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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2

    我命由天不由人,眼睁睁看着关心的人受苦而无能援手,世事总叫人痛感一己之限,难怪龙宿不愿多说。

    她不言语了,龙宿倒有些内疚,立刻岔开:“说来,听说汝上周去国外参加学会,结识了一位适龄才俊,此后不能或忘,电话一日不缺,如胶似漆。君仪打算何时为吾引见一二?”

    楚君仪脸一红:“学得满腹经纶,都用来给闲言碎语粉饰了,只是见过一面打过两次电话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

    看见青梅竹马的好友一脸羞红,绯色与红叶相映成趣,龙宿有心打趣几句,却被人正好打断——“师兄师姐,好久不见。”两人同时扭头,看见师弟曲怀殇站在几步远处,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甚至连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楚君仪还了个招呼,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小曲,你这一身真是…真是……”真是了好一会儿,她也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只好来了一句:“……真是何苦来。”

    龙宿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不用说,看这身打扮,便知今日汝是要去见太史侯。”

    曲怀殇一脸的惨烈:“知我者莫过师兄,今天是我老丈人的生日,灵犀定了桌祝寿酒,让我要提前来接他去酒店。正好遇见你们,不如一起……”

    龙宿立刻回绝:“免了。若吾去,只怕太史老师寿面吃不成,反倒惹一肚子气。”

    楚君仪也想摇头,却见曲怀殇满脸期盼,她和月灵犀情同姐妹,拒绝的话终于说不出来。后者总算松了口气:“太好了,有君仪在,我老丈人应该会少给点难看。”

    龙宿笑得连连摇头:“汝当年敢拉着灵犀私奔,便该想到今日之报应。”

    曲怀殇苦笑:“我如果不跟灵犀私奔,她早就是饶家的媳妇,哪轮得到做我儿子的妈。罢了罢了,总算太史老师肯原谅灵犀。能让父女俩重聚天伦,我这小鞋穿穿也无妨,谁叫女婿和老丈人是天生的冤家。”他一本正经地又道:“再说了,疾风知劲草。如今我能有这么一位知书达礼、情投意合的贤妻,论到头,还得多谢岳父大人。”

    前头还算正经,“疾风知劲草”一出口,两人顷刻绝倒。楚君仪差点笑岔了气,扶着腰连连摆手:“不行了,我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和太史老师说话了。你先去书院请他罢,我……我得冷静一下。”

    曲怀殇笑嘻嘻地朝两人摆摆手,重新作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朝太史侯任教的课室走去。龙宿又是笑又是叹:“看曲师弟这十八般武艺齐出,唱念做打俱全的阵势,太史家女婿,真真非书院六艺第一才子不能为也。” 曲怀殇和月灵犀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太史侯做人重诺,曾和饶家定下口头亲事,便死也不肯让月灵犀和曲怀殇交往。后来有情人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私奔至国外结婚,太史侯差点气得要登报断绝关系。这桩事在疏楼书院大大的有名,有些资历的人都晓得,双方五年不通音讯,最后还是靠疏楼同直居中调和,父女俩这才言归于好。

    楚君仪才停住,又被他逗笑了,笑了几声,又有些感慨:“当年谁不夸灵犀是模范女儿,谁会想到她竟有私奔的勇气?世事反复总有一步选择,若无那时的坚持,便无现在的欢喜。”

    听她这样说,龙宿多少有些诧异:当初月灵犀向身边朋友征求意见时,楚君仪是唯一坚决反对者。“君仪知礼”,疏楼同直对这名女弟子寥寥几字的评价可见其因——深谙儒家“礼”之精髓,言行无不以此自省的楚君仪,对于月灵犀抛下老父出奔、不告而嫁的行为并不赞同。站在好姐妹的立场上,却也不希望朋友嫁给不想厮守终身的人,最后只好保持沉默了事。月灵犀离开后,楚君仪常常去看望太史侯,代替朋友尽孝。曲怀殇也知道这些,看在她的面子上,想必太史侯待会儿多少会给女婿留些余地。

    向不掩饰好奇的朋友展颜一笑,楚君仪解释:“许是年岁渐长,我开始相信,有些事是无分‘对’与‘错’的。只需合乎天理,顺乎人情,发自内心,何必只求是非对错,却曲折自己与他人之心。”

    “哎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好友,汝此话一出,很快便至‘从心所欲不踰矩’之大成境界,吾只能瞠乎其后,自承驽钝了。”

    楚君仪睨他一眼:“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当然是夸奖汝,一片赤诚,十足真金。”

    柳眉深蹙,楚君仪不吃这套:“……你今日说话语气不同往常,外表花团锦簇,内里祸心暗藏。”

    “呃……”龙宿心叫厉害,最近同某人成日斗嘴,一个不小心就被抓个正着。但顺着话头的夸奖,哪里能称得上是“暗藏祸心”了?就算是有“祸心”,明言即为不美,双方知而不言,意会往来才是趣味嘛。龙宿心中一感叹,就有些神思不属地想起剑子,想着他接到佛剑了没有,怎么看待自己的失约,是不是又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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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子搬来公司附近后,佛剑还是第一次来。不过,屋内的布局和风格,和剑子从前在研究生宿舍那间没什么不同,甚至连沙发都那么眼熟。所以佛剑也不客气,剑子去给倒水的当口,走到在沙发边,就在过去常坐的位置坐下了。抬眼看到书桌上反扑的相框,佛剑呆了一秒,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把相框扶起来,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三张熟悉的笑脸。

    一张是佛剑。

    一张是剑子。

    最后一张……

    剑子从厨房端了水出来,看到佛剑拿着相框出神,也呆了一秒。

    佛剑抬眼,秀目中满是了然与温和:“这相框,你一直带着。”

    剑子神色如常递过水杯:“自然,佛剑居士送我的礼物可珍贵非常。若是有朝一日你顿悟得道,这就是染过佛气的开光相框了,哈哈哈。”

    如果是寻常人,恐怕要被冷到连打好几个哆嗦,佛剑全无感觉,扭头看了看沙发:“这沙发你也带着。”

    “哈,房东首次租房,实在抠门得紧,除了衣柜和床什么也不肯置办,连个饭桌也得我自己去张罗。既然有沙发,何必再买。”

    看了那相框好一会儿,佛剑轻轻把它盖回原位:“世间种种,只得一念,若不想见,何不放下。”

    剑子略微一想,就知道不想让龙宿看见而将相框盖下这件事叫佛剑误会了,他也不想解释,只微微一笑:“剑子寒酸小气惯了,不喜欢浪费。”

    佛剑凝视他,轻轻摇头:“剑子不是小气,剑子只是恋旧。”

    “旧的东西总是好用些,就像老朋友总是亲切一些。”剑子喝了口茶,淡淡地回答,也就像——往事总是更难忘一些。

    佛剑听了不说话,半晌忽然反问:“那龙宿呢?”

    剑子一口水呛出来,咳得半死,好半晌才顺过气,黑眸一闪,满脸正经地回答:“他嘛……我们是臭味相投……恋奸情热。”

    第16章 Act 16.0

    第二天一早,慕少艾开了车来接人,剑子一脸慎重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车子好久。就在他打算绕到另外一边观察车尾时,眉头紧皱的慕少艾一把抓住了他衣服:“找什么呢?”

    “找驾校的名字,”剑子一本正经得要命,“然后广而告之,告诫亲友学车千万绕道,免得花钱上保险。”

    扭头看看除了车前后灯完好到处是擦痕,连后杠都有些凹陷的金杯,慕少艾也给气得笑了:“要骂就去骂朱痕那小子,让他给我找辆车,结果半夜开来这么个宝贝——说不定还真是哪家驾校淘汰的教练车。”

    剑子示意佛剑坐后面,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随口问:“朱痕呢?”

    “他先去办点事,回头直接过去,我们现在走正好遇上早高峰,有的堵了。”发动了车子,慕少艾才想起来:“你今天不上班?”

    “…昨天请过假了。”只有当事人知晓的一秒怔忪后,剑子神色如常地回答。

    这辆金杯看着心里打鼓,开起来倒不含糊,外表也极具威慑力:一路上各色有点牌子的车们自恃身份,纷纷走避,和闹市里见了乞丐的行人一个样。没人抢道强超,开起来自然快些,比平时更快地穿过最堵的内环上了高架,剑子这才摇下车窗吸了口正常的空气。

    昨天晚上,龙宿的道歉电话果然打来,并相约周末为佛剑迟来的接风,听他的口气,似乎在忙的事依然没有进展。剑子的请假自然爽快地准了,反正第二天就是周五,难得他们组有一个不加班的周末,偶尔开恩给民工放放风也无妨。

    入秋的晨风洋洋习习,吹得人周身通透,神思恍惚。

    很久以后,剑子才想起,其实那一天,他本想问问龙宿到底是为什么事耽搁,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而且他也知道,龙宿同样想问自己为什么请假,却也终于没有出口。

    手指无意识摩挲手机键盘,眼睛盯着窗外不见头的车龙发呆,直到慕少艾叫了几遍,剑子才回过神来:高高的双阙大门绘彩描金,“祥云陵园”几个大字在周围一片开阔台阶映衬下分外刺眼。剑子和佛剑一起下车在门口等朱痕,结果慕少艾停了车过来人也没到,又等了十几分钟,后者才抱着一大束白百合满头大汗地从出租里跳出来。

    慕少艾长眉挑了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嘲笑损友,只看了一眼不合时宜的花束包装:“谁送你的?”

    “家教的学生让我帮忙推掉,结果人家一看我拿着花下楼话也不说就开车跑了,想想浪费也不好,带来转送小寻吧。”朱痕的黑发颇有艺术家气质地乱糟糟披着,伸手扯掉包装纸外的粉红色缎带,递给了剑子。

    一群不讲究的男人见花儿开得端丽洁白,就捧着进了陵园大门。在管理处买了一盒香,借了个香炉,走了几分钟已经来到了寻的墓前。修剪齐整的松柏石阶中简简单单一块碑,上面刻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今天人很少,西边这一片林立的墓碑里只有他们几个活人孤零零地站着。

    剑子把花放在墓前,双手合十静静地闭上眼。

    啪嗒,朱痕打火机一响,点着了一根97纪念版熊猫,引燃三炷香递给佛剑,顺手给了慕少艾。慕少艾接过烟抽了一口,剑子伸手来拿,他犹豫了两秒还是送了过去。果然剑子才抽半口就呛得咳嗽,他苦笑,“早说了不会抽就别勉强……”

    剑子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冲他摆手,过了好半晌终于能正常呼吸了,这才把烟轻轻放到墓碑的顶上。手指掠过冰凉的石面,上面熟悉的一笔一画,剑子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碑侧边。

    佛剑将香插在炉里,也走到他身边,坐下。

    慕少艾朱痕分别拜了一回,侧边早没地方,只好坐在墓前了。秋高气爽白云悠悠,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又都觉得有些什么失去的东西好像又回到了眼前。老烟枪慕少艾捏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好一会儿,放弃了也给自己来一根的打算。剑子盯着墓碑上的香烟,忽然对他笑了:“我想起以前每次朱痕弄到根好烟,你就撺掇小寻去找他蹭烟抽……”

    说到这个朱痕就想踢对面的损友一脚:“别提了,咱们那教导主任的吝啬劲儿真够呛,跟银行利率都差不多了——教他儿子那么多节课,回回走只肯递一根烟。就这么一根,回来还要跟慕姑娘小寻两个人分!”

    慕少艾看出他的战术意图,不动声色地朝佛剑身边靠了靠,立刻还击:“从我这儿偷甘草吃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动手!”

    这一打开话头,两人立刻没完没了。剑子靠着墓碑,和佛剑一起笑眯眯地跟他们一起斗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大学宿舍,没什么钱,也没什么烦恼,有好烟就蹲在墙根下一人一口烟,有好酒就一瓶传来传去好几趟的日子。直到远远的飘过来一阵哭声,声音低哑,像是极力想压抑,又忍不住从喉咙眼里一个个音节地发出来,才又不约而同地恢复了沉默。

    慕少艾手撑着地,肩膀向后一仰:“……十多年前,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交代说不许入土,让把尸骨化了灰,洒在流过老家的西江里头。后来,我爸还是在老家找了块靠近江边的地把他葬了,我问他,老爷子这么开明,为什么不照遗嘱办事。他跟我说,死去的人可以撒手不管身后事,活着的人不行,为人子女的,总要有个想念的地方……过了这么多年,我才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嗯,他是对的。”说话的是难得开金口的佛剑。

    想起当初为了凑钱买这块墓地,三个人拖欠了学校半学期学费,然后四处打工的窘况,剑子不由微笑。笑容从他的唇边渐渐流到眼底,再流到每一个人的眉梢,沉重的气氛随渐低的哭声散去。那哭泣的人,也许也会有一天,虽然留恋,却能带着对亡者的思念站在墓前。就像他们,每年不分清明端午,只要有空了,就会来到寻的坟前聚一聚,也不送花烧纸钱,只是坐在这里谈天说地神游四海,只是想告诉久别的朋友:大家都好,大家还惦记着他。

    等到肚子咕咕叫,想起也差不多快中午了,四个人拍拍灰起身。走到西区通往大门的主路口,见到有人手拿一大束白菊,仿佛等了许久,剑子愣了下,扭头看慕少艾。后者一摊手:“坦白从宽还能争取缓刑呢,傲笑一向表现良好,争取个保外就医总无问题。”

    环顾四周森森碑林,朱痕打了个寒战,“药师,你的笑话水平开始向剑子看齐了——我正在认真思考跟你绝交的可能性。”

    当事人拍手称快:“千万不要思考了,佛剑作证,现在就地了却这段因果。”

    “……最近又在看修仙玄幻小说了吧?”

    闲扯之中,慕少艾故意拉着佛剑和朱痕快走几步,剑子知道他的心意,径直走到傲笑面前问了声好。

    “还好……”在医院休养了好阵子的傲笑红尘气色不错,似乎没料到多年不见,剑子还像老朋友般对待自己,脸上掠过一点措手不及的感动。

    ——这向来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望着傲笑刚正分明的脸,剑子忽然觉得心底最后的一点点介怀也烟消云散了。有那么一个人,挣扎执著地正直着,永远不变,其实是一件不是叫人记恨,就会叫人激赏的事。

    剑子是后者,所以他和以往一样温和的声调问好,还拍了拍傲笑的肩膀:“去看看他吧。……过去的,都放下好了。”

    傲笑的手一下回按在他肩上,重重地停留了好久才放开,皱紧的眉心略微松脱,像是释放了些什么。轻点了下头,却不知道是在应和哪一项,傲笑抱着花往来路去了,剑子在他身后喊:“记得给我电话,中医院慕大夫专家接线。”

    回过头就看见药师一脸的遇人不淑:“我说你啊,莫非真是一天不害人就浑身不舒服斯基?”

    “慕医师对病人如春风化雨,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区区保外就医的咨询,该是病人专属的权益嘛。”剑子笑眯眯地眨眼。

    “免,别学那些送感谢状的一套一套,更别提什么‘病人的权益’……天下间除了你,还有哪个麻烦精当得起这么大牌的病人。”

    “慕姑娘,我知道你刚发了工资,就别挣扎,大方些请我们去天上楼吃一顿算了,如此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此甚好……”朱痕笑嘻嘻地来火上浇油。

    四个人说话间就已经走远,都没有回头看一看,也就都没有人看见,独自站在墓碑边的男人眼中泛着的泪光。

    那个周末要请客的龙宿终于还是没有露面,结果剑子不得不陪着佛剑游览了一下城市周边古刹,贡献出许多门票香油钱。周一佛剑总算想起自己还要回家看看,跟他说了一声过两天回来就买票走人,剑子神清气爽地开始上班,正在盘算怎么借佛剑这杆大旗从资本家手里再赚点假期,却忽闻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