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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废物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然而空气中已弥漫出愈发浓烈的寒意,感受到这股寒意的路人纷纷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行程。

    一个温暖而舒适的家,在这种情形下就显得格外的重要起来,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家,也并不是所有的家都是温暖舒适的,更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回家,于是,对许多人而言,他们很乐意去除了家以外的别的能够提供温暖和舒适的地方。

    比如说,“好木瓜”酒馆。

    这是一家开在奈罗城西北角落的小酒馆,简陋但不破旧,合法却不诚实。于是,这个整天弥漫着烟草味,酒气以及食物味道的二层小楼,就成了奈罗城中那些地位最低下的阶级里的人群以及往来经过奈罗城的贩夫走卒们最好的去处。在这样一个比昨天更冷的即将步入夜晚的黄昏时分,如同平常一样,酒馆里发出粗鲁的谈话声,笑声,骂声和一些东西损坏时所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出一首喧嚣的音乐。

    一个年轻人形容有些猥琐的站在“好木瓜”的门外,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看——里面有十几枚零星的钱币,然后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干裂的,微微发紫的嘴唇,然后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坚决地推开了木门走了进去。

    这个年轻人叫做倍波,这并不是他的真名,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包括他自己,他自认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但却常常被人误会成十四、五岁的孩子,长期的营养不良不仅摧残了他的身高,也摧残了他的皮肤——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搭上他那一头枯黄的,整日都如同田里的杂草一样蓬乱的头发,以及一双深紫色的干涩的眼睛和一张过分瘦削的脸,以上这些综合在一个人身上后,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活人。

    一个只有母亲或者只有父亲的孩子,往往会在童年时追问双亲中所缺失的另一位的所在,然后通常就会引出一段或者悲伤,或者辛酸,或者充满仇恨的回忆,对于倍波来说,他完全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他两者都没有,父亲和母亲对他来说,只是两个没办法为他换来钱财的而显得空洞并且没有实际意义的名词而已。

    他学会开口说的第一个词汇是“先生”,学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请施舍一点吧。”对于出生以后的那段经历,他完全没有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过那段空白,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开始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挣扎着努力生活下去时,他已经成了游荡在奈罗城里的一个野孩子。

    由于不知道自己的出身来历,他很自得的把自己定为正统的奈罗居民。在某一天,他运气极好的在地上捡到了一枚五个苏的硬币,他用这枚硬币买了一块不算太大的二级蛋糕——尽管由于对钱币的价值认识不足和坏心老板的蓄意欺骗,他本可以买一块大的多可口的多的蛋糕——不过倍波对此已经大为满意,为了庆祝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吃到新鲜的东西,并且还是一块美味的蛋糕,他把这一天作为自己的生日,至于名字,由于不认识字的缘故,他从某个喝得烂醉如泥在街上摇晃蹒跚着回家的酒鬼嘴里得到了灵感,于是一个含混不清,也许是毫无意义的吐词的近似音就成了他的名字。

    这个野孩子自由自在的生活在奈罗城里,居无定所,今天住在大桥底下,明天住在马棚里,主要的生活手段是乞讨,但是时不时也会走在街上小偷小摸,一开始,经常会被人当场抓住,出于一种对弱者的同情和怜悯,那些大人通常不会对他太过严厉,斥责几声,或者几个耳光就过去了,甚至还会有好人因此而施舍给他几个钱,偶尔不走运碰到那些自以为标榜着正义和法律,实际上只是想通过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弱者施以制裁来获得满足感的伪善者,不依不饶的扭着他的耳朵把他送到宪兵那里时,法官也只是敷衍地把他扔进监牢里关上几天了事。

    在这些变相的纵容下,倍波的胆子越来越大,手法越来越精,到了十二岁时,他仍然以乞讨为生,但同时却练就了一身几乎算得上是一流的扒窃本事。靠着这两个手段,他顽强的活在世界上,由于头脑的贫乏,他不会想的很多,不太在意昨天,也不去考虑明天,他的每一个今天只有两个目标,吃饱,找到可以安然睡到明天的地方。这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他没教养,却习惯性对着每个人都露出亲切无比的笑容,他不识字,却几乎会全部那种在下层社会里流行的被称之为“黑话”的语言。他混迹于这个城市里每一寸肮脏的角落,苟且在这个城市里每一条阴暗的裂缝,无法无天,无拘无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十七岁对倍波来说注定是值得纪念的一年,在那个具体已经印象模糊的某一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迎接他生命中除了吃饭睡觉以外的第三个目标。

    当他因为扒窃被发现而遭到一群人狠狠的围殴之后,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倒在街口的小巷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微弱的呻吟,每个路过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没有人听到他的呻吟,更没有人去注意到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时,一阵匆忙而慌乱的脚步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彼端传来,伴随着焦急的话语声一起涌入他耳中,这些空灵的声音促使倍波勉强的睁开眼睛,在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个笼罩在白色的光晕中的天使——一种在他混迹于市井流民之中所听来的概念模糊的生物。

    当他再次睁开自己的眼睛,并且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破旧狭小的房间里,躺在一张勉强可以算是床的上面,他所看到的笼罩在白光里的天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纪似乎比他大的上半身伏在他的身上,下半身跪坐在地上熟睡着的女孩。

    这个女孩出生在通常称之为贫民阶层里的一个家庭中,父亲是一个码头的搬运工,母亲则为别人缝制衣服,尽管他们整日辛勤的工作,所得的收入却总是仅仅只够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生计,她的童年没有玩偶,没有新衣,有的只是满屋子的唉声叹气与连绵不绝的忧愁,当别的女孩幸福的在过家家中完成从女孩到少女的转变时,她在家里洗衣,拖地,做饭以及其他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年之后,她那依然姿色尚存的母亲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贫穷,抛弃了她的丈夫,她的女儿,还有最初被爱情包围时所说过的海誓山盟,跟着一个经过奈罗的商人离开了这个令她深恶痛绝却又难以忘怀的城市。

    完整的一个家庭顿时支离破碎,码头搬运工没有能够战胜这个打击,从此彻底沦为酒精和赌博的俘虏,家里能够变卖成钱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变少,为了维持生活,维持住这个勉强还能称之为家的家,维持住自己的身体——很明显,当那些家里的东西都被卖光后,下一个将被变卖的是什么不言而喻,才十三岁的她不得不跑遍了整个奈罗城,并最终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并且在五年后某一天收工从酒店回家的路上,救下了奄奄一息倒在路边的倍波。

    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平行线就这样突然有了交集,并且缠绕在了一起,从那天开始,倍波的生活里多了一个目标:报恩。尽管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义,也不清楚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但是他却深刻地的明白,对这个救了他命的女孩,他必须做点什么。

    每一个晚上,如果有钱,他就会去“好木瓜”叫上一杯酒——对他来说,这杯东西只是一个保障,一个护身符,一个让他可以正大光明留在“好木瓜”而不会被老板阿克巴赶出去的理由。然后坐在酒店最偏僻的角落里,注视着他的恩人直到她的工作结束。然后陪她一起回家。如果没有钱,他会倚在好木瓜大门正对面的一堵墙上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直呆到她工作结束,然后陪她一起回家——或者说,护送,如果高兴用这个词的话,在路上,他会把他一整天所看到的,听到的,经历到的最有趣的事情告诉她,对倍波来说,让她那工作了一整天后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就是他最大的快乐。而对于平素除了老板和客人外几乎没有朋友的她来说,她也对这个她救下来的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也抱有好感,如同多了一个弟弟一般。

    每个星期六对于他们俩而言则是来自于茉莉安女神最好的恩赐,因为“好木瓜”会在每个星期五发薪,而星期六是主祷日,对于虔诚的阿克巴来说,在神圣的主祷日不去圣堂祷告还开店做生意只顾赚钱的话那是对女神的亵渎,于是她就得到了一天的休息;而对码头搬运工来说,每个星期六就意味着他不用再窝囊的呆在那个狭小的破旧的房间里饱受煎熬,女儿领回来的薪水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他在赌场里呆上起码一天——有一次他交上了好运,靠着那点钱在赌场里居然坚持了整整四天才输光。

    没有了搬运工的反对和驱赶,倍波可以自由自在的在那个舒服的房间里和她呆上一整天。在这一天里,他们说,他们笑,她教他认字和写字——尽管她自己的文化程度也非常有限,但这并不妨碍她在他心目中成为一个最好的老师,他们还在一起看书,这些书都是倍波从一个相识的旧书商人那里“借”来的,大多是一些童话书籍——只有这类书才有着五颜六色的图画当封面,而这是决定倍波“借”与“不借”的最大因素,尽管很多字不认识,但他们还是读得津津有味,书中那些依稀的王子与公主美好的爱情故事深深地吸引着这两个尚且心灵幼稚的孩子,让他们在各自的幻想中追逐那遥不可及的幸福。在这个过程中,她从女孩蜕变成了少女,而他则从野孩蜕变成了少年。同时,他对她的感情也开始一点一点转变,由最初那种纯粹的感情,渐渐变成了由恩情,亲情和爱情这三者融合在一起的复杂而又奇特的情感。

    倍波走进了酒店,径直来到吧台前,把手里的硬币放在吧台上,阿克巴坐在吧台后,正闭着眼睛似乎在沉思,听到声音后,他的眼睛稍微打开了一条缝,略微瞥了一下,然后用粗短的手指把这些硬币扫进吧台后的一个盒子里,随手从身后抄起一只木杯,凑到离他身旁不远的一个大酒桶下面,另一只手拧开了按在酒桶上的龙头,放了有大半杯后,拧上龙头,把酒杯重重地搁在倍波前面,又把眼睛闭上继续开始沉思。

    倍波并没有着急喝,他放下硬币之后,视线就开始在酒店里来回的扫视那些来来往往穿梭于人群间的女侍,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

    他皱了皱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后,瞪大了眼睛,重新开始从酒馆最偏僻的角落开始扫视,仔仔细吸的来回看了两遍,还是没有。

    也许她是在厨房里帮忙,或者出去倒垃圾了,倍波想,他又喝了一口酒,手指却不安分的在吧台上敲了起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酒杯里的酒已经喝掉大半了,他再次抬头环视了一下,依然没有,倍波满脸镇定,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吧台上越敲越大声,终于引起了酒店老板的注意,他再一次睁开眼睛。

    “想再来一杯?”

    “她呢?”

    “哪个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阿克巴不屑的耸了耸肩,努了一下嘴,“她啊,没来。”

    “没来??怎么会?”倍波的心里顿时蔓延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慌,他很清楚的知道,她没来店里工作,这是五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可是现在却发生了。

    “谁知道,那个懒丫头,还好今天不是太忙,啊,这个星期五发薪时我会好好和她算的。”酒店老板说完,就继续闭上眼睛,懒洋洋的不再说话。不过即使他还有什么想说,倍波也无心再听下去了,他甚至都没有喝光他那杯啤酒,就匆匆忙忙地走出“好木瓜”,裹在茫茫的夜色里迈开步子前进,他的心里似乎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在想,又似乎翻腾不已,所有的思绪都交织在一起向他袭来,在穿过了十几条大街小巷,拐了七、八个弯,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后,倍波出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前。

    巷子很窄,两边各自竖立着一幢幢破旧残败的小房子,挤在一起,随着巷子一起延伸向远处的黑暗之中,在房屋与房屋之间,如果蛛丝一般纵横交叉着无数的绳子,有几根上面还挂着未被收回的褴褛的被褥和衣服,随着阵阵冷风,孤独的摇摆不定。如果朝左边走的话,这样的巷子还有五条——也就是说,还有十排这样的楼房,这十二排楼房和六条巷子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区域,被两条交叉的宽阔的马路与周围其他那些区域分隔了开来。

    如果把奈罗比做一个人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他的阑尾,肮脏的,无用的,却又无法丢弃的被搁置在偏僻的角落里,不闻,不问。

    倍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这条阑尾的深处,路灯是根本没有的,借助两侧的房屋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或者烛光,他半摸索的前进了大约一百米后,在一幢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的房屋前停了下来。房屋的大木门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锈迹斑斑的锁孔周围,布满了侵蚀的痕迹,尽管如此,它还是起到了一扇门最基本的作用——闭锁。

    犹豫了几秒钟后,他使劲在大门上乒乒乓乓敲了起来,大门随着猛烈的敲击“哐~哐”的震动着,连带着把铁锈簌簌地震散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然而门的另一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倍波第二次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焦躁不安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向旁走了两步,透过一扇已经碎裂了大半块玻璃,缺口用一块破布遮挡起来的窗向里张望,除了一望无际的空洞的黑暗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把破布扯了出来,然后耳朵凑在那个缺口,听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里面没人。

    倍波第三次开始深呼吸,然而这次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内心的慌乱和焦躁,里面没人,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撇开她不说,连码头工也不在,他只有在有钱赌博喝酒时才会离开这里,而不到星期六他是绝对不可能会有钱的,那么,他到哪儿去了呢?她又去哪了呢?她和他在一起吗?又或者……他们还活着吗?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弄的心神不宁的倍波,慌慌张张的敲起了旁边一幢房子的门,连敲了七八声以后,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双贼眼和一张干瘪的面无表情的脸。

    “对,对不起,你知道这家,就是在你隔壁的这家人发生什么事了吗?”听完他的问话,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又接连敲了附近的几家,结果都是一样。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人愿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是很正常的事,贫穷,深深的贫穷就具有这样的魔力,首先是绝望,然后是冷漠,最后是麻木,的确,当一个人连自己都没有能力拯救时,他不会,也不能再去关心周围和他人了。而在这个阑尾里生活了太久太久的人,自然不会再对周围发生任何的兴趣了。

    倍波沮丧地又回到了她的房子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那扇大门发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是出事了,但是前一天他和她一起回来时,一切还都好好的呀,这一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用贫乏地脑袋呆呆地思索了一刻钟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是他最后的希望。想到这儿,他站了起来,惴惴地向外跑去,又是一阵七拐八拐之后,出现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前,并没有什么招牌挂在上面,然而只要稍微朝里望望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个赌场,一个专为三教九流之类的平民准备的下级赌场。

    倍波皱着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平时极少来这个地方,房间总是弥漫着的烟草和汗酸的混合的味道实在令他难以忍受,而骰子摇摆,滚珠转动和人群里歇斯底里的叫喊则令他感到头晕目眩,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理会这些,从一张赌桌旁窜到另一张赌桌旁,仔细地辨认着每一个围在赌桌旁的人,终于在一张放着轮盘的桌子前停了下来——他分明在那一堆血红着眼,死死地盯着轮盘里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张他此刻最想看见又最不愿意看见的脸——那张饱受酒精与欲望折磨的码头工的脸。

    一股没来由的勇气和力量从倍波的身体里涌出来,他挤入人群来到码头工身旁,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劈头问到:“她呢?”见码头工的全付心思都集中在轮盘中那颗跳动的钢珠上,他拽了拽他的胳膊,同时又用更大的声音问了一遍:“她呢?”

    码头工依然盯着轮盘,完全没有把头转过来看他的意思,只是在嘴里咕哝了一句“滚开!”

    “她人呢?你女儿不见了!是不是你把她怎么样了??你说啊!”倍波大叫起来。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了一点,而码头工终于转过头,凶狠地瞪了倍波一眼,同时抓起他拽着自己的胳膊,用力一甩把倍波重重摔在地上,粗声粗气的说到“我叫你滚开!”仿佛认出了什么,他那因为饮酒而发红的脸涨得更红,向前踏了一步,狠狠地踢了倒在地上的倍波一下,同时说到:

    “啊,是你!你这个小杂种!你问我女儿?你这个下贱的东西,我女儿是我女儿,你还想再来纠缠她吗?啊,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总是来找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下贱胚子心里打的鬼主意么?畜生,你不要妄想了,以后你再也不能缠着她了,该死的东西,你想知道她怎么样了么?哈,哈,我告诉你吧,就在今天中午,一辆马车载着她,离开了,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奈罗城,这个该诅咒的混蛋城市,就是这个他妈的鬼地方毁了我的一生,哦,是的,她走了,是我亲自抱着她上了车,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不愿意!哈,哈,可那又怎么样?她是我的女儿,所以她就离开了。”

    因为酒精的关系,他有些语无伦次,看到躺在地上的少年那脸上惊愕而反应不过来的表情,码头工心里痛快极了,“哈,看你那副样子,怎么?你不明白吗?你感到茫然吗?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我就好心的告诉你好了,你见不到她啦,我对你把话说死,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啦,嘿嘿,没错,我把她卖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闪烁出异样的神采来“嘿,哈哈,是的,我把她卖啦,你知道这个丫头有多值钱吗?整整五百德雷哪,啊哈,我发财了,只卖了一个丫头,五百德雷!!哈,哈”

    “我,我要杀了你!”倍波歇斯底里的喊到,同时爬起来向码头工扑去,然而还没扑到码头工身上,两个高大的赌场打手抢先冲了过来,扭住了他的肩,把他死死的按在地上。

    码头工轻蔑的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倍波,从胸口的衣服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在他面前摇得叮当做响。“听见着声音了吗?小杂种?杀了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这个妄想勾引我女儿的坏种,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怎么样都随我高兴!你喜欢她?你爱她?你这种穷鬼知道什么是爱吗?见你妈的鬼,是啊,我把她卖了,那又怎么样,我有钱!哼,你?你有什么??你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杂种而已,你能像那位先生一样轻易的拿出五百德雷来吗?你能让她摆脱去那种破烂酒店工作的生活吗?你做不到,你什么也做不了,那么你还厚颜无耻的缠着她做什么??是啊,我卖了她,但我也是为了她好!”码头工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了,她没有一件新衣服,没有吃过一样好东西,我对不起她,呜,我对不起她,说啊,小混蛋,你能给她吗??你给得了她这些吗?她不应该受苦的,明白了吧?滚,滚,哈哈哈哈哈。”

    倍波被扔到了房子外面,他呆呆在坐在地上,感觉不到摔在地上的疼痛,刚才爆发出来的愤怒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甚至提不起一点力气再走回赌场,码头工的最后几句话重重的烙在他的脑海里,尽管有些颠三倒四和语无伦次,但至少有一部分,他说对了,无可辩驳的正确。一种无力和绝望感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灵,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点一点抽干,灵魂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并不想像那些童话书里写的那样生活,因为他不是王子,也不可能会是王子,他所想的,所渴望的,只是每天晚上和她一起回家,每个星期六和她一起念书,仅此而已,难道对于他,对于所有像他一样的生活在这个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即使是这样微薄的心愿,也是奢侈的,是不可原谅的吗?他想不明白,然而他却清楚,这五年来的生活已经永远的离他而去了,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码头工也许会知道,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想哭,但是干枯的眼却流不出一点液体,他想叫,可哽咽的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想和她做,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然而这一切都完了,它们结束的如此突兀,仿佛被人撕掉一半的乐谱,在某个地方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

    夜色越来越浓郁,空气也越来越寒冷,赌场的大门前不停的有人进出,然而谁都没有去在意这个被摔在一旁的好象乞丐一样的年轻人,而他也一直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当奈罗城里的圣堂上的大钟敲了两下时,仿佛被沉重的钟声敲醒一般,倍波呆头木脑的站了起来,带着空洞的眼神,机械的迈开步伐,顺着马路,渐渐地的向奈罗城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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