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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2

    薛存芳身处的厢房就在长廊的另一头,房里没旁人,桌案上摆了一把古琴,而那人正端坐在案前,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琴弦,琴音断断续续,忽隐忽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弹的是《汉宫秋》,汉元帝将王昭君送入了匈奴。

    薛存芳挑动了一下商弦时,聂徵正好破门而入。

    薛存芳垂着眼睫,尚有心思琢磨,那时聂徵开口说出那句话,他知道自己是既无厌恶,亦无抵触,更甚……有一丝与琴弦震颤时相似的心动的。

    只是,聪明人都懂得权衡利弊……“弊”不过三条:对方是齐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七珠亲王,当今天子唯一的同胞弟弟;对方鳏居多年,守身如玉,不知多久没开过荤,又有一身宁折不弯的臭脾气,便是断袖,对象是这个男人也太麻烦了……最后,对方也不一定非他不可,谁知道呢?

    所以他将雅琴送了过去。

    但意料之中的,聂徵过来了。

    薛存芳对聂徵的来者不善似无所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只这一句话,不费吹灰之力,顷刻间消弭了聂徵的所有怒火。

    不过轻描淡写三个字:“我答应。”

    聂徵怔住了。

    半晌,他迟疑着问道:“你……说什么?”

    薛存芳这才抬眼看过来,勾起唇角笑了一笑,腰身一歪,懒洋洋地撑在榻上,朝他悠然地伸出一只手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

    唯一的“利”是,他实在忘不了这张脸。

    聂徵:你撩了我这么久,现在说你是直男?

    薛存芳:我不是,我没有。我比你直十倍!

    第13章 春梦

    薛存芳纵横风月场多年,常在河边走,从来不湿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自问称得上个中老手,成年以来,他似乎再不曾面临过眼下如此被动的局面了。

    一是对方是他鲜少亲近的男子,二是……面对着这人,他难得体会到了一丝尴尬。

    他与聂徵虽无一丝血缘关系,聂氏与薛氏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牵绊。哪怕向来不和,二人到底是从年幼时便相识,又因数十年如一日的针锋相对,早已知己知彼,和其他许多人比起来,多少能称得上一句“老相识”了。把“老相识”变作“枕边人”这种事儿,薛存芳从来是避而远之的。头一次可不算,那不过是聂徵中了孟云钊的招,他仗义出手罢了。

    既然提出这个要求的是聂徵,他又摸不清对方的心思,索性直接将主动权交予他,不知像聂徵这样的人,又能做到哪一步?

    聂徵缓缓踱步而来,到了他眼前时,这人面上不露,脚下却踌躇了一瞬,薛存芳敏锐地捕捉到了,伸手攥住对方的衣袂,将其一把扯到了身边,又倾身凑过去,盯住对方一动不动。

    聂徵整个人顿时一片僵硬,梗着脖子问道:“……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薛存芳有意压低了声音,翘起唇角,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你想做什么?”

    那个笑容与往日戏谑的、讥讽的、矜傲的……皆有所不同,隐藏着一种直白而狎熟的暗示,如某种散发出香气、惑人接近的花,冶丽而危险。

    不出片刻,薛存芳亲眼目睹聂徵的一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心下一动,觉得这颜色落在这张脸上好看极了,比起往日那八风不动的样子,更不知生动了多少。

    又忍不住开口想刺对方一句,下一刻却听到一阵衣衫拂动的声音,眼前蓦然一暗,一只手掌压上了他的眼睛,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在对方的手心里眨了眨眼,随即沉心静默下来,静候聂徵的下一个动作。

    聂徵的另一只手绕到了他的身后,扶上了他的腰侧,这个姿态一如男子对待丝萝般柔弱的女子,薛存芳本应感到不适,偏偏对方拿捏得极好,离得不远不近,握得不轻不重,倒叫他无甚感触了。

    另一面,他察觉到聂徵在接近,耳边的吐息声愈清,面前温热的呼吸愈近,那呼吸最近时打在了他的靥边,一个吻随之拓在了他的眼角,而对方收紧了手臂,揽住他的腰肢,一时间二人紧贴在一起。

    聂徵的动作青涩而不乏温柔,薛存芳的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忽然很想看一看对方此时面上的神情。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对方就放开了他,却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丝帕一把盖住他的脸,等薛存芳扯下那东西抬眼看过去时,屋内已是空无一人。

    他怔忡了一会儿,扯动唇角笑了一声,是真的觉得今日发生之事既荒唐又好笑。

    没想到聂徵竟也当着他的面做了一回逃兵。

    多年来,他一直以为齐王殿下古板、慎独、不通风月,不近人情……是满朝文武中顶顶无趣之人,而今看来,对方难道是……真的纯情?

    薛存芳不知道,这被他评价为“青涩”、“纯情”之人,当晚回去后便做了场春梦。

    聂徵梦到自己又回到了群芳苑那间房,只是窗外天色晦暗,室内的光线更幽微了几分。

    掩藏在层层幔帐之下,床榻上安放着一抹朦胧的身影,他掀开幔帐走入,对方毫无所察,静静阖着眼,漆黑细密的睫羽鲜明地覆在一道白皙的眼睑上,整个人就这么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儿,像是一枝柔软而驯静的睡莲。

    他朝他伸出手去,指尖顺着轮廓一路向下滑动,漆黑的发鬓、耸立的眉弓、上扬的眼尾、再是蜿蜒的脖颈,如花茎般细腻而纤长,更多的风景则被严丝合缝地拢入了一层层衣襟中……

    他在梦中轻易舍弃了怯懦,忘却了廉耻,径直拉开对方的腰封,解开衣带,从散开的衣襟间将手伸进去,一面摩挲那把柔软的腰肢,一面抚弄突出的锁骨,直到锁骨处那一层薄薄的皮肤都泛红了,这才肯罢手,低头换了唇齿去啄吻,他品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慰,却又感到愈发的不满足,不自觉加大力道揉弄对方的腰肢,又顺着锁骨一路将细密的吻烙上光裸的肩头,两只手一上一下,从腰窝和肩侧将这个人抱住了,整个人便压了上去,只觉对方的身子一片柔软,似乎比女子更软上几分,冰肌玉骨不外如是……仿佛稍一用力便能轻易碾碎。

    这样想着,他一点点揽紧了对方。

    他知道怀中的人是谁。

    他低头去吻对方眼角上那一点淡色的痣。

    ——他只是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是谁。

    这个梦有多灼热尽兴,聂徵醒来后,一颗心便有多冰冷沉凝。

    他从床榻上爬起来,弯下腰伸手撑住了自己的额角,窗外夜凉如水,室内寒衾孤枕,形影相吊。而他的一颗心似乎比夜色来得更冷,如坠冰窖。深刻的难堪和浓烈的负罪感不肯放过他,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整个人。

    ——可他竟不能轻易忘怀这个梦。

    这日朝会撞上薛存芳时,他连多看对方一眼都不敢了。

    第14章 旧事

    那之后,聂徵毫无征兆、又叫众人司空见惯地陷入了一派忙碌之中。

    连日来,那人不过在朝会上露个面,来去匆匆,连个人影都逮不着。

    薛存芳这边倒是截然相反的状况,清闲得近乎无趣了,孟云钊早已向他请辞,要回药王谷伴亲友一起等着岁暮交年。天气愈发冷了,他也不肯再出去走动,眼下连近来唯一的乐子都找不着了……颇感索然无味,成日赖在书房里看看闲书,写写小曲儿,又请来一个乐班子在家里吹拉弹唱,热闹给他看——不过闲散度日罢了。

    这日散朝后,聂泽将他留到了后殿,薛存芳步入室内,弯腰长揖到地,一抬头便见到了候在一旁的聂徵。

    聂徵也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什么神色,好一会儿才移开了视线。

    聂泽先与聂徵谈论公事,薛存芳这才从二人谈话中得知,原来聂徵这段时日是去落实那修建“火室”之事了。

    聂泽问完话,转而看向薛存芳,说道:“太皇太后有意往‘春华别苑’静养一段时日,临近交年,我与皇后都抽不开身,依我看,不如由你伴她去这一趟。”

    薛存芳闻言心喜,祖母幽居在后宫里,宫禁森严,要见上一面免不了诸多章程,去了宫外自然方便得多。

    “臣乐意之至。”

    聂泽再道:“近来也偏劳齐王了,一道去休憩休憩吧。”

    于是第二日,聂徵和薛存芳双双出现在了去往别苑的人马中。

    薛存芳径直去了太皇太后的车上。

    “太皇太后,我去了宜秋门,门口那个卖小食的小贩还记得吗?而今他换了好大一家店面,我买了份滴酥水晶脍,还热乎着,您尝尝。”

    太皇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皱起眉头,露出不大赞同的神色,太皇太后千金之躯,怎食得这等民间粗制滥造的杂食?一旁随侍多年的大宫女却是笑而不语。

    太皇太后果然眉开眼笑,一口一个“好孩子”,就着宫女送到嘴边的调羹咽下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会儿,笑道:“还是如从前一般的味道。”

    从前……祖母托人来送他礼物,知道他喜欢,都是要送这家的果子或小食的。

    “您可知这次去别苑的都有哪些人?”

    他一一掰起手指数起来,“我、云梦公主、清河郡主……都是您最喜欢的、最漂亮的后辈呢!”

    太皇太后闻言乐不可支,“你这孩子,把自己和女儿家一道夸进去,真是不害臊。”

    “对了,这眼看着快交年了,皇上和皇后着实抽不开身,但他们是有孝心的,这不,让自己的弟弟跟着来了,您可知是谁?”

    太皇太后思索了一阵,叫出一个名字:“阿徵?”

    薛存芳稍一怔忪,“您还记得他?”原本这些年来祖母的身体一落千丈,也不大记得人了,唯独能一眼认出自己,旁人却都混淆了。

    太皇太后道:“我还记得,你十岁去了南书房……”

    薛存芳微颔首,看来祖母的病确是大有起色。

    “你这个人,素来最爱出风头,要所有人都喜欢你、捧着你,有什么好东西得想着你,最好的得分给你……连阿泽也不能例外,唯独阿徵不买你的帐,对你恬不为意。”

    薛存芳皱了皱鼻子,“我有这般霸道吗?”

    “阿徵是个好孩子,后来你生病,他还偷偷来看你哩!”

    薛存芳拧起眉头冥思苦想,最后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我不记得。”

    “你和他不对付,多半是你呀,先去滋事挑衅,没成想反被他欺负了去,有一次还是一路哭着回来的,要我去帮你讨回公道。”

    薛存芳嗫嚅:“说不定是他先欺负我呢?”

    “你还记得那时我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