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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 症状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夜间的道路上,娜美西亚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疾行在夜幕下的林间小道上,倍波紧紧地跟在离她不太远的身后,那颗不再跳动的心里一直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

    昨天,他只想着她的事,然后只想着死,所以对娜美西亚毫不在乎,但是现在,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后,求死之心已不再那么强烈,逐渐冷静下来的他早已失去了那份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爆发出来的麻木和冷漠,于是他惊惶的发现一个大问题——他根本没办法应对眼前这个自己根本摸不透猜不着的怪物。虽然他们现在的行进速度不快,也不知道离下一座城市到底有多远,但是一旦到达目的地,她到底是真的会动手,还只是“又一个玩笑”,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希路里德。”

    “……”

    “希路里德!”

    “……”

    “喂!希路里德!!”

    “什,什么?”正满脑子想着该如何阻止她屠杀的倍波,猛地回过神来,看到娜美西亚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生气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开心?这么入神?”

    倍波当然不敢把事实说出来,飞快的在脑子里思索了一阵后,他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我正在感受夜色的美丽。”

    这句倒也并非瞎掰,自从他被她变成了同样的怪物以后,他就已经确实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其中就包括对于夜晚和黑暗的感受,那曾经让他觉得孤寂和恐怖的黑夜,如今却变得静谧而神秘,美好到几乎令他感动欲哭。尤其是那片在从前的眼里荒凉凄厉的拉菲兹公墓,更让他有一种美妙无比,心旷神怡的感觉。

    “是么”娜美西亚偏过头,一脸的不信,“算了,给我找只松鸡来。”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松鸡呀,我想吃松鸡,你去抓一只来。”娜美西亚轻描淡写地说到。

    “可,可”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一下把倍波难住了。他举目向四周望了望,除了灌木,树,花,杂草外,就只有石子,泥土,还有那些穸挲爬行的小虫,“现在这种时候,上哪去弄松鸡啊,再说,为什么是松鸡?那,那个,你知道什么是松鸡么?”

    “不知道,不依呀,我要吃松鸡!”然后她就当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笑眯眯的看着倍波,“别忘了,你答应过要听我的话的。”一副你还不快去找的神色。

    倍波无可奈何的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后一头扎进林子里,后面还隐约传来了她的声音:“喂,记得要抓活的啊,别弄死!”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却依然一无所获。“这个死怪物,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想起要吃松鸡来,更惊奇的是一个要吃松鸡的人居然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松鸡,真见鬼,不知道还吃个屁啊!”倍波心里暗暗发恨,小声地自言自语到,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灵光一现,随便找了一棵树“嗖”地爬了上去,然后又环目注视,果然在四五百米远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一只猫头鹰,完全没有空去理会自己异常的视力,从树上滑下来后直接朝目的地跑去。过了几分钟后,当他出现在娜美西亚面前时,手里已然多了那只倒霉的猫头鹰。

    “这是松鸡?”娜美西亚一脸惊奇,“怎么好像跟我们那边的书上写的不太一样,虽然我们那里也没有这种东西。”

    “因为是松鸡嘛,相信我,我吃过很多次了,这就是松鸡!”为了使自己的话看起来真实可信,他特别加重语气。

    “是吗?那给我吧。”从倍波手里接过依然在挣扎扑腾的猫头鹰,她一口咬进了它的颈部,三四秒后,她抬起头,唇角沾满了殷红的鲜血:“你要不要也来点?”倍波一阵恶心,顿时连连摇头。

    “切。”她也不再说什么,继续低下头,四五秒后,她把那只“松鸡”扔到地上,果然已经没有半滴血。

    “不好吃,味道不好,为什么人类就喜欢吃这种东西?”她抬起头,却发现倍波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吃完了?”他迟疑着问到。

    “是啊。”

    “你平时吃东西,都是只喝血,不吃肉的?”

    “肉?”她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似的笑了起来“我们血族唯一的粮食就是血液,也会吃些蔷薇,至于肉或者其他人类的食物,对我们来说完全没用,当然吃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没那个必要。”

    “那我……”

    “你已经成为血族的一员了,你说呢?好啦,走吧。”说完,她也不顾茫然若失的倍波,拉着他继续向前行进。

    又这样继续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一阵强烈的饥渴感猛地从倍波身体里爆发出来,这种干渴的感觉是他前所未有的。他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注意到异常的娜美西亚轻轻地拉住了他:

    “你怎么了?”

    “给我水,我好渴。”他艰难的说出这句话,感觉自己的上下嘴唇都快粘在一起了。

    “渴?”她重复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让他禁不住生气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笨蛋,我刚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们血族唯一的粮食就是血液,你明白什么叫唯一吗?你那根本不是渴,是饿喔。”

    “粮食,你的意思是……”

    “不错,我刚才有问过你要不要吃松鸡喔,你自己拒绝的……喂,你干吗那样看着我?看着我也没用啦,同族的血是不能用来当粮食的,给了你吸了也没用。”

    “那,那怎么办?我好渴,渴啊,血,给我血。”不仅喉咙感觉有火烧一样,他的整个身体更是蔓延出无边无际的欲望——想要喝血的欲望。这欲望如同万千只蚂蚁一样边布他的整个身体,正在细细地啃噬着他的骨头。

    “没办法,赶快走去找吃的咯。真没想到初拥过后的人类会这么麻烦。”小声的抱怨了一句以后,娜美西亚一把背起倍波,用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向前飞奔而去。周围的景色飞快的从身边一闪而过,倍波昏昏沉沉地靠在娜美西亚的背上,浑身犹如火烧般难过不已。

    似乎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后,他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她停了下来,一下子从她背上滑下来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幢两层楼的小木屋,木屋里一片漆黑,但是挂在大门前面的灯是亮的,表明这里有人居住:这是一幢普通农民的住所。

    倍波一眼就看到了紧靠着木屋搭建的一个小棚子,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了棚子里的东西——四只蹲在稻草上睡觉的鸡。毫不犹豫的冲到鸡棚面前,一拳捣烂了木栅门以后,在一阵鸡鸣与翅膀的扑腾声中,他迫不及待的把牙齿深深的咬进鸡的身体里,贪婪的吮吸着,不一会,四只鸡的血已经被他吸得干干净净,那股火烧的感觉登时消失了,那要命的噬骨的痛楚也不见了。然而这却只是暂时的,十几秒钟后,那种感觉和痛楚如同没有被完全浇灭的火一样又腾的燃烧起来,比起先前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怎么会这样?”他痛苦地跪在地上,抽搐着望向娜美西亚。后者则是耸了耸肩回答到

    “你吸的还不够,人类这种初拥后的症状似乎需要大量的血液。”

    “血,血,给我血,给我血!”已经被疼痛与欲望折磨得失去理智,倍波血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声嘶力竭的叫喊到。而刚才鸡棚里的声音惊动了木屋的主人,里面亮起了灯光,还有一阵抱怨声,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黎黑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叉草用的钢叉。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真见鬼,嘿,你这家伙,你在我的鸡棚旁边做什么?啊!我的鸡!你他妈的到底是谁?”农夫骂骂咧咧上去正打算揪住蹲在地上打滚的男人问个明白,却被突然跳起来的倍波一把抓住了衣领并被狂暴地甩了出去,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木屋的墙壁上后无力的掉在地上,头向旁一歪,瞬间气绝,一缕鲜血从他的额头蜿蜒地流了下来。看到鲜血的倍波唇角抽动了两下,正要朝那死人跑去时,被娜美西亚一把拉住。

    “笨蛋,他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吸死物的血!听到没?喂!”

    “放开,放开我,血,我要血!”猛地使劲挣脱之后,还没等他跑到男人身边,一个尖叫声把倍波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双手捂着嘴,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你,你,你杀了我丈夫!”女人哭喊起来,下一秒,已经完完全全被欲望控制住的倍波就出现在她的身旁,一手握住她的胳膊,一手绕到她的背后托住她的脑袋向旁边一拨,袒露出她的脖子后,凶狠地咬了下去,霎那间,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入倍波的口腔里,这远远比鸡血更甜美的味道让他全身如同置身于一个快感和纵欲的天堂。而那个女人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迷蒙,再由迷蒙变成了快意,当她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被吸干时,她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同样获得了巨大满足的倍波则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松开了双手,让女人的身体瘫软下去倒在地上,自己则闭着眼睛,沉醉在刚才的快感之中,身体不住的抽搐着。很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已经从欲望中清醒过来的他看到了眼前的一幕:一个女人躺在自己的脚下,另外一个男人则斜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他们全部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不——”大叫一声后,他跪倒在地上,头抵着泥土,双手插进了自己银色的头发里。不停地低声细语: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人了……”这样碎碎念了两三分钟后,娜美西亚不耐烦了,走到倍波身边,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喂,你在做什么啊?”

    “我,我杀人了,我把他们杀了……”

    “杀了就杀了,看你这副激动的样子,你先前那爱理不理的样子哪去了?真没用!”

    “可,可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啊,我把那些鲜活的生命都扼杀了,是我,是我,我是凶手,是我杀了他们!”

    “那又怎么样?”娜美西亚又是满脸不屑,如果不是为了要让他爱上自己,她真想现在就让他消失,这个此刻喋喋不休的家伙,和昨天那冷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你杀人都不会有感觉的吗?”

    “杀人还会有什么感觉?”她歪着脑袋,似乎很认真的想了片刻后继续说到“会有什么感觉啊,想杀就杀咯。”

    “怪物,我就知道,你是怪物,所以你杀人根本没感觉,我,我和你不同的,我不是,我不是怪物!”仿佛在试图证明一般,倍波冲着她大声吼到。

    “喂!注意你对我说话的口气!你只是我的下仆!”娜美西亚很不高兴地大声说到,“我的父亲和哥哥从小就告诉我,对和错唯一的判断方法就是强和弱,强者做什么都是对的,他们比我弱,那我杀他们有什么不对?再说了,人类不也会随便杀比他们更弱小的东西吗?你怎么不问那个对不对,难道你踩死蚂蚁的时候也会有感觉吗?!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不许再说我是怪物!因为你已经和我一样了,听到没?!”

    倍波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完全找不出半点话来反驳。他想起了“好木瓜”酒吧,想起了那些在放在桌上盛在盘子里最后被人咀嚼进肚子里的各种肉类,又想起了自己某一次兴致勃勃地听人说起在某个地方流行的一项刺杀活牛的娱乐活动,他并没有觉得那些有什么不对,甚至曾希望自己变身为那个刺杀蛮牛的勇士,然后把那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故事在回家的路上告诉她。一时转不过思绪来,他只得有话没话的问了一句:“那,那如果你的同族里那些比你弱的,你也可以杀吗?”

    “那怎么行!在血族的戒条里,杀亲是重罪耶!我们绝不会残杀自己的同胞的,才不像那些人类呢,我有在文献上读到过喔,人类是最喜欢自相残杀的了,真奇怪,明明弱得要死,还喜欢自相残杀,真不明白为什么血族的戒条里会有避世这一条呢,而且长老们也都说人类很强大,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啊!”她露出苦恼的表情咕哝到,样子十分可爱。

    倍波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回想着娜美西亚刚才的话,他脸上最初那种罪恶愧疚的神情开始渐渐消失。虽然他自己尚未意识到,但是在经过这一番对话后,他的思想的某些方面在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从一个人类慢慢地偏向血族。

    当他渐渐冷静下来之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又问到:“避世?那是什么?”

    “避世就是避开人类啦!不许到这个世界上来这样!”意识到了什么,娜美西亚的脸红了一下,然后凶凶地说到:“是啊是啊,我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干吗啦!不可以吗?谁让他们要把我嫁给那个看着就讨厌的阴阳怪气的克罗维啊!”一看到倍波听见后一副强忍着的“不会吧,就你这样的小丫头”的神情,她苍白的脸彻底涨红了,大叫到:“你那什么表情!!你认为我很小是不是!哼!你才比我小很多呢!告诉你,再过几天我就七十岁了!”

    “什么!!”倍波被这句话彻底震惊了,他的脑子里顿时一片混乱,怎么也无法把一个行将就木一脚已踏进棺材的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和眼前这个皮肤细腻光滑尽管没有一点青春气息但是无可置疑的像小女孩一样的女孩联系起来。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亏你们三千年前还和我们打过仗呢,真无知,我们血族本来就是极强大的存在,一个最普通的低级血族都可以活四、五百年,阶级越高,活的时间越久,如果是黑佐格阶级的血族,每个起码能活两、三千年以上呢。”说到这里,她略略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骄傲,“至于我们赫尔格拉夫阶层是血族中最优秀的存在,我的父亲跟我说过,我们的生命是永恒的,无限,并且永不衰老。”

    倍波又一次愣住了,这个晚上让他吃惊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了,他现在并不太能够理解“永恒”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有一点他已经很肯定,如果自己不爱上她——这当然是无庸质疑不可能发生的,那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和这个小魔女在一起了,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虽然她不许我自杀,但毫无疑问,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杀,只不过是慢性的而已。”倍波心里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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