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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成为唯一有资格接受高等教育的工农兵学员,就得有身在政界的苏慰人鼎力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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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苏慰人突然满脸怒容,丛容心里真是害怕极了。  对她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大学梦要落空,而且意味着母亲又要开始焦虑不安,引发旧疾了。  而母亲的神经衰弱症她从来不承认母亲患的是神经分裂,可是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并且逐渐稳定下来的。  她越想越紧张,越想越害怕。  如果说这世界上她最害怕的是什么,那就是目睹母亲神志不清,思维混乱了。  她从五岁开始就不断面对一个散乱的母亲,怔忡的母亲,她太知道家中唯一的亲人出现精神混乱是多么可怕的事了。  可是,她该怎么挽回,她该怎么弥补呢她连问题的症结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里,丛容真觉得天昏地暗。  她抬起头,求援似地环视四周,可是她看到的不是不怀好意,就是意味深长,最好的也就是一脸漠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丛容觉得她只有祈祷了。  她此刻是那么想冒大不韪,学母亲那样在危难时刻跪下来向主求救。  求主帮助她求主让苏慰人对她没有成见让苏慰人的怒火变成无名火让苏慰人一会儿就云开雾散,多云转晴好像回答她心里的呼号似的,苏慰人突然中断了正在进行的会议,指着对面的她,厉声说  “丛容,你站起来你说说,你们这些知青都是什么货色”  丛容惊呆了,她愕然茫然,不知所措。  “我叫你站起来你听见没有好啊,你就这样目中无人,蔑视领导哼,告诉你,我早知道你们这些知青都是什么货色了大家说说,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随着苏慰人的目光往四周一扫,附和声顿时如蝇嗡嗡  “哼,忘恩负义,野心勃勃”  “跑来吃我们的饭,抢我们的工分,还往我们贫下中农身上泼污水”  “回家去,回去,不要抢我们的饭”    丛容呆立在那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她吓得快要哭了。  “我老实告诉你吧,不要得意得太早不要得意得太早”  苏慰人尖厉的声音像警笛一样锐不可当,寒光闪闪。  丛容不知道这个可怕的场面是怎么结束的。  她只知道苏慰人的嗓音那么坚硬锐利,充满仇恨。  那个声音已经穿透耳膜,穿透胸腔,像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了。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丛容只要闭上眼睛,那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就会扭动腰身,寒气逼人、锐不可当地从她的心底钻出来。  而她,就会连心带肺,从脚指头到头发梢地浑身一阵痉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丛容头一次恨起上大学这件母亲和她蓄谋已久的事来。  让大学见鬼去吧是的,让大学见鬼去丛容意识到她必须立刻回家,必须抢在苏慰人给母亲一顿猛烈打击之前回家。  她必须让母亲和她一样,把上大学这个盘旋在她们母女脑中有一个世纪之久的鬼念头清除出去。  完完全全清除出去。  只有不希求,才能不受打击也是这时,丛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在外面这个世界她软弱无力,岌岌可危,可是转身向里,她是有力量的,她也必须有力量。  因为她必须保护母亲。  自从五岁那年,她目睹母亲的混乱与虚弱,她幼小的心灵里就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这就是  她是母亲,她要像保护怀里的洋娃娃那样,保护那个坐在门槛上幽幽抽泣的母亲。  满脸泪痕的母亲。  小女孩样的母亲。  丛容一进家门,就知道自己迟到了一步,母亲已经听到风声了。  因为,她看见母亲又坐在门槛上了。  母亲脸上是那副她多么熟悉又多么害怕的惶惶然的神情“妈妈,是我,我回来了”  丛容故作欢欣。  母亲倚着门框,似闻非闻,不置可否。  “妈,吃饭了吗我可饿极了,给我做顿好吃的吧。”  母亲仍然无动于衷。  她甚至连看都不看丛容一眼。  喔,妈妈,亲爱的妈妈,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丛容跪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半晌,她听见母亲似是而非地叹了口气。  “妈,你又担心了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妈妈,昨天县委刘书记到我们村了,还特意到我们知青点看了看。  刘书记人蛮好,他还把我单独留下,谈了半天呢。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耽搁了。  我本来昨天就要回来的,公社通知我,让我在村里等刘书记,我只好晚一天走了。”  说完这个,丛容抬起头,看母亲的反应。  可是她失望得很,母亲仍旧无动于衷。  “妈妈,你没在听吗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的事,可是你,咳”  丛容只好故伎重演,猛的站起来,用气呼呼的神色来刺激母亲。  这一招多数情况下总是有效的,丛容多么担心有朝一日它会失效。  谢天谢地,幸亏母亲尚肯配合。  “容儿哦,容儿呃,呃,我还以为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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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猛的站起来,瞪大了眼睛打量丛容,好像她是此刻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妈妈”  丛容嗔怪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你听到什么了你又瞎担心了”  “没,没有哦,你那个同学,缪,缪丽,她真可怜,真可怜。”  原来是因为这个丛容顿时松了一口气。  丛容于是扶母亲坐到餐桌旁,一边卷起袖子做晚饭,一边给母亲讲缪丽的事。  每逢这种时候,丛容就发现自己原来有三寸不烂之舌  面对一个容易受惊的母亲,十七岁的丛容必须把惊涛骇浪梳理成微波粼粼,把电闪雷鸣分解成和风徐徐,而这,显然既需要临危不乱的气度,又需要滔滔雄辩的口才。  丛容成功了当然,她总是成功的,她不能不成功。  她从懂事起就常常客串这个角色了,她的口齿已经训练得相当专业,换句话说,她的瞎话已经可以说得很圆了。  母亲知道那个白皙缜密得像个瓷娃娃的可爱的缪丽只是虚惊一场,心里顿时松快起来。  丛容又乘机将刘书记找她谈话的事对母亲渲染了一番。  为了彻底使母亲免受苏慰人威胁,丛容甚至故作欢欣地告诉母亲,刘书记十分看重她,可能要将她“提干”,比如让她去当广播员,或者到县打字室打字其实这是她自己的愿望。  丛容的想法是,万一母亲知道苏慰人态度骤变,有刘书记的“好意”垫底,母亲也不至于太受刺激。  丛容知道母亲虽然未必看重什么表扬、提干之类的她总是一心盼望丛容能够上大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在她心里是那么根深蒂固,但是知道县里的书记都如此看重女儿,对她那因出身不好、婚姻破裂而日益脆弱的神经、日益慌乱的心境总是有益的。  丛容不知道母亲一高兴,又在心里念叨起她那可敬的表亲来了。  母亲认为丛容有今天作为知青代表参加各种会议,连县委书记都找她谈话全是因为苏慰人关照的缘故。  母亲的信条是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吃水不忘挖井人。  所以,母亲决定周末苏慰人回城里时,她要再去看她,好好答谢那位“三代表”的表姐妹。  丛容对母亲的这份心思一无所知。  她看见母亲不再惶惶然,漠漠然,而是开始有了笑意是多么高兴。  她甚至趁热打铁,作出一副势利的口气,告诉母亲以后不用再到苏家走动了,县委刘书记对她那么好,上大学的事,刘书记一定会帮她的,刘书记说话可比苏慰人管用多了。  再说,她现在可不想上什么大学了她强调说,她真的不想上大学了,她觉得她更喜欢干点别的,在实践中学习。  比如教师啦,广播员啦,通讯员啦,甚至打打字什么的,也比去当什么工农兵学员强。  她不敢直接对母亲说,她已经莫名其妙地得罪了苏慰人,上大学的事,十有是没指望了。  她怕母亲急火攻心,引发旧疾,只好这么拐弯抹角,声东击西。  忙着拐弯抹角也忙着切菜的丛容没看见母亲在背后白了她一眼,一副大谬不然的神情。  第二天,丛容乘船匆匆返回郊区。  刚刚上岸,她心里就一阵烦乱。  在家时那份自信,那份刚强,那份胸有成竹消失了,她变成了慌慌然、惶惶然的“母亲”。  不明就里,不知所以,疑神疑鬼,惊惧惶恐。  她成了典型的母亲。  小女孩样的母亲。  满脸泪痕的母亲。  她不知道这种角色转换是怎么发生的,但她知道确确实实发生了。  迎面而来的人,擦肩而过的人,只要和公社沾一点边,只要貌似和苏慰人认识,都会在丛容心里引发一阵烦乱。  那种感觉就像那天苏慰人当众呵斥她,而她不明就里,惶恐不已一样。  她可怕地在每个迎面而来的熟人眼里看到了猜疑,谴责,不屑,鄙夷。  她发现一夜之间一切好像都翻了个个儿  几天前,她还是个清纯无辜,品“劳”兼优的知识青年。  几天后,她就成了一个贼,一个匪,一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她知道这一切确确实实发生了。  并非自己神经过敏,不是的,她从那些迎面而来的或鄙夷,或猜忌,或不屑,或忙着拉开距离的各式脸谱上看出了真相。  是的,真相。  可怕的真相。  牺牲无辜的真相。  她知道自己十分敏感,可是谢天谢地,这份敏感除了敏锐地捕捉一切,感觉一切之外尚无过失。  她从来不曾把没有的看作有的,把细微的看作巨大的。  她只是不曾遗漏而已。  唉,她多么希望自己善于遗漏,善于丢失啊。  至少,让她这个敏感的人有一副坚强的神经,有一颗皮实的心吧。  让她这个容易受惊的人不再惶恐不已,惊惧不安吧。  到达知青点时,她的感觉得到了证实。  好友吴茵然在天井碰到她,顾不上寒暄,吴茵然立刻急乎乎地把她拉进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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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掩上门,吴茵然压低了嗓门说  “哎呀呀,你吃了豹子胆了,居然跟公社苏主任抢常委当公社、大队都炸了锅了,人人都骂你野心勃勃,忘恩负义”  “什么常委抢什么常委”  丛容莫名其妙。  “都在传你要当公社常委了。  说是上个月县里就传出这个意思了。  还说刘书记找你谈话,就为了考核你。  还说, 还说你趁机奏了苏主任一本,把苏主任的常委奏得彻底没戏了。  你疯了,真想当那个鬼常委”  “你说什么呀你不知道我一心一意要上大学”  “我也这么想。  咱俩是说好了一定要上清华,至少是厦大、复旦的可是,可是他们怎么都这么传呢哎呀,可难听了。”  “原来是这样”  丛容想起那天莫名其妙地被苏慰人当众训斥,突然一阵揪心,悲从中来。  不管吴茵然如何宽慰劝解,丛容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觉得一切都古怪极了,可怕极了。  你一心一意想上大学,为此你的母亲还忍气吞声,弯腰哈背,可是你却被莫名其妙地拽进什么争夺常委的纠葛里。  你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努力劳动,努力改造,可是一夜之间你却成了阴谋家,野心家,忘恩负义之徒。  天哪,出什么错了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些应该有的正直,善良,实事求是,明辨是非的力量哪里去了那些不为流言所裹挟,不被假象所迷惑的良知哪里去了饮泣半天,丛容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使劲回忆那天和刘书记的谈话,除了回答刘书记关于家庭成员,关于兴趣爱好,关于对贫下中农,对留在农村工作丛容可笑地将此理解为广播员、打字员之类的的认识外,并无一点涉及苏慰人或者任何别人的地方呀,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有,刘书记也并没有谈到什么常委不常委的呀。  如果刘书记那天谈到此事,丛容一定会将自己多年的心愿和盘托出,她一定会告诉刘书记,她是多么想上大学,她从小的目标就是清华物理系,这是她那远去的父亲,还有老家那些叔叔、姑姑们最向往的地方万一,对了,万一上不了学,那她也要告诉刘书记,她最想望的工作是广播员,她愿意到县广播站去当一个声音婉转、吐字清晰的播音员“听说苏主任气极了,把你骂得狗血喷头,我真替你难过”  见丛容平静一些了,吴茵然又嗫嚅着说。  想到苏慰人的愤怒,丛容顿时满心愧疚。  因为无论如何,事情是因她而起,是县里对她的看重使苏慰人不安,使苏慰人恼怒。  虽然她清白无辜,可是这么多的流言已经足以使苏慰人误解她,迁怒于她了。  丛容于是和吴茵然商量,她是否应该到公社去一趟,去找苏慰人谈谈,一则消除她的误解,二来将自己对常委一事的态度告诉她,使她不再耿耿于怀,恼怒不安。  吴茵然显然和丛容一样简单,她也认为只要谈开了,误解和流言就会不攻自破。  她的话使丛容稍稍宽心了些,丛容决定明天就动身。  可是第二天临到走时,丛容突然又胆怯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多么害怕那个瘦削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