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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大概过了一刻钟,有健仆请赵嘉前往正室。

    赵嘉心中再是焦急,面上也未显露。想到张通粗劣却有效的谋算,拳头不自觉握紧。

    燕赵之地多豪侠,怒则拔剑,快意恩仇。

    在西汉生活十四年,不知不觉间,他也染上这种豪情。做不到十步杀一人,也能发下狠心,让图谋自己之人吐上几口血!

    有舍有得。

    赵嘉站在正室门前,知道接下来的应对不只是关乎自己,还有自家上上下下十余口,两个村寨乃至一乡的百姓!

    不让我活,你也休想好过!

    用力咬了咬后槽牙,赵嘉迈步走进室内,向坐在矮几后的魏太守正身下拜。

    “嘉拜见使君!”

    正室呈方形布局,墙面刷漆,显得十分敞亮。一面屏风正对屋门,屏风前是一张矮几,几前置有蒲团。矮几两侧则为书架,垒有大量竹简木牍。

    魏尚坐在矮几后,身形伟硕,面容冷峻。三缕长髯飘于颌下,双目如电,似能看透人心。

    “无需多礼,过来坐。”

    在下属面前威严无比的魏太守,对赵嘉却十分和蔼,慈祥如家中长辈。将赵嘉唤起身,还从几下拿出一盘饴糖。

    “又长个了,只是太过单薄,当多用肉食!”

    赵嘉跽坐在魏尚面前,正色道:“使君,嘉有事禀。”

    “何事?”

    赵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嘉有圈养牛羊及驯牛之法,愿献于使君。”

    魏尚没出声,室内一时陷入安静。

    赵嘉低着头,汗水一点点渗出,很快打湿衣领。

    “为何?”

    “新任沙陵县令欲强夺家业,嘉无法守住。”赵嘉不是没想过和对方拼一把,现实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哪怕张通是个智障,只要握有县令官印,就能一巴掌拍死他。

    他可以不管不顾,来一个快意恩仇。但那样一来,多年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甚者,会搭上虎伯和熊伯等人性命。

    对于贼人,他可以硬下心肠,可对于看顾他长大的虎伯、熊伯等人,他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险境。

    “将事情详细道来。”

    听到魏尚的话,赵嘉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将建设畜场以及牛鼻穿孔之法详细说明,又将张通派遣贼人诸事一一道出。

    “圈养牛羊已有成效,今岁牛羊出栏超过五百,下一批或可增至千头。”

    “耕牛驯养之法,农书有记载,此书藏于使君府上,嘉有幸抄录,令家中老仆试验,确有成效。”

    “嘉非是藏私,只想取得成果再上报使君,请于郡内推广。”

    方法好,不一定就能顺利实行。让众人看到其中好处,阻力会自行消散。魏尚是务实之人,赵嘉这么做,反倒更合乎他的理念。

    赵嘉十分清楚,在魏尚面前最好不要耍什么心眼,实话实说,哪怕话不好听,至少不会惹来对方反感。

    在赵嘉说话时,魏尚始终没有出声。

    至赵嘉话落,亲自取来赵嘉所言农书,仔细翻阅之后,命人送上竹简和刀笔,连续书写三册,才对赵嘉道:“来看看,其中可有遗漏?”

    赵嘉应诺上前,从头看到尾,道:“回使君,无有遗漏。”

    “善。”魏尚合上竹简,先用布绳捆住,再于绳结处放入检木,以粘土封缄,最后放入布袋,将袋口扎紧。

    随后又取出两片木牍,执笔写明方法出处,并言明此法乃赵嘉所献。墨迹干后,将两片木牍合拢,同样以粘土封缄。

    看到这一切,赵嘉瞪大双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的心思自然瞒不过魏尚。

    魏太守将竹简和木牍放到一起,道:“我乃云中太守,为汉守疆数十载,岂会贪尔之功?然此事关乎民生,当遣人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将书简送入长安。”

    赵嘉张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始终无法出口。

    “至于张通小人,无需放在心上。”

    张通身为县令,魏尚直呼其名,更斥其为小人,足见对其何等厌恶。

    魏尚坐镇边陲数十年,治下县令有什么背景,自然是一清二楚。张通老实还罢,刚上任就行此恶事,纵然是灌夫也保不得他!

    “传三公子来此。”

    健仆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蓝色的曲裾深衣,腰束绅带,济济彬彬,温文尔雅。

    实在难以想象,就是眼前这位贵公子,几乎将云中郡的狼群杀到绝迹,甚至还准备策马进入草原,就为猎一张白狼皮。

    进到室内,魏悦先问候魏尚,随后向赵嘉颔首。

    魏尚并不赘言,很快将事情说明。

    “此事交予你。”

    魏悦先是应诺,随后又道:“阿翁,可是生死不论?”

    魏悦是魏尚从子,又在后者身边长大,同亲子无异,称阿翁更显亲近。如果口称世父,难保不会被魏太守一竹简砸到头上。

    “不论。”

    “诺!”

    听到这番对话,赵嘉的心瞬间安稳。

    所谓的“生死不论”,可以直接引申为另一个含义:张通死定了。

    第九章

    魏尚有政务尚待处理,赵嘉同魏悦一起退出正室。

    两人立在廊下,魏悦笑容温和,道:“阿多随我来。”

    赵嘉应诺,和魏悦来到位于太守府东侧的一间书房。房间呈方形布局,除了矮几、蒲团以及几盏戳灯,并无其他摆设。

    最吸引人眼球的,是靠墙摆放的三面书架,以及架上摞满的竹简木牍。此外,还有几只木箱放在书架旁,里面是前朝传下的古书典籍,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期。

    对于这间书房,赵嘉并不陌生。做吉祥物期间,他有大半时间是在这里度过。

    进到房间后,魏悦径直来到右侧书架,从第三层取下一册竹简,翻开之后递给赵嘉。

    赵嘉低头看去,上面赫然写着:兵甲、铁器、铜钱出边,死罪。重者诛族。

    “张通有大夫爵,寻常罪名都可以交钱抵罪。唯独牵涉到匈奴,容不得他有脱身的机会。他欲给阿多强扣罪名,岂不知自家性命早危如累卵。”魏悦道。

    赵嘉愣了一下。

    他知道魏悦不会无的放矢,难道这位张县令真在同草原做生意?

    “非是他本人,是其背后家族。”魏悦笑道,“然同其本人亦无区别。”

    张通是由灌夫举荐入朝,却到魏尚治下为官,早在他赴任之前,家族背景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张氏家族背靠灌夫,家族土地超过千顷,文帝时输粟入官,得爵免役,积攒的身家超过万金。这也促使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私底下和商贾定契,出塞同草原做起生意。

    张通到边郡为官,未尝没有为这些商贾提供保护的意思。可惜的是,朝廷任命下达,他被派往云中郡,直接落在了魏尚的眼皮子底下。

    “张家和草原的生意,马匹和肥羊占了大部分,交易多以绢绸抵价。”魏悦又取出一册竹简,递给赵嘉,“但也有情报表明,他们以铜钱换牛羊,而且数量不小。”

    赵嘉看不上荚钱,压根不收,草原上却是来者不拒。

    在西汉时期,铁器是汉家专利。匈奴使用的兵器,除了从边郡劫掠的铁器,大多还是青铜器,甚至还有一部分骨器。

    朝廷严禁向匈奴和诸胡市铁,不许向草原输出铜钱,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提防匈奴改制兵器。向匈奴输入绢帛绸缎,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胆敢向草原输出铜钱,无异就是资敌!

    证据确凿,灌夫别说捞人,连他自己都必须设法摆脱干系,以免牵连其中。

    魏尚不欲打草惊蛇,本想暂时留着张通,借张氏这条线索查清铜钱和铁器流入草原哪个部落。偏偏张通自己作死,这就怪不得旁人。再者说,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张氏诛族,灌夫不想担上干系,大可以抓捕那些不法商贾,事情照样可以查清。

    “输铜钱入匈奴,理当斩首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