在意并不仅仅只是职责所在。即便嘴里那话儿再硬气;即便深宫经年他已学会,将真实情绪于面具之后伪装的很好。但每于不经意间露出的失态与别样,逃不过我这个上心人的眼睛,这一切还是把他成功的出卖给我。

    “你是在意我的,为什么要骗自己呢?”我定神,低低淡语、一笑莞尔,“我不会投水,更不会做傻事。”心下恍惚有喜意,只为明了了他的在意。

    说话间无意识的向那声源处一瞥,原是一截柳树虬干折腰断裂、掉入水里。

    安侍卫亦看到了那残枝断干,便借如此时机将我的话题打了个路转峰回:“好好的怎么会断呢?”他皱眉,放开覆在我肩头的手,迈步绕开我,径自走过去细看。

    我一席话被堵在胸口,心里闷闷的,委实无趣。见他过去,也半是赌气半是顺势的跟着过去。

    原是柳树偏下、快到根部的地方被虫蛀了的缘故。

    宫中草木花卉虽看似自然,其实还是有专人悉心栽培,好端端的怎么……

    “怎么会被虫子蛀了?”我忍不住蹙眉呢喃,软眸往周匝一瞥,唇兮自语,“这边儿杨柳最是常见,怎么其它都好好的,单就这一棵被蛀了。”心下细忖。

    我浮展心头的疑虑,也正是安侍卫所疑虑的。他凝了目光仔细一看,侧目顾我一眼:“你看这棵柳树,下面的土是松的,很明显埋着东西。”

    我闻言敛眸,又听他接口道:“这虫是吸血虫!”

    吸血虫?我将身子倾了一倾,一路瞧过去,只觉这黑背硬壳长尖嘴的小虫瘆人,有些像被拔了翅膀的蝴蝶,却不知是个什么名字。当然,这里的吸血虫决计不是那种软软滑滑、看起来似乎没有骨头的蜱虫。

    我正思索着,安侍卫已经曲身。他以手抛开了柳树根部的松土。

    我顺势垂眸一看,旋即心律骤快、头脑一嗡:“啊——”地大叫出声。

    还好这秀女宫一带平素里本就鲜少有宫人,玉华池更因有些偏僻背阳而不常有人前来。否则我这一喊,必又要惹了注意、招了祸端!

    “别怕。”几乎同时,安侍卫侧身把我护在他身后。

    我纤纤双肩还是在下意识的抖动不住,抬手紧紧牵住安侍卫玄紫色衣角,似乎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几许隐隐的力量。

    在柳树根下泥土里埋着的,是一个死去宫妇的尸体……

    她面容只依稀可窥出个大体轮廓,衣衫糜烂,颈下、肩胛处的皮肤被虫子啃了大半。可看面上失了血气的肌体颜色,却是新埋进去的样子……

    想是新鲜的尸体招来、生长了吸血虫,故连带着将那柳树都蛀空蛀断。

    忽念起我几次三番来玉华池,原都是与这么具尸体共度共存,恼不得又一哆嗦,背脊便不由冒了森森冷汗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话女尸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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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适时忽听安侍卫喃喃自语,极低微的:“怎么是她……”

    我又一激灵,心道莫非他二人相识不成?

    也对,这具女尸已经被吸血虫啃食的体无完肤,又因久埋尘泥后重见天日而被空气迅速的腐蚀、吞噬,本就只能辩个囫囵面貌的一张脸就快连这大体都辩不出;若非安侍卫与她素日有过几多往来,亦或者至少认识这么个人,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辨认出她来。wen2|三八文学

    “她是谁?”我随口轻问。

    安侍卫猛地回神,只是淡淡看我一眼,语气一如这眼神一个模样的云淡风轻:“这不是小主该知道的。”

    知道的越多,便越不安全。这从来都是前朝后宫里不成文的禁令。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又或者,因为我信任安侍卫,没有条件也没有理由:“我心里最不能记挂事了,你不说我便一直不能安心。”于是抿了一下昙唇,依旧追问。

    几多交集,许是安侍卫对我素性已有了大概了然,仅迟疑了一下,终究沉声吐口:“是皇后宫里的女官。”

    我恍然……

    这件事,定与皇后娘娘脱不得干系!莫不然谁人胆敢去动皇后宫里的人?即便梅贵妃素性张扬跋扈,也识得一个绝不轻易玩儿火的不成文道理:“那怎么会……”我嗫嚅。

    安侍卫面额眉宇淡漠如故:“皇后想要一个人消失,需要理由么?”话尾轻挑起。wen2|三八文学不待我有所回应,复忽然勾唇一讥,“只怪办这事儿的人太笨,连个尸体都处理不好!”轻飘飘的,因了哂笑之故听来只觉阴邪瘆人。而他前一刻还沉下的肃穆面孔倏而冷不丁一笑,更是将他整个人带到一种残酷血腥、辅配那么一张俊美秀丽面容而俨如地狱鬼魅的地步。

    这样的安侍卫,突然另我一怵,足步下意识碎碎后退。须臾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于当地立住身子,遮掩样错开了落在他身上的水眸光晕,唇齿徐呢:“怎么办。这样的事情……我,又被我撞到了。”心下好笑,面上却决计笑不出,眉心渐趋颦蹙,软眸一敛,“怎么偏偏总是被我撞到!”若说前几句话是为了遮掩心绪,最后这句则绝对是真心话!

    前有倩舞涓与檀郎那事,那绵绵长长的梦魇伴随倩舞涓的芳魂骤逝似乎已经画上了句号,不想时今偏又莫名其妙的跌入到另一重更深的梦魇中去!又或者,忽有一种莫名直觉告诉我……眼下这下场悲惨的宫女,与倩舞涓、与檀郎一事,是不是本就有着千丝万缕微妙牵扯?

    后宫素来是个冤魂鬼魅遍天飞的玄秘之地,阴阴阳阳、明明暗暗,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情!常理逻辑,有些时候在这里都变得不受用起来……

    又听安侍卫咳嗽一声,似忖度心事。

    我抬首,见他握拳抵唇皱了俊眉,须臾后沉声道:“小主近期不要来玉华池。”目光落向我,又补充,“过一阵子避避风头,免得摊上无妄之灾。”复重扫一眼地上糜烂不堪的宫人尸身,“这里我自会处理。”

    他又恢复到了素来那一副沉稳之态,不见了邪魅、只余下心驰神荡的秀美。

    闻言入耳,我依稀不解:“你是皇上的侍卫,这些事情也是该你处理的么?”才出口就觉问得多余,昔日那檀郎一事,还不正是安侍卫善的后?

    他笑了笑,是那种极温润的、带着暖意的微笑,并不曾有其它什么阴霾的地方:“我不仅是皇上的侍卫,还是……”又缄默,颔首顿了一顿,重抬目接话,“我还帮皇上管顾着后宫的安宁。”

    这话儿倒是有趣!我“噗嗤”一笑,音声娇娇袅袅:“还管顾着后宫的安宁?”抿了抿唇含笑凑趣道,“你都快赶上总管公公了!”

    却见安侍卫突然迟疑了一下,面目似乎有些僵硬,甚至……窘迫?

    我正诧异,又见他旋即笑笑,没再接口。

    不知为何,这笑意分明温存和蔼,我却总觉笑的有些不自然。

    一时无言,氛围就这样尴尬在这里,也着实不妥当。我敛敛明眸,有意打破这尴尬:“看来皇上是极信任你的。”浅言一句。

    他回目,也是极简单的敷衍,连解释都算不上:“我与皇上有着一段交情。”如是淡淡,寡味的很,笼统的很。

    我心知他不愿多说,也就按了心绪识趣的没有再问。

    安侍卫抬首看那金波流转的天幕一眼,旋即又道:“不早了,小主该回去了。”

    我闻声亦抬首四顾,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已天近晌午。

    时间真的是一个幻象,它随着人的心念在不断兜转变幻。有些时候那样坦缓漫长;而有些时候,又偏偏如风过影一般的快……

    望那盈白云朵被蒙上好看的艳阳金波,观那啁啾鸟雀扬着嗓子缪转转的唱着暧昧音歌,我心念流转,收目重看向安侍卫:“我想再跟你呆一会儿。”这话太随性,又因突兀而太暧昧。连我都是一惊!

    我从不是一个如此不识分寸、不懂深浅的女子,可在他面前,为何从来乱了规章时宜?

    面颊微热,我一时突然不敢去看安侍卫的表情,便将首一沉,挪步迎他一路走过去。

    我眼观鼻鼻观心走得自顾自,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行事。又加之心绪神驰,根本没有看到前面的路,于是又一个懵懵的不防备,额头一痛,撞到了他厚实的胸口处。

    我没有想到,他就这样看着我一步步向他走近,如此迫近都还不躲不避?又或者他与我一样,也神思正惝恍着……

    只知眼下这个动作又变得太亲密了,他猝然醒神,即而出乎下意识的推了我一把,欲把我推开。

    只是这里已同玉华池边沿极其接近,他这完全出乎下意识的、不知深浅的一推,自然是把我推的狠了些,我终究脚底一滑,还是向着水里掉去。

    安侍卫在同时回神,忙伸手拉住我。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起了玩心,心念狡黠,并没有借力稳住身子,而是干脆借机把他也拉下了水里去!

    于是我们两人一起掉进了冰凉池水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一话我要你记住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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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浅水花泠淙淙起的欢快,我与他半推半搡的嬉闹一番:“你可真是我的冤家。wen2|三八文学”咯咯笑开,“今儿个才与你见面,便险些掉入水中,结果被你拉住。后那虬干断裂,你又疑我投水自尽,结果虚惊一场。啧啧,现下我们两个终究还是一起落了水来!究竟是你与水犯冲,还是我与水犯冲?”我嫣然,忽地将湿漉漉的额头靠在他肩胛上,不是因我轻薄,是经这一番折腾,我实在是累了,“该来的……躲不掉。”压低音声幽如徐风。

    他没言语,也没肃穆,许被我做弄得没了脾气。只见他两道俊眉渐皱起,无可奈何的看我一眼,旋即哀哀一叹,摇了摇头,竟有几分宠溺意味。尔后不由分说,臂弯将我在他怀里紧一箍住,后带着我颇为狼狈的一步步爬上岸来。

    这玉华池,真不知是为宫人建造的闲游处,还是专程为我与他打造的精神乐土……几次三番,我们幽然密会此处,竟是不见闲人打扰、也不见出过什么大小差池。

    安侍卫看来是极喜欢这里,在与我结下玉华池之约后,必然又以一己之势力,在这周围妥帖处布下眼线盯梢。

    当然,因这里地处背阳,而后宫也本就是一个阴气极重的地方,宫人平素大抵不会来这里,有些时候连布置眼线都不需要。若不然,以他如此谨小慎微、几多周全的性情,断不敢与我这般没了界限!眼下我们之间若想“再进一步”,也并不怕被谁察觉到;所谓自持,其实只是出乎我们二人己心己念的那些合该有着的伦理恪守。wen2|三八文学

    又倏然想到,是不是正是因为玉华池平素无人,故而他才如此喜欢这里?他同我一样,欲寻一清净之地时不时梳理心境。在后宫中,如斯这般清僻的地方,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目光无意间往前一扫,忽地见安侍卫玄衣间似有异样。平常不觉,被我拖入水下后衣服一湿,便什么都显了出来。

    我一惊,纠葛了柳眉急道:“你受伤了!”

    他似乎后知后觉的沉目一看,见到了左胸口沁出来的那一片血迹,被玄紫衣袍遮掩的若不迫近、不细看,也不是十分明显。他没有异样:“无妨,是常事。”

    我心口冷不丁被一揪痛,眉心愈紧:“你是御前侍卫,倒也难免。罢了,快让我看看伤口可曾裂开。”嗓音轻如杏花雨。

    我原不太会看查伤口,依稀听兮云说过她喜研读一些医书,不由想着若是兮云在这里就好了。

    安侍卫很自然的摇首拒绝,面上却有几丝红粉。

    我浮起悲伤,放了搭在他肩头的手指,低低自语:“我若知道你有伤在身,定然不会顽皮的把你推下水来。”又颇为低小,又浮着哀意,似乎有些哽咽。

    一抬眸时竟见安侍卫目色柔和,只在瞬间便轮转成了这么一副似怜惜、而又近抚慰的可以治愈创伤的情态。

    我心间一暖,眸里当真沁了泪痕出来。

    他皱眉却浅笑:“受伤的是我,被你拖下水的也是我,怎么哭的反倒是你了?”说着话便抬手牵住我的袖摆,牢牢的。又顺势如斯,行旁几步,与我双双坐于一棵枝繁叶茂的杨柳树下。

    我咬咬下唇,抬手引指,极小心的解开他玄袍间一排斜斜小扣子,揭起他左胸口处一瓣襟领,凝目细瞧。还好,伤口不曾开裂,但因经了水汽氤氲,看来不是很好。

    忽听他几不可闻的一噤声,若不是相隔极近,他如此隐忍还真不易被我察觉。

    “很疼么?”我知道这是白问,但不管他疼不疼,我是心疼了。

    他闻我发问,却突然侧了侧首开口打趣:“小主,衣服都湿了,我若再不回去换衣服、上药……恐怕这伤口便要溃烂了。”

    记忆中他一直都很严肃,鲜少有真心的笑、更鲜少开玩笑。

    不过经这一凑趣,我心中那些抽丝剥茧的隐痛感,倒是平下去不少:“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接他的话,转话锋这样问他。我早已想知道,苦于一直没契机。

    他一瓣笑意渐次敛起,到最后只余一缕淡若兰花的浅:“我姓安。”

    “我知道你姓安。”我忽有些不耐,因嫌他又在敷衍,“你叫什么名字?”扬声急道。“名字”两个字我刻意着重。

    不想他启口、却停一停,旋即抿唇、又启口,潭水星目顾在我面额间:“我没有名字。”

    他的容颜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俊美与蛊惑,无论是怎般姿态的他都是极美的,都足以成就一场无与伦比的绚烂惊鸿。

    他的神情不见凑趣,语气亦是正派的。我心知他不是在挪移我、敷衍我,而兴许是真话。

    如此,不由低首一默,忽觉他定也有着一段凄苦身世;亦或一段,欲说还休的漫漫故事……那些云烟过往既然他不想说,我便也不去问。

    “我可以走了么?”他含笑的语声。我抬目,见他面上几多温和。

    一个玩心又漾起心头,我凝眸抿唇,微扬下颚,善睐眸光与他似潭水又若朗星的美好双目直视一处,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你走。”

    “什么?”他蹙眉侧首。

    我垂了一下眸子,旋即凑到他耳边,低低沉沉、又清晰如斯的:“我要你记住我的名字,认认真真的记住。”于此一定,旋即愈有沉淀几多,“我叫扶摇,霍、扶、摇……”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二话蒙恩典≈iddot;福祸相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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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旬,天气已依稀转得更加燥热了些。wen2|三八文学除却晨曦与暮晚,其余时间,整个人基本都是蔫蔫的;特别是晌午一到,便似跟遗落了几丝魂魄一般,困倦得厉害。

    距离阳历七月初七、秀女大选的日子一天天将近了。这一日,有尚礼司女官请了宫廷画师,安排往秀女宫来给各位小主画像。

    众人自有一番盼头,一早便兴味盎然的着起各色襦裙衣袂,点脂施粉,落于正厅一面面菱花镜前,忙着绾随云髻、堕倭髻等各色发式,又于妆奁中择各种饰物佩戴。

    我却始终都提不起纹丝兴致来。我同她们不一样,我的心中没有期盼……不,也是有的。我心中的期盼便是可以成功落选,尔后于这后宫谨小慎微、平平安安度过五年韶华光阴,然后出宫、然后回家。

    当然,我更希望出宫的时候,可以不再形单影只……

    自上次一别,我这几日都不曾再去玉华池,也没有再见到他,安侍卫。

    一来应他言出的“避祸”;二来竟日又有了各种繁复练习,我基本没有什么空闲;三来,我怕自己真的会陷进去,陷入那看不到、理不清的如织情网里,陷到万劫不复的一泓无底深渊……

    在一条情路没有渐次清明以前,任何决定,还是不要轻易做下的好。

    如是这一上午的描影绘像,我满心满脑都是安侍卫、都是哥哥、都是通州、都是回家……众人愈欢喜兴奋,便愈惹引的我触景生情,直至结束都闷闷不乐。

    只不曾想,结束后我陪着兮云去画师那里看描好的小像,一袭粉蓝蝶舞烟纱碧霞裙的兮云自是明艳照人;而我的画像因了眉目间这股驱不散的郁郁之态,画出来后,反倒有了三分病西施的神韵。wen2|三八文学

    我苦笑。

    罢了,且理会它呢……

    沈兮云是我们这一批秀女里边儿最为出挑的,无论姿容亦或家世都如此。她日后必定是会被留用的,也必定会飞上一道属于她的橄榄枝,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的时运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两日后的晨曦,我因昨夜露水下来沁出逼人寒气、又盖得少了一些而被冷醒,醒来后也就没了睡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兮云见我起来,自然也没了睡意,跟着我一并早早的起身梳洗打扮。

    她今儿个的兴致似乎极好,着紫粉双色轻纱衣,挽蝉鬓、余流苏,里里外外一同忙碌,似是精神百倍。

    我只着了一件天青并玉色纹络的简单裙袂,又想起在秀女宫中还是该着那匹配下的服饰,便又换掉,重又着上那件嫩粉镶白边点荷花长裙。

    兮云转眸温言:“今儿个没有授课安排,原该休息,扶摇何必还这般的恪守陈规?”

    我莞尔:“无妨,反正这身裙装再着几日便该清洗了,没必要再将另一件好好儿的衣裙弄脏,且将就了这日。”说话时我亦落座,并不曾对着铜镜,已熟稔的将灵蛇髻梳弄好。

    才将碎发抿于耳后,管事嬷嬷便在这个时候猝地一下推门进来。

    我与兮云甫一失惊。

    那嬷嬷许也意识到了失态,竟忙不迭对我们一个大幅度弯腰施礼。

    慌得我才欲上前将她扶起来,又见她径自直了身子往这边儿几步凑近,笑盈盈对兮云又一欠身:“小主天大的喜事!”

    “喜事?”兮云蹙眉,与我相视一眼后,稳了稳神,“嬷嬷,不知兮云何喜之有?”

    我亦惊诧,可心里在这同时又已隐隐猜出了几分来。

    果然见那嬷嬷笑得似牡丹初绽,拿腔拿调煞是吉庆:“哎呦,我的小主呦!”她拍拍兮云手背,又敛敛眉心,“好好儿准备,三日后啊,该接驾了!”

    我闻声一震,心下那隐然猜测果然没错,真真便是这茬事情!

    只见兮云软着眸色蹙眉依旧,似一时没解过其中意味。

    嬷嬷登时又犯了急,忙不迭一通解释:“皇上昨个看了小主的画像,这只一眼,便是看中了小主您呐!”

    皇上?画像?

    听于此处,我心底震撼依旧,却不免又起一连串难遏的惊疑来。

    果然,兮云替我言出了心底下的这些惊疑不解:“皇上怎么会看上我的画像呢?”她展颜、旋即又蹙,颔首微微,似发问又似自语,“还没有到呈上画像的日子,那些画像,不是统一都锁在紫宸阁的么?”

    嬷嬷又一拍掌应声:“没得跑!”面额眼角悉堆着的笑意夸张打紧,边抬手指指门外,“刚刚那边儿来了公公传话,皇上要的人,那长相、那气韵,描述的字字儿句句的都指向小主您呢!”于此一挑声腔,复压低语气,谄媚讨好之态尽显,“兮云小主,他日您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老奴呦!”

    原是如此……

    说实在的,对于兮云可以获得皇上青睐,我是一点儿都不怀疑的。即便是她眼下便要成了宫妃贵主、成了娘娘,这般突如其来,我在惊诧过后也不会觉得有多大出意料。早说过,宫里的事情,从来就是没个常理!

    “恭喜姐姐了。”我扶髻莞尔。

    西辽古来便定下的规矩,初选秀女被留用后,初封份位一般只能是正七品淑女。而若不经大选、直接被皇上看中后承宠的,若讨得皇上欢心,则可不受这通规矩束缚,可越过淑女一级,直封从六品才人、甚至正六品的美人。如是,兮云可谓得了一个天大的恩典!

    她甫闻我言声,旋即转面,抬指握住了我的手,面靥噙笑:“扶摇,谢谢你。”妃唇轻扬,虽谦和却掩盖不住眉梢眼底藏不了的欢喜。

    她是该欢喜的,她的夙愿终于达成,距离心心念念着的那个梦寐更近了一大步:“愿云姐姐一切顺心,早日得偿所愿。”我含笑又道。

    沈兮云无论身处何地都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她不同于平常女子,她该有最锦绣的前程。这一番话,完全出乎我的真心,我是真心这么想着、也如此为她而开心着。

    她螓首缓点,明媚的盈眸里有一轮皎洁光晕氤氤溢开:“嗯。”一清浅吐言,极郑重的点下头去。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二话蒙恩典≈iddot;福祸相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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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之中,素来都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从前只是鲜少浅尝,直到今时今刻我才终于领教了其中层层深意!

    明月当空、暗影斑斓,我落身坐于榻沿,素白双手握住兮云一双冰凉彻骨、没有血气的恍若琉璃的手。wen2|三八文学

    兮云已经躺在这里极多时辰了,惝恍迷离、晕然无力,渐渐人事不省……

    晨曦时尚是那万花丛中最鲜艳娇嫩的一枝花,尚是那百鸟群里最明媚的真凰凤;只一转眼,天将入夜时,兮云竟毫无征兆的突然病倒,成了枯萎的玫瑰、落坡的山鸡!

    她这病来得突兀不说,势头还猛的煞人!发作起来昏沉若死,接连周身便起许多红疹子,请来医官瞧病也找不出什么缘故。

    这突然让我想起那食了芝麻花生酥,后遍身都起红疹的倩舞涓。

    还好,许是每个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兮云身上的疹子并没有蔓延到脸上,至少现在还看不到向上蔓延的势头。

    我将触感细密的绵帕在水里浸通透,后为兮云擦拭身体,见那些朱砂偏红的小疹子只到她肩头处便稀疏开来,似乎是止住了。wen2|三八文学

    还好……

    我在心底不断默诵佛号,希望兮云可以得到佛陀加持,平安度过这突忽其来的飞来横祸。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来得未免也太蹊跷了……

    “扶摇小主!”管事嬷嬷在门边隔着门板唤我,嗓音早没了谄媚,重变得苛刻异常,“那兮云小主身上的病只怕会传染,你且赶紧出来,这里便要封了!”

    我猝地一惊蛰。

    封了这里?兮云病得昏沉若死,无人敢来照顾便也罢了,好端端一条人命不管不顾不说,还要将这里封锁、将她这般就此遗弃?

    恼不得心头一干愠火跟着上来,才欲发作,又被我竭力按住。

    毕竟我只是一名待选的秀女,又无出身、身份低微。云姐姐现下如此,凭我一人之力必定难以照料周全,最后只怕还得有指靠那嬷嬷的地方。

    念及此,只得忍气吞声好着言语,掺了些示弱意味:“求嬷嬷开恩,准扶摇留下来照顾云姐姐。”我知道她怕兮云将身上的病症传染给她,便也正好欢喜着没去开门,“毕竟云姐姐是待选的秀女,又为朝中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之女,身份高贵。”且思且言,我微顿声,又不软不硬继续道,“若是有了差池,只怕嬷嬷那边儿……委实难做人呐!”

    关键之时,我只好搬出兮云母家地位来救她这一救了!还好兮云有着这等高贵出身,不似我这等无依无靠的无根野草,即便生命垂危也只能己自飘凌。

    果然,门外边那嬷嬷有了片刻缄默,旋即再开口,语气已平和不少:“罢了!那便辛苦扶摇小主好生照顾。一日三餐、以及用度需要,我会安排专人给你们按时送来的。”然后就是一阵渐渐浅淡的足步声,她不多话的离开。

    这秀女宫的嬷嬷也是西辽后宫里的老人儿了,心机深沉、逢场作戏的本领从不是虚的。她懂得时局变幻最是无常,也懂得时时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适才吁下一口吊着的气,仿佛整个人都被放空了一般。

    转眸去顾榻上气息微弱的兮云,忍不住抬手与她十指相扣,希望可以将我微薄的力量借着掌心的传承,而过渡给她,愿她重新康健起来、也振作起来……

    只我一人衣不解带的照料着兮云,结果就在当天深夜,我身上果然也跟着起了小红疹子,一时没法再见人。但不严重,仅少许而已。

    我有了经验,愈发注意洗手、换水。照料兮云的同时,也不忘料理自己。

    太医署开的药多是些消炎去肿、亦或些排毒止痒的,也不知有没有效果。这小红疹子并不痛、也不痒,只会做弄的人没了精神、且一连串一连串的看起来可怕。

    嬷嬷倒是差人将三餐及熬好的药汤按时送来,却也只放在房门外便径自走了。

    我想着那药多为温良之方,应对身体无害,便不落次数的喂给兮云、也留些给自己。

    身上的红疹子似乎不再蔓延,可消退的也极缓慢。兮云一直昏迷不醒,眼看三日已过,再不见一个人来谈及皇上的那档子事情。

    早在这之前,我便已于其中嗅到隐隐的阴谋气息!直觉告诉我,兮云病倒之事必有古怪……却也是无奈。

    我们的力量实在太过微薄,诸事种种除了提心吊胆的躲着、躲不过的生生受着,现今时又能如何!

    风过窗格,紧闭的木格子窗跟着打起沉冗闷响,偏生又瑟瑟簌簌,俨如呜咽不止的一曲断魂哀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三话断肠恨≈iddot;偷龙转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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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般昏昏沉沉、仿佛没个尽头的病着。wen2|三八文学原以为这浑噩不知要持续多久,好在到了第四日晨曦时,兮云终于虚虚弱弱的醒了过来。

    我因也染上这轻微病症,身子骨亦不大利落,故正以手支额、撑着榻面半睡半醒着,忽地被兮云微弱的呼吸惊回了神智。

    抬眸,见她正凝起孱弱目光流转在我面上,枯槁唇兮一张一合,似在竭力吐露着什么字句。

    “云姐姐?”她这一醒,我的精神头自然也跟着好了起来,忙凑近过去。

    这才听清她依稀言的是:“扶摇,辛苦你了。”

    我忙摇头,才欲劝慰兮云打起精神好好养病,忽而那紧紧闭合的轩窗之外起了一阵人语。

    极明媚、又掺杂昭著的嫉妒和艳羡:“哎,你说这公孙酌鸢她是走了什么大运气?一大早的,便传来她被封‘韶才人’的消息!”

    有如晴天霹雳!我失惊。

    另一个启口娇滴滴一扬声,带几分慢条斯理:“不过是个从六品的才人罢了!”

    “啧,可不能这么说儿呢。”那一个也带起几分讥诮来,“同为秀女,我们若被圣上留用,按照祖制也只能初封个正七品的淑女。哝,可人家呢?这伺候着皇上一 夜 欢 好 ,便比我们直直高出了半个等级去!”

    往后便是一干没什么含量的碎语闲言念叨,或薄薄嗔笑、或含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