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绝吟第8部分阅读
、或含酸带醋,但归根结底还是嫉妒的。
木格子窗虽然紧紧闭合,可隔音效果还是不太好。那几个秀女无心间的碎嘴,被我一字一句听得个直白真切!
酌鸢,为什么会突然被封为韶才人……涓浓心绪于此猛一兜转,灵光浮现,我于瞬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不好!
又甫念及此,我又猛地掉首,再看兮云,只见她本就萎顿素白的面靥肤色,更是纸般的白惨惨!
我忙又回身将窗边湘帘放下来,是以阻断那些不好的声音。wen2|三八文学
金灿灿一泓柔软天光便也被阻挡在室外,一室昏暗,仿若暗澜于八方四面渐趋潮袭。
“为什么。”兮云讷讷,无论面上还是言语,都是呆呆滞滞的样子。那模样让人心疼。
我缓缓落座,抬手覆在兮云消瘦的肩头。那张面盘依旧秀美,可却失了太多合该有着的鲜明颜色,俨自一枝丹桂变成了失水的残花。
“为什么……”又是一句,她目钝神痴,遗落了魂魄一般。
“吱呀”一声不太长的门轴转动。随厢房小门被猛然推开,阻于室外的万顷晨阳又于这瞬息里重新漫溯如潮。
我才想着怎样去安慰如此若了琉璃的兮云,被这一推门而惊得先一回首。
见湘帘被穿堂风吹撩微动,原是秀女宫管事嬷嬷立在门边,单手倚着门棱、踮起脚尖向里面看。只是看,并不敢进来,怕被我们传染。
心知她是来看看兮云怎么样了。毕竟是她秀女宫里的小主,又有着那般母家势力;若是有个差池,只怕她也不太好脱身的!
见势如此,我免不得去跟嬷嬷行了基本的礼。才欲起身,只觉腕处一僵,是被兮云按住:“云姐姐……”我不明她此举其意,低低问出。
不想兮云有些涣散、有些离合的双眸清光根本没看向我,只是借着我的支撑而强行把身子起了。
观她这般情绪激动,我忙抬臂扶住。既怕她动了情绪更加伤身,也怕她于此时正惝恍间一个不查得罪了谁。
“为什么?”又是这轻飘飘的一声诘问,这次是对着嬷嬷问的。
嬷嬷见兮云已经醒来,看得出面上有了一个明显松弛。才张口想言些场面话,忽听兮云蚊蝇般气息微弱的发问,她也没防的一个愣怔。
我的腕子被兮云擒着,她发凉、发嗦的指尖覆着我如是不太热的肌肤,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此时有多无助、又有多隐忍。
同兮云一样,我也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为什么酌鸢好好儿的会受封才人?那兮云又怎么办?
干脆也没动,漠一张面孔静等嬷嬷答复。
须臾沉默,嬷嬷似是明白了兮云话里所指。只见她一张老脸忽地绽出花朵笑意,音声柔媚的仿若怀春:“皇上无意间看到了酌鸢小主的画像,很是喜爱,便于秀女宫点了那画中人。”于此沉首,语气愈加郑重了,笑意明媚却不减,“那画中人便是酌鸢小主!于是酌鸢小主得了圣命,便去见驾了……”末尾一收声,轻描淡写的样子。
是的,不消说,往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已经知道了……
呵,这一切的一切好不可笑,好不滑稽!
俨如小兽沉闷在喉咙里的闷嚎,突地一嗓子惊回了我的忖度思量。
慌得忙侧目去看兮云,见兮云一张憔悴花靥竟是连哭带笑,旋即又收了悲笑交叠之声,化作哀哀惨惨的薄愠嗔言:“画里的人是我……是我才对!”兮云一把扯下垂搭在榻边的米色帘幕,情绪突然失控,“皇上要找的画中人是我,是我!”几欲成疯、复又茕茕然含糊不清的低泣,“嬷嬷您不是才通知了要我准备么……”
“是酌鸢小主。”被嬷嬷兀地从中打断,语气不容置疑,“皇上说是她就是她!没什么好辩白的!”面色一冷,沉稳老成的与大失理性的兮云对比鲜明。说话间她又一扫我这边,“小主,你还是注意着点儿好,明显是也染上了。”于此收了目光回去,头首轻晃,几丝不屑,“别把自己弄严重了,决计没人再照顾你!”扔下这冷冰冰的一句话,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啪啦——”两扇房门紧紧关闭,一切喧嚣戛然而止,一切重归于平静。
兮云一病不起,只余我在她旁边衣不解带的照顾。
自白日生光、至了夜幕低垂烛影阑珊,她整个人竟是再难有几分好起色来。
我不展愁眉,落身静伏于她身边,听她不住徐软呢喃:“防着倩舞涓、怵着梅贵妃、敬着皇后娘娘……千算万算,偏生没有算来还有身边人!”玉齿碎咬,又倏然重归平和,她连动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借烛影绰约,我于半明半灭里默然相看她孱弱萎顿的颜。不过四日光景,一闪即逝的极短的四日光景,便让一个绮丽鲜活的美好生命这般消耗殆尽、似乎随时都可以飘逝流走!
就这样,看着看着我突然心绪紊乱,突然害怕的很!我怕兮云就此这般与我渐行渐远、以至于远到最后便是两隔阴阳、再也不见!
被酌鸢偷龙转凤一事,对兮云的打击是巨大的!无论放在秀女宫哪位小主身上,都是巨大的!
六月的夜晚不是十分难受,半温不冷、也不太燥。我却整宿整宿难以入眠。
这一夜,本就多愁善感的我,又数着更漏作想起很多事情。比如这美丽恢宏却遍地阴霾的后宫、比如对“善”的执着与命运的残酷、比如……
想着思着,不知什么时候,我亦朦朦胧胧睡去。
迷离朦胧里忽觉肩上一暖。下意识睁开眼睛,竟是……兮云将一条丝绸小毯覆盖在了我的肩头。
“云姐姐!”我唤得匆促,同时察觉到已是又一晨曦。
兮云素白素白的面靥因了一夜的休整,终于点起斑斑驳驳些微血色。我却突然怔住,怎么都觉眼前的沈兮云变得陌生起来。
她笑,妃唇薄勾、目光狠戾:“没关系,距离秀女大选还有一段日子。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字一句,瞳孔略略涣散、笑得美幻森然。她顿声,“若现下这个节骨眼上被圣上看重,反倒会耀了众人的眼、成为众矢之的不是么?”虽问句,却犹自语,她昙唇又缓缓抿住,齿颊萧瑟,“以后,有得是机会!”于沉冗中猛一着重,发着狠。
紧临起落话尾,我突然打起一个瑟粟……莫名的。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四话暗示威≈iddot;忍气吞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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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又几日过去了,因我与兮云双双染疾之故,倒也乐得清闲平和。wen2|三八文学
兮云身上的红疹已退去大半,我也渐觉自己渐趋恢复了元气、基本痊愈。
抱病的这些个日子,除却太医所开那些不温不痒的方子以外,便再没用过什么其余药材;且只在兮云突发疾病的那一日有太医来瞧过,往后便再没见谁人过来瞧病、问诊、号脉。
如此,我渐渐明白,我们自身所染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顽疾、病症,只怕是被谁给暗害了、下了什么药!
这药却也蹊跷,该不是单纯的某种毒素。因为若是下毒,又怎么会传染到我身上?如此分析,该是借了什么引子,使人体内因那引子而起反应、自身引起异病的。
那来瞧病的御医不是瞧不出缘故,而是诸如此类“病症”在后宫里实在常见,只一眼便知是什么玄妙!为避免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只说瞧不出来。
暮晚时分,有专人按时将熬好的两份药汤送了过来。我匆匆饮下自己的那一份,复照顾着体弱的兮云服药。
“好妹妹。”兮云轻唤。她的心境似乎已经不再似先前阴霾,精神头也渐好了一些,“你觉的,这次是谁在害我?”抿一口汤药,复蹙眉。
我垂睫启口:“不一定就是酌鸢。wen2|三八文学”委实如此。
“是。”兮云点头浅应,旋即抬眸展颜,语声依旧极其轻缓,“除了你,谁都想让我死呢!”银牙犀齿恨恨然一咬,即而苦笑,“但得利的是她。”临了一沉,倒没了太多愤恨不甘,只剩无奈。
我虽不是兮云,却也已对此偷龙转凤一事大为震撼与愠恼,更何况是直接的失利者兮云自身呢?她此时此刻到底有着怎样一番纠葛、繁杂的心境,我亦感同身受。
冷不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局势如逆水,万般不受控!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增感伤、都是苍白无奈的打紧。我抿唇一默,一时无法再启言吐声。
肩头传来一阵薄薄的温然之感,恍惚里轻然抬眸,是兮云冰凉的指尖覆盖在了我的肩膀:“扶摇。”她莞尔垂眸,复一抬,抿唇正色,“好妹妹,谢谢你。”眸中有光晕流转蹿动,闪闪烁烁犹如星辰。
我纤心一动,宛若涓涓清泉贴着最柔软处小心淌过去:“我们姊妹还需说这些?”蹙眉摇首,扶住兮云的身子让她半坐起来,“扶摇还记得自己初次入宫时,被江于飞一干人欺负,姐姐是唯一站出来为我解围的人。”柔软心弦又是一阵颤粟,连带软眸似也润泽。
云姐姐,她真的帮了我极多、也教会了我极多。
初入西辽宫时的决绝相护、巧妙不令我失却尊严的底衣相赠、甚至于发式的如何梳理都是她手把手教会我的。除此之外,更莫谈在深宫里的行事技巧、处事为人……
兮云与我虽非亲生姐妹,但这份相濡以沫的可贵恩情,又比亲生姐妹胜却太多太多!我此生此世永远不会忘。
“唉……”她眸波一潋,小抿檀口只是幽幽,“妹妹为人太过乖憨实诚,故而吃了许多亏。”微停几停,“往后时日久长,可定要学会机变一些。”又忽地蹙眉,似在思量,旋即苦笑道,“却也是我多心,妹妹这般善良心性自有上天照拂,不像我……苦苦提防、处处小心,还是屡屡着了旁人的道!”话尾有几不可闻一声轻叹贴着滑过去。
我知道兮云又触及到了心坎儿里那件伤心事。说是没关系、说是不在意,又怎么可能当真不在意?
便什么也没说,亦抬手微拍拍她的肩头,扶着她重于榻面躺下,把锦被掩实在。
月华初上、宫影娑婆,一夜再无言。
六月中旬,天色本就亮的比平素早些,加之昨晚歇的也是很早,人这精神头也在潜移默化间被调动了起来。
眼见秀女大选之日一天天临近,这几日课程安排又逐渐紧了起来。我与兮云因着病体未愈而托病不曾去,竟日连天,空闲时光便是大把大把的。
晨曦起了大早,晨阳溶金、晨鸟啁啾,扯得一派景致如同活色生香的织锦,恬静浮华不失灵动气韵。
心性也因了这晨曦之景而霎时愉悦。
我陪兮云在临厢房回廊不远的秀女宫一处小院散步,忽听“簌”地一声微响,贴耳廓划过去。
我循声侧首,只见一架红艳艳的锦鲤风筝挂于草茎丛中。那鲤鱼制的极传神,周身鳞片以红纱一瓣瓣嵌上去,鱼尾处还坠两条浅蓝色拖尾流苏飘带。晨风一吹,它便摇头摆尾,摩擦的草尖花叶跟着泛起灵动声息,清越越的煞是好听,竟仿若在碧水清溪中游弋飘动、活了一般!
我心头欢喜,紧走几步过去摘下那风筝,擒在指间、凑到眼前想瞧真切些。
兮云袅步过来,微推了我手臂一把:“扶摇,放风筝是放走晦气,妹妹何必拾别人的晦气!”柔言提醒。
闻言我一惊神,皱眉须臾、适才了然:“有如此说道?”莞尔笑起,“我出自小户,却是未曾闻过。罢了……”将风筝重放回原处,我转身离了草丛、欲随兮云往别处走走,“既是如此,便且不管顾它。”
兮云抿唇回之一笑。
“什么晦气,还不快将我们韵才人的风筝取来!”
贴着院门蓦地传来宫娥骄横跋扈的一嗓子。
我甫愣神,下意识转身侧首循声看去,见是一青衣宫女侍立门边,约莫十五、六岁的清浅年纪,一脸的仗势之态;而在这蛮横伶俐的宫人身边,立着聘婷袅袅、桃面含春的韶才人酌鸢……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四话暗示威≈iddot;忍气吞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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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酌鸢时今初封“韶才人”,较之先前秀女宫时那鲁莽青涩模样,果真是大大不相同了!
她着一袭藕丝琵琶衿上裳、下身配海棠小褶宫绢裙,颈以细银丝穿碧玺蝶形小坠,秀面因精致宫妆而脂粉气浓郁,云发挽垂华髻、侧插天鸾簪。wen2|三八文学就于此,但见她十分讥诮不屑的转一转眸,止了那跋扈宫人、慢条斯理:“行了行了,跟这儿费什么劲。赶紧的,取了本才人的锦鲤风筝,好回去!”自始自终,她仅对自己的宫婢发命,除此之外便将目光游离别处,根本不曾正眼里瞧我与兮云一眼。
感知到身边兮云有瑟瑟颤抖。我心一动,忙握住她的手。果然,指间的温度冰凉刺骨。
就是酌鸢,就是酌鸢将合该是兮云的封位给抢了去的!这“韶才人”的份位原该是兮云的,是属于兮云的……即便沈兮云再有着怎般的城府与缜密心性,在与这夺了自己一切的人面对面相对咫尺时,她端得能够云淡风轻、心里连一丝涟漪都不起?
“是。wen2|三八文学”那宫娥对着自家韶才人时,登地便转脸换了一副恭顺柔顺的乖巧情态。旋即一转足髁走到我跟前。
我心下憋着一股气,可我又素来自持的很、关键时也能忍的很;竭力把气焰平下几平去,将锦鲤风筝自草叶间取下来,递给那宫娥。
我自然知道,酌鸢此番前来秀女宫决计不是凑巧。不过好在她并没有继续难为我们,毕竟她的性子比起倩舞涓来,少却些浮躁倨傲。
她并非意在炫耀、更并非刺激兮云,而是意在暗中告诫我们,今时不同往昔,即便我们心中再有恨意,也只能吞声忍气,半点奈何她不得!
待她们渐次行远,我才甫地想到自己同兮云忘记了对这位韶才人行礼……念及这茬,终于再忍不住情绪积压:“在哪里放风筝不好,偏来秀女宫!”我一忿声,骋脾气不顾不管一通发泄,“恶心谁呢!”语气不免就拔高了。
半晌沉默,余下天风缭绕、尘沙飘转。
就于此,我这才铮地想到身边还立着兮云呢!忙后知后觉侧首看她,见她一张才有血色的脸又是素白一片,虽不及几日前发病时那般骇人,也触目惊心的打紧!
“云姐姐。”我顿然后悔自己的失言,扯她云袖急唤。
兮云回神,侧眸对我一莞尔,目示我安心。
这个笑容太虚弱也太苍白,有些强持的味道。
我心缪缪瑟瑟,念头忽起,复勾唇扯笑扬声道:“云姐姐大病初愈,不如我们也放放这晦气?”声音明媚许多,刻意轻快。
兮云闻言,眨了一下眸子,旋即浅笑:“好。”应得徐徐。
我回之一笑,折步进屋取一只宝相花风筝。宝相花原是牡丹与莲花的融合体,因怕牡丹触了梅贵妃的眉头,将合该牡丹的地方改成了海棠。
见我手里执着这只风筝,兮云甫地蹙了下眉。
我这才恍然想起,这风筝是初进宫时,兮云命她贴身婢女亲手扎的。
西辽后宫里的规矩,因怕后妃自结党羽诟害他人,秀女安顿好后,自身带来的婢子便是要出宫回去。时今自己的贴心人不在,这风筝便是念想,自是不能随意放走。若非现下不知到哪里去寻风筝,我也不会最先便记起这只。
“是我糊涂,这便搁回去!”自然不能放,我折步欲回。
“扶摇……”又被兮云牵住衣角。
“嗯?”我回身。
见兮云眉目淡淡:“不必了。往事往矣,留着也是执念,不如来个彻底了断。”淡若自语,复抬目顾我,一笑嫣然,“就放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五话又邂逅≈iddot;邀约玉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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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迟疑片刻,反复思量着她那句“往事往矣”。抬眸见她目中噙了盈盈光晕,便明了她的决心,也不执着,小心将那风筝一点点放高。
今儿个似乎是极适合放风筝的,天风很浩荡,拂在人身上又十分柔和,并无任何粗糙、铬疼之感。
粉红色的宝相花包裹在曲折蜿蜒的青绿花径里,简单的样式,却是传神的手笔。我扬颈抬眸,看那风筝和着清风舒舒然直上,那天那云似也成了它的乐土,它在其间尽情游弋、飘忽,得大自在。看似无拘无束,只是终究又不能够真正自由,因为有一根细线束缚着它。那细线隐匿在广袤虚空间,纤柔无色,不刻意仔细的看,根本无法察觉……
触景生情,心底一黯,兀地想起那些无法收束的注定宿命。
我垂首侧目,对兮云牵出一笑:“云姐姐,风筝飞高了,快些剪断放了它去吧!”放了它,让它己自扶摇直上而去吧……说着将手里的金剪刀递给兮云。
兮云抬眸顾那似乎越飞越高,不知要奔向何处、落往何处的宝相花一眼,即而颔首笑道:“是你欢喜着玩儿,不如你来剪。”边自我手中把轻木制成的风筝轴接过,扯着细线,含笑喟我。
也罢!
我并不推脱,执起金剪子在指间,凝起眸色,对那细线一剪子剪下去。
于同时,高空那鲜活明媚的宝相花风筝因得以摆脱细线的束缚,而飞得愈发迅速、愈发的急不可待。只一须臾,便在眼中化成一个浅墨色的点,即又舒舒然消失无觅,连点都再不曾有。
兮云说,往事往矣!
往事不可追也,如今这乘风而去的宝相花风筝,倒也真真是应了这个话儿。只是这放飞的,又是谁那一段不可追的往事呢?
往事不可追;来世,却又那般缈缈缥缥不可待……
“何人如此大胆,胆敢在宫中私放风筝!小卓子,你去看看!”
突然一道男声破着空,自宫墙那边传来。wen2|三八文学如此的威严冷漠、跋扈霸决。
但这声音却没能令我大失方寸,只是心念隐一牵动,便平复如初、甚至唇畔抿了丝玩味之笑。
这声音我自是熟悉得很,是安侍卫……
“遭了!”只闻兮云一声大噤,侧目去瞧,见她满面后知后觉,“扶摇,后宫里头是不准宫人私放风筝的。”粉唇轻抿,黛眉微蹙,“都怪我如此不查,这一病便牵连着神绪飘渺,竟疏忽了好多合该谨慎的事情!”
我因与着安侍卫的相互了解,心间并无急躁,只缓幽幽转睑调侃道:“还有这规矩?”略转念,噙笑扬声,“倒是依稀听说过。可方才韶才人不也放了?没事儿。”
“扶摇!”兮云沉沉摇首,低低仄仄道,“她纵是放了,却是我们被抓了正着!”隐是着了急。
也对,韶才人放没放那风筝都不重要,因为没人看到她放,被看到的是我们!
兮云的担忧不无道理。还好这遭是被安侍卫撞见的,应当不妨事。但若如此鲁莽行事,倘使哪天被哪个宫妃撞见,可不便要以此为柄的揪一干大事出来!日后是该注意着些。
我敛眸展颜,于兮云劝慰一句:“云姐姐别急,我出去看看。”语罢便一转身。
兮云颦眉欲开言,我先她一步止住:“姐姐放心,我自有法子应对。”并不方便让她过多知晓,我与安侍卫之间的交集。一时又不知该寻怎样的理由,只好就这么搪塞。
不待兮云再发话阻拦,我已转身疾步行开一段距离,沿花荫、顺月亮拱门一路出去。
才出门碎行,又险些跟一迎面快步过来的小公公给撞个满怀!幸亏我眼疾手快的灵敏避开。
那白面粉腮的小公公抬头顾我,一时不知该怒该嗔。
我一怀心性早绕过他去,落在他身后不远、一树即将开败的梨花之下,那抹梦绕魂牵的影像。
在不曾邂逅安侍卫以前,我从没有遇到、从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绝伦的男子、这样美丽绝伦的人……
艳,又不仅仅是艳,时艳而时又清,时又冷,时又沉……各种姿态的他都带着截然不同的一派好风骨,可有一点是诚然的,就是种种、面面都那般的锋芒毕露、摄魄惊魂!
天风起,梨枝轻摆,树树花如雪。
隔过斑驳阑珊的稀凉雾气,他漠了目色与我对视。在甫一触及我的须臾,那双沉淀几多的双目忽有一动。
我不动不言,就如此与他相迎相合,一时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格局、也忘记了一切……
良久默声默息,他似乎了然了什么。缓抬手一摆,退了那点头哈腰的小公公,尔后迎我走几步。
皂青滚金纹络的云靴踏那一地雪白梨花,随步韵流动,“咯吱——咯吱——”发出簌簌冗冗极闷沉的嘶哑声音。
我心微潋澜波。
在与我两米开外处,他骤然停下。面色一温,颔首,略光鲜了目色:“入夜后,玉华池寻我。”低徐如杨柳风。
我又一微恍。
他深深顾我一眼,一道目光带着异于常人的魅惑,又因俊逸精细的入了骨去的一张脸,而牵扯出几分妖来。旋即转身,徒留一个背影,如此渐行渐远,隐于梨花白深处。
温红暖阳耀出他身后一道狭长乌尘影,与自身那挺拔若玉树的身姿相辅相成、搭配大好。
“入夜后,玉华池寻我……”唇齿低呢,我忍不住蹙眉反复寻思着他这句话。他邀我去玉华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么?
几多时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一些、却更加俊俏飘逸了一些。
他这几日,过得好么……
风乍起,带落一树雪白纷飞如雨。
沐浴着梨花凄迷清美的素白清光、如织芬香,或许连我都不知道,我对他的痴执,早在多久以前便就入了骨去?
一颗心、满脑思,全部都赴在了他身上,以至于我忽略掉了方才他对那小公公的指使;更忘记去忖想他一介侍卫,端得能够指使小公公!
其实我忽略掉的与他有关的一干事情,又何其之多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信任他,他说什么我便信是什么。
直到很多年后,当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回首一路走过的许多风景,我才恍然发现,早在最初之时,在他身上便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可疑之处、那么多那么多深深浅浅的线索,随意抓住其中任何一根都可将真相一应儿的昭然若揭!
可我却不知觉,却被他诓着骗着过了那样久……
他一点都不高明,只是因为我太傻!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五话又邂逅≈iddot;邀约玉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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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还之后,我并未同兮云细说什么,只道是遇到了这一带的管事公公,认了个错,人家并未因一风筝之事多加为难,只告诫下次莫要再犯便是了。
兮云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也没多话。
不知何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突然感觉兮云有些心不在焉的游离。我不过才离开极短一段时间,她便似乎藏了什么心事一样。
偏生我现今也被安侍卫做弄的有了一段心事,亦没心绪多管顾其余有的没的,折回厢房歇息不提。
入夜,周遭开始浮起稀薄水汽,我因身体刚好一些,胸口便被压得有些发闷。抬首看一眼天色,反复念着安侍卫白日里的邀约,略想片刻,悄悄去了玉华池那边,也顺便散心。
不多时日,月华已浮了上来,在浮云间半隐半现,牵扯的绰绰约约。
不出意料,安侍卫已立在池水之畔,着一袭琉璃白疏袍,发间坠了两根碎玉并珍珠流苏,面容穆中含笑、清里又渗不羁。wen2|三八文学见我远远儿过来,负在身后的手于两旁平展,做了一个仙鹤扶摇欲飞的翩然姿态,又似要掬一捧月华幽光。
我迎他渐行渐近,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把身子立住。
“可惜啊!”他突然开口,让我有些猝不及防,“小主因为照顾别人、身染疾病,错失了见皇上、承恩宠的机会。”颔首带笑似诮。
我蓦地一怔。
安侍卫错开落在我面上的目光,薄唇犹自浅勾一不羁笑。夜的清辉剪出几分在他脸上,俊逸无双的颜被造出鬼魅势头。
心念骤然兜转起来,我一时千头万绪没个梳理:“此话怎讲。”牙关颤粟,半是真不解、半是莫名的惶恐。
他却极轻姿慢态闲闲然一耸肩,游离的目光再度往我身上一落,语犹带笑:“皇上要找的画中人并非兮云小主,而是扶摇小主你。”又一颔首,言声忽地沉下来。
“嗡——”地一声,我耳畔铮然瑟瑟颀鸣,头脑登时放空!
夜风吹过,贴着蒸凉水汽,拂却周身一点稀薄温暖,只剩涓涓微微的游丝寒流潮袭四处,冷酷的直白。
须臾缄默,我忽地一笑开来:“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不好笑。”声息微弱,我感觉自己一张脸都是冰凉凉的刺骨,“我……皇上又岂会看上我!”笃定,忽地当真变得笃定。
“小主何必自暴自弃?”安侍卫极快一接口,连缓神、连思忖的间隔都不肯给我。
语气太凛,霸道不容置疑,震得我只得下意识去顾他,便见他垂于身侧的双手重又负后,轻靴点地、慢悠悠行至我身边,与我更近一大步:“当日你那好姐妹托关系找到了我,又托我帮她把画像从紫宸阁弄出来,放于皇上案头。”声音并着面目已几多正色。
我敛了一下眸子,纷乱心绪更加纷乱,但须臾便又有了一点清明。
安侍卫口里的“好姐妹”,自然是沈兮云不必说了!在这里我只有云姐姐一个姐妹。
只是兮云暗地里曾找过安侍卫一事,我并不知晓,她并未同我说过这样隐秘的事情。如此,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着兮云的心机,以及兮云对我的保留……可另一方面,我也是理解兮云的。
“我答应了。”又听安侍卫自顾自接口。
我抬眸,见他一张俊美逼人的面目忽地有了沉淀,表面看来似乎是在讥诮戏谑,可那双眼睛里时不时浮起的莫名情态,使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伪装、演戏。
只是无论他言这一番话时,心下里究竟怀着怎般心绪,后面那接连着的补充被我兀地听来,还是忍不住浑然一震!
他沉目稳声:“但我托了总管公公,择时机在皇上案头悄悄放下的,并不是沈兮云的画像,而是小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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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二十六话揭真相≈iddot;两两含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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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是猛地一震,旋即随心念兜转而变成了错愕:“不对,不对啊……”垂眸又抬,昙唇小口嗫嚅微喃,“我与云姐姐并不相像,可那日嬷嬷说皇上那儿来了人,那描述字字句句就是云姐姐的样子没差的!”
“呵。wen2|三八文学”安侍卫一转眼波,鼻息忽地轻笑,似乎我在他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个极好笑的笑话!他片刻定神,深深目光含一抹诮的落向我,一声一息漫不经心的很,“我虽还算年浅,但毕竟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见惯了这宫里头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于此敛目,嗔笑一下,旋即又道,“若我直接同嬷嬷说是小主你,你决计不可能安然面圣,众秀女里怎么都有出挑者暗中害你!”他顿声又道,“就算你逃过明枪暗箭,也免不得中途一番波折……”
真相已随他渐次深入的解释,而慢慢缓缓抽丝剥茧。我一颗纤心不禁开始打起瑟瑟微颤。然而那不容置疑的后续,才是更加直白残酷、阴霾非常的一记闷击!
他沉声稳稳,几乎一字一句:“所以我在皇上案头放了你的画像,但让小公公去照着沈兮云的样子,跟秀女宫嬷嬷描述。”
这又却是何意?心念兜转不迭,却越来越梳理不清!我蹙眉,心跳紧密的似乎就要刺穿胸腔腹肺一跃而出了!
他一挑长眉,闲闲然自顾自,接过前面言了一半的话,继续无波无澜的稳言道:“这样一来,大家便都会以为皇上看重的人是沈兮云。故此,各种矛头接连指向的便会是她,你便安全了。”又呵出一口气,月影暗夜中的他,活脱一只嗜血眯眸的华丽锦豹,“我原想着她替你挡了这三日,待三日过后,便接你去见皇上。wen2|三八文学”俊目凝光,流转着顾我一圈,“不想你却因为顾及别人的死活,而害得自己身染顽疾,生生错过了时机。”复目光收回,鼻息轻哼,斜斜勾唇、只是不屑,“倒便宜了那个韶才人!”
月华晃曳,稀薄清影耀他笔挺长身俨似玉树,一袭琉璃白隐隐显显在暗夜里,风乍起,月流白衣君颜弄清影,堆发间碎玉珍珠流苏的两根飘带也在风中舞。分明俊俏飘逸,只是那眉那眼又美得惊人、虽素却艳得摄魄……宛似妖孽!
我莲步一转,直直被他邪煞人的气场震得后退两步。又因这真相终于自潭水深渊间一跃而出,而气息再难通顺、喉咙俨若水肿!
我想此时此刻我一张纯然净颜一定是苍白的。面对我眉宇间愈发浓重的异样情态,安侍卫显得无动于衷。但他很顺势的一侧首将俊脸转过,望似很顺势,却不敢再将那双潭星深眸与我直视一处。
杨柳柔枝合着夜风徐徐的撩拨在空,这般纷繁的景致,忽地使我心底生出一股莫名哀凉:“这么说,云姐姐这遭难是替我受的?”我歪一歪头,苦笑着重迎安侍卫慢慢走近,唇兮噙一抹游丝浅淡的茕然。
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云姐姐,让我浑然不觉的便伤害了云姐姐!你,怎么可以把我往外推……我避之还不及呢!
我重吐口,起初还是几不可闻的有若幽叹,即而便没能收束住的骤一扬起:“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卑鄙!”
“我卑鄙?”安侍卫霍然转面直视我,铮然迎我一步跨过来。
距离迫近到跟我鼻尖相对;他鼻翼里一呼一吸的温热湿气掠在我面上,痒痒的。我凝目抬睫,依旧极哀伤、又极愤怒。
他深邃到看不穿的瞳孔在月的银辉下,依稀泛了浅淡的琥珀色、又似是揉碎了按进去的碎金子。半晌沉目,蓦地冷笑,毫无征兆的一句中伤之话,铿锵狠戾:“你接近我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啪——”
肌肤贴着肌肤的一声脆响,是源自我右掌心的力道。亦是毫无征兆,我给了安侍卫一个耳光……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样的混账话来!在他心里就是如此作想我霍扶摇的么!
个中情态于心海深渊中倒海翻江卷巨澜,一时似要全部都冲出闸门,又因太多太压而偏生什么都冲不出来。
须臾迟滞,那是心念并着情念的一通交错逼仄,归根结底还是什么也不曾表现出来。我紧紧一抿薄唇,旋即慢启口:“我看错你了!”牙关里挤出的冷意,我眸里噙泪。
借夜光明灭的清影,恍然窥见安侍卫眼里也是个中神情错综繁复……秀面被我发着狠的烙下的五道红痕依稀可辨,一时消不下去,就这么挂在那里,他也不去管顾。
“谁!谁在那边!”
气氛原本已冷在了这里,忽有尖利人言自阑珊暗夜间鬼物般突兀袭来。
我甫失惊,下意识转身抬目,突然看到有巡夜公公正提一盏昏暗宫灯佝腰往这边过来。
只觉腰身一个收紧,我不禁失声惊哂,好在直直卡在喉咙……转目只见是安侍卫忙一把将我拦腰搂于怀里。
“别出声。”他冷言告诫,说话已将我藏在树后。
隔着盈薄衣袂,似从他指间带起一阵稀薄寒凉渗于我肌体,我没忍住一瑟嗦,再看他已于柳树后现身迎前直直的走出去。
“是我,怎么了!”他朗声,不仅半点不见心虚,相反,更是跋扈威严、不怒自威。
那当值的小公公识得这声音耳熟的很,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提起宫灯迎前一照。见是安侍卫,登时便变了脸色,忙陪着笑点头哈腰行礼一通:“总……”
安侍卫握拳抵唇咳嗽两声,许是急于打发他走,故而打断了他。
宫里的人最懂察言观色,见安侍卫似不愿他行礼谦然,小公公便止住了行下一半的礼数,只点头哈腰笑容乖憨:“小的不知是大人……方才冲撞了,大人可勿要怪罪呐!”又一颔首半弯腰。
“行了。”安侍卫的心情似乎很不好。也对,才与我一通争执,心情又怎么会好?他当空极随心一摆手,有些不耐,“你去吧!我要一个人看会儿这夜景,不要再来扰了本总……扰了我这通心情!”又咳了几咳,不知道为什么,我看来只觉他似乎在有意遮掩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