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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部分阅读

    往上冲啊,越军伤亡3700多人,死尸把山坡都给盖满了,当时叶帅看了录相以后说:淮海大战以来还没见过这么多敌人尸体!那一回,咱步兵团,一人一条越军的铜扣腰带,就都是从阵地跟前捡的。

    那天,指挥所正团副团以上七个人,另一个步兵团团长刘永新也在,准备守不住时他的团顶上去。七个人光抽烟,去烟干了四条,不吃饭,喝了四五箱汽酒。刘新有点儿结巴,说:老赵,我看打仗挺好玩,喝着酒吹着牛就打胜了。

    7月14号,我们打宣传弹,让越军来收尸,规定他们要打红十字旗,50人以下,不准带武器,越军来了六、七十人,不打旗,架着高射机枪。好哇,你败了还违反规定,还来逞能,我也没客气,急促射,打得一个也没回去,再也不来收尸了,正赶上雨季大热天,防化兵上去消毒,大瓶香水到处洒,用火焰喷射器烧,那个臭呀,可把前沿的步兵们熏毁了。

    “大佛”与越南女兵

    “大佛”是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有二十多年党龄,对党、祖国和人民忠心耿耿。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古宫中无戏言而有信,军人一诺重千钧。南疆有我在,祖国请放心。”还要说明,“大佛”是个凡人,而且是个平凡的军人,军龄二十七年。他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爱人在天津铁路医院当医生,女儿上初中,儿子上高中。儿子是“大佛”的骄傲。儿子六门功课考了600分,在天津组织的数学、物理、地理竞赛中都得过奖。他说到儿子的来信时眼仁发亮。儿子写道:“爸爸,你打仗有好处,那么胖,可以瘦一些。打仗有罐头吃,挺好的。打仗还可以立功。”在年表一代眼中,打仗充满了诗情画意,战场是健身房,大餐厅,封神榜。如果“大佛”告诉他儿子战争是如此这般,我们一百个赞成。我们的孩子从我们的嘴里听到的也是莺歌燕舞,老山的蝴蝶多么美,老山的甘蔗多么甜,老山的炮声多么动听,老山的泉水多么叮咚。只字不提筋骨毕现的断肢,散发焦糊味的火葬场,猫儿洞深处挖出的头骨。何必送给孩子一个狰狞的恶梦呢。

    1987年1月20月, “大佛”上东山顶看阵地。“嗤——”地来了发炮弹。他身高1米80, 体生一百八十斤,象活佛如法师,敌人看他象长官。他本来就是长官。四十四风度,全集团军最老的团长。他没说他是否卧倒,我们认为,称他为神秘大佛的士兵们需要他卧倒,也能够理解他的卧倒。出旆前,他声如洪钟地对部属的妻子们(他称“家属们”)说:“我和全团同去同归。我当了二十多年兵,你们信任我吗?我保证同去同归,你们交给我一个丈夫,我给你们带回一个丈夫。”他到前沿60多次,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炮弹落在七八米处,炸了他一身泥。不好!陪同并向他交防的另一位炮团长大叫一声,拉上他就跑。两个老炮兵都确信,越军的另一发甚至一群炮弹已经发膛,并且完全不用作方向和距离的偏差量修正。刚钻进最近处的防炮洞,他们先前的位置便被弹群覆盖,险些不能与团同归。

    同去同归的许诺使他大得兵心,他还真的况现了,可见本事不小,运气也好。他爱兵如子,这是实话。二十二风度的北京籍打字员,岁数刚好是他的二分之一,他一口一个干儿子,玩笑开得亲热。写这个例子,我们很耽心管干部的上级首长误会“大佛”团长。在前线,人心不隔肚皮,人特别象人。好在,团长爱兵不是做戏,脚正不怕鞋歪。一进战区他就在全团开展“尊干爱兵月”活动,他提出“团长管全团, 全团管团长”,把自己放在普通一兵的位置上。87年5月,一个前进观察所被敌炮火封锁,断绝了供给。他打电话给营长:“把你们营部最好的东西准备好,一定要送上去。”营长说:“炮太猛上不去。”上不去也得上,这个命令他不好下,救几个人,又搭上几个人,合算吗?他看看边的作训股长,作训股长精明强干。他下决心,作训股长上。他把自己仅剩的三包烟拿出来:“带上去,给弟兄们抽。”炮弹一路追着炸,负重的作训肥肉长东躲西闪,在弹片缝里安安全全上去。三天三夜水注未沾的兵们摇通电话,叫声“团长”,变了调,围着电话呜呜哭。团长,这个四古多岁的汉子,唰地下了泪。

    那天准备间下大雨,在上山执行直瞄射击任务的八五炮阵地裂了口,天一亮团长登山察看。天热得要命,团长只穿条裤衩,一身油亮亮的汗水,象尊佛,兵们打趣说神秘的大佛上山了。“大佛”的佳话由此而来。

    “大佛”上山凶多吉少。观察年里,侦察兵们开观察位置,说:“团长一来,不知又有谁要倒霉了。”他笑笑,把眼睛凑到高倍望远镜上,缓缓巡视敌军阵地。他想给火炮打出修正量,炮弹有的是,到处可以打。他不。他要选个目标。炮弹是工人、农民的汗水,他没权糟践。大些的炮弹,他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买大半个。他眼光跟着一个越南兵停在一个工事口,不动窝地足足盯了三十分钟,认定这个工事有三个兵。他说:“这三个人判处死刑了。”看看表,下午三点整。又发了善心:“缓期二十四小时执行。”次日下午三时,准备开炮,第三发命中,工事轰然崩塌,一个人毛也没跑掉,参谋说:“人家三个人到马克思那告状去了。“他笑笑,痛快,一个晚上,他召集作战会议,研究打敌纵深的车辆。他形容:”作战会议吵吵闹闹,不象电影上那样严肃,吵够了,最后一拍板就行了。“会刚开完,观察所就报来情况,发现灯光,判断是三辆军车。他命令:“让炮弹和汽车亲嘴。”测定航速航向,计算出提前量,确定阻击点,第一群炮弹过去,车灯熄掉。观察所喊:“命中了。”他说:“等一等。”等了五分钟,三辆车起火。值班室要上报战果,他说:“再烧大一点儿。”片刻,火光冲天,等到上报,上级已先接到师侦察营的报告。又一次,发现一艘小型运兵船,在清水河贫道卸下物资,上去十一个兵。团长后来说:“现款来两群。”话落炮响,连船带人都给打进河底。大佛团长和他的团队打出了名气,集团军炮兵指挥部派刘参谋下来验证目标。团长决定打敌一个连指挥所,道群命中主庥工事。刘参谋说:“确实打得好,给炸掉了。”观察人员说:“刘参谋,你看树上。”一条越军大腿挂在树枝上,烂糊糊的。炮击持续了四十多分钟,九个工事全部炸掉,木头碎块,衣被残片和纸张四下乱飞,二十多具越军尸体横陈。炮击过程中,敌一门直瞄火炮开了一炮,团长命令立即干掉,待命的六连四发齐射,敌炮没来得及打第二发就炮毁人亡。

    唯有地第一次冷炮射击,团长露出大佛的神秘,有些细节不愿重新提起。而我们恰恰对这件事更感兴趣。

    在观察所前方一千米处,红土地上镶着个蓝莹莹的水塘。越军经常去提水,天气睛好时,还三五成群去洗澡洗耳恭听衣服。毫无疑问,这是冷炮射击的理想目标。因为是冷炮射击的头一次,为慎重初战、务求取得战果,团长作了精心安排,火炮也精确检验,并向别处作了试射。从八时装好炮弹等着陆,上午出现三个越军,担负射击任务的炮连长要打,团长说:“按预定方针,一个不打,两个不打,三个不打,四个也不打,五个还不打,非得六个才打。”眼睁睁把三个命大的越军放掉。其间,一两个取水的越军也都保住了小命。

    我们问团长:“为什么定在六以上?”

    他回答:“六个是比较理想的数量。”

    又问:“五个为什么就不理想?”

    他没能答上来。事后我们议论,也许同十进制有关,五是十的一半,六却过了一半,有如小说的上篇下篇之别。如果是八进制,则五、六显得很接近,中间线要划在四、五之间,五又成了醒目的数字。

    待机四个小时,12点12分,“一,二,三,四,五,六!”谢天谢地,可把理想数字给等出来了。连长激动得声音发飘,问打不打。团长说:“打嘛。”六名越军到了水边,首群炮弹也到,红泥水柱腾空,蓝水塘变成红水塘。再看六个越军,四个倒毙红土上,一个没了踪影,只有一个拐着腿逃回去。

    我前沿步兵跳起来,欢呼打得准。

    团长命令:“严密监视,肯定会有抢救伤员的,三个以上就打。”

    12点29分,三个人抬着担架出来,第二群炮弹到,一个没有跑掉,全部报销。此后,越军再不敢多出来人,每隔半小时跑出个人,用钩子钩信尸体就飞快地往回跑,那边再用强拖,到黄昏才拖完。

    集团军政治部发电报祝贺。连军区前指防疫所的医护人员也打电话致敬。师里领导开玩笑称他是“刽子手”。

    评价到此没有打住,“大佛”还听到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他眯细了眼,揣度我们发问的用意。

    女兵们扑倒在粘湿的塘畔红土上,长长的头发盖住俊俏的面容。一千米距离,用40倍望远镜看,仅止25米。敌人,女人,两个影子在情感上不愿意让它们重合。

    和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前线流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打女兵,不打军工,不打老百姓。不打对方老百姓,是不言而喻的。但女兵和宫工是交战中敌方的军事人员,按我们爱憎观,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只要打的是宫事人员,上级就认可,就表扬。可打了女兵,舆论却不全是表扬。

    有的话传到团长耳朵里:“没事做了,打人家女兵干什么,没出息。”

    团长对我们说:“这个地方,管他男女呢,只要是敌人,我就打他。”少顷,团长沉吟着说:“女兵呀,尽是战争中的寡妇,我们还看到过越南女兵带着小孩子。”

    我们问:“听说女兵的大腿也崩一树上去了?”

    团长没证实,却说:“打了以后,那边打来一发炮弹,没安引信,装了个纸条,说你们太残忍了,她们都是寡妇,让你们给打死了。”

    我们问:“你怎么想的?”

    他板着脸:“管他呢,打!”说罢笑了,又补充上一句:“就那一回,以后再也没打过。”

    我佛慈悲。

    越军宣传弹如是说

    二团团长王小京犹豫再三,作个劈手动作:“上去吧,一定要小心。”又叮嘱陪我们往敌人炮火底下钻的政治处主任说:“只准停二十分钟,上去就下来。”

    212北京吉普车在越军观察所注视下喘息着绕行在山路上。 越军直瞄火炮要干掉我们只消一炮,但没和要作跳车的准备动作,路两边都是高草,地雷,特工,不能想。30分钟比一年还长,我们终于上到被覆层很厚的偏马观察所。如释重负,有家的感觉。上面的人见到我们随便点点头,我们见他们象在北极见到中国人。

    那拉口在望。

    盘龙江由北向南静静地淌,七绕八拐出了境,那边叫清水河。红土凝聚力很强,流经红土地的江水清澈动人,自视阔大的黄河流到这里怕也能净化许多。那拉口便是指负载这条清流的低谷地,不惹眼的几座山包如同北方的沙丘。东西两架大山夹峙着低谷地,东面叫东山,西面叫老山。统称老山战区,具体叫,则是方向,那位方向,东山方向。

    偏马炮兵观察所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看敌人阵地及纵深十分清楚,我们不上来乍乍等于缺一门课。上来,又很危险,我们看越军有多清楚,越军看我们就有多清楚。这里落过不光炮弹,还挨过一发小导弹,命中了,没炸。所以,让在敌人切齿痛恨的眼中钉的顶部照相,主任不时催:“快点,快点。”

    长胡子长头发秃鬓脚的炮兵副营长说:“没事了。”

    我们问:“敌人不打炮?”

    副营长哼了一声:“敢?”好象他就是越边炮旅旅长的老丈人。早年间两边通婚, 咱们这边的一位姑娘嫁给了现在是168炮旅旅长的越军军官,旅长自然是中国的女婿,他的部队从不向丈母娘的村子开炮,似乎上司们也没威逼他大义灭亲。

    副营长说:“狗日的观察所在哪,有几个人都在咱们账本上,敢动我,不想活了?”

    他讲了个例子,哪回哪回,敌人把炮弹打在近处,惹火了他,一顿炮把敌观察所给端了,狗日的再也不敢老虎嘴里拔牙。

    牛皮哄哄,大炮队自豪感。

    低雾。

    某炮兵观察所看不出去,侦察员往手心呸呸来了两口唾味,噌噌上了大树,坐在雾上面的树丫上观察。

    双方阵地百十米,越军狙击手说打他左眼绝打不了右眼,他满不在乎,老子是炮兵侦察兵,看你们敢动老子。

    越军叭叭往树下开枪。他想,吓唬人。风唬不住院,越军没了趣,不打了。果然没动他一根汗毛。

    炮兵不稀罕你小目标,你老老实产缩着,可能顾不上你。你要乱蹦,小也打你,第一个打你,用牛刀剁蚂蚁,看你怕不怕。

    越军欺软怕硬,他们受了中国炮兵的气,往中国步兵身上撤。步兵要硬,他们就给中国老百姓颜色看。实在没有老百姓,就打庄稼,打耕牛。大概是这样一种心理,总会有怕我的。

    后来,我炮兵索性在那棵大树上用木板架了个观察台,越军用高射机枪打,那么近距离,总也打不中。

    神气活现,大炮队自豪感。

    炮战打成这样,也就成一边倒了。

    我们到了离国境公里的大口径火炮阵地。 一年没动炮位,几乎天天开炮,越军却不敢向这里打一炮。几个炮兵群均是如此,在阵地上安了家。除去重点炮击的日子,比在后方还轻闲。如果步兵团的政治处主任介绍办猫耳洞大学的经验,你暂且打个问号。要是炮兵介绍,建议你立即去看,不会让你失望,甚至大喜过望。马东才政委任育才组长的某炮兵群,与上海无线电十八厂、上海无线电三厂和上海录音机械厂合办无线电培训班,两批培训出三十九名无线电修理三级工(两批共参加七十九人,考试由工程师出题并临考,四十人没取得证书)。我们亲眼看到战士们组装的飞跃牌电视机和美多牌收录机。炮兵的安泰生活是打出来的。越军的炮兵小偷似的东躲西藏,84年对等还击的气概能剩下三分之一就很可以了。与这样又熊又不老实的对手作战,没有多少征服的快感,但夺得炮战主动权,炮兵曾付出过一定代价。

    堂堂之阵,大炮队自豪感。

    越军不敢掐我军的硬茬,我军偏拣他们的硬茬掐。

    在东山我阵地当面,有称作“钉子”的越军一门直瞄火炮,对“钉子”的含义,炮兵同志这样解释:占地险要。敌直瞄火炮占据山尖十几平米的地方,我炮火极难打到,加之敌炮开火后迅速撤到坑道内,更增加歼灭难度。曾有个炮兵部队打了千余发炮弹,竟没碰掉它一块漆皮。猖狂好斗。倚恃有利地形,敌炮活动频繁,气焰十分嚣张。打法刁钻。敌炮与高射机枪配合,高机压制我方观察人员,直瞄炮随后射击。对我一线步兵构成较大威胁。

    87年5月30日,我炮兵指挥员决心拔掉它。火力拔钉分四步实施。引蛇出洞。以一个连的炮火先打敌观察所,果然,骄横的敌人去掉伪装,推出直瞄炮,企图实施报复射击;先敌开火。引诱射击成功,我另一个素质良好的战炮分队打出两个齐射,命中目标,全獒敌炮手。黑虎掏心。得手后,我改以一门大口径炮行破坏射击,打了二十二个弹群八十八发,敌炮管指到天上。指挥员向师长报告:“打成高炮了。”师长说:“不行,要把炮管打断。”又打成指向东方。指挥员说:“我准备把它掀翻。”师长说:“对呀。”真的给掀到山下去了,工事也彻底毁坏。顺藤摸瓜。炮班加了表尺向工事后面打了二十多发,将弹药库引爆,滚滚浓烟升起,轰降降爆炸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我炮兵以发射一百一十六发、命中二十四发出色射击取得全胜。在现场观察的长沙炮院教员说:“打出这样高的命中率,至少应有七百发炮弹。我可以说是专家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说死了我也不相信。”用这种战法,我炮兵在1987年5、6月间,打掉东山当面全部三门敌直瞄火炮,敌至今无法恢复。

    对炮兵,最大旖莫过于歼灭敌纵深内大口径炮兵连了。侦察的重点放在侦察炮兵上,一旦有了初步发现,便进入全时重点侦察。这是一项苦差事,你连续许多日夜贴在高倍望远镜上,看长了头晕呕吐。但也有乐趣,当你发现有的地方一星期内几次来往汽车,当你发现电话兵在那里经常查线,特别是当你发现敌火炮发射的暴露征候时,你就非常幸运了,你就已经是军功章的佩戴者了。上级规定,发现敌炮兵连者,记功。往后的事情就简单了,用绵密的火网覆盖目标,把工事打暴露,多门炮打它一门,直至全歼。有时,敌炮阵地在山后,就根据地开判定火炮配置位置,予以痛歼。1987年5月至1988年4月间,越军炮兵连被打掉多少,算不算近年炮兵损失最惨重的一年,越军全会弹宣称“你们打炮,我们没有还击,你们不要打了”,是宽宏大量带是另有苦衷,中国军队清楚,越南军队也清楚,心照不宣,还是不说破为好。

    我佛对敌军白旗不发慈悲

    还是“大佛”的故事,前面忘了交待,他叫刘同权,他的参谋们当面说他杀心重。参谋们书生气十足,想成佛就别当军人,在这点上,刘同权团长算个标准的军人。

    同时,他又承认他会算命,他又总算得很准。他只给越南算命。作战的间歇,有时要等战果,他便摆开扑克算上一把,看能否获得预期的战果。算不通的情况并不少,他可以再算一把,两把,直到算通为止。他一算通,倒霉的总是越军。得到满意的战果,他要加菜,大家高兴高兴,加菜通常加鸡,想吃鸡又不想杀生,世界上没那样的美事。

    他说:“当二十多年兵,好容易等上这场战争,本来我想走路(转业)。正好有个交待,给团队开创光荣历史,打出些英模单位和个人。”

    这次炮击, 刘团长算命肯定通通畅畅。打345高地支撑点,刘团长采用了他自己创造的“拉网法”,先用炮火揭开植被,把两米多高草丛里的十一个敌工事暴露出来,编排顺序,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个一个敲。有七个敌人逃跑,一个齐射全打掉。战斗进展顺利,敲到7号工事时,出现了情况,9号工事的越军见逃不掉也藏不住,慌了手脚,跪到工事前挥舞白衬衣,摇啊喊啊,我前沿指战员都探头观看。

    作训股长问:“还打不打?”

    团长说:“打。”

    作训股长提醒:“敌人投降了。”

    团长说:“五千米,我没法受降。”

    此交炮击炸毁十一个工事,击毁迫击炮三门,毙敌二十八人(含那个摇白衬衣的)。

    我们说:“打是对的,可那小子也挺可怜。”

    团长说:“当时也有人劝我说,算了吧,别打了。我照打,你要真投降,就走过来嘛。摇了就不打,就搞成他们的一种战术了。”

    是啊,五千米,一堵厚实的墙。

    中国大卫裸像

    也许,作这样的称谓是多余的。大卫是大卫,你们是你们。

    将你们比作大卫,或以大卫比你们,实在是出于无奈,中国暂时还没有与业绩相近又装束相同的英雄豪杰,更不要说这类英雄豪杰的高大雕象了。神州的偶像们穿戴太多,多到成了文化遗产。牧羊少年大卫,原本是穿着衣服抛出克敌的石头,但米开朗基罗给剥去了,于是,这尊大卫供后人瞻仰并留给世界艺术史的,便是他裸露出来的深邃内涵。在这里,请允许我们为你们塑一座赤裸的群雕。

    应该塑上他。

    他靠着洞壁半躺半坐,似睡非睡。他是你们中的一员,他和你们都一丝不挂。不光是热。潮啊,潮得厉害,防潮被能拧出两斤水,何况衣服。洞底的积水刚刚退去,南国的雷声又通知迎接一场更大的暴雨。地面精滑,上行的老鼠进两步退一步,人也能发霉,譬如你们中的他。他耳轮长了层绿苔,面带菜色的头颅象一件春秋战国的青铜器。裆烂了,脚丫也烂了。脚趾泡得糟白,一揭一块皮肉,如同浸了水的胀馒头。脚趾间白皮的裂隙深处,能窥到粉红的底蕴。老鼠用发霉的鼻头碰碰他的脚,找不到一片坚韧的茧皮可供磨牙。他用手抠抠裆,指甲也是软的。烂裆这词不如烂脚丫来得具体,裆太笼统,就象把烂脚丫说成烂下肢,烂运动系统。烂裆,是弥漫在阴囊根部的溃烂,痛痒交替,要多受罪有多受罪。坐,卧,和走,都要支叉开双腿,仿着一架合不拢的圆规。脚怎么办?遍地的水渍,脚一沾地就犯疼,穿鞋更受不了,再说也没鞋,解放鞋的橡胶底部分全让老鼠当茧子嗑了。他有办法,没办法就不是他了。人到没办法时就有办法了,所谓没办法是逼得还不够。你们不有的是编织袋吗?同尿素化肥袋的区别仅是颜色,军绿色,装上土封堵洞口用的。这就行。

    他动了。搬起左腿,套上一只编织袋。搬起右腿,套上一只编织袋。拔起身体,立稳,两腿分成八字,两手提编织袋口。你们漠然注视着,谁也不上去帮他一把,目送他摇动鸭步向洞口挪。他的瘦屁股泡得挺白,你们想,也就看到了自己。他哗哗哗哗地办完事,转身向回摇,提着那无裆的裤腿,不,过膝的筒靴,不,活动的地毯,会享福呢。

    又突地,洞外枪响。轰!手榴弹。你们,他,一群裸人,全没了痛苦,抓武器,扑到洞口,表情严峻得让人掉泪。

    至于他,塑不塑都无所谓。

    有战斗英雄的称号,不等于是老前线。他看你们奇怪,你们看他也稀罕。待到他不奇怪了,他就进入了英雄行列。

    向小平衣冠齐整向一线走,路过一个炮阵地,炮手们全部赤身操作。他惊讶地问:“你们怎么连个裤头也不穿?”炮手们瞅瞅汗水常驻透军衣的向小平,象看穿棉衣棉裤进澡池子的傻二哥。

    他又来到你们的一部分人当中。在小水坑边,他遇到本连的第一位裸人是军医。

    军医的雄性美相当充分,瀑布般的络腮胡挂下半尺多长,宽阔的胸膛生满奶油小生们妒羡的胸毛, 又有猫耳洞给怂恿出来的汗毛, 乍一看,向小平差点叫你们“野人”。

    向小平问:“怎么裤头也不穿,都光着屁股?”

    军医以你们捰体人的自豪说了你们的一句名言:“这就是光屁股蛋儿的地方。”

    听听,屁股蛋儿,只有你们老前线对臀部才叫得出这亲切的昵称。军医刚从军医学校毕业不久,临参战才抽调过来的,一个书生气十足的人,几个月就俨然是高阳酒徒,连口语乃至口气都不仅基层化而且前线化了。

    向小平逗他:“叫越军女的发现,可给你们抓去哟,老越可有寡妇连。”

    大胡子军医说:“正因为有寡妇连,咱不穿裤头,才不打我们。”

    妈的,在一线,事儿都颠倒过来了,接受这种颠倒很不容易。向小平坚持穿裤头。穿裤头是要付出代价的。热,热也穿,毕竟是人,祖宗还晓得挂树皮围树皮呢。

    他四下游击,冷枪手本无固定位置。穿裤头显然有些特殊化,配合他打冷枪的弟兄们全都一丝不挂。他看出来,排长们最联系群众,去连部开会,钢盔往头顶一扣,叼上颗烟就齐了。光腚去,光腚回,好象上了趟茅房。连队干部有的光腚,有的不光。穿裤头是一种身份,营团干部穿裤头率占百分之百,大檐肩章和黑皮鞋不穿可以,最后一道防线不能崩溃。向小平怕兵们说他冒充干部,但还有别的可怕的,一种怕产生内耗,裤头留在向小平身上。

    他照例对受教育最多又退化最快的大胡子军医表示不敬。他们住在邻洞,来往密切。洞口极小,向小平瘦小,进出自如,大胡子军医稍壮些,进洞必须先卧倒,脚腿先进,再抬进臀部,再上身,再头。向小平常常在里恭候,军医的臀部进来时,就用树枝突然一戳。洞内多蛇,时不时还能见到白尾梢的大蝎子,屁股上冷丁来个动静,军医打个激灵,蹿出洞,摸摸屁股上没什么损失,朝洞里吼:“哪个?”哪个他也奈何不得,要想发作,向小平一把抓住他的胡子说:“敢动?”军医马上求饶,每逢这时,向小平训他:“叫你光屁股蛋儿。”军医以胡子为荣耀,你们裸人世界产生了三个大胡子冠军。军医是络腮胡的代表。通信连有个电台兵是卷胡子代表,胡子象在理发馆烫过,常被你们用来作一些不雅的比喻。山羊胡代表是五连长。一次,三个大胡子凑巧到集团军开会,集团军政委闻知,专门去看望他们,并合影留念,也是大胡子军医被向小平讽刺挖苦的动力之一。

    大胡子军医没能感动向小平,向小平是被他自己打败的。

    洞内缺水,常常发生洗裤头还是喝到肚里去的痛苦抉择。裆里焐出痱子,奇痒难挠。要屁股还是要面子也提到议事日程上。你们好办,先上到阵地,大家一起脱,彼此彼此,在同一起跑线上。向小平不行,这个阵地他来的晚,来晚了还穿着裤头到处取笑裸人,在他的冷枪战果中,还有一定比例的对方裸人(一律男性)。你们这群裸兵同仇敌忾,倒要看看他向小平能坚持多久,更要看看他去掉裤头后,要害部门与你们有何区别。向小平知道你们的险恶用心,可说到底还是要屁股要面子的问题。他看到一个信仰相同的穿裤头者,患了烂裆,裤头粘连在皮肉上,当裤头终于脱下来时,一层烂皮也带下来。既没保住面子,也没保往那地方。只一下子,向小平的裤头就褪下,大摇大摆走出去,尽管心里发虚,奇怪的是,你们没人拿他打趣,甚至还有点遗憾:看不到穿裤衩的人,就象看不到珍稀动物。

    向小平加入你们的行列,也加入了你们的思想体系。掀开外在的东西,人都差不多。他可能用老前线的资格嘲开新来的穿裤头者。表面上,是穿裤头者奚落无裤头者,但无裤头阶层的沉默是对有裤头阶层的更大揶揄。这一切,穿着裤头是体味不到的。自从和你们保持了一致,向小平的安全系数也增高几倍。越军的观察所到处捕捉冷枪手,冷枪手就在他们眼皮下光着屁股蛋儿东奔西忙(不扛狙击枪,枪不敢露出来)。对光屁股的人,他们也开枪,但不会轻易赏给几群迫击炮弹。向小平也是如此,见到用服装炫耀身份的敌军,一定要优先赏粒子弹头。越军女兵例外,女兵们平素不裸,可洗澡,上厕所,全不遮挡,洗完澡还朝这边摇摇毛巾。

    他——潘玉琪,看看他的关系网,便知该不该塑进猫耳洞人群象中。

    集团军政治部朱增泉主任,刁师长,陈政委,王团长,李政委,军师团三级首长是他的朋友,一个战士得到的殊荣,令全休团军的营连部干部们望尘莫及。而且,都是各级领导主动找他,可见神通之大。

    全裸状态的他, 是很男子汉“派儿”的。一米八0的个头,鼓挺的肌肉群,匀称的的骨胳,方头大眼,穿上军的他便没这等魅力,你们肯定赞同这个评价。

    他喜欢歪戴帽,敞风纪扣,眼里一股邪劲,谁见了谁头疼,不然,他这个领头的后进战士,怎么能结交那么多领导呢。

    潘玉琪裸着身体举起入党宣誓的拳头,他又裸着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群行列。从决定不给予劳动教养处理到这新的一步,间隔仅几个月。与其完全归功于战场对心灵的净化,倒不如同时也阻碍了他找到了合适的土壤。孤胆,组织指挥能力强,机动灵活,能吃苦,好动拳头,对敌人动就是英雄,对自己人动就是混蛋。后方没敌人,打的全是自己人,他不当后进战士又能让谁当?衣冠不整,在后方军营算是恶习,在前线一裸,没那么多罗嗦事。他天生是打仗的料,他天生是在战火中改变命运的料,看看他裸着有多可爱,过去,他穿着衣服时就有多可气。想必也有领导同志看人眼光的净化,不然,在后方已经修炼和净化得很到家的一些人,岂不应比潘玉琪还要好上一大截。

    师宣传科科长刘学公上阵地了解情况,见到了捰体奔过来的潘玉琪。你们多数人未必能有机会与科级干部结下私交,虽然你们也裸着,潘玉琪就行。他握住刘科长的双手,使劲摇了十几下。科长问他,老毛病又犯了吗?他说没有,快一年了,没向自己弟兄们动过手,小小不然骂几句是有的。阵地上见熟人比什么都高兴,潘玉琪比比划划讲,刘科长眼睛不敢向下移,眼对眼看着听人家说话又是件累事,刘科长不断点头,放到哪都不自然的两只手揪衣服上的线头。

    约摸谈了十几分钟,潘玉琪不知从哪个茬引起顿悟,大叫:“唉哟科长,你看我,真不象话。”双手捂住了“司令部”。科长连说,没事,没事,却忍不住笑。潘玉琪象一个讲实惠的外国球星,不管全场男女球迷的观瞻如何,两张大手往裆部一盖,勇敢地挡在门前任意球的米处。潘玉琪说:“科长等等。”捂着转身跑开,不一会儿回来,堂而皇之装备了一条裤衩。

    让潘玉琪这么捂着塑在你们中间,好么?

    真实,独特,又有良知。

    潘玉琪很快变换了姿态。

    那是我们老山之行的头一个星期的一个傍晚,在师作战室,旁听作战交班会。值班参谋汇报: a二团排长潘玉琪修工事触雷,左腿负伤,送到师医院抢救。潘玉琪是我们的采访对象之一,我们想见见他,不巧,他已经转送野战二所,听说情况尚好。

    潘玉琪平躺在手术床上,眼睛里迸出无影灯的斑谰光点。他想不通,那地方平平常常,一脚踏上去,就把脚炸得骨碎肉烂。确认不是做梦后,他心里泛起一层淡淡的迷惘,还有遗憾。弟兄们围着哭,他笑着被抬上担架,说,没事,很快就能回来,我都没事,你们哭个哪门子。没到雨季,这季节衬衣还穿得住,他是穿了衣服的,到医院,就给剥去了,用剪子一片一片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