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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绝吟第9部分阅读

    公公自是应的连番不迭,复做了个礼后,重提好手里昏惑幽暗的溶溶橘黄宫灯,一转身离了玉华池,渐次径自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七话情难却≈iddot;退路似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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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侍卫长身亭立,单手负于身后,眯眸看那小公公渐次走远后,适才重新折步回来。wen2|三八文学

    夜风浩荡,撩拨的发丝、流苏、袍袂翩然欲举。隔过周围四起的一层薄雾,我凝眸顾他,见他漠着的一张面孔间有温润浮起。凭着我对他的了解,这温润情态的显现,该是不经意的。

    经了巡夜公公一穿插,彼时他那起伏情绪已平复下去一些。见我软眸顾他,只扫我一眼,便与我有意无意错开神光:“太晚了。”沉声于我,“小主赶紧回去吧!”语气平板如素。尔后抬手一行礼,却一个没防,自滚了金银线纹络的袖口里掉出一幅画轴。

    我回神,忽地看见那掉落在地的画,心下骤起一好奇,便要作势去捡。

    他亦惊神,忙抬臂欲拦。

    只是我最初时还没有太过强烈的yuwang,时今见他如此紧张那画,反倒非要捡起来看看不可了!

    “小主!”他低低急言,又因怕被谁人察觉而只得隐忍着。

    我也不理会他,径自迎那画轴曲身探手,他越拦我便越要捡!

    谁想这安侍卫对这画轴居然护得如此执着?到现下还是不肯让我分毫!于是到了最后,我们两人各执了一角画轴,又都不退不让不松手,也都是心急得很。便听“哗啦”一声,因着我们画头画尾两端同时的争抢、拽扯,画卷被平铺展开。

    “小心!”安侍卫几乎是在画轴展开的同时一扬声脱口,“还得连夜送回紫宸阁呢!”这般急不择言,与他素性煞是不合时宜,他失态了。

    我却登时一惊,不觉又下意识前探身子凝起眸色。

    月影婆娑、霜雾斑驳,荧荧的映那画中美人净水纯柔、花态柳情娇弱无骨。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我不由颦蹙娥眉吐言自顾自:“这不是我的画像么?”旋即一回神,抬软眸猛地顾向安侍卫,“我的画像怎么在你身上,不是在皇上那里?”语尽起身,凝在他面上的那抹神光没有移开。

    安侍卫被我这铮然投过去的一道眸光,看得有些局促。wen2|三八文学一时他目光错乱、面色粉白变幻,眉心皱起、张口又闭、欲言又止。

    观他如此,我愈发狐疑起来。

    不歇天风将玉华池碧水吹皱了面,安侍卫干净、剔透似乎不染凡尘的衣摆也在虚空曳曳的翩然,几点银辉落于他周身上下,加之杨柳、澄水、晚风、明月……怎不是幅看痴了看狂了人的美人图?

    “我……”终于,他抿了一下刀雕般的薄唇,又轻咳几声,以遮掩他不自觉起来的心虚,“我自紫宸阁,取了……两幅小像。”开始吞吞吐吐的言语出来,却没看我的眼睛,似乎不敢直视、不敢多顾,“一幅是沈兮云的,一幅是小主你的。”抿唇又顿,旋即缓声,“原想把小主引荐于皇上,可我到底,我到底……”

    他一席话言语真切,又处处欲盖弥彰。惹引我一颗纤心也跟着他上下左右不停兜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仍旧不太明白:“到底什么?”片刻都受不了他这于关键处难得的支吾,我趁热追问。

    他喉结轻动,张口微微,想吐声、又吐不出的急人样子。

    就在我一颗心砰砰直跳、几欲成疯再也忍耐不住之时,他终于紧一抿唇,猛地抬目顾我,一个横心展颜:“到底……我舍不得。”

    我木住。

    他彼时慌乱又嗫嚅的面色早已重归沉静,又于这沉静中浅露出稀薄温润,再即而那温润变得极涓浓:“我到底还是舍不得。”稳声颔首,忽地几多动容,“没有将你的画像放于皇上案头。”又一句,话中真相足使我又惊又喜,“所以皇上看到的,确实是沈兮云的画像。”

    夜色与月色与遥远宫灯烛火色相交相织,把开阔视野惹引一大片光怪陆离。朦胧若幻几多恍惚间,安知我此时含了一怀怎般复杂错综的纠纠心绪?

    安侍卫他说,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他,舍不得我!

    心念兜转,氲出许多暧昧暖意。连带一双盈盈软眸也有水雾薄薄斑斓。

    他对我动心了……他的心里,是有我的。

    我抬睫,不由便有一抹茕然之色含及眼眸。再顾安侍卫时,他已经不动声色的收起画轴。

    我心念又猝地一动,忙几步过去抬手拦住:“既然拿出来了就不要再放回去!”语气很急,动作也很急,一不慎便忘记了男女之防,恍然发现自己的手竟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缓然低头,目光触及到我们二人碰撞在一起的手心手背,眉目情态有些复杂、又有些温暖。

    我痴了痴神,忙后知后觉的将手离开,复重抬眸看定他,抿了下糯唇,一字一句:“我不想选秀,我想你将这画儿毁掉,毁的干干净净!”

    安侍卫收整画轴的动作猝地停了一下,俄顷,将目光自我面靥离开,继续把画轴揣进袖口中。

    眼见他对我一番发于肺腑的动容之话置若罔闻,我心实觉戚戚,又一时不知该怎样继续吐言,便直愣愣的僵在当地,无声无息,唯有心潮起伏翻涌难以收束,仿佛这厚冗心念要将人儿压抑死去!

    “小主是想让一干人承担丢失画像的罪名么?”终于,安侍卫最先开言打破这尴尬,声音依旧极淡泊、也极寡味。

    却成功的将我理智唤回。我登地一默。

    他重侧目看我一眼,那刀雕般好看的殷红薄唇恍若含笑,旋即抚抚宽袖褶皱,画轴已经收好并重藏回了袖里去。

    只这须臾的光景,便让我重又失了神。一怀心海无处奔流,几多心事凭谁诉说……

    便见安侍卫俊俏美丽的面孔染就一层薄薄光辉,他又将单手负后,长长叹出一口气:“小主。”他盯着我的眼睛,音色又低沉许多、也正色许多,“你当真不愿留在宫中伴驾,飞上枝头变凤凰么?”虽问更近乎叹,带着一股妥协的味道。

    “凤凰?”我霍地笑开,旋即垂一垂眸,又抬起,“这宫里没有凤凰,只有鬼。”

    月朗星稀,银辉溶溶下只见安侍卫错开了眸色,眉心虽是展开的,可面目忽地一变、几多沉默。

    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海登地被他重搅起滔天巨澜:“不要唤我小主……”莲转足髁与他又进一步,我神绪激动,扬睫沉声几多动容,“唤我扶摇……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万顷心事呼之欲出,便真的就这么出来了。

    “小主。”他又一应,口吻轻柔,却将我刺痛的极深极重。

    他喊的,还是小主……

    “若小主不愿锁于深宫一试命途。”微顿言声,他移开的目光又往我有些素白的面靥一个流转,旋即垂目,“我可以保小主被‘撂牌子’,并安排小主到宫中一清闲又安稳之处做差事。不消五年,大抵只需过度两三个年头之后,便将小主送出这西辽宫。”一字一句皆是柔和,入耳皆带着与他冷峻面色不相符合的和煦。

    一番话有如拂过水面的春风,渐次柔和,渐次将阴霾涣散、让阳光的芬芳气息重新拨云散雾。我心头昙然一喜,但跟着并进而来的又是一重疑惑……

    安侍卫,好大的口气!我丝毫都不怀疑他办事的能力,也丝毫都不质疑他是否在有意夸大与扯谎。只是惊诧,能有如此办法的人,他的地位决计不会低微!

    直觉不止一次的告诉我,他不会是一个侍卫,或者不会“只是”一个侍卫!然而他的真实身份,我却始终不解,也不愿去解;因为他不愿告诉我。

    他以“侍卫”这个身份来做敷衍,未必便感觉不到我的怀疑,可他心照不宣,只因那个真相,他不愿告诉我罢了。

    也罢,既然他有隐情,我也不会刻意执着、有意为难。因为我尊重他,我……我想我早在不经意间,不经意的连什么时候都记不得,我爱上了他。

    晚风又起,因着夜的渐深而有几分料峭冷意。我眉心一展,眨了一下眼睛将神光定格在他面目间,满满的都是期待:“那我们……”

    “我们不会再见面。”安侍卫打断我,带着一贯的波澜不惊,却低仄冷酷决绝如斯。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八话表真心≈iddot;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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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一愣怔,似若有一股寒冰气息由脚底慢慢升起,把全身上下所有肌体尽数包裹!

    借溶溶月华,见他一双眼睛顷刻便布满了寒星光影,那是说不出的冷如风霜,却又幽幽的、带着隐痛。

    “为什么?”我敛了一下眸子,徐徐的问。

    他却反倒将目光错开,忽又起一层离合之意,似在遮掩、似在游移:“没有为什么。”冷漠又决绝如故。

    这样的决绝,只会使我心痛。不止是心痛,还有最本能的羞辱和娇羞:“你……不喜欢我?”终于,我顿声微微,把这通情绪具化成这样淡淡的一句诘问。

    原以为他会说“是”,又至少他会沉默。却不曾想到,安侍卫错落在远方的清澈眸光在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竟甫地一个收束,旋即定格在我眉目之间,深深的定格:“喜欢。”极简单的两个字,就这样爆破在他唇齿间。仿佛春风拂过杏林的温软芬芳。

    他坦言,他喜欢我……

    衣袂和柳枝齐飞,不知哪里飘转来一阵桂花的幽芬,甜丝丝的气息游离其间,这种感觉惬意的让人着迷。

    我只觉紧绷着的心弦一个弹指便疏松开来,心间霍然一朗,寒意渐退,几多明媚、几多敞亮。我含笑又敛,凝眸柔柔然不解:“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拒绝我?你嫌弃我什么?”侧目疾声。

    那声“喜欢”听来简单,言出这心迹却是委实不易的!许是连安侍卫自己都没想到,方才怎得便生出了那般没走大脑的下意识?他颔首微微,一张俊颜半隐半显在夜色的明灭里,从我立身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将其间那些感情的错综变化尽收眼底。wen2|三八文学

    但见他隐泛瓷白的面孔被起伏感情做弄的几多尴尬,皎皎潭眸光华流转,那是动容、是不舍、是失落、是黯然、甚至有些自卑和隐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终于,一通心潮起伏之后他重抬目顾我,面上情态一时难退,目色与口吻却又重归于素日冷峻沉静:“因为我们不能在一起。”简单而寡味。

    他这句话,诚然等于什么也没说!

    我心底苦笑了一下,敛眸轻摇首:“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你位高权重。”神思流转,抿唇又道,“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宫里头做侍卫吧!待你年满不也可以出宫么?”我当真是这么想的,难道不该是这个道理?那还有什么好顾虑、好千丝万缕实难放下的?边忖想间,我不觉与他又近一步,颦了娥眉急急低低,“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我可以等。”

    “你等不到!”他打断我,话说的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甚至还不待我恍一恍神,他已侧过面去、漠了神色,“一辈子也不会有那个机缘。即便年满,我们也不会有那个机缘。”语气渐次低沉迷离,倒有些像自语了。

    他真是,这话说得越来越奇怪的紧!我浅抿妃唇疑虑顿生:“你嫌弃我什么?”侧首微微,眉心不展。

    安侍卫似有一缕轻叹氤出唇齿,可那面目太冷峻,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我是怕小主嫌弃我。”话虽已又是平板的了,可只有我能听出,这时的平板与方才的无情无态到底有些言不出的不同,“不。”他微蹙眉,复一稳言,更是低仄了,“是一定会嫌弃我。”这一次不消质疑,真真是在自语。

    “莫非……你家中有妻?”这个人实在太奇怪,生得这么一副好皮相,又似乎手眼通天,现下又说出那么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恼不得使我兜转笃猜一番,“莫非你身染重病?”又一句后,目光不经意在他周身流转一圈,复抿昙唇,“看你年龄也就是二十二、三的样子,是合该娶妻了……但你一直在宫中做事,怎么会有契机娶妻?”微顿声,“看你身体康健,又何曾有半点顽疾缠身的羸弱之态?”这是实话。

    许是我这一番话言的逼仄了些,安侍卫没有言声,但面色没有变却,又似乎是更冷了一些。

    我思绪兜转不停,没忍住又轻声道:“莫非是我五年之后年满二十,而你便已二十七、八。你等不了我这么久,做不到晚几个年头娶妻成亲?”

    “不是。”他再一次中途打断我,目色离合,唇齿呢喃,“也不会……”轻如夜风拂水,整个人有几许惝恍,神思亦该是游离的。只在此打住,下文被缄默,他欲言又止。

    心潮起伏,我却欲止又言:“那是为什么?”抬睫颤颤,音声因了心念不停兜转而清浅许多,“先前我是待选秀女,不能与你正大光明。时今既然可以重获自由身,你又是……喜欢我的。”言起“喜欢”这两个字,不由泛起些小羞涩,我停滞须臾,重抬软眸顾他,“为何便不能与我再近一些?”我言的隐晦,这“再近一些”所谓何意,他当明白,便不要装糊涂!

    安侍卫抬首,望似不缓不急的扫了眼头顶那片昆仑天幕。

    夜色又深了一些,几点寒星原是隐在浮云之后的,现今又被风做弄的探出整个身子、尽情将一身清冷星辉散发而出。还好不是秋冬景深,不然这情这景真真不知会将人冷煞成什么样子……

    “没有地方可以容下我们。”他突然开口,音色极低沉,“没有地方可以容下这段感情,永远也不可能容下。”又因低沉而起了少许哽咽着的错觉。

    即便我不明白个中所以,但他如此落寞的神情、含殇的语气,还是令我浮起一层弥深的茕然之感,莫名其妙便跟着极哀伤起来,突然便很想哭。

    事实上,我一双软眸确实湿润了:“侍卫和宫女的感情哪里卑贱?”不由嗫嚅了声色,微抬颈疾声,“何至于做弄的连容身之地都没有?”

    我的语气不高不利,柔柔和和的;但我知道,这样的柔和,最能令他含伤含痛,正如他平板的语气最使我剜心刺骨一样。

    安侍卫一张面孔泛动起玉般微光,其间神情由平板转为动容,一如初春时似冻非冻即将化开的冰河,到最后又重归漠然:“小主不要问了。”他一拂袖转身。转身那一瞬间,目中又兀起的错乱之色,还是被我窥到,“总之我与小主今生今世有缘无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二十九话夜惊魂≈iddot;虚惊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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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这般的决绝干练,如此不留余地的一通利语,话是狠话,又偏偏出于一颗喜欢着的我心……他是有多矛盾、多纠结呢!惹引得我当即便有些恼、有些哀,脾气便也跟着铮地一下浮了上来!

    我才张口欲言,突见一道人影自玉华池花荫柳林一带往这边行的匆促。wen2|三八文学

    夜色素来都是最好的掩护,因这深浓夜色而一时看不到来人的面貌。

    玉华池一带平日里基本没什么宫人前来,安侍卫虽谨慎,想也不会时时刻刻都布好眼线,毕竟安排那些也需要繁琐工夫,故这冷不丁闯进来的来人究竟是谁,我与他心里都没有底儿。

    这又惊又怯间,安侍卫疾步迎我过来,一把将我拦至身后。电光火石,他自封腰间取了折扇一柄,冲那来人便抛过去!

    虽知他的职位与“御前侍卫”许是脱不开干系,但他如此敏捷渊深的好身手,我还是头遭目睹。

    来不及反应,顿觉一股冷风刺破周匝空气一路过去,“簌簌”闷响间,那折扇化作一道锃亮光晕,有如惊蛇游龙洞穿幽冥,竟不像是折扇,而如刀剑一般!

    这一击虽狠,但安侍卫并不想取来人性命,只想以此逼那人出手,只探探他的底子如何。

    于是那人于慌乱里下意识一躲,扇叶贴着发髻刺划过去,将高堆发髻打散,一头青丝如瀑般垂披下来。

    又几近同时,我只觉周围顿起冷风一簇,慌神时安侍卫已飞身上前扼住了那人的喉咙。顺势接连、干练漂亮,那身帅气!快到我看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只是……

    “等一下!”月华一晃,映那人一张受惊不小的面靥逐渐呈现开来,我触雷般急口惊声止住安侍卫,“云姐姐?”心绪离合,几多不可置信!

    那张脸我自是识得,那是……沈兮云?!

    随我一声“云姐姐”兀自唤出,安侍卫擒在兮云脖颈上的素指跟着一松。wen2|三八文学又须臾,猛地放开她。

    兮云吃惊不小,弯腰抚着胸口一连串急咳。我已在这时疾步走到她身边去,抬手将她扶住。

    夜色撩人,兮云有些素白的面靥间噙了一抹未定的惊魂,侧目顾我时,似乎还是极慌乱的:“扶摇,你怎么在这里?”这慌乱又似乎不是因为撞到了我与安侍卫;相反,反有些像被我撞见了她什么秘密,“这么晚了。”她徐徐,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看了眼一边漠了脸色凝目看她的安侍卫。

    我定定神,念起自己此情此景间的这股子不合时宜,抿唇慌乱的笑笑:“我出来走走,正巧偶遇侍卫大哥。”有意搪塞,忙转了话锋岔开话题反问,“云姐姐,你身子才好些,怎便出来吹冷风了?”

    安侍卫亦冷着面孔漠着神色紧紧接言:“小主,你端得如此行色匆匆!”

    我与他二人之间这发问是不约而同的,可这双重发问多少令兮云起了些逼仄感。但见她张了张口,还未及出声。

    这时自她身后草木交掩的小径石子路间,又疾步跟着走来一人。

    因为方才太过专注于兮云的突忽“闯入”,我与素性敏锐的安侍卫都没有发觉她身后不远还跟有他人。待是时发现,那人已离我们极迫近了。

    下意识回首去顾,只见安侍卫一张漠下的面色忽地亮了一亮。

    在触目眼下又一来人的同时,我亦起一弥深惊蛰:“辽王殿下?”不禁脱口喊出。

    虽我与辽王只在御花园里有过一面之交,但他面貌与气息都太过显著,那时又是领走在安侍卫前面、且着了金黄底子的疏袍,我还险些将他错认成圣上,故而映像深刻。

    随他整个人的渐次走近,月华与清夜交叠,显影出那斜飞的眉目、那刀裁的英毅鬓角以及那张英机勃发、又隐带温润与睿智的面孔,不是镇国辅政辽王还能是谁!

    “簌簌”两下,辽王忽地止住疾行的足靴,猛一撞见我与安侍卫,也铮地一个愣怔……

    幽幽深夜,稀疏露水将花径草丛薄薄打湿。分明还是六月中旬,正温暖的时节,眼下却起一股莫名冷意。

    正这时,一派尴尬无声间忽见兮云一笑启口:“瞧着,竟在这玉华池聚了个齐全!”颇负打趣的一句话,言语间她很自然的走到辽王身边,欠身将他迎一迎,又向我与安侍卫这边看过来,“辽王爷是我表兄,得知我身染顽疾,放心不下,便想来看看。”言语有度,不见丝毫故作、尴尬之态,又浅言柔软,“但这宫中男女之防极其严苛,他不好明里前来,便托亲信传话,要我往御道旁去等候着。”

    “是啊。”兮云尾声才落,便见辽王一笑随和,“本王的母妃是云儿娘亲的胞姐,临走前还嘱咐本王要善待云儿。”已不见反才那惊诧与窘迫,很自然的顾了兮云一眼,神情语态拿捏有度,“听闻表妹生病,本王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无奈宫中规矩多,只得暗地里瞧她一瞧。”他见安侍卫默声默息似诸多疑惑,便又补充道,“皇兄近来连日理政,今夜宿在了御书房,那御道便不会有人前去。”旋即缓言,“如此,邀云儿在御道见上一面,就是这样。”

    宫里头每一个人都是最天然的阴谋家与戏剧家,好比眼前的辽王与兮云。分明尴尬的处境,却被他们一席话、一张面孔遮遮掩掩的成了这般水到渠成、不惊不乱的光明正大样子。

    若说他二人选在御道会面,我是信的;毕竟诚如辽王所说,陛下圣驾不经那里,便不会有谁人往那里闲逛,那里最为安全。但若说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要见自己病中的表妹一面,还得这般偷偷摸摸、夜半暗中择地儿会晤,那不止是我,谁人都不会相信!

    思量间,我转了眸光看向兮云,总觉她含笑平静的面靥中有一丝遮掩样的慌乱。

    收目回来,见辽王亦投了目光顾向安侍卫,又转而看我,神情亦是疑惑的。

    蓦然惊觉,我与安侍卫此时的相会一处,与兮云同辽王一样的不合时宜!

    安侍卫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不再关注辽王与沈兮云。他见辽王张口欲言,忙赶在辽王开口之前一语出口:“既然王爷没有事情,在下便送王爷出宫吧!毕竟这个点钟了。”语速急促了些,又假意看看天色。此举不仅没将慌乱遮掩住,反倒显得太过欲盖弥彰!

    “好。”辽王应声。

    罢了,各自都有着一通不合时宜,那谁也别去揪着谁不放,便是最好的选择。

    安侍卫引着辽王自小径离开。我抬首,望安侍卫那道背影、又联想起他一转身时眉梢眼角忽而浮上的那层神情,忽而觉得他也很是慌乱……这慌乱,同玉华池与我夜会一事应该无关。似乎是怕辽王一开口后,说出些什么关于他的秘密。

    今儿个这些人都委实奇怪的很!直觉使我明白,这里面纠纠葛葛的一定不简单。

    算了,谁的心思便是干净的净琉璃?每个人都有选择保留的权利,太过好奇不仅没有意义,还容易引火烧身、害了自己。

    这个道理我懂,兮云亦懂……

    一阵夜风拂来,将池水间依稀凉意灌入袖口。

    “扶摇。”兮云忽地唤我。我侧目,她一笑绽于唇边,蔓的瑰丽,“我们也回去吧!不早了,免得被嬷嬷察觉。”

    我回神,适念起这茬来:“好。”便亦引唇一笑。

    才迈步欲走,身边兮云突然一僵,竟原地里定住一般,本就因病而血色稀薄的面孔愈发的惨白起来!

    这一举动,委实吓坏了我:“怎么了云姐姐?”我蹙眉急问。

    兮云目光有些离合,旋即凝了一道光晕,抬首急急低低的:“不好。”顿了声息,又一沉声,“皇后赏赐的那根牡丹缠枝步摇,丢在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话步摇引≈iddot;福劫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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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兮云曾说过,这枚步摇她有随身带着的习惯,原是承望着拿它来避祸。wen2|三八文学可事实证明,这步摇不仅没能挡去什么祸,反还招来不少祸事!

    我忍不住急上心头,那步摇毕竟是皇后赏赐的,上次梅贵妃玉镯断裂一事就惹引了许多惊险出来,时今步摇丢了,若是被皇后娘娘得知,只怕也会引出一干有的没的事情!

    “姐姐想想,究竟是掉到了哪里?”于此我又转念,忽地抱起最后一丝希望,蹙眉急急,“亦或是姐姐记错了,本没有带出来,放在了秀女宫那边儿?”

    夜风拂发,吹得耳畔微痒又涩,更是惹引的心念素乱不堪。

    兮云蹙眉停滞须臾,旋即又面向我:“不可能放在了秀女宫中。”言的肯定又遗憾,抬眸继续,“可能是因为方才走得太匆促,掉在了御道那里。”

    闻言入耳,我更是慌乱不堪,同时也明白了一向行事稳重、处变不惊的兮云为何面色会如此难看的煞人!御道一带素来是后宫里颇为微妙的地方,那江于飞便是因私去御道而枉送了性命,化为西辽后宫里迂回在耳畔的一缕孤魂。这步摇掉在哪里不好,偏偏掉在御道一带……

    一口又急又无奈的幽叹落在心底,似绽开了层叠的花冠,撩拨起一连串细密涟漪。

    也是万般无奈,我忙不迭陪着兮云一同沿路回去找。

    原本还有一点萤火希翼燃在心底,我盼着念着兴许会在半路拾到步摇。可凭我怎么心心念念,一路上凝了眸光不放过每一处细节的梭巡不断,就是没有半分牡丹缠枝步摇的影子!

    眼见一条宫道便要走到尽头,可步摇之事还是没得半分眉目。心念纠葛,我将心横下,拉起兮云便要往这宫道尽头的御道小廊间去寻。

    “扶摇不行!”兮云却一把拽住我,唤得小声又不容置疑。

    “嗯?”我正乱着心,回头去顾兮云,一时不能解过其意。

    兮云微抿昙唇,稳一稳声息,将我拉至一旁树影阴霾中隐住身子,适才娓娓道来其中缘故:“方才辽王殿下入宫见我,是一早以进宫议事的名义遣退了御道的防守。”于此略停,“他素有威望,只随意寻个由头,那一干人便也按他的命令行了事。”

    “后来呢?”御道定时还会设下防守一事,我并不太了解。心绪还僵僵的定在这里,依旧没能明白兮云字句间的语意。

    她敛了一下纤长羽睫,复继续接口:“时今辽王爷已经出了宫,御道那边必然重有了值夜之人,我们两个贸然前去虽也去得,但被他们看到,再一不小心的传出去,定会凭空里惹了事情不好收束!”后面也委实急了。

    兮云一语将我这梦中人打了激灵惊醒过来!

    谈及御道,我素是敬而远之。方才还想起了命丧于斯的江于飞,却又险些自己糊里糊涂的做了一回江于飞!

    如此看来,御道是去不得了,只那步摇又是非得寻到不可的!我心念纠葛难舒,半忖半言着:“可是那牡丹缠枝步摇如此明显,宫里的老人儿一看便知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且皇后虽喜赏赐牡丹样式的步摇、饰物,但未见得每件都一样!”愈言愈慌,我并不想带动着兮云的情绪跟我同样惊慌,却到底忍不住这心念,又接连言的利落,“万一被人拾了去、认出是赏赐给姐姐的那一根……旁处还好,时今是在御道发现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倒也不打紧。”兮云几乎是贴着我话尾言了一句出口,语气里早敛却诸多慌乱气息。

    借一抹溶溶月色,我见她一张美面濡染几分冰俏神色,那是一通筹谋过后浮于眉梢眼角的许多淡然、睿智。她转眸顾我,抬手拍拍我的手背,反来宽我的心:“这步摇除了秀女宫少数几个眼尖的,便只有梅贵妃和倩舞涓知道是我的。”亦是边言边忖,须臾停滞,即而又徐徐道,“秀女宫里的人应该不来这边,倩舞涓又已死去,哪里便那么巧的便正正让梅贵妃发现了去?”

    边听边于心底辗转思量,我也觉兮云这番话言的有理。只是到底心虚,那重担忧不见敛退。

    见兮云抬眸扫了眼四周,又看看天色,旋即又于我稳声:“我们权且回去,什么法子明日再想不迟。”这音色淡如清风,紧张心绪似乎可因了如此语调而稍稍缓解一些。

    兮云都如此说了,即便我再是着急又能如何?况且为今之计,予其在这御道一带没头苍蝇般的兜转,倒真还不如权且回去从长计议!

    天色,当真是不早了……

    一路沿途返回,自是又抱着希望仔仔细细寻了一遍。依然无果!

    不知是境随心转、还是境由念生,又或许这两句话言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人,还当真是怕什么便偏生会来什么!

    昨个晚上兮云才说,“哪里便那么巧的便正正让梅贵妃发现了去”?谁曾想晨曦才过,便有梅贵妃的贴身宫娥往了秀女宫传话,面色平缓、难窥蛛丝马迹,只言说贵妃娘娘要见我与兮云。

    天知我一颗心是如何在胸腔里跳动急剧、就欲洞穿胸腔而出的!

    可一任心念情念火灼火燎,面上却又偏得是从从容容一通恭敬。

    我与兮云向那宫娥告了谢,便折步回厢房借口整顿妆容。

    两扇房门才一闭合,便见兮云长长一口气叹得涓涓,小口一启、言出了我方才心下里的感怀:“真是怕什么便偏要来什么!”眸色一动,她似乎又浮了不解氲开来,转目低低问我,“只是梅贵妃为何连你也要见呢?”

    也是……闻言入耳,我心头一个迟滞。

    若只因牡丹步摇一事,梅贵妃只召兮云问话便是,又为何还要连带上一个我?

    不解间又猛地忆起皇后赐予我的那根步摇,似乎与兮云的一样无二。既然我的步摇可与兮云的步摇一样,难保其她宫妃那里不会有重样的,且不说自眼下这分析来看,梅贵妃召见我与兮云是不是因了步摇一事尚不好说,纵是那步摇真到了梅贵妃手里,也不好就断定了是兮云的那一根吧!

    心念惝恍,我抬眸讷讷:“我也不明白,只是……”汀口微抿,敛住念头带起商榷的口气来,“眼下这事可怎么办是好!”

    想来我心下这通所思所想兮云亦是识得,故她神色依旧还算是从容的:“先过去,去了那崇华倾瑞苑后,再且看且行。”边言语,已挪了足步行到我身边来,牵起我便要推门出去,“不然怠慢了梅贵妃,又使她更加不悦。”

    我跟着兮云就这样重出厢房门,也抱一丝侥幸的念着兴许是我们想多,或者根本便没有什么大事情呢!

    即便再如何坚定信念敛住神丝,一路上也依旧还是轻飘飘的,整个人云里雾里忧惧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第三十一话措不及≈iddot;险象环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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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跟着那宫娥不急不缓的小挪莲步,没多久便至了崇华宫。wen2|三八文学

    于倾瑞苑外停住足步,一通静待之后,便忐忑着一颗心,随指引而行了进去。

    才一步入便有微微玄冰冷气扑面而来,想是六月天热,梅贵妃着人置玄冰于室内镇着的。

    自是不敢怠慢一通行礼,我与兮云连头都没敢去抬,恭恭敬敬对那主位之上落着的人儿落身一欠,道了安好。

    这倾瑞苑里的主子,素是个气场极强的人。即便内心澄澈平静如兮云,在她面前也屡屡都被无声震慑了去!

    可这一次,预料之中的不理不睬并没有到来,只听梅贵妃轻姿慢态带些雍容的懒懒儿一娇声:“起了吧。”可单这音色,委实辨不出其间情态为何。果真是又证了她喜怒无常的这般素性!

    得了这赦,我忙不迭与兮云同起了身子,却亦不敢抬首去顾她一眼。只悄然抬目,对那主位处浅浅扫过。

    见梅贵妃着一刻丝金银联珠对孔雀云纹薄水烟逶迤拖纱宫裙,挽就了贵气逼人的大落牡丹头。而那面上表情、及其它一干细节之处,则因这一眼瞧的太过匆促而没能窥看个真切详尽。

    梅贵妃不喜牡丹,却梳牡丹头。如此,早知道的,这“不喜牡丹”委实是假,怕她恼得是只恨不得将那牡丹全部据为己有,一如那花卉用于彰显皇后地位一样,彰显她自己!

    “呵。”

    我一抹神思不觉就杂乱无章起来,飘忽的又高又远没了尽处了。也不知梅贵妃是否察觉了我的偷偷窥看,一声薄讥铮地浅流在唇齿间。

    我甫回神,忙下意识复低首,双颊因了驱不散的紧张与心虚,而登地便起了滚烫的触感。

    这一受惊被兮云察觉到了,她暗中握了一下我凉丝丝的手指。

    我稳住心神,默了声息且听且探。

    又闻梅贵妃慢条斯理的挪了挪支在额头的一只手,那低沉的“簌簌”摩擦声于此刻响起,怎么都是让人发怵的:“本宫今儿个往御书房伴驾,途径御道,忽而捡了一样东西。”音声不辨喜怒,甚至有些偏极平淡的家常话。

    可蓦地被我听在耳里,整个身子都是一个实实颤粟!

    御道,捡了一样东西……一股不祥之感于肌体上下流转而起,那件最最惧怕的事情,已隐隐昭然若揭!

    太过匆促又突兀,尚不待我侧目悄去看一眼兮云的反应,又听梅贵妃持着娇俏语音似嗔又淡:“本宫识得,那东西……想是你们两个小主其中一人的。”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我明白,依梅贵妃的行事手端,这遭是断不会放过我与兮云的!

    御道,为何涉险去御道?最直接的答复便是勾引皇上!

    旁的都好说,但这“勾引皇上”的罪名实在太重,那是梅妃的大忌!旁的一切都还好说,若她当真认定我与兮云其中一人行事不轨、亦或干脆认定我与兮云合谋共同去了御道,那一个“死”字怎么写的,我毫不怀疑梅贵妃她会亲自手把手的教授给我们,连商榷与兜转的余地都不会有!

    身体已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