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林特——前面提到的那个用掸子驱赶小女孩的玩具店店主，正戴着单眼镜片，在油灯的光芒下，一面不时看着放在面前桌子上的那本厚厚的帐簿，一面一笔一划地仔细计算着今天的收支。

    可能是因为外面下着大雨的缘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轻微的霉味，微小的火苗欢快地在灯芯上跳动着，偶尔还会发出“吡剥”的响声，然而这一切并不能动摇玩具店主的心神，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利润的狂喜中，正在这时，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从外面锁着的大门上传来。

    弗林特头也不抬，大声的说到：“今天关门啦！明天再来吧！”敲门声沉寂了下去，然而仅仅过了十几秒后，又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急促而有力。

    玩具店店主皱起了眉头，为自己的狂喜被人打断而不悦，显然，想要在这样的敲门声中继续他的陶醉之旅是不太可能了，他咕哝着站了起来，一面抱怨一面挪开椅子向门口走去，心里盘算着会是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如果是客人的话，多半是又是哪个贵族家庭里的仆人之类的，由于那些小少爷小公主的无理取闹才被逼着在这么晚——其实也才八点钟——来买玩具。

    和其他普通老百姓一样，同为平民的弗林特对于贵族并无好感，甚至某种程度上相当厌恶他们，在他看来，所谓的贵族头衔都是买来的，而那些钱自然都是来路不正的。这群装做有教养、有学识的王八蛋，平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是一帮不劳而获的寄生虫，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一部分是因为事实，而更多的则是一种称之为嫉妒的心理，出于这个原因，他决定呆会儿恨屋及乌的狠狠奚落那家伙一顿——如果他真的如自己所想是贵族家庭里的仆人的话。

    走到门口，弗林特熟练地打开门闩，完全没有一点防备——众所周知，圣都赛拉格有着其他大城市所拥有的一切好的东西，唯独没有偷盗和抢劫。只有傻子才会在全心全意侍奉着代表正义的茉莉女神的教廷眼皮底下去干这些绝对为教廷所不容的行为，当然，真是傻子也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门打开了，一个全身湿淋淋地穿着黑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被袍帽遮挡着看不太清，雨滴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幕，这样的打扮不禁让弗林特吓得后退了一步。很明显，眼前这个看上去阴森森的人不太能让人和谦卑的仆人这个职业联系起来，于是问题就来了，除了他刚才设想的那种情况外，还有哪个精神正常的人会在一个下大雨的夜晚去敲一家玩具店的门去买玩具？答案是不会，绝对不会。除非他并不是来买玩具而是另有所图的，但区区一个玩具店有什么好值得图的呢？

    想到这里，弗林特几乎想赶快把门关起来，但手却完全使不出力气，先前那“狠狠奚落一顿”的雄心壮志早就烟消云散，他向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惴惴不安地问到：“请，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

    男人一脚踏进了店里，一言不发，直接把手伸向了橱窗，指着摆在上面的一个娃娃，正是让小女孩在下午出神的盯着看的那个白色棉布娃娃。还没等店主人开口说话，他又掏出一个钱包——却是贵族小姐太太们用的那种，上面还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香味。男人从钱包里抓出一把钱，直接放在了柜台上。

    看到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弗林特顿时重新生起了勇气，并且浑身充满了干劲，他立刻跑到柜台后的橱窗旁边，打开橱窗玻璃，把那个娃娃拿了出来，殷勤地问到：“给，先生，请问您是直接拿走，还是需要包装……”店主人突然不说话了，眼睛死死地瞪住了男人的身后，一直到刚才为止，他都以为这个男人是独自一人，但显然，他想错了。

    在此之前，小女孩一直都躲在黑袍男人的身后，直到店主把娃娃拿出来后，对娃娃的渴望战胜了白天被殴打驱干的记忆所带来的恐惧，小女孩忍不住在男人的身后探出一个头来去看那个娃娃，于是暴露了自己。

    看到小女孩的弗林特脸色大变，他依然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是他却已经很清楚这个娃娃是要买给谁的，努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后，他把娃娃收了回去，鼓起勇气说到：“对不起，先生，我，我不能卖您这个娃娃。”

    听到他的拒绝，男人似乎动了一下，接着从钱包里又掏出一把钱放在桌上。

    如果弗林特是一个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格斗家，士兵，冒险者，魔导士或者诸如此类的人，他就会发现原本就浮现在这个黑袍男人周围若隐若现的杀气此刻正愈来愈浓，然而他不是。所以他只是瞥了一眼柜台上的那堆钱币后，沉声说到：“您瞧，先生，我不能卖给您，并不是因为价钱，噢，事实上您给的价钱是这个娃娃本身的十几倍，但我不能卖给您，因为我不想惹麻烦，您知道，违反教皇大人的命令后果是很严重的，而且，我也不想和一个受诅咒的恶魔扯上关系。”

    男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再次缩回她身后的小女孩的头，以一种淡然却不温柔的语调问到：“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样对我们两个都有好处。”

    “不，先生，我不知道您和这个带来厄运和诅咒的恶魔到底有什么关系，愿女神保佑您！如果您还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您就应该赶快离她远点，对不起，先生，恐怕我不得不请你赶快带着她离开这里了，让她这样的东西进来，也许我已经被诅咒了。”

    “绝对不卖？”

    “我说不，我的好心的先——”两根手指洞穿了弗林特的喉结，他瞪大了眼睛，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手微微抬起了一点后又迅速垂了下去，没再吭一声就断了气，男人的手指一使劲，把玩具店老板从柜台后挑了出来，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娃娃，转过身，就这样一手勾着尸体，一手把娃娃递到了小女孩的面前。却看到小女孩瞪大了她圆圆的眼睛，充满恐惧地看着自己。

    先前在那条巷子里时，由于希路里德把那四个宪兵杀掉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奄奄一息，当她醒过来后，巡逻的油灯早已随着宪兵的死亡而熄灭，而她原本燃烧着的窝也被雨水浇灭，所以她根本没有看到那四具尸体，自然也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却不同，一个人在她面前被人活生生地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杀死了，虽然这一年来她吃尽了苦头，但别人的死亡还是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你害怕吗？”希路里德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这个没有被他恶心诡异的脸吓跑的孩子，却害怕一个曾经抽打她的人的死亡，在他看来，这实在很好笑。

    小女孩并没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希路里德蹲下身子，笑着说到：“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我杀的并不是人，而是恶魔。”听到“恶魔”这两个字，小女孩身躯一震，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喜欢你的妈妈吗？”小女孩点点头。

    “那你觉得你妈妈是带来诅咒与不幸的恶魔吗？”一听到这个问题，小女孩立刻拼命摇起头来。

    “所以，杀死你妈妈的那些并不是人，他们只是化装成人的恶魔，他们这样的欺负你，羞辱你，并不是因为你是恶魔，不，你不是的，恰恰相反，正因为你不是恶魔，所以他们才要这样对你，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希路里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很快地摇摇头。希路里德把手抽出那具尸体，轻轻抚在她幼嫩的脸庞上，她觉得被他手指抚过的地方又粘又湿，却有一种微温的感觉——那是血液的温度。

    “不懂也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所以你不用感到害怕，因为这并不是杀人，我只是送这些化装成人的恶魔回到他们自己的家里去而已。现在，把娃娃拿好，我们走。”说完，他把娃娃塞到小女孩手中，站起了身，正准备离开，却感到有人在扯动自己的袍子，他低下头，小女孩仰望着他，用怯生生地声音问到：“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恶魔变的吗？”

    “是的，他们全部都是恶魔变的。”

    听到这个回答，小女孩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做着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问到：“我能和你一样送他们回家吗？”

    希路里德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摸了摸她的头，他淡淡地说到：“现在还不行，因为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有些恶魔很厉害，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让他们回家，不过我会教你送他们回家的方法，等我们把事情做完之后，我们再回来一起送他们回家，好吗？”

    “恩。”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惊讶害怕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她并不知道，这个天真的笑容，会在日后变成无数人的噩梦，由于年纪尚小，心智并没有成熟，母亲的惨死，周围人的*，还有对希路里德的信任和其他一些原因集合在了一起，使他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这个对她开口说谢谢的男人，坠入了他的诱惑，从此步入了杀戮的泥沼中，义无返顾。

    然而此刻，她只是抱着那个渴慕已久的娃娃，牵着希路里德的手，回过头看了那具喉咙被刺穿的恶魔最后一眼，然后跟随着她的主人一起走进茫茫大雨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