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丢脸
菲列迦站在一家非常平凡,非常普通,非常平民化的一家饭馆前面,透过窗户,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或者更确切的说,看着里面那些在往来穿梭间被不断递到桌子上的饭菜的景象。
这些以前根本不屑一顾的饭菜,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变成了连皇帝的御厨做的都比不上的美味,菲列迦咽了咽口水,他现在完全可以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挑一张桌子坐下,然后把那些串在铁条上烤得滋滋作响,不住往下滴着油的山鹧,那些在煎盘里炸得啪啪作响,不断向上飘着轻烟的牛排,以及那在大锅里煮得咕咕作响,不断沸腾着冒泡的鳟鱼等等等等全部叫到面前,敞开肚子美美地吃上一顿。
是的,他完全可以这样做——如果那只装了他全部财产的羊皮袋没有被人偷掉的话。
又咽了一下口水,菲列迦现在已经饿的没有精力再去诅咒那个“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以后把他的羊皮袋一起“撞”消失的人了,对于一日三餐必不可少,下午茶和夜宵从不间断的他来说,没有比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更可怕的事了。如果不是用剑——除了衣服外唯一没有被“撞”走的东西——抵着地撑住身体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就这样倒下去。
饭馆里面飘出来的阵阵香味如同一把一把利刃,扎得菲列迦的胃抽痛不已,他依稀记起小时候睡觉前女佣给他讲的某个故事里,有一种神奇的火柴,每次擦燃时,都会出现美味的食物,然而他现在别说火柴,连一根火柴梗都没有,更糟糕的是,这座该死的城市离奈罗太远,坐马车都需要花上五天,如果他现在徒步走回家去的话,那还未等他走到一半肯定已死在路边。乞讨这种事情是从来没有想过也绝对不会去想的,如果有人能敏锐的发现自己并非普通的平民并且偶尔遭遇到了困境然后主动请自己吃一顿丰盛的饭菜那倒是可以考虑的,但这个城市里的人似乎都又呆又笨,一点都不懂得察言观色……胡思乱想的菲列迦无意中把目光投到了自己的剑上,这是一把做工非常精致的剑,锋利与否倒在其次,那也不是菲列迦注重的东西,但是上面雕有很多精美繁复的花纹,还镶嵌着两块通透的翡翠。
一个自然而然的念头钻了出来,虽然这样做绝对的有损体面,很伤大雅,但思量很久后,面子和肚子比起来,似乎还是后者要占一点点上风,打定主意以后,菲列迦恋恋不舍的看了饭馆里最后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开始找起一家能够符合他身份的,并且能让他体面的把剑卖掉的店来——显然这绝不会是一家平凡的小饭馆能够胜任的。有气无力的游荡了将近一刻钟后,他终于走——或者说飘进了一家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串看起来很像炸丸子其实是珠宝图案的店里。
店面并不是很大,但是一点都不显得寒碜,恰到好处的布局把整个房间都衬托的高贵而优雅,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些摆放在柜子里的各式珠宝显得更加的璀璨夺目,于是价钱也就理直气壮的令人看了不觉触目惊心,除了摆在角落里的座钟下面的钟摆规律地摆动所发出的沉重的嚓嚓声外,房间很静,唯一的一个活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戴着一片单眼镜片,正坐在柜台后面,全神贯注的看着一份报纸,听到门被推开牵扯起门铃发出的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眉清目秀但是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悄无声息的飘到柜台前面。
“您好,请问您想要点什么?虽然我们这里不大,但已经是百年老店了,从我爷爷的爷爷辈起,我们的珠宝做工就是全城最精致的……”
“我,我,我卖,卖剑”,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待到真的要说出来时,菲列迦还是觉得难以启齿,在翻腾的胃一再的催促下,才终于红着脸,小声的咕哝出这么一句,同时把剑横着放在柜台上。由于他声音太小,而老年人的听力大多都不好,于是那位老人被他这不明所以的举动搞糊涂了,又问了一遍后,这才拿起剑,同时扶了扶那片眼镜,开始凑近的仔细端详起来。
“咳,咳,你这把剑不错,不错,很精致,不过好象不太结实,啊,这里还有一点磨损,恩,瞧,这里的末端有一条小小的裂纹,还有这里的翡翠,唔,的确是上好的翡翠,但是这个绿色稍微有点……”一阵微妙的寒意突然穿过老先生的身体,打断了他的讲话,他抬起头,发现原来那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人突然容光焕发,正用一种异样而热烈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同时,他那微微张开的嘴边居然流出了口水。
一下子被吓到的老人失手把剑掉在柜台上,结结巴巴的问到:“您,先生,你,你,你要干什么?”然而那个年轻人似乎全然没有听到,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只是慢慢抓起横放在柜台上的剑,同时喃喃的自言自语起来:“火鸡,啊,多么肥美的火鸡啊,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火鸡,真不错,嘿嘿嘿嘿,小火鸡先生,别怕,你亲爱的菲列迦哥哥来了,我会好好的把你吃下去的,嘿嘿嘿嘿。”
老先生并不明白他这个“吃下去”是字面上本来的意思,还是带有“那种”意思的引申句,事实上,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足以让他怕得要死,以至连救命都没有力气喊了,他想逃跑,然后柜台后面并没有多少空间,也没有后门,眼看着那个年轻人步步逼近,就要跨过柜台时,老人随手抓起了手边的什么东西朝着菲列迦砸了过去,准确无误的砸中了他的额头然后掉柜台上,却是一块老人准备用来当午餐后的甜点用的蛋糕。
也许是被蛋糕砸醒了,也许是被蛋糕的香味砸醒了,总之他停了过来,但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一手拿着剑,一手抓起那块蛋糕,好奇的注视着它,仿佛他生平没见过这种东西一般,在轻轻地把蛋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咀嚼了一会儿后,他迅速地把整块蛋糕都塞了进去,然后这个年轻人又悄无声息的飘了出去,只剩下老人呆若木鸡的瘫坐在那里,被这诡异的一幕弄的惊诧不已,从此以后,每逢这位老人和人说起这件事时,总会在结尾加上这么一句:“是蛋糕救了我一命,感谢伟大的蛋糕,赞美伟大的蛋糕,蛋糕万岁!”
菲列迦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街边,对于先前发生的事情,他完全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对于贵族而言是多么耻辱的事情,他只是奇怪自己怎么会从那家店里转移到了街上,而且肚子已经不怎么饿了,先前那头重脚轻的感觉也消失了,虽然此刻不能说充满活力,但确确实实的活过来了,在简单而又不负责任的把这一现象归结为好人有好报之后,他开始考虑起以后来。
很明显,只要人活着,肚子就会饿,虽然这次他神奇的填饱了肚子,但是下一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实在很难预料,况且那种滋味他实在不愿意再尝第二次,所以眼下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想办法弄点钱——至少要弄到足够回奈罗的马车费,他看了一眼仍在自己手里的剑,脸上一阵发热:一小时前,他居然想把它卖掉来换饭吃,一个堂堂的总督的儿子,一个贵族,居然会冒出这种完全不符合身份的想法来,这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还好他没有成功,虽然他也不明白,到底进了店把剑放在柜台上后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感谢女神,卖剑这样的蠢事,以后决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暗暗发过誓后,他的思路又回到了弄钱上来。
在否决了一个又一个的提案之后,他父亲的话语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死死占据着一席之地再也挥之不去,又过了许久,眼看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菲列迦收起剑,无奈的摇了摇头,询问了一位在街边卖花的小姑娘之后,不情不愿的来到了这座城市的冒险者同业工会门前,踌躇了几秒钟后,终于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在菲列迦的想象中,所谓的同业工会,大概也就是和下级的小酒馆一样在一个乌烟瘴气的小房间里,一大堆肌肉结实的蛮汉挤在里面,然后两三个年纪已经大到足以踏进棺材的老头坐在桌子后面,用巍颤颤的手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任务好象派传单一样派给他们,所以,他对自己眼下所处的环境,一时不能反应过来。
他想象中的“小房间”实际上是一间宽阔空旷的大厅,十二根高二十米以上的克罗瓦风格的白色圆柱半嵌在墙中矗立在两边,从柱顶开始弯曲延伸出来的十二道繁杂的巴洛克式风格的花纹线交织于同一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穹顶,穹顶上画满各式的精美绝伦的壁画,而以交织点为中心,一根巨大的,光滑的圆柱直直的通下来,将地面和穹顶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圆柱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修饰,但很快菲列迦就明白过来,这并不是普通的石柱,甚至这根本不是石柱——而是一根巨大的水晶柱。而一张和水晶柱同心的圆形柜台巧妙的被分割成了八个等分,每一部分后面站着的,不是行将就木的糟老头,而是正值花季,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子,那些统一的制服样式虽然古怪,却把她们姣好的身材曲线凸显无疑令人血脉贲张,不仅令人赞叹这套制服设计者的伟大。
她们大部分都很空闲,除了她们以外,整个大厅里的人寥寥无己——当然并不都是肌肉发达的笨蛋,这些男男女女三三两两的分布在大厅里,与交谈的,有发呆的,有询问的,但总得来说,这里很安静,而阳光透过两侧墙壁上几扇有限的类似于圣堂的石窗倾泻下来,使整座大厅在一种无声的氛围中宁静而庄严,菲列迦低着头看着脚下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出的自己模糊的身影,在难以置信的思绪中度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地朝着其中一个女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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