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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幕 幻境Ⅰ

    “呜哇!!”菲列迦大叫一声,猛然睁开了双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单调地灰白色天花板,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是上头裂开的纹路表明这天花板保养得并不太好,又或者是早已超过了能够保养的范围。

    菲列迦盯着这片灰白色愣了两秒钟,然后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算不上宽敞的房间,和那天花板一样,虽然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可稀少破旧的家具却难以掩盖屋子里简陋寒酸的氛围。

    菲列迦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对先前发生的事情也记得一清二楚,一个奇怪的血族女人跑了出来,自说自话要给那个怪物选择,在进行了一番他自认为十分做作的交流后,那怪物突然出手攻击那女人,然后女人施展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法术,让周围的黑暗动了起来,自己被暗黑吞没,紧接着……紧接着就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难道我被传送到这儿了?不,那不像是传送魔法,到底——”正当菲列迦苦苦思索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样貌普普通通地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装满了不知名液体的碗。看到坐起来的菲列迦,中年妇女把碗递到了他面前,用关爱的语气说道:“你醒了吗?正好,快趁热把这碗药喝了吧。”

    “药?什么药?”菲列迦看了一眼那碗药,并没有伸手去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

    听完菲列迦的疑问,中年妇女的脸上露出一丝哀伤的神情,她很快用一个勉强的笑容盖住了这哀伤,温柔地说道:“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再说吧,等下凉了就不好了。”她话音刚落,菲列迦便从床上跳了起来,右手一扬将中年妇女手中的碗打飞出去,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后立刻化为一堆碎片,而那些药汁则洒了一地,看到中年妇女在碗被打飞的瞬间流露出的一丝惊恐以及悲伤之色,菲列迦内心居然隐隐有些不忍,但他很快便强压住这念头,大声喝道:“我又没病吃什么药,少装模作样的,快说,你到底是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究竟有何用意?!”

    未等那妇女回答,又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房间,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东西摔碎了?”

    看到这个中年男人,菲列迦大吃一惊,脱口道:“父亲,你怎么——”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尽管跟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可面孔明显要沧桑得多,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十分粗糙,并呈现出经常曝露在阳光照射下才会有的赤红色,一双粗大的手上面结着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一副长年从事重体力劳作的手。至于他身上那满是补丁、几乎已经被洗得褪了色的衣服和裤子,怎么看也完全不像是一个总督应该有的穿着——除非是在化妆舞会上,但很明显,现在并不是这样的场合。

    看到地上的碎片与汤汁,中年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阴沉,很快,这份阴沉便被迸发出来的愤怒所取代,他朝菲列迦大跨了一步,高高扬起了右手,咆哮着吼道:“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我跟你母亲要干多少活计,才能给你煮出这碗药?现在就这样给你糟蹋吗?!”他作势欲打菲列迦,亏得那中年妇女一把抱住了他,嘴里还不停地说道:“噢,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失手打碎的!你千万别打他!”

    “什么?!我的母亲?”见来者不善,菲列迦本打算就地反击,可听到中年男人的话,他一下子愣在当场,木木地说道:“什么母亲?谁?她吗?这个女人?你们是不是认错人……”说到这儿,菲列迦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迅速地将房间内扫视了一遍,然后扑向一口旧柜子上,抓起放在上面的一面边缘处有裂纹的镜子,对着自己照了起来。还好,镜子里的并不是其他人,还是他原本的样子,但这反而让菲列迦更加困惑——他从未听说过自己有个从小就流落民间的孪生兄弟,而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能够长得一模一样这种事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不过对于现在发生的一切,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于是菲列迦只得解释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不过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我的名字叫菲列迦·l·汉帝克顿,我不是你们的儿子,我出生在居路士帝国一个叫奈罗的城市,我的父亲是奈罗的总督——”菲列迦还未说完,那中年男人突然接过话头继续道:“——你被他赶出了家门,然后阴差阳错下去当了冒险者,途中还结识了一个公主,不过很快就分开了,而后你又认识了一个带刀祭司和一个讨人厌的小偷,你们一起结伴旅行冒险。”

    “啊!你、你怎么知道?!”听到菲列迦吃惊地疑问,那名中年妇女竟一下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样子显得十分悲伤。而男人则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他冲到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了菲列迦的肩膀,一面摇晃着他一面大声吼道:“你到底还想沉浸在你那荒唐的幻想里到什么时候?!看看你的母亲!她为了你操碎了心,还有我!你到底要折磨我们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女神在上!你给我好好听着混账,没有什么狗屁的居路士帝国!也没有什么狗屁的奈罗!!你也不是什么总督的儿子,你就只是我巴克·拉曼却——萨维耶港一名普通码头工人的儿子:杰克·拉曼却,快把你那些愚蠢的幻想都忘掉,给我认清现实!听到没有!”

    “所以我说过你们认错人了吧?!既然用说的没用,那我就——”说着,菲列迦试图将魔力具现化出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体内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魔力,更别提将魔力凝聚起来,接连试了好几次,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

    “怎、怎么会这样的?”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一下子让菲列迦脑袋发懵,他直直地盯着这对自称是他父母的人看了十几秒后,忽然大叫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然后猛地挣脱开中年男子,从床上一跃而下,拎起摆放在地上的鞋便夺门冲了出去。

    将鞋套在脚上后,菲列迦一路狂奔,一口气足足跑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甩开了那些蜿蜒曲折、阴冷潮湿的巷子来到了大街上。而街上的景色则让菲列迦更加吃惊——对于刚才的贫民窟,他或许没有印象,但眼前的这片建筑群,无论是那些样式还是布局,分明就跟奈罗一模一样。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上前扯住了一个路人问道:“对不起,请问一下,你知道这城市叫什么名字吗?”

    “萨维耶!”这路人似乎很不想跟菲列迦有过多的接触,颇不耐烦地丢下这句回答后,甩手便匆匆离去。

    这个回答犹如一盆冷水一样兜头将菲列迦浇了个透心凉,但他并没有就此死心,犹疑了几秒钟后,他又顺随着自己的记忆,驾轻就熟地在城市里飞奔,也不顾沿途路人投来的怪异的目光,跑了二十分钟后,菲列迦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建筑前,跟之前的街景相同,这座华丽的建筑果然就跟奈罗的总督一模一样。菲列迦定了定神,抬腿就朝里走,但才刚走上台阶,便被门口的两个卫兵拦了下来。

    “站住!谁允许你随便……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菲列迦少爷啊!”右边的卫兵呵斥到一半,突然怪叫起来,同时朝他同伴丢去一个眼色,而左边的卫兵则露出一个会意的坏笑。

    菲列迦并没有注意到两个卫兵之间的小动作,他的心神全部被卫兵刚才说的话吸引住了,他略带激动地问道:“你叫我什么?!你、你能认出我吗?!”

    “那当然、这个城市里有谁不知道你就是总督大人的宝儿独子菲列迦啊,那么,你今天又是来找你的总督父亲的吗?”

    “又?算了,不管了,总之,你们能认出我那再好不过了,那让我进去吧,我有很急的事情要找父亲大人。”说着,菲列迦又埋头想往里走,然后还没等他走几步,却突然被两个卫兵一人一边抓住了胳膊和腿将他整个人抬了起来。然后两个人齐声喊道:“一——二——三!”

    伴随着“三”字一出口,菲列迦被抛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同时,也引来了周围路人的目光,不过,大部分人看菲列迦的眼神里都很冷漠,似乎早已见惯了这一幕,而少部分人看他的眼神中,则流露出些许怜悯同情之色。

    “你们干什么!!”菲列迦爬起来,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这么对我?!”

    “哈哈哈哈,真是个不吸取教训的家伙,前几次明明已经被我们修理得那么惨……诶哟诶哟,看到没,哈克,这小子在瞪我们呢!瞧那表情,瞧那眼神!哈哈哈!”右边的卫兵说道,左边的卫兵搭腔道:“是啊,这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搞不好再过一些日子,连我都要认为他是真的了呢!”说完,两个人捧腹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后,右边的卫兵这才拿手中的戟指着菲列迦道:“好了,小子,快滚吧!大爷可没空陪你玩下去。要是你觉得刚那下摔得还不够,我们倒可以再给你来一次……不,来多少次都行啊,不过话说回来,保不准还能把你那神志不清的脑袋给摔醒也不一定呢。啊哈哈哈哈!”

    “混蛋!”菲列迦怒不可遏地爬了起来,正想动手,却猛地想到,即便自己体内的魔力荡然无存,但要对付区区两个卫兵本还是绰绰有余的,可刚才却轻轻松松被他们抓住扔了出来,这就表明除了魔力之外,他连战斗技巧也失去了,现在简直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又或者,他原本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想到这儿,菲列迦的内心第一次开始动摇起来。

    “难道、难道之前的那一切,真的只是我臆想出来的?难道这里才是现实?不!不可能,不可能的!”菲列迦一面嚷着,一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又是狂奔了二十分钟后,他跑到了纳依洛斯神殿前面,但结果也一如既往,虽然他们同样侍奉的是女神茉莉安,可是那些神职人员的装扮却截然不同,也根本没有什么圣翼骑士或者带刀祭司的存在。

    菲列迦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神殿,来到一处喷泉边时,他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就快要崩溃了。

    “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他盯着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道:“到底哪边才是真实的,如果先前的一切都是臆想,我没理由连小时候的事情也记得,还记得那么多的细节,相对的,却没有一点关于这边生活的任何记忆。可如果现在这个是幻觉的话,我明明已经意识到这是幻觉了,为什么我还会留在这里?我不是应该清醒过来了吗?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摆脱这个幻觉?这、真的是幻觉……咦?”说着说着,菲列迦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件事情。他一下停止了自言自语,不住地在喷泉旁来回踱步,两、三分钟后,他又忽然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紧接着便全力朝前跑去。

    半个小时后,菲列迦回到了他醒来时的那间屋子里,中年男人和中年妇女还在房间里没走,而且房间里又多了一个男人。看到菲列迦进来,以他父亲自居的那个中年男人脸露怒容,刚要张口,被菲列迦抢先一步说道:“你又是谁?不会是我哥哥吧?”

    “混账东西!居然这么没礼貌!这位是菲力医生,是来这里看你的病情的!”

    “呀,一个特地来贫民窟看病的医生,这可真是少见,不过,对我来说,有个医生在这儿,那实在是再好没有了。”说着,菲列迦转向中年妇女问道:“你们说,我先前跟你们说的那些,都是我自己的幻想,是一种病,我想知道,我这病已经多久了?”

    中年妇女一愣,不明白菲列迦问这个的用意,不过迟疑了一下后,她还是回答道:“快六年了,一开始,我跟你父亲并没有特别在意,没想到……”

    “妄想症的患者都是这样的。”那名叫菲力的医生接过话头道:“几乎所有的妄想症患者,都是出于对自己现实身份以及生活环境的自卑与不满,才会幻想出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以期获得自己渴望的身份与生活,与此同时,他也会将现实中的一些人和事投射到他的幻想中以使他的幻想更加丰满和真实,如果你父母能一开始就带你来找我的话,那你这病是很容易治的,可拖的时间越长,患者会不断完善改进他们的幻想,补正他们幻想中存在的漏洞,最后,他们就会完全沉迷在自己的幻想里,变得十分棘手。就跟你现在的状况一样。”

    “好吧,听医生你这么一解释,我倒真开始觉得那些的确是我的幻想了,不过,我还想知道,在我发病的这六年里,我都是怎么度过的呢?”

    “除了吃饭和睡觉,大部分时间,你都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偶尔也跑出去过几次,就到处胡说八道,本来,医生建议我们应该将你关在家里的,可、可我实在是不忍心那么做……”说着,中年妇女又一副掩面欲泣的模样。不过,这丝毫没有让菲列迦感到触动,相反,他的唇角上扬,露出一抹跟之前一样难以捉摸的笑容,这笑容愈来愈大,最后,他终于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么,现在我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希望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医生——噗,医生!你们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顿了顿后,他接着说道:“你们封住了我的魔力,又抹去我的武技,让我跟个普通人一样,考虑得倒挺周到,可惜还不够全面,刚才,我从这儿跑到了总督府,没多久,又从总督府跑到了纳依洛斯神殿,然后又从神殿跑回了这里,这三段路加起来可不算少,而且我都是用尽全力在跑,但是现在,如同你们看到的,我脸也不红,气也不喘,整个就跟没事人一样,即便是那个幻想中的我,恐怕也没这么厉害。我倒是很想听你们解释一下,一个在床上躺了六年,完全缺乏运动的人,到底是从哪来的这份体力呢?”

    就在菲列迦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一股异样的感觉顿时从房间里弥漫开来。中年男人、中年妇女,以及那个医生,所有的人和物,似乎都在一瞬间定格,连空气也仿佛为之凝结一般。几秒钟后,菲列迦所处的这个空间整个开始扭曲起来,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漩涡,将一切都卷进了漩涡,包括菲列迦自己,他只觉自己连同周围的景色一起被挤压成了难以想象的形状然后被吸进那漩涡的中心,就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醒醒!快醒醒!!”

    菲列迦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了一张桌子上,他抬起头,觉得周围的景色十分熟悉,再一回想,意识到这竟然是奈罗的总督府里,眼光稍一转动,便看到他的祖父正满脸怒容地坐在他的对面,看到菲列迦醒了,老人十分恼怒地骂道: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居然在听到一半的时候给我睡着!你这样懒懒散散地下去怎么行!身为一个男人,要有荣誉感,知道什么是荣誉感吗?所谓的荣誉感,就是——”

    “啊!够了!”菲列迦一下子站了起来,粗暴地打断了他的祖父后,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然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着什么人说话道:“见鬼!这回是玩这种的套路吗?好吧,好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我已经找到窍门了,无论这该死的幻术有多长,我都会破解给你看的,等我离开这鬼地方的那一天,我以女神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找你好好算这笔账的!尽管放马过来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