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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堡要辞职了。
剑子有些发懵,他自问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上司,对于下属们也时时关爱,总不该落到逼走有用之才的名头。何况,谁走都可以理解,八堡……那个每次加班就兴高采烈拿出一堆优惠券得意自己先见之明的贪吃鬼,出了bug就祭出“我错得多是因为我做得多”的赖皮鬼,上周还受人唆使跑来审问他为什么找龙宿去term building陷害大伙儿的开心果……同时,也是剑子进公司来第一个向他热情打招呼的同事。
找龙宿麻烦的念头早烟消云散了,看了GTALK上八堡周五的留言,剑子决定和他谈一谈。
坐在小会议室一分钟,两人大眼瞪小眼,被挖角的上司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主动跳槽的员工又何尝不是有种背叛旧主般的内疚加羞愧?
最后还是年纪更长,扯皮能力也更高杆的剑子先开了口:“我看了你的留言,可惜说的不大清楚,可以谈下你想和朋友合作的是什么项目什么位置吗?”
听见先提的不是挽留,阅历不够的八堡松了一大口气:“一个游戏项目,已经开始了三个月。项目的引擎程序是我认识一个前辈,他是个天才程序员,花两年时间自己写了一个3D引擎,我看过渲染效果,非常棒。我一直想和他一起工作,可惜他没有出来做事的意思,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我很想去试一试,他们项目才起步,一定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也许是觉得自己一口气说得太多了,八堡亡羊补牢地立刻又追加:“我不是说老大你在程序方面不天才,怎么说呢……你们做事的风格不太一样。而且……”
“而且?”
“而且……我很喜欢UI的工作环境和同事,但总感觉在这里不会有太大的机会。我们现在做的项目一直都是服务器端开发,我想做更底层的内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这一天,我担心……等不到这一天。”
剑子一时沉默了,如果是薪资待遇或者个人问题,他也许都有办法劝解,但八堡的要求,却不是他可以随口答应的。作为程序员,他也同样不喜欢琐碎的服务器端和客户端开发,他喜欢优化算法,喜欢在字节里追求效率与美感的极致,但他也喜欢解决问题,而主程序的工作往往就是在帮助下属与其他部门解决问题。
他想起很久以前计算机老师说过的:世界上只有两种程序员,一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程序,另外一种不知道。
而只有那些真正爱着程序,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做程序的人,才能在这条枯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一个知道自己为何而动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就无法轻易扭转,因为坚持的另外一个含义就是固执。
程序员大都是单纯的人,却绝不是愚笨的人,龙宿以稳健为先,不求语不惊人的行事方针连剑子这个新来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从毕业起就呆在这里的八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他也许同样经过了种种期待和失望,才选择了放弃离开。想到这里,终于释然:八堡才二十四岁,如此年轻又有能力,却只想要稳定终老,恐怕才是最大的可怕之事。
剑子一笑,没出口的话也不再说:“……我明白了,回头我让人事部帮你办离职手续。”
“哎?”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大了,剑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一脸受伤的样子:“怎么?我没有留你很失望?”
八堡脸一垮:“当然了。我还按照人才招聘网站上的攻略,准备好老大你全力挽留我的话,就说自己希望得到更大的职业空间和发展平台,嗯,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不说正在搜肠刮肚辞职攻略的八堡,剑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温和一笑:“从主管的角度,我当然想留你——你为这家公司所付出的,还有你的工作能力,都值得这些——你是一个很优秀的程序员。但是,从一个程序员的角度,我没有理由留你,如果我是你,也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宁为凤尾,不为鸡头,无非如此。”
“老大你这么说可太客气了,鸡和凤凰怎能和你比,你是我心中的活神仙啊!放眼天下——但凡会写程序的,都没有你长得帅;但凡比你长得帅的,都没有你会写程序。”
“……你再嘲讽我,这个月奖金扣光了。”
“哇,小的不敢了~~~老大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八堡兄,”剑子大仙忽然换了“吐槽龙宿专用营业笑容”,对面正预备把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往外倒的八堡一个寒颤,前者笑眯眯地看了半晌:“我现在宣布,今天就是第一届‘世界无狗腿日’!快回去准备交接。”
送走了新鲜热辣难以入口的狗腿堡,剑子去人事部要求为他办离职手续,这才想起一直八堡八堡地叫,从来不知道他真名是什么。人事把员工离职表单打出来的时候,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秦蔡”。
剑子一口水喷了出去。
第17章 Act 17.0
项目核心带着源代码出走向来是IT公司的大忌,遇到八堡辞职这种情况哪个不是恨不得断电收电脑搜身查硬盘?在业内流传甚广的一个笑话是,某公司连测试员辞职,都需上下加起来17位头头签名,等待近一个月。UI公司上下也总有二三百号人了,行政方面却不似其他大公司拖沓,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剑子入职时如此,八堡离职时也如此。领份离职单,填妥一系列资料,人事财务管理相关手续办妥附上证明,再由本人、组长、总监分别签字,八堡简直当场就能回家去睡大觉了。
一个半小时后,剑子看着送过来签名的离职单,想起龙宿说“信吾者自效其命”时睥睨自负的模样,不觉微微一笑。在“部门总监”和“部门主管”两栏分别写了个“同意”,再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递回给八堡。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小青年神色复杂,因为年轻,向来不懂得也不需要学会掩饰情绪——不舍、茫然与兴奋混合成一览无遗。八堡接过薄薄的离职单,深吸了口气,好半晌才想起来说话:“……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看得出来。温和的笑意自始至终在眼底不去,剑子比对方更像要从工作牢狱中解脱:“第一份工作很重要。”
“是啊,我运气好,”年轻人总是冷一阵热一阵,离愁别绪瞬间吹飞,八堡咧嘴嘿嘿笑:“老大,你知道在你之前我的老大是谁吗?”
剑子好玩地看看他,不用穷举法而用排除法,再结合说话人的个性时机的话,很容易就推理——“是龙宿?”
果然中的。八堡嘴巴长得足可以塞下去半个巨无霸汉堡:“哇,老大你果然能掐会算!我……我不让你给我算一卦就不走了!!”
还没来得及回话,八堡背后已经伸过来七八只手:
“还欠我两顿饭三个bug一次万箭齐发,你小子还想走?!”
“竟敢丢下兄弟们跑路,你是想死呢想死呢还是想死呢?”
“就是,绝对不能饶了他!不摆个十桌八桌散伙饭吃他三天流水席,别想活着走出公司大门!”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
“八堡要走你干嘛哭这么伤心?他欠你的钱还是欠你的情?”
“——为什么我今天要吃早饭和午饭啊!!!”
一群组员吵吵嚷嚷这将求饶的八堡直接架了出去,边走边有人开始拨电话订位日本料理、海鲜酒楼、法国大餐……于是求饶变成了惨叫,真令闻者侧目,视若无睹。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转角,剑子笑着摇头,将椅背一转,望向窗外:
碧空秋晴澄如洗,天高任鸟飞。
这一天剑子忙得忘了去找龙宿,直到下班时,龙宿找上了剑子。
“吾听说八堡要辞职。”坐在办公椅上的龙宿身形笔直一如既往,目光锐利,剑子却隐约从他眼底看出了些许疲惫和愁绪。
“是,”早就放弃追究龙宿那灵便的耳目从何而来,“不知总经理会亲自过问,所以我已经批准了。”言下之意要留人你自己去留。
下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上,说完就安安静静地将眼垂下,开始悠闲地喝茶。那模样,仿佛对他关注下属去留的因由毫无兴趣,从头到脚、从脚到头赤裸裸的欲盖弥彰。
龙宿忍不住笑了,早忘记自己快四十小时没睡——剑子仙迹这个人,绝对是用来转移疏楼龙宿注意力的最佳妙方,只要有他在眼前,其他人事物的存在霎时减弱三分,“这话诛心,刺的吾心痛啊。吾岂是不信任好友判断,干涉汝分内事的蛮横之人。”
喝茶的剑子闲闲睨了他一眼,“压着员工正常的休假申请足有三周不批,如此上司,实在没有理由当讲理的对象看。”
一说这事,龙宿就展现出十二分的领导风范,对群众的一切要求都亲切回应:“这件事嘛……吾们从长计议。”
还好群众也在忽悠与反忽悠的斗争中成长,顺手拍出一张八堡用剩下的离职单,“是你准假,还是我自动放假,挑一个吧。”
“咳,兹事体大,要挟老板伤己伤人,大不智也。好友是聪明人必不至此,还望三思啊。”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你来我往早已熟手的对答,让龙宿暗松了口气。
从今天踏足公司起,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天人交战,才能按下剑子的分机号,其中的纠结实在不为外人所道。清炖红烧黄焖爆炒凉拌……搜罗腹中诗书典籍,怎么也找不出料理眼前人的办法,真真书到用时方恨少,路上行人欲断魂。
快到下班,想明白“反正不管怎么想短时间内也没法明白”的龙宿才狠狠心,接通了剑子电话。说也奇怪,正主一来在眼前,种种打算大风刮过。龙宿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神情心态十分平静——如果不是总有股念头蠢蠢欲动地催促他坐到剑子旁边去,抓住那两团鬓毛重新上下其手一回,再顺便进行点可能让后者立刻翻脸辞职的行为——那他简直可以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对面的剑子脊背一阵发冷,仔细看看,龙宿笑意诚恳得简直……可疑,他思考了会儿,说:“如果你去留,八堡也许还会回来。”
这一次他绝对实心实意,实在的让别有用心的龙宿心中发堵。后者不动声色优雅一笑:“若是不曾提过便罢了,已出口‘辞职’二字,不管此时彼刻,总归会走。留得了今日,留不了明日。”
漆黑的眼珠为他的说法一动,剑子颇感趣味地重复:“一个人说要辞职,最后就一定会辞职?哈,这是龙宿你的经验之谈?”
“然也,汝不妨叫它做‘龙氏职场定理’。八堡是吾欣赏之人,不过既然人各有志,就由得他去罢。”
这话说的剑子兴趣大起:“好友心胸如此开阔,我倒是首次得知,有眼不识泰山,往日失礼不少,剑子实在惭愧追悔。”
眼看此人抚着胸口口声声后悔不迭,眼底却隐隐狡黠,龙宿就恨不得立刻就跨过桌子做点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极力压抑伸手的冲动,他咳了一声:“剑子,汝演技退步了。”
“有吗?”双眼无辜地一垂。身为一个苦命劳工,他只是满怀喜悦地想到,照这样讲,自己数次威胁要走人,也终在一定会走人的行列了。
“有啊,汝那满腹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吾在此处都听得一清二楚,心惊胆寒。”剑子一装傻,龙宿就牙痒,这也是所谓中毒甚深,“可惜啊,不管放走何人,汝——是吾绝不会放的。”言下之意你就死了心乖乖给我继续24/7三陪下去,别拿着离职单假装请假条了。
剑子一听就反射性想掀桌,那边龙宿早有准备将他一把按住,顺带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手:“唉,好友冷静!吾只是想起,汝吾之间尚有赌约未决,剑子向来言而有信,必然不会做怕输所以假装忘记赌约这小人之事,汝说是否?”
黑眸闪了几下,再抬眼水波不兴,“承蒙龙宿高看,怎能让你失望?赌约我自然牢记在心。倒是龙宿……”白茫茫的眉头皱成一片,目光转到恨不得长在自个儿掌上的纤长双手,“——你的手究竟要握到何时?”
“咳……剑子汝计较了。”
“放心吧,我还有半月工资没领,赖账落跑也不会挑在此时。”
龙宿被冷得笑出了声,摇着头放开了手。剑子又喝了口茶:“龙宿,我有一事想问。”
“请讲,我不似好友般小气,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究竟是谁比较小气啊?!剑子再次追悔当初无知者无畏的决定,早知龙宿比所有损友加起来还要难缠,绝对有多么远走多么远,不会踏入UI半步。在心里长叹惋惜了好几遍后,他只得打起精神:“路飞雨会走,是因为你开始就不想留;八堡会走,你想留却没有留;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是龙宿想留的呢?”
滔滔不绝的肉麻话条件反射般来到嘴边,在剑子半点不隐晦的“你再扯淡就自己聊吧”眼神下,又全数咽了回去。龙宿只好默默在心中感慨,果然是六月债还得快,好友这一次吾没有想要信口胡扯,是打算说真心话的啊……
“汝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反正他也早就练就了不管剑子爱听不爱听,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本事,不等后者阻止,已经自顾自地说了出来,“假话自然是唯独汝一人,真话嘛……”
剑子忽然悠然开口打断了他:“真话是——除了我,你最少还得留下清洁工。”
龙宿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笑声真心开怀,过去几天的疲劳一扫而空。
心有灵犀,不言自明,舍彼何人?
有笑话说食人族被招进了IBM,每周吃一个经理,吃了大半年没被发现,结果有一天他不小心吃了一个清洁工,立刻被抓了现行。这故事告诉我们,做事的人和不做事的人,往往和他的头衔无关。更进一步来看,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人,往往也和你的自我认知无关。
剑子看着不再有郁色,重又恢复精悍神色的龙宿微微一笑,轻轻抿了口茶。
八堡要走,剑子并没有挽留,他知道,前者心中多少有些委屈。
自负才华的职场新人常犯的错误之一,便是以为自己辞职时的背影比旁人要更加潇洒,上司同仁心中该有无限惋惜。但其实,你尽可以让上下周围认为你很重要,却要始终清醒地认识到:你永远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实则两者皆假,”剑子有感而发地说,“工业化社会下谁不是一颗螺丝钉,没有公司离开了谁就无法转动。当然,UI离开你这位有钱的大老板,肯定活不下去就是了。”
一旦开始认真谈话,龙宿也不再绕弯:“离开一个人便无法维持,眼前纵使前程再好,依然危机重重。世间庸碌凡人总多过天才,可凭一己之力兴废一家公司者,便都成为了活的传奇。”
歪着头想想,剑子举了个人人如雷贯耳的名字:“比方说乔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