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 4 部分阅读

    的,他又裸了。女护理员剪他的裤衩时,他很不情愿,几个月没洗澡,埋埋汰汰的,让人家姑娘给拾掇,他害起臊来,闭上眼睛,两只手很想移下去捂住那儿。待以后出了院,再见到这些姑娘,一米八老爷们的脸往哪揣呀。

    军医用清水冲刷他的大腿,泥是红的,血是红的,红水渐渐流下,夹杂了碎肉和骨渣。伤口毕现。脚完了。用何等的想象力,也不能把眼前的筋筋络络还原成脚的意象。爆炸力向上传导,小腿骨劈裂,糊状的骨髓把红肉丝紫筋条染得晶莹,没血色的皮肤还看得过去,里面的肌肉组织却松散得象坏了瓤的西瓜。小腿无法保留。局麻。刀刃贴着骨头,又一推一拉变角度,软组织上下脱节。锯骨的钢锯是管工通常用的那种,锯身和锯条经过高温消毒,用起来得心应手。锯齿与腿骨的磨擦声在潘玉琪听来,象很远的地方有一台水泵在工作。

    让潘玉琪支着一根拐杖立在前排最中间,你们一定认为再合适不过。问题是,那条腿按炸还是按手术后处理,这要听听他本人的意见。

    野战二所收过潘玉琪,又送走了,送行的有政治处副主任,营教导员,组织干事,军医。

    清明节,我们在殡仪馆的一间供满鲜花烟酒的小屋里见到他。他身穿军装,隔着玻璃看我们。他一米八的伟男子,睡在一尺见方的大理石骨灰盒里。他依然裸着,服饰的灰烬早随蒸腾的烟气从高大烟囱夺路而去,他留给后人的是烧炼后高度纯化的裸骨。

    塑上他,为他塑一座山峰。

    塑上你们,活着的和死去的南疆捰体人,为你们塑一条山脉。

    专给男人看的故事

    你们的一部分,在闷罐车的门缝向外排小便时,冷风嗖嗖向裤裆里钻,这时偏偏发生故障,越急越排出出来,腹内明明胀得紧。

    你们的全部,在气味复杂的猫耳洞里,或对着下行的石缝,或对着空罐头盒,挣红了脸,排出干巴巴几滴绛红的尿水。水喝进去,水果罐头吃进去,一天一泡尿,少时就几滴,罐头盒底都完不成覆盖。喝的少得可怜,水份刚刚加入血液循环,就被大开天窗的汗毛孔拉出来。

    缺水少尿同捰体是把兄弟。

    回忆往事同捰体是并蒂莲。

    你们爱讲小时候的经历。几个光腚的放牛娃,从水牛背上滑下来,在荷花上大方的池塘边一字排开,谁往前多站半脚步,哪怕一个脚趾头的便宜,也要受到舆论谴责。验明位置,两手扳起小鸡鸡,齐声诵:“一滴哒,两滴哒,谁不滴哒就烂鸡笆。”诵毕屏住气,凸起小肚子,后腰吐弓形,扬出尿水,尿水在塘面欢快地向远处走,娃们嘴不响,肩背用力后仰,小鸡鸡翘到45度角朝天,尿线携着七彩阳光划出大弧线,象迫击炮的优美弹道。尿线射到最远点,又渐渐回归,一直归到娃们的脚下,松了手,打个冷战,呼出气,这才顾得上大叫:“我的远!”“我的最远!”“我的最最远!”“大了就不灵了,越大越远,到老的时候,也会往裢裆里滴尿串儿。”

    你们道,你们想得很远。

    28号阵地夜里情况多, 树叶哗啦哗啦响人上不停。b1团2连的兵们犯紧张,嘟嘟嘟嘟打枪,咣咣咣咣扔手榴弹,第二天夜里又如此。下去看,没有人脚印,终于发现是猴子吃垃圾,猴子和裸兵们熟了,常来做客,给什么吃什么,同吃同玩,玩够了就开路,人是人,猴是猴,各不相扰。和人接触多了,猴子学支了抽烟,握手。兵们使坏,给猴子吃大蒜,猴子捧着腮跳,以后见蒜拒食用,却不怀疑人在捉弄它。处得长了,裸兵们发现人身上的毛越长越长。有的说,洞里捂的。有的说,猴传染的,又有反驳的说,猴子怎么能给人传染呢,人有七毛,眉毛,睫毛,腋毛,荫毛,肛毛,鼻毛,胸毛,猴子有八毛,多身上的毛,猴毛呗,两码子事。不管几码子事,裸兵们开发新节目,与猴子比毛的长短,有的是猴子长,有的是人长,各有优势,会抽烟的猴子还是猴,长长毛的裸兵还是人。

    最艰苦的山洞,猴子不去。猴子怕苦,也怕蛇。猴子不进的洞占多数,那里的日子难以想象。哨长小李的猫耳洞,离敌人的洞口仅有五米,都龟缩着,谁也奈何不了谁。窗里不能说话,有话白天贴耳朵说。烟也只准白天抽,晚上不准,怕暴露火光,两洞之间有石缝相通,子弹过不去,声音和火光能过去。恰恰晚上更需要抽烟,兵们用罐头盒遮住火光,得抽且抽。因为太危险,洞内不准留印了文字的物品,慰问信和书藉不往这送,自家的信看过也必须焚毁。想唱歌也不行,就在心里唱:“没见过星星,没见过月亮,也没见过太阳”长时间不动,能让心脏跳快些都是乐趣。

    哨长自述。

    我们洞挨着敌人五、六米,隔个大石头,看得见哨位洞口。他们的洞口大,人可以蹲着进。我们的洞口爬出爬进。在洞里互相敲洞壁,一敲就听见,向他们喊话:出来,缴枪不杀。用越语喊。他们也喊,学我们的调,他们弹吉他,弹十五的月亮,弹的挺好。我们有时探了头,他们也探出头,不敢超过一分钟,都缩回去。他们头发比我们长多了,有两三个人。两边都光屁股。雨季,人在洞里沤得骨头缝疼,我爬出去晒太阳,有个老越也躺出来晒。洞口爬出来没法带枪,扔手榴弹,我们也钻不回去,两个洞口的石台都不大,我们的就五十公分宽,也没法搏斗,下边就是悬崖。我喊老越一声,想把他吓进去,我们好晒。他不理,光屁股躺那看书,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又喊他,以为他看书太入迷。他听见了,还不理,岔开大腿晒裆。我们也光着屁股晒,谁也不理谁,晒是浑身舒服。晒够了,老越一钻就进洞了,还打打手势。我们也忙进洞,洞口太小,进去爬了五分钟,没几米距离。他们身上跟咱们差不多,脱光了都一样,有的还是小孩儿。

    给“王八蛋”一百元钱

    象鸡雏啄破硬壳收获到自由,象白蚕蜕去软皮扩展了躯体,象蜻蜓挣掉外衣从水面起飞,象金蝉摆脱封锁叫出了心声,你们一旦克服的捰体的羞怯,也就揭去了心灵的一层纱幕。心灵的裸露有美的宣言也有丑的展览,政治工作人员注重谁战胜谁,我们注重人的真诚,真实,注重展示美丑中本身就蕴含的一种人的自我战胜。

    他说,这次上老山,炸断右胳膊就算了,要炸断左胳膊,玩命也得拣回来,一个月就十几块津贴,左腕子上面还有块手表哩。你们听了,没人夸他的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也没人指摘他的守财奴思想,顶多说一句,拣表别再炸掉一条腿。

    他是独生子,自己上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妻子也是上有两对老人。他说,八个老人,都要靠我抚养,不要说抚养,就是八次上火葬场,多麻烦,还不如赶在一拨一块炼呢。你们哈哈大笑,当生动事例向我们介绍。净化?污化?说不清。他也未必对八个老人就那么绝情。真话?笑话?说不清。即使是笑话,在平时也够耸人听闻的。进了猫耳洞,身上没有布片布条,这样的玩笑也能开,开得赤裸裸的。

    他闷闷不乐,把信放在肚皮上,两臂枕在脑后。他身上唯一的遮挡便是这封信。信封随他的呼吸而起伏,大口大口吸烟,一根烟柱吐上洞顶,又散开,象他扯不开剪不断定愁绪。

    他说:“王八蛋!”

    你们惊问何故。

    他说:“狗攮的!”

    信也是裸的,你们拾过去,揍在微光下读,一个读完下一个接力读。读完都呼呼喘着粗气:“王八蛋,毁了他们一对狗男女。”

    他说:“这叫什么事!”

    你们说:“这口气不能咽。”

    他痛苦道:“老子在前方卖命,他们在后面还戳上一刀。”

    你们说:“回去打断狗日的腿。”

    他有个女朋友,两个谈了三四年,要不参战,就该领结婚证了。他还有个男朋友,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用他的话说,二十年的交情。他出征到老山,突然得知他谈了三四年的女朋友与跟他有二十年交情的男朋友结婚了。他悲愤莫名,恨不能马上有越军进攻,他好抱上机枪冲出洞,迎着敌人的冲锋枪高射机枪枪榴弹拼个血肉横飞。

    你们骂男朋友不够朋友,蛇蝎心肠。

    他也骂:“天下的女孩都死完了吗?你非得挖我的墙脚。”

    你们骂女朋友背情弃义。

    他不骂,只怨:“也不和我招呼一声,嘣噔,来这么一下子。”你向你们敞开心扉:“我不骂她,你们说我窝囊说我松包都行。三四年了,信写了不少,面也见了不少,实话跟你们说,我和她好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嘴亲过了,我没变卦,她倒变卦了。”

    信是男朋友写来的,说:“我们结婚了,你回来打我骂我都行。”

    他说:“算了吧。”给新婚夫妇寄了一百元钱,写道:在我老山祝福你们。

    炼狱

    人生,你道是轻似风,淡似水,有时竟也浓如油,烈如酒,压缩进猫耳洞的人生深烈尤甚。大人生包容酸甜苦咸诸多真味,唯有苦一项,被列作猫耳洞的主课。

    幸亏有苦这个词,猫耳洞生活从形式到内容,才得以有个恰当的比喻,说它是人生的苦胆,恐怕并不为过。

    兵们说,洞中一年,把一辈子的苦吃完了。

    此言不虚。

    死为苦之极。入洞伊始,便每秒钟都可能是你人生的句号。

    张绍锋(老山主峰团一连代理连长):

    一上阵地的时候我是志愿兵代理阵地长,我们阵地孤立前出,离越军营指才二百米,离后边自己的阵地最近的还有四百多米。接防第五天,就是四月二十八日,收复老山三年,下午四点越军就开始零星炮击了,到零点四十分密集炮击,十分钟就落弹二百八十发,把一、二号哨位都掀了。一个加强班分三路包抄上来,二号的小刘先发现,哭着报告鬼子上来了,我也慌了。四号五号也发现敌情,我们马上起爆几个方向上的定向地雷,叫炮火围阵地转圈打,再用小炮往中间吊,二十多分钟才平息。四点多敌人又上来,一个大炸药包把六号哨位掀了,越军又上了七号顶上,我们的人冲出来,交叉火力,十八分钟把小鬼子干下去,五点半敌人第三次来抢尸。那次击毙了八名越军。我从志愿兵破格提了副连长。

    在猫耳洞里,甭说别的,就是那个提心吊胆劲也让人受不了。有个晚止,刮风下雨还打雷,特工摸上我们连的一个阵地,借着闪电看见了我们一个射孔,再一个闪电就打进来一梭子弹,洞里的战士一伤一亡。还有的顺着电话线让特工摸着洞口掏了洞的。

    荣久华(步兵d团作训参谋)

    我这是二上老山了。上一回,八四年八月全军二十二所院校组织千名毕业学员上前线实习,一动员我也报了名,结果我这个非党员,倒被第一个批准了。什么也来不及准备,稀里胡涂地就出发。原说到军部搞一段临战训练,可军里说战事紧急马上下去,在操场上跟分新兵似地一拨拉装上大卡车就往一线拉。我们几个挤在车斗里,不知道是冷,是路颠,还是害怕,抖得厉害,控制不住地抖。如果就这么牺牲了,觉得太可惜太遗憾了,人生的路还没开始走,满腔的抱负还没施展呢,真害怕回不去。半夜到团部,接着就往前走,凌晨四点钟,就到了阵地上,就在离越军不到一百米的猫耳洞里了。

    那时候伤亡大,一个连上去三个月,就死伤三分之一。我们一个学员叫倪洪如,让炮弹炸飞了,我们找了半天,就找到一截胳膊和半条腿。还有个苏景州,火车到郑州时,他的未婚妻在站台上等着送他,俩人一边说话那姑娘一边抹泪,我们还在车上笑他们呢。车开发,姑娘一直流着泪,说到前边来信。可我们下午到军部夜里就上了阵地,第二天一早,一发炮弹过来他就牺牲了,一封信也没写,一句话也没留下。我们回来过郑州,又看见那姑娘在站台上等,我们都拼命往里躲。后来她追到学校才知道的,差点疯了。

    死好受,苦难熬。这句名言,是老山从扣林山法卡山接力下来的。死去并无痛苦,但不怕死又不想死的人对死神的时候戒备,却是至苦大苦。不出击的日子里,猫耳洞人积累生命的要决便是紧盯着洞口,连眨眼也要比平时紧凑一些,敌我双方的洞口,最近者仅有四、五米,一座小山百十个洞,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简直和混到一起的两窝蜂差不多。阴脸的洞口如同死神的笑口,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只手出现,递进来嗤嗤冒烟的一颗手雷,一束手榴弹,一根爆破筒。嗤嗤声同老鼠的啾啾声、蟒蛇的咝咝声、狐狸的嗖嗖声,各色各类的噌噌唰唰嚓嚓咔咔声闪响在一起,洞外日夜低回着黑色变奏曲。圣殿般辉煌的大学校门,庄重肃然的军校大门,滚光眩目的舞厅彩门,绿茵场的白色球门,以及人生阶梯上每一重里程碑似的门楼,转瞬间被推得很远很远,而终点处的那座黑门,却化作猫耳洞迎送死神的洞口,被高度浓缩的人生倏然拉到眼前。厚厚的一本人生教科书,猫耳洞人竟须倒置过来,从最后一课最后一面读起。从猫耳洞生还的青年战士有资格向一切后方人说:人,一生能活两次。

    322阵地在那拉战场的中部, 这个山头的三分之二越军占着,三分之一是我方的几个哨位。这是争夺最激裂、失守和收复次数最多的一个阵地。八五年六月,就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夺回这个阵地的一号哨位,一下子搭进去一百多名士兵,322上的几个洞各有特色。

    二号洞是排指,用匍匐前进的姿式往下爬十几米拐三四个弯才到底。里边充斥着臭味、臊味、汗酸味、霉味、馊味、老鼠味、煤油味、烟味、硝烟味,十味俱全,做饭还能闻到一丝香味,刚进去四五天根本不吃不下东西,光想吐。宽一点的过道处放着煤油灯,炉子右边紧挨着米袋煤油,左边一排排的罐头盒——里边全是大便。这是猫耳洞的普遍景观。距敌远的洞,大便只要囤积一夜翌日便可处理,距敌近的则要长期积累,待军工送上罐头,再运下一部分这样的罐头盒,来不及下运的,则同弹药一起移交给接收阵地的友军,不少洞中都有相当数量的代代相传的阵年老便。这些盒中之物,常是鼠们的美餐,它们不光吃,还带的到处都是,二号洞爬近爬出一次,膝盖和肘上都少不了这种物质。有次二排长正裸身躺着,一位鼠先生从他肚皮上稳步爬过,留下一道散发着异味的新鲜黄迹。他气得够呛,抬手想打又停在了半空,一看这小畜牧浑身都是黄的,连胡须都粘在了腮上。一灌雨,大便满洞漂流,水退之后它们便凸现于被子和米袋等物之上。一根管子通向洞外,管子这头固定一个敲掉底的酒瓶,这是小便处,小便时人须侧卧,弄不好让玻璃碴划一下,就发炎。只有出洞执行任务是最愉快的,二号哨长贾正保,钻进洞后就是晚上封闭阵地和搞设伏出来过几次。当然,其他人出来得更少,贾正保说他一百零五天没见过太阳,没吸过新鲜空气。

    四号洞叫水牢,口朝天地势低,一下雨就灌水泡汤,蹲在水里掏都掏不过来。泡汤也是猫耳洞的普遍景观,不论石洞土洞,几乎没有不漏雨不灌水的。只有的水深十几分分或尺把,有的灌到人的脑袋挨洞顶水淹脖子;有的十几小时水能退下去,有的连续泡上几天甚至十几天。有水也不能离开洞,也必须坚守。猫耳洞人就蹲在跪在水里,把枪绑在肩上,电台顶在头上。实在顶不住就在水里睡着了,头耷拉到水里,又猛地被激醒。等水退了,浑身上下又白又暄满是大皱折,皮肤连四肢好象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号洞不是洞,是岩壁上的一个三角形豁口,外面用装土的编织代垒起来。下口能蹭进去一个瘦人深有一米多,底宽六十分分,三角形空间不足零点三立方米。它实在太小了,除了两个捰体小个子兵和一件短武器,就没有一点余地,躺不开坐不起也蹲不下,腰腿交叉,脚压臂叠,如要换个姿式调个位置,两个人一起动作需十分钟方能完成。这个洞两至三天换一次人,哨长小赵有一次坚持过五天五夜。在一号洞不论几天,人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拉。非拉不可,就拉在裤头上,小赵说。一号洞离越军的洞只有四米,所以不能说话,不能出一点声响,几个打呼噜的兵,在一号洞呆过之后,睡觉居然不再“奏乐”了。在这样的洞里根本无法战斗,人缩在里边,靠其他阵地火力掩护,不断地朝一号洞的周围标定射击。时间一长枪都不准了。小易说,那晚上我正从缝里往外看呢,咱偏马火力队的高机打了一梭子,我一看象一群萤火虫冲我来了,赶紧缩脑袋,噗噗噗都打在编织袋边,嘣我一脸石头渣,差一点要了我的命,真吓坏了。一号洞这样的哨位,虽没什么军事价值,但有政治意义。猫耳洞人必须坚守之。

    那次老山战场上五年来我方损失最为惨重的反冲击过后,越军炮火猛烈封锁,烈士遗体运不下来。时值雨季盛暑,陈尸疆场的士兵们逐渐化作令人窒息的弥天气味。上级下达了死命令,每个党员不抢下两具尸体就甭想回来!一位刚刚火线入党的小军工上去了。爬下“鬼门关”,经过“梅花桩”,跃过“三级跳”,进入“老虎口”,挪过“鬼见愁”,冲到千米生死线的尽头,小军工背起一具尸体往回爬。他累得要死。炮弹在他身前身后爆炸,高机子弹在他眼前划来划去,这些他都不在乎了。“咱们俩换换哟,我当烈士你来背一会儿我吧。”小军工一边爬一边对背上的烈士说。当他第二次冲完千米生死线来到烈士身边的时候,他自己也躺倒了。不知喘息了多长时间,他觉得还是应该回去,回到活着的战友们的中间。他一拽烈士的肩膀,呼拉就下来一把肉。他又拽,又下来一块肉。他跪起来,用双手一把一把地扒开烈士遗体身上稀烂的肉。“好哥哥,我对不起你了,你还得再陪着我再死一次,对不起了,你原谅我吧,等我活着回去以后,我每年都给你烧香”小军工一边木然地留着泪,一边从浆糊一样的肉堆中把一根根一块块骨头装进袋里,他一看旁边还有烈士,就又用手扒了一副。

    这回,小边工一次背下来两具遗骨。

    猫耳洞缺水,无人不知。生命离不开水,无人不晓。水的匮乏,加剧人生的浓缩。

    四号阵地五月二日到四日连续三个夜间遭敌强袭,第一个晚上三个哨位就有两个被破坏,储存的七桶水炸飞了四桶,伪装网起火,仅剩的三桶水全部用于扑火。一个战士水壶里还有小半壶,见排长指挥联络嗓子都喊哑了,倒给他,他不喝。王永超胸部等多处中弹片,吃药时喝了一口水。三日下午指导员王汝燕带领十七名党员突破炮火封锁强行运送弹药上了四号洞,排长拿出那半缸子水,运输队没有一个人肯喝。四日党员运输队又送上构筑器材,那半缸水还是没人喝。四日夜间敌引爆了堆有一百多发炮弹的弹药点,陈永贵负伤吃药,他是全阵地十四名同志中在三天三夜里第二个喝了一口水的人。

    一九八七年度,一线“物供阵地”的人均日供水量的努力标准为一至一点五升,这在老山战场是创纪录的历史最好时期。一人一天二、三斤水,当然只能全部用于做饭,做米饭和蒸馒头是不行的,粥和汤更只是一种奢望,只能煮干稀饭或浆糊面条。但二、三斤的努力标准只是理想。许多情况下当然保障不了。在那拉方向,有些阵地接防初期是三个人十天用一袋水(不到四十斤),其中二十九号阵地三个人一天供应一斤水。一人一天一百六十几毫升水,仅相当于人正常需求量的十八分之一。但这十八分之一仍然是正常供应量,还不算遇到连续炮击和作战的情况。

    322阵地上的兵们说, 他们只记得有一次不是在吃饭时而是正而八经地喝了一口真正的水,那是发下来疟疾药,每人吞四大片白药片,得到手榴弹柄后盖那么满满一盖水。下雨时可以用编织布接点水,接下来半缸子水,上边是一层老鼠屎,撇来撇去也撇不净,再沉淀一下,底下一层黄泥,剩下的汤水到了嘴里,那股子火药味还能把人的眼泪呛出来。

    老山前的72号阵地上,一直到雨季,人们才就着雨第一次洗了脸又仰脖嗽了口,有一次连续炮击半个月,第五天就没水了,用塑料布接露水,一晚上能接一小捧,干啃压缩干粮,嘴上都是泡,嗓子里象塞沙子灌锯沫。新兵王洪宾渴坏了,班长存了半壶水,请示排长让他喝,他不好意思喝。又传了六个哨位,也没有动一口,晚上站岗,小王渴得不行了,晃晃一个铁桶,听里边有个水底儿,琢磨是接的露水,咕咚咕咚几品灌下去,喝完了才觉出是煤油,烧得他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最后,那半壶水还是让他喝了洗肠子。

    b团团长王小京有一次到前沿, 洞里喧热得象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至少四十多度甚至有五十度,穿着大裤衩的王小京一进去身上的汗毛孔马上沁出一个个大汗珠,接着又冲出了好几十道往下流,浑身都象雨中行车的前挡风玻璃。他一看连长指导员,光着裂满血口的嘴喘气,捰体的浑身上下一点汗也没有。团长心想,他们身上除了血液和肌肉里还有点水份,剩下全是干的了。转了几个阵地,他自己身上也没汗可出了。往回走的时候,到个靠后的连部,他一气喝了两壶水,身上的汗立刻下来了。又过一个连部,他又喝了一壶水,又出了一身的汗,到营部又使劲灌了一顿,王小京这才觉着象中暑后清醒过来一样。

    一九八五年,一位副师长夜间悄悄上了那拉一个连指,这个连队断水已经五天,只有连长日夜看守着的五斤装塑料桶里还有一半水。排长来电话说有个战士胸部负伤呻吟着喊渴,请求连长给口水,被拒绝。副师长见状说,我替那个战士求你了:给他口水。连长说:那也不行,谁知道炮击还要持续多少天,不到一口水救一条命的时候谁也不能动。副师长说:那我给你下跪了

    干渴使猫耳洞人平均一天不到一次小便,大便一般七至十天一次,长的达半个月。六号哨位的李国臣二十七天拉不下大便了,卫生员给了药,吃了也不拉,后来军医又给药,总算拉出来一点点,象羊屎样的小粒粒,敲得罐头盒当当响。八班长胡玉海说,每次大便,都火辣辣地疼,拉不出来,拉一次就象上一次刑,小便也特别难受,一次尿十多分钟,老不出来,也是火辣辣的象有根烧红的铁条在捅,出来一点点,疼得要命,还带着血

    在战区北面的石林风景区,小摊上有贝类化石出售,二元一个,旁边的说明文字上写着:这是形成于两亿七千万年前二迭纪的化石,这些化石也说明,那时候云贵高原是一片汪洋

    化石是保存在岩石里的生物遗存或印痕,是一部写在石头上的书,它纪录下了亘古以来生命的历史。

    人能变成化石需要多少时间?我们的远祖北京人就是化石。那是五十万年。现代科学技术已经能够把这个过程缩短到大概只用五十万分之一秒。在日本广岛爆炸的那颗原子弹,以其超高温光副射,瞬间之内就将人的最后体态投印在花岗岩上面而人体化为一缕青烟,这或许是年代最近的化石——保存在岩石上的生命印痕。

    也许将来会有一门猫耳洞考古,那时人们或者能用更先进的手段破译和提取这些封固在红土之下岩层之中的生命活动的信息。后人们也许大惑不解:自称已经到了高度文明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人类,居然还有猫耳洞人,居然还有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生命状态。同时后人也许会对先人们那肃然起敬,生命弹性被压缩到如此近于零的程度,在等同甚至低于动物的条件下,猫耳洞人所体现的生命力的坚韧和顽强,令人叹为观止。

    一日长于百年

    一个学生官说,到了猫耳洞里,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六十秒才一分钟,六十分钟才一个钟头,二十四个钟头才一天,一天八万六千四百秒,就那么一下一下地,一秒钟都掰成了八瓣过。您别笑,我这不是夸张,还不止八瓣。真的,我们掐着表数过,一分钟数六十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最后全阵地二十三个,有二十二个达标,就四班长是结巴,怎么也数不快。倒也不错,开展这项活动,先分头练了半天,第二天测验评比又进行了半天,两天里弟兄们都有了事儿干。

    你要想尽一切办法让战士们有事干,东山一位交防师长对接防的团政委说,要不小伙子们一个个非闷傻了憋出病来不可。

    李海欣高地的八班长吴洪亮,在猫耳洞中精读了《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合订本。猫耳洞有什么可看的呢,通常,弄好了一个洞里也许有一本半本旧杂志。在捐赠给新一代最可爱的人的精神食粮并且能发到猫耳洞中的书里,有五十年代的杂志,有六十年代的小学课本,还有批林批孔的小册子。而猫耳洞无法提供读书的环境和心境,许多洞一天平均不到一支蜡烛(白天封闭洞口,大部分洞里和夜间一样漆黑一团),再加上那气味那闷热那干渴等等,就是把古代所谓悬梁刺股凿壁偷光的呆子弄到猫耳洞来,保准他半页纸也看不下去。

    请看下面这一堆汉字——

    服口勿剂身洁用外感快之怡神爽气后浴有即部各体身等沟股腹部阴会下腋及上肤皮的洁清后净控在扑粉药的中包用包干打开使性次一部各体身控揩的下面上自巾夹药浸出取包湿开打根本无须破译,全过来读就明白了。八七年夏季,部分猫耳洞用上了一种微型浴包,擦身可降低皮肤病发病率。上段汉字即为倒念之浴包说明。说明书共二百八十六个字,光我们采访中就碰了十来个对之倒背如流的猫耳洞人。

    人总得找点儿事干。

    古往今来多少人悲叹时间飞逝人生苦短,多少人呼唤珍惜时间热爱生命,但在猫耳洞,猫耳洞人却憎恨时光之舟太慢,巴不得有什么法子能挥霍时间。指甲一天剪十遍,每次剪得越少越好。一块表一天拆上它十几遍。洞里有十个弹药箱,每天摆一个样式,一个月三十一天不重样。人多的洞可以打扑克,猫耳洞人打扑克的水平普遍提高, 一副扑克打成二寸厚,有的一张方片7上贴了八快胶布。还有的自制扑克,用芭蕉树叶贴白纸,再精心一张张画好,光做一副就够忙乎好几天。

    抽烟是猫耳洞人的必修课。在猫耳洞,抽烟就是抽时间,一天抽两盒三盒不新鲜。抽烟就是为了让灼热的烟火能够多少烫融一点冰冻的时间,使它快些流走。尽管谁都明白,抽烟不仅浪费今日的生命,还预支着将来的生命。但他们不能不抽。不抽烟又有什么可干的呢?某侦察大队指挥一次作战,指挥部六个人三天三夜抽了十四条烟,人均一天八盒,或者说连续七十几个小时中平均每人每九分钟抽一支烟。老山战区人均烟草消费量居世界之冠这决非夸张。

    云南出好烟,遍布战区的小卖部里高档香烟应有尽有,但那些价格也都是真正的高档,越靠近前线越贵,店老板们(通常是老板娘出面)专“宰”当兵的,知道打仗的人有今儿没明儿的不在乎几个钱。每人每月发五元的猫耳洞补助,只够买一盒“大重九”。一连的小韩说,有天晚上,我们一直划到最后一根火柴,总算点着了,刚抽上,小狗日的特工又来了,一边对付他们,洞里还要始终有一人抽着烟保存火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小子们轰走,哥几个这才往洞里一歪,安安稳稳地美抽了一顿。

    洞里放不住烟,多了发霉,少了一到炮击封锁又要断顿。心细的平常把烟头捻在罐头盒里,这时候可以卷巴卷巴再抽,没有的只好回忆烟头都曾经扔在什么地方,然后尽量大努力将那些臭水泡过的发了霉的烂烟头找回。实在没辙的,抽茶叶,抽树叶草叶, 以至抽一口手纸, 什么都试过。断烟不比断粮断水好受半点儿。一次322阵地断了烟, 连指发动全连紧急捐赠精神食粮,全连倾囊刮遍,只找出了七十九支纸烟,由军工冲过炮火送上去。黄子国负重伤后想抽口烟而未能最后如愿,等终于找到了烟,战友点燃放入他的唇间时,他却已经再也不能吸。清明节的麻栗坡陵园中,每一个名字下每一个墓碑前都有几支点燃的香烟,吸吧,这回烟多了,吸吧,这回时间更多了

    消磨时间的最有效办法当然还是聊天吹牛砍大山,一手搓泥一手捏烟,一个牛x吹上一天——这是猫耳洞的田园诗和风景画。 牛皮大王是猫耳洞最受欢迎的人。年轻人,谁没有几件得意的事情,谁没有幻想和羡慕过一些东西,那就请吧。开始是回忆性的吹,越吹自然越没边儿没沿儿,从祖宗八辈到子孙万代都乱翻一气,荤的素的一勺烩,当然最爱讲也最能征服听众的是未婚妻和老婆。但是,有谁和有什么东西够吹一年的呢?尤其是二十岁的阅历不深的年轻人。没几天他们肚子里的货就全倒光了,到最后,吹者都糊涂了,吹着吹着听的马上纠正,你那个二舅妈的干孙女不是二道贩子吗?怎么又出国了呢?等等,到最后,人心中最甜蜜的回忆诸如谈恋爱、童年天趣、故乡母亲等等都反复吹得没味了,甚至再也不愿提起不愿想起,到最后,就只有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了。

    四连战士雷三林,有一次掏洞回来缴获了一支冲锋枪,这回可有吹的了,进洞拿起电话,另一个洞的汪伟年正和老乡聊天,小雷就抢着说上了这枪如何弄回来的,小汪说捣什么乱你,不就是一支破枪么?破枪,你也缴一支来咱看看?那破玩意白给我都不要。你过来我把你胳膊拧下来。小汪拍拍自己的枪,听见没有我的冲锋枪等着你呢两个人越骂越来劲,越骂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