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幕 重逢
倍波再一次从棺材里爬出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小丘陵上,离丘陵不远的地方,隐约有一座规模中等的城市,望着那片在灯火的照耀下模糊勾勒出的城市的轮廓,他不禁又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和娜美西亚相处了一段时间下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和睡棺材的生活,尽管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越来越成为一种痛苦的折磨和考验——对他这个年纪而言,一个生理心理健康的男人和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孩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却什么都不做,简直就是最残忍的酷刑。
在每个黎明到来之前,每次进入到棺材之前,倍波都需要反复的在自己心里确认她的存在,以及告戒自己面前的是怪物,这才能压抑着那份燥热——只是每过一天,他重复这些举动的次数都会变得更多。至于到了晚上反而比较容易应付,他选择采取最简单的方法——沉默,除了娜美西亚问的以外,他绝不再开口多说半句。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了十几天后,终于来到了现在这个地方。
此时娜美西亚正站在离棺材不远的地方眺望着那座城市,倍波走到她的身旁,见她的脸上除了浅浅地微笑之外,没有别的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他也没兴趣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是担心,生怕她突然又发起疯来说要去屠城。
注意到倍波从棺材起来后,娜美西亚挥了一下手,身后的棺材在一阵涌起的烟雾里消失,然后她轻声说:“好了,走吧。”
夜幕才刚刚升起,尽管很冷,但是街道上还是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人,马车也络绎的穿梭往来,这座城市同样是热闹的,倍波想,同时又忍不住去看娜美西亚。在进城之前,她不知从哪掏出一顶带着面纱的花边圆帽戴在头上,这样做是明智的,即使蒙上了面纱,在这个不太明亮的夜里,还是有许多行色匆匆的男人会停下驻足甚至扭过头来看她。他们眼里的神色全都和先前那个惨死的年轻人一样,下流,充满情欲,并且饱含着愤恨——对于一个穿着破烂,却被一个绝色的美女挽着胳膊的男人的嫉妒以及其他负面的感情。
娜美西亚对这些视线似乎毫无知觉,她只是挽着倍波——或者说是在拖着他走,以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两边的建筑以及建筑里面发生的事情。走了一段时间后,她突然停下了脚步,盯着旁边的一座高大典雅的建筑看了好一会儿后说到:
“原来这就是人类的歌剧院呀,样子和我们那儿的稍微有些不同呢……对了,我们去歌剧院看歌剧好不好?我很想看看人类的歌剧是什么样的耶!”
这是一句疑问句,不过表达的却是肯定的意思,显然不容违抗。于是倍波点点头,两个人来到一旁售票的窗口。窗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今晚演出的歌剧的名字和时间。
负责售票的是一个中年的秃顶男人,此刻正神情困顿地坐在窗口后面的椅子上,心不在焉的把手里的一串饰物抡着圈玩。看到透过窗口投在桌上的两个黑影,他头都没抬,有气无力同时又熟练无比的说到:
“一楼前排二德雷,后排二十五个苏,顶楼座十个苏,包厢最低五德雷。要哪个?”
“给我一个最好的包厢。”听到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传来,秃顶男人猛地抬起头,看到娜美西亚后,他脸上的困顿消失了,眼睛也亮了起来。用谄媚讨好的声音说到:
“抱歉,最好的包厢已经被人预定了,不过有和这个差不多的,十个德雷,美丽的小姐,是您一个人么?”
“不,他和我一起。”说着,娜美西亚朝旁边指了指。
在看清楚站在旁边的倍波后,秃顶男人不禁愤怒了,不由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那个黄脸婆。凭什么,凭什么这种穿得破破烂烂的瘪三能和这样的人间尤物认识?还能有幸跟她一起欣赏歌剧?想到这里,在强烈的嫉恨心的驱使下,他冷冷的说到:“对不起,小姐,他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歌剧院,不是乞丐窝。”他为自己的这句话感到得意,轻蔑,并且充满优越感的看了倍波一眼。
娜美西亚看了一眼旁边的倍波,轻轻笑出声来,然后她把脸稍稍靠近窗口,掀起了面纱,两只血红的瞳孔直视着秃顶的男人,用柔媚的声音缓慢的说到:“给我们两个一间最好的包厢好不好?”
视线接触到她瞳孔的瞬间,某种东西一下在秃顶男人的脑海中炸裂开来,他的脸变的茫然起来,眼神也变得空洞无比,用近似梦呓一般的声音说到:“是,一切遵照您的吩咐。”,然后熟练的从桌上取出两张印制精美的戏票,恭恭敬敬的递到娜美西亚的手里。
“你,你做了什么?”倍波吃惊地问到。她只是看了这个男人一眼,说了一句话,然后他变得恭顺无比,不,不是恭顺,那态度简直就像一个臣服在主人面前的奴隶,这诡异的转变让他不禁觉得有些害怕——眼前这个怪物实在是太可怕了。
“怎么,你也想试一下吗?”她微笑地看着他,“好了,走吧,歌剧马上就要开演了喔。”
在如出一辙的通过了门口的检票员之后,他们来到了包厢——一个位于二层楼的正中直面舞台的隔间。倍波坐在柔软舒适的双人靠椅上,感到浑身不自在,不管是包厢里精美的装饰,还是包厢里奢华的气氛,都是他前所未见,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这让他十分不习惯——他宁愿站在底下一楼后排的通道门旁边看这所谓的歌剧。
不过娜美西亚显然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在扭来动去差不多五分钟后,他终于安稳地坐好了,把目光投向了把厚重的帷幕遮挡起来的舞台上。几分钟后,帷幕升了起来,剧院里有些小骚动和轰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在一段旁白之后,穿着华丽的女主角开始用抑扬顿挫,充满感情的声音唱了起来。
倍波对这些东西完全没兴趣,而且对从未欣赏过歌剧的他来说,那种声调怪里怪气的,听着一点都不舒服,他转过头去看一边的娜美西亚,她倒是从一开始就聚精会神的把全副心思放到了舞台上,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在欣赏歌剧,还是装着在欣赏歌剧,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后,倍波开始无聊的打起了哈欠,尽管白天在棺材里已经得到了充足的睡眠——其实血族是不需要睡眠的,睡棺材是出于另外的目的,只是他还依然无法摆脱这个人类的思维而已——不过这出歌剧仿佛还会演很久,看来除了再接着睡上一觉外,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了。
正当倍波把身体蜷缩了一下,头靠在垫子上闭起眼睛时,他那已经超越常人的听觉听到旁边那间原本寂寂无声的包厢里传来一阵动静,看样子是那个包厢的客人来了。然后一个是一个男人抱歉的声音:“可惜,旁边这个最好的包厢不知为什么被人订走了,我明明已经事先打过招呼的,真是岂有此理!”接着是一个女声:“不,没关系,这里已经足够好了。”
这个女声让倍波一下子仿佛从椅子上弹出来一般,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凝固了,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五年来他已经不知听过多少次,是她的声音,这绝对是她的声音,倍波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也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无限的活力一般雀跃不已。就在几天以前,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永远也见不到她了,却没想到会在这个一个地方相遇,他多想此时此刻就冲到对面去,虽然只分别了半个多月,但他觉得那时间漫长的就像过了几个世纪,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呢,是什么样的身份呢?她现在过的好吗?那个男人又是谁?是买她的那个男人?也许已经成了她的丈夫。
想到这儿,一阵茫然惆怅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在那之前,倍波只想着能再见到她,而此刻当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见到她时,他才开始去想见到她以后的问题,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带着她逃走吗?他露出了一个苦笑,一个受制于另外一个怪物的怪物去带着一个人类的女子逃跑?这个想法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即使他能摆脱娜美西亚,即使她愿意跟着已然非人类的自己一起逃走,那又能逃到哪儿去呢?把她带回奈罗?带回到过去那种苦难的生活中去么——至少,他绝对没有能力像现在这样带着她去看歌剧。
倍波痛苦的低下头,开始用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原来,对于自己来说,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瞬间而已,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何痛楚,但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多么希望能够再见她一次,哪怕再只和她说一句话呵。
他局促不安的动作和痛苦的神情引起了娜美西亚的注意,她转过脸看着他:
“怎么了希路里德?!难道你又饿了吗?你该不会想现在就在这里进食吧,我可还想好好把歌剧看完耶!”
“不,不是,我不饿,我,我没事。”
“那就不要在那边扭来扭去的,好好给我专心看歌剧,真是的,本公主亲自和你一起看歌剧,你应该感到荣幸!真不知好歹!”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珠转了两下,但没吱声,继续转过去安心的看歌剧。倍波果然没有再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两个人就这样在不太和谐的气氛中度过了几个小时,直到歌剧结束。
一走出包厢,倍波就迫不及待的把头转向旁边,看到一个风度翩翩,长相彬彬有礼的男子正挽着一个女子的胳膊缓缓走向一楼的大堂:那个女子果然是她,一袭暗紫色的晚礼服把她的美衬托的恰倒好处,脸上的气色比起以前好了很多,并且,透出一股淡淡的幸福——初为人妇时的那种幸福。
倍波被这个表情刺了一下,他愣愣地看着这对状似甜蜜的夫妇缓缓地走了阶梯,径直走向门口,犹豫了几秒钟后,他突然转过身,紧紧握住了娜美西亚的胳膊:
“给我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可以!拜托你!我有一点事想一个人做。”
“做什么?去追那对年轻夫妇吧。”看到倍波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的唇角微微上扬,“让我猜猜,肯定和那个女人有关系,看来你刚碰到我时那副死样子,也都是因为她咯?”
“你,怎么……”
“啧,你能听到的我当然也能听到,况且我又不是笨蛋。”她轻轻把嘴一撇“呐,我说,希路里德,你胆子不小嘛,和本公主在一起时,你居然还敢当着我的面想别的女人,现在居然还想去见她?你觉得这样的事我会同意吗?”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的绝望与气恼交织的神情,娜美西亚觉得有趣极了,沉默了几秒后,她血红的瞳孔中闪现出狡黠的光芒,把脸缓缓地贴到倍波的耳边,轻轻地说到:
“不过嘛,对于一个能让男人无视本公主容貌的人类,我也很有兴趣,所以——我允许你去追他们,不过,我要和你一起去!”说完,她又笑了笑:“当然,我已经决定的事,绝不允许你说不!”说完,娜美西亚反过来一把抓住还在为她的提议迟疑的倍波,飞快的跑到了街上,正赶上那对夫妇钻进路边的马车里,于是她就拖着他,一路跟着疾驰的马车,在两旁路人不可思议的表情中飞奔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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