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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皮而丛容的头发,也在那个瞬间支棱起来,其茂密如盖、婆娑纷披的样子,真像 一棵树。 “她烧糊涂了。”终于有人嘀咕了一声。 关厚文也开始回过神来。 “丛容,你不要装疯卖傻,破坏伟大的扎根运动” 关厚文说着,气呼呼地起身,想过去将丛容一把拽起,坐在旁边的蔡阿堆伸手 制止了他。 蔡阿堆将关厚文拉回身边,要他坐下,然后压低嗓音对他说 “别碰她昨晚我梦见她病了,烧退后变成了一棵树这和她刚说的,不 是对上了吗最近村里脑子闹毛病的女仔特别多,我看咱这会,就先散了吧, 啊”
附录三
流泉市第三医院精神科诊断书 姓名 丛容性别 女年龄 18职务 知青家庭出身 自由职业者个人成分 学生 病史 首次发病。 高烧后出现幻觉、呓语。自述是树。有明显运动障碍,几乎整天不动, 形同雕像。伴随缄默状态,拒不依从任何人,任何事。偶有突如其来的瑟瑟发 抖,并宣称风狂雨骤,落叶萧萧等。 家族史 母林多慈患精神性抑郁多年。 查 嗅视听感诸觉略心理测试略诊断 紧张型精神分裂症
唯一的一篇黑色幽默小说1
蜈蚣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横在一张正吱吱嘎嘎摇头晃脑的竹床上,这吱吱嘎嘎摇头晃脑的 竹床又横在一间又高又黑又空旷的房间里。 我一下想不起来这是哪一世纪,在什么地方。 我只好随便翻个身。 这一来,丢掉的记忆成串地溜回来了对面是陈明,他昂首挺胸地躺着,一只手摆在脑门下方,不知正在朝谁致敬。 另一只手按在小肚子下面,肯定又在做他每日必做的青春梦。 石子兜。 石氏祖庙。 我躺在我已经躺了一年的石子兜的石氏祖庙里。 这祖庙早已不燃香火。 二十年来,它历任小学堂、“炼钢炼铁厂”、食堂仓库、屠宰间、蘑菇房。 现在,其中的两间又高又黑又空旷的房间则被提升为知青宿舍。 我就躺在这被提升了的知青宿舍里。 我对着高高的房顶打了个哈欠。 立刻我就想起那个打了个哈欠就稳稳地被压在手扶拖拉机底 下的戴涵。 他那时已经在拖斗上美美地睡了一觉,翻车的前一刹那,他刚刚醒来,伸着两只 修长的手臂,打了一个又潇洒又漂亮的哈欠,然后,就潇潇洒洒地被翻了个个儿,手扶拖拉机 稳稳地压在他的前额他的胸脯他的大腿他的脚踝子上,这一压就是永恒。 他从此不再伸开修 长的手臂,打他的又潇洒又漂亮的哈欠了。 我又连着打了五个哈欠。 这一次是为戴涵打的。 想到他和我有过不错的交情,他又先我而作 古,我就不忍心不替他把没打完的哈欠接着打完。 一只硕大无朋的蜈蚣沿着墙目标陈明袅袅婷婷地爬过去。 陈明却临危不惧,照样作他美滋 滋的青春梦。 想到陈明一觉醒来发现怀里不是妙龄女郎而是张牙舞爪的大蜈蚣,我就恨不得 立刻给大蜈蚣发一个“模范知青”奖外加一套精装毛选。 讨厌的是司徒就在这个时候推开房门。 房门照例趔趄了一下,照例差点砸了司徒,又照例不 无歉意地站在它已经站了几十年的老位置上。 “你们呀,又睡懒觉了。”司徒一开口永远极亲切极真诚。 说实话,要是掸掉她的极亲切极 真诚,她其实还是个蛮漂亮的妞儿。 “呀”司徒突然悠悠地叫了一声,奔过去一把拽起陈明。 陈明的好梦被拽断了。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看四周,突然惨兮兮地也叫了一声。 我没事似的看着他们。 司徒此刻相当可爱,脸上该红的红该白的白该黑的黑,既不亲切也 不真诚只是一脸的惊慌。 要不是陈明已经回过神来正恼怒地盯着我,我想我说不定会来点罗 曼谛克,过去锛她几下的。 陈明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早、就、醒、了”他说。 我对他莞尔一笑。 然后,我走过去,用脚上那只厚厚的木屐把已经逃到墙角的大蜈蚣送给了 戴涵。 我碰巧记起来,今天是他第十七个生日。 一份生日礼物。 司徒虽然过分亲切过分真诚,但丝毫不妨碍我们每天享用她准备的早餐。 这傻妞儿至少每天 比我们提前醒两个小时。 挑水、烧番薯稀饭,然后扫院子扫天井,然后看书作笔记。 有时哲 学有时政治经济学有时不知什么学。 这天当然还是番薯稀饭。 陈明边吞边说“百食不厌。百食不厌。”我正想也发表一点高见,嚷伯一摇一晃地进来了。 这位嚷伯是负责对我们进行再教育的大队支委,又是大队贫协主 任兼公社贫协副主任兼县贫协副主任。 据说他家世代赤贫,从满清时代到民国结束前全靠一 根打狗棍一只破瓷碗乞食为生。 直到嚷伯手里,这打狗棍破瓷碗才完成其历史使命,光荣地 进入阶级斗争展览馆,而它们的主人也因忆苦得力而终生辉煌。 他的全名叫石傻嚷。 公社县 里上上下下见了他都尊称他老石,石子兜的少男少女当面叫他嚷伯背后直呼其名。 我则送给 他一个极亲切极真诚的绰号“摇啊摇”。 这一来全村都叫开了。 有几次不幸被他听见,我以为我 得挨几个巴掌了,没想到他倒不怎么计较,他只是瞪了我一眼,嘟嘟囔囔了几句,就走开了。 他这样宽宏大量,大概是因为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因为他的的确确是个瘸子。 嚷伯看我们正在天井里吞番薯,就很自觉地向我们房间摇去,边摇边仁慈地说“慢慢吃, 慢慢吃,嗯,吃完开个紧要会议。”说完他落坐在我们的门槛上。 司徒于是说 “快点吃,吃完开会。”于是又一片“稀稀溜溜”的吞咽声,各位加快了吞番薯喝稀饭的速度。 我当然也遵旨行事。 大概三分钟后,司徒陈明刘苏亚林虹他们个个都去洗了碗准备开会。 不过,他们的努力照样 有点白费。 紧要会议并没有在三分钟后召开。 因为我一碗接一碗地吞番薯稀饭,足足吞了 半个小时,累计八大碗。
唯一的一篇黑色幽默小说2
当然,这顿饭使我受害不浅,至今我的胃还时时作疼。 但是当时,大家都耐心地等着我,于是我也就气宇轩昂地让他们耐心到底。 紧要会议在嚷伯的嗯嗯声中开始了。 他无比郑重无比严肃又无比激动无上欢欣地传达了县委 知青工作会议精神。 这精神对于我仍如万物万事对于我一样,只需一笑就对付过去了,而对 于司徒他们不啻是惊雷一声。 嚷伯嘟嘟囔囔反反复复强调的会议精神其实就两个字 扎根。 “县委嗯,县委让动员你们学生娃扎根扎根农村,也就是说,在我们这里成家立业 嗯,也就是说,要和贫下中农成家,成家最好是和贫下中农成家当然,也可 以你们学生娃自己和自己成家不过,最彻底的扎根当然是和贫下中农” 看得出来,司徒他们目瞪口呆。 我立刻幸灾乐祸起来。我伸出手,拍了几下巴掌。 但我 的脚立刻被司徒狠狠踩了一下。 我可没想到司徒也会这么不亲切。 “嗯,县上还决定,我们这里作为试点也就是说,在最近两个月内,要把这个工作完成 也就是说,嗯,实现人人扎根农村,人人铁心务农” 我又拍了两个巴掌。 这回司徒不踩我了。 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大有立刻要晕过去之势。 看到她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我真想给嚷伯还有县里还有市里那些发明扎根的家伙也发一个 什么奖。 嚷伯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反应热烈,很有些扫兴。 他于是拍拍我的肩,说 “你们讨论讨论吧 反正两个月内要把这个任务完成嗯,也就是说嗯,这是县知青办的要求。”说 完,他很有气度地朝门口摇去。 嚷伯刚出门,司徒立刻低低地说了声“散会”。 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奉旨走开,陈明刘苏亚 林虹他们都没挪身子。 公社知青办来了一个姓薛的干事。 他是专门来抓扎根试点的。 他大概听嚷伯介绍过我在紧要 会议上的突出表现,所以一来就猛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好好表现。我将把你树为典型。”我满怀敬意地朝他三鞠躬。 “多谢栽培。”我说。 “我早就是典型了。黑崽子典型。后进知 青典型。往后,则要当扎根典型了。”我又接着说。他愕然。 “黑崽子典型老石怎么没说嘿,这个老石啊”他摇头,不再和我拍肩膀了 ,他头一昂钻进我们宿舍。 司徒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便请我上她房间去坐坐。 “训话洗耳恭听,洗耳恭听。”我一脸谦恭,径直走进她的宿舍。 其实,算起来,我和司徒称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比我大一岁。 大概十五年前我常常从窗口里 探出脑袋来,拿着个玩具喇叭冲着她大喊“姐姐”。 可十五年后真见鬼,她又是知青组长 又是妇联副主任又是民兵营副营长又是头号傻妞儿,我就不再理她了。 为这个,她大概心里 常常觉得委屈。 这不,她这会儿又万分委屈地看着我,“别这样和我说话,求求你。”她叫起我的小名,她 不知道这更使我烦她。 我正想再给她一篇杂文我是有名的杂文家,而且是鲁迅式的,辛辣尖刻赛匕首赛投枪,她 却突然间抽起鼻子来。 这一来我只好把已到喉咙的杂文咽了回去。 我最见不得少男少女的青 春泪。 不过,看见司徒那张极亲切极真诚并且蛮漂亮的脸蛋上已经没有亲切没有漂亮只剩一点真诚 外加两窝泪水一个通红的鼻子时,我也就宽大为怀了。 司徒抽着鼻子告诉我,薛干事找她谈过不下五回心了,每回的内容都是扎根,不但扎根,而 且要彻底,不但彻底,而且要独树一帜,不但要独树一帜,而且要富于牺牲精神献身精神, 要轰动全县司徒的鼻子越抽越剧烈了。 凭这一个,我就知道下文是什么了。 我早就从嚷伯这个老单身汉 的无上欢欣中看出端倪了。 这可真够司徒受的。 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祝贺”她 “恭喜,恭喜,往后殿下又多两个衔了扎根典型,摇摇夫人。”“你” 司徒抬起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一眼之恶之狠之深刻使我足足心惊了三天。 “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一切你这傻瓜告诉你,我要的是上大学上大学”司徒冲着我大 叫大喊,一派歇斯底里的样子。 我只好愕然。 后来我才知道,司徒说的倒不是假话。 她认认真真地当她的头号傻妞儿,其实只是为了插够 两年队后能够被推荐上大学。 她从小到大最强烈最真诚最唯一的愿望就是上大学真他妈见 鬼,而现在,她的努力她的幻想一齐完蛋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又亲切又矜持。 她动不动 就抽鼻子。 她甚至跑到石福成老头那儿抽去了。 石福成是村里唯一没有领受过我的杂文的大 队干部。
唯一的一篇黑色幽默小说3
他是副书记。 土改后期就是副书记,现在还是副书记。 司徒在福成老头那儿大概很受了一番安慰,并觅得良方了。 因为她回来的时候那张脸又恢复几分漂亮几分矜持。 她开始和陈明过从甚密。 可惜的是陈明突然对他每日必做的青春梦丧失了兴趣。 他常常离开他的吱吱嘎嘎的竹床和司徒和我们和前仆后继、生生不息的蜈蚣们,往市里往家里跑,后来才知道他的目标其实不是有橘黄色台灯有悠扬琴声的温馨的家,而是冷冰冰黑乎乎厚厚实实四四方方的监狱。 他和他的同样年轻的战友们散传单贴标语,传播政治谣言组织反革命游行,结果不久就和他的同样年轻的战友们一样戴着手铐拖着脚镣走向昏暗的牢房。 此一举使我的匕首投枪沉默了几天,并且有好几次突然后悔以前对他的种种不恭。 司徒的反应比起我当然强烈得多,她的鼻子又不断地抽起来了,她甚至埋怨陈明没有发展她为难友,否则一扇铁门就能牢牢隔断她旷世的烦恼。 对此,我深表同情。 司徒也许曾经把我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我那种杂文家的风度并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姿 态肯定使她不寒而栗,她的痛苦于是日益深重日益伟大,直到有一天救命的灵感终于突然光 临她悲怆的心田,她才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把矜持和漂亮重新召回脸上。 至于刘苏亚林虹她们在薛干事的反复动员下有何感想作何打算,我不大清楚,因为她们一向 只在她们俩独处时表露感情交流看法。 但看得出她们不像司徒那样失魂落魄。 她们肯定正在 庆幸自己以前不曾像司徒那样大出风头。 薛干事虽然早就不再拍我的肩膀,但他显然没有忘记“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的 训诫,仍然定期对我训导。 他的话深得我心。 “你出身于反革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