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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伍所长与家人共聚周末,她说他们小坐一下,很快就告辞。  “什么话难得见面,一起吃午饭,一起吃午饭”  伍必扬十分热情,他似乎很高兴见到周觉这个有志有为的青年。  伍必扬问起周觉的专业、导师、何时毕业、家庭情况等等。  他听说周觉的导师是享有盛名的秦教授,周觉的父母是曾经被口诛笔伐的一对出名的伉俪学者时,脸上顿时泛起琥珀色的光芒。  敏感的丛容注意到伍副所长脸上的光芒。  她以为这感人的光芒来自对几位前辈的景仰,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  伍必扬脸上的反应和常人大不相同。  吃午饭的时候伍必扬坚持要他们留下吃饭,他的妻子只好摆出四碟小菜和一盘烧鸡,伍必扬频频向周觉敬酒,边敬酒边夸奖周觉“有志有为”,青年才俊,要女儿向他学习。  同时,他一再向周觉表示,丛容是从机关出来的,专业底子、学术资历都欠缺一些,不过没关系,他会关照的,他正好是主管业务的副所长嘛。  再说丛容虽然专业弱一些,人却很勤奋。  这就好,这就很好嘛。  这些话,伍必扬反反复复地说,说得周觉不自在起来。  丛容倒没什么,因为她觉得伍副所长是好意,不过她也注意到伍副所长的妻女情绪渐渐昂扬起来。  她们开始和丛容搭话,询问她以前的工作,何时才改行搞专业之类的。  对于她插队多年,没有正式进入大学,伍家女士啧啧惋惜,同情不已。  伍必扬的女儿甚至放下碗筷,兴致勃勃地跑回卧室拿出美国某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告诉丛容,她可是幸运得多,她下个月就要飞往美国读硕士了。  说完,她很温柔地朝周觉微笑。  从伍必扬家出来,周觉闷闷不乐,周觉说  “你别老是那么实在,到处承认你没正式上过大学,改行搞专业才几年。  你不知道有些人很势利,她们会因此轻视你吗”  “我不能说假话呀再说,一个人有没有才能,并不完全是学历决定的”  “多么堂皇的说法可是我问你,现实生活中,大家是这么看的吗”  “这个”  想到刚才伍家那两位女士的情绪转换,丛容只好语塞。  “不过,伍副所长是好意,他是想表示他会关照的。”停了一会儿,丛容又说。  “那是你的看法,我对你的这位领导没有好感。”周觉说着,告诉丛容他累了,要回去休息。  说完他紧跑几步,去挤正好到站的23路汽车。  望着周觉那夹在车门间缓缓远去的背影,丛容突然觉得周觉的话没有错  伍必扬的“关照”已经使周觉开始轻视她了。  丛容的论文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最权威的心理研究刊登了这篇论文,紧接着新华文摘、心理学年鉴等很有影响的刊物也予以转载。  心理学界对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表现出了相当的热情  因为她的扎实的研究与确切的分析,更因为她的论文散发着一种气质,那是一种超拔的直觉,是能够穿透迷雾,直抵本质的可贵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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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不大过问所里工作的老所长、著名心理学家路敬中教授都让助手找她去,和她谈了三十几分钟。  当然,不乏鼓励、激励她的话。  丛容真有点受宠若惊。  从老所长家里出来,丛容迎面碰上了伍必扬。  伍必扬笑容满面地提起她那篇论文,说前天在一个会上,不少同行问起浮动的焦虑的作者。  “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恭喜,恭喜。”伍必扬说。  丛容最怕当面的称赞了,她总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次也不例外。  “你上路教授家了”  伍必扬问。  “教授叫我去,我去坐了一会儿。”“教授也欣赏你吧”  “教授要我多努力。”丛容说着又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她总是不习惯当面的夸奖。  “脸红什么路教授难得欣赏人,你这是福星高照啊不过小丛,不要有事没事往教授那儿跑,当心别人说闲话呀。”“闲话”  “是呀,闲话,咱们所里的特产就是闲话,这你还不清楚吧咳,这些搞心理学的最善于揣摩别人的心理了,一揣摩出来啊,就传开去,成了闲话啰。”伍必扬的小眼睛有一搭无一搭地闪烁起来。  当然,丛容很快就认识到伍必扬的话不是无稽之谈了。  那是在丛容的论文获得本年度优秀论文奖之后。  首先,她和同事们,尤其是几个年龄、学历相仿的同事和睦友善的关系像遭了雷击一样突然中断了。  上班碰面,再也没有往日的亲切亲热,大家回应她的笑脸的,是散发着寒气的客气,是冷眼嗖嗖的打量猜度一夜之间,她好像成了违禁药物,大家都觉得应该避之不及了。  其次,风言风语也有意无意地飘进她的耳朵。  什么“走所长路线”啦,什么“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啦,什么“患者自述,当然及第”啦等等,听得丛容莫名其妙,头脑发涨。  她想真是见鬼,这样一个知识分子荟萃的地方,怎么也有这些无聊无稽的事丛容百思不解,想起那天伍必扬说的话,便想问问他。  伍必扬说,他手头有事,约她下班后谈。  丛容只好在办公室枯坐,等待所长下班。  枪打出头鸟,而你无意中成了出头鸟可是,这可都是著书立说,言之凿凿的人啊,正直正义,公道善良应是这里的准则。  也许另有蹊跷丛容自省,自从调到心理所来,她除了书本、论文外一无所为  不争不抢,不战不盟。  她既没有盟友也没有敌人,谁在以她为假想敌呢为什么到处都是这一套呢振振有辞的人难道也不能例外“让你等了。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去。”伍必扬随圆就方的身体和他那尖锐挤迫的声音同时出现在丛容面前,有效地中止了丛容悲哀的追问。  在一家名为“好心情”的酒家坐下后,丛容就迫不及待地说起她的困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了问号,成了违禁药物“违禁药物哈哈,你言重了,你言重了”  伍必扬开怀大笑起来。  “真的,大家看我的样子使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没那么严重吧,啊他们不过是羡慕你的成功而已。同行相轻,同事相嫉,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不必太在意,不必太在意嘛”  “不,听说有人在散布什么,而且相当起劲。她是谁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不知为什么,在丛容心里,已经把这个人派定了性别  这是同性,是位女士。  “小丛,这种事不用放在心上当然了,适当注意一下也是必要的。比如,学术上多汇报,多协调,精力上呢,多花一些在所里的工作上,不要只是自己搞研究,写论文,一枝独秀。还有呢,老所长那儿少去,他德高望重,跑多了,人家就说你功夫在诗外嘛。”“我只去过一次呀,还是教授约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在众人嘴里,一次就等于十次了。这个,你是挡不住的,嘴长在别人下巴上嘛。嘿嘿。”“一次就等于十次”  “是呀,有些事,一次就等于十次,有些呢,十次也抵不上一次。  比方说,有人请我吃十次饭,抵不上小丛你陪我小坐片刻嘛。”  “这个”  丛容显然觉得伍副所长的比喻不当。  “所里呢,你不用担心,我一直都是关照你的你不知道,我,我非常喜欢你非常喜欢”  伍必扬说着,伸手去抓丛容的手。  伍必扬的手出奇地肥胖饱满,肉乎乎的,丛容一阵反胃。  丛容缩回自己的手,同时下意识地看了看伍必扬。  伍必扬却不在意,他仗着几分酒意,继续寻找丛容的手。  他很快再次把它捉住,紧紧拽在手里。  “我一直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从第一天就喜欢你了,否则也不会让你挑课题,记得吗要是换一个你不喜欢的题目,你还会这样一炮打响吗嘿嘿,你该感谢我呀你怎么谢我呢”  伍必扬那秘而不宣、深不见底的眼睛渐渐凑了过来,丛容终于看清了那份秘而不宣。  丛容的胃又一次翻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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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伍必扬越来越像钳子似的钳住她的手,丛容无法自已地颤栗起来。  她觉得自己快要失控,快要叫出声了。  可是她知道不能尖叫,不能失控。  当然更不能匍匐在地,任人踩踏。  丛容急速地扭转头,一方面躲开那已经迫在眉睫的秘而不宣,一方面也是下意识地寻求救助。  她看到了举着托盘,应声而动的送酒侍者,于是她急切地扬手,示意侍者送酒来。  活像一个溺水者,绝望之中,茫然求救。  “您要什么啤洒、干红、白兰地”  “给这位先生,给这位先生啤酒,我,我来一杯咖啡,不,不,一杯柠檬茶,加冰的柠檬茶。”丛容结结巴巴地说。  招呼侍者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他无法久留,续完酒,他便高举托盘飘然而去。  “你在躲我”  伍必扬吞下大半杯啤酒,眼睛深处的秘而不宣换成了咄咄逼人。  相比之下,丛容更愿意要这份咄咄逼人。  至少,这是径直明快的,不像前者那样混浊不清,腻味恶心。  “所长,您喝醉了我想,我们走吧,我也累了。”丛容站起来。  “走”  伍必扬伸手将丛容按了下去。  “你以为你可以发号施令是不是你以为有了那篇走红的论文你就可以爬到我头上,对我指手划脚了是不是告诉你,早着呢不要说一篇论文,就是十篇、百篇、千篇、万篇,也差得远呢不要得意得太早,不要不自量力想跟我抗衡,你还差得远呢实话跟你说吧,所里的舆论是我掌握的,我说你白你就是白的,我说你黑,你就是黑煤球,黑木炭,黑非洲你想听更多的闲话,背更多的恶名吗那好,你试试吧”  伍必扬气势汹汹,活像一只昂扬亢奋的斗鸡。  丛容猛地站了起来,她不胜惊讶。  一个男人,一个领导,一个前辈原来如此以邻为壑,无聊无耻,原来一直在防范人,戒备人,时时准备封杀后学晚生看见丛容脸色煞白,伍必扬以为她被击中了,于是伸手去拽丛容的背包,要她坐下。  丛容惨白着脸要他松手,他却以为丛容已无抵抗之力,所以拽得更紧了。  丛容无计可施,又忍无可忍,僵持片刻,终于恨恨地甩掉背包带,将那个装着电话本、月票夹以及她总是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的背包留给了伍必扬,自己快步走出酒吧。  星期五,丛容硬着头皮像往常一样到所里参加每周一次的例会,并且惴惴不安地揣测见到伍必扬时双方都将多么尴尬时,却意外地发现伍必扬若无其事。  他甚至比原来还要自然,还要既亲切又富于分寸。  这一来,丛容倒自己尴尬起来,她狐疑不已。  她使劲回忆那天在酒吧里的情形,想弄明白是伍必扬醉了,因而对当时失态毫无记忆,还是自己醉了,错把伍必扬的正常言行当作了秘而不宣、别有用心。  整个例会期间,几个领导轮番讲话,丛容却像个白痴一样一句也没听见。  她使劲想啊想,大脑神经紧张地在彼和此、此和彼之间转来转去,却始终没有理出头绪最后,终于像触电似的,她想起了她的背包她记得她的背包被伍必扬拽住了,无计可施之下她将背包带甩了下来,自己扬长而去散会后,她找到伍必扬,结结巴巴地提起她的背包。  伍必扬却把眉毛挑得高高的,一脸惊奇“什么背包你怎么问我要背包真是岂有此理”  丛容更加结巴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解释说  她把背包留在酒吧里了,也许伍所长帮她带回家了。  “我是一所之长,不是你的保姆,别忘了这一点”  伍必扬厉声说着,大步走出会议室。  见伍必扬那样俨然、凛然,丝毫不像作伪的样子,丛容再一次糊涂起来。  刚刚找到的一点头绪又“哧溜”一声滑开了。  而且,谁是谁非,谁记忆有误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丛容更着急的是她放在包里的笔记本,那上面记满了她的观察、比较与研究心得,那上面是她一年来的心血丛容只好匆匆奔向“好心情”酒家。  正是午餐时分,酒家再次热气腾腾。  丛容推门进去,找到那天和伍必扬坐的座位,桌上桌下,椅面椅背地找了个遍。  她一无所获。  丛容不甘心,又跑去找送酒侍者。  却发现在她面前的已不是那天那个熟悉的面孔。  于是她把酒家里的侍者挨个问了个遍,可是所有的人回答都是  抱歉,没见到。  丛容无功而返。  回到宿舍,她懊恼地在这一天的台历上划了一个大叉。  她把这一天看作一个倒霉的日子。  黑色星期五。  遗失日。  丛容的懊恼达到了极点。  不仅因为丢失了背包,记录本,还因为今天早上接到男友周觉的信。  周觉坦然宣布终止恋爱关系,原因是丛容爱的是论文,是心理学,而不是他,不是名叫周觉的活生生的人。  丛容觉得周觉的理由相当牵强。  当初他们俩认识并且相爱,起因就是周觉喜欢她热爱专业,做事投入,不像一般虚荣浮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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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现在,这一点却成了中止关系的原因了。  天知道他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