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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镜子里看去,像是带了煞气的游魂野鬼。

    将镜子归位,打开了音响,舒缓的钢琴曲响起。是《致爱丽丝》。

    带土一踩油门径直开车离开了这栋奢华而复古的庄园,看着后视镜里宅子的影像一点点变小不见,唇角绽开冰冷的微笑。

    “漫长的梦靥终将醒来,在那海水枯竭,大地沦陷,烈火平熄,狂风静止的血色之夜。”他呢喃着高深莫测的话语,目光深远像是追溯了千百年时光,“这就是你所谓的‘吾以龙之名,誓永世不灭’吗?”

    为了照顾年长者,猿飞日斩的看护病房在一楼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里。

    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与那只三代种交手时,他被龙的骨刺贯穿了腹部,虽然混血种的血统让这个伤口不至于致命,但是到底上了年纪,他在恢复上已经不如从前了。他今年八十有余,看起来虽然和六十不到的人差不许多,只是心底的苍老不可磨灭,尤其是静修的这段时日,他越来越喜欢缅怀过往的岁月。

    这是老年人的通病。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进度缓慢的点滴,叹息一声,满是褶皱的脸上显出一种落寞。纲手推门而入,脸上是稀疏平常的笑容:“老师,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你来啦,没有事情的话就坐下陪我聊聊吧。”猿飞慈爱的看着自己从前的学生,拍了拍床头,“这几天我总是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觉得压在心里难受,想了一圈,也就只能和你一起说说。”

    纲手依言坐下,不忘翻了翻旁边的病历:“您好好养着,很快就能出院了。”

    猿飞转头看向窗外,远处是一大片苍青色的植被,漠漠如织。他话语间的气力衰竭日益明显:“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这些年教书育人,浴血屠龙,也算过得有意义,只是想起当年的事情,到底有些遗憾。你们三个从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可惜现在守在我身边的,也只剩你一个了。”

    “您怎么想起他们了?”纲手垂下目光,轻声叹气。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明亮,却也照不散老者身上的颓然:“自来也当初总没个正经,最后却比我这个老师还先一步是在战场上;而他……”

    纲手拍了拍他的肩:“老师,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他会变成那样也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老者摇摇头,“中国有句古话叫‘教不严,师之惰’,他的资质很好,本该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看着他炼金术专业课上提出的论点,我觉得连天才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可是最后怎么就成了那样呢?”

    “……”

    “那个时候,我冲进他的实验室,看着他正拿着试管,实验着那种使混血种发生变异的液体。我会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为什么不能早点把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

    “别想了,当时您还是顾忌着师生情谊放走了他。”

    “不能不想啊。”猿飞闭上眼,“我听说疾风死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存了个疑影,觉得是他回来了。总想着,再见见他也好,可是这念头在脑海里还没转过一圈,又觉得还是别见了,怕知道他这些年造过多少孽,又吃过多少苦。其实我明白,当初放走了他,必然留下后患,可是在一个老师眼里,哪里有不犯错的学生呢?”

    坐在旁边的女子沉默了下去,起身走到床前将窗帘拉上了些,暗自抹过眼角。

    老人已经很疲惫了,却还是在慢慢说着:“看着你现在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可是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初那个脾气骄纵的小女孩。他们也是,给我心里留下的印象永远都是刚进学院那一年,一个因为论文胡说八道被我打回去重写,一个安静的站在壁画下问我什么是龙。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期待你们长大的样子啊。”

    纲手隐约察觉到他话语间的后力不济,连忙宽慰道:“老师你身体不好就先歇歇,我去拿下一组药。”

    “都是我的过错啊……”

    “不,并不是。我们也并没有怪您的意思,他……想必也是一样。”

    老人缓缓笑了:“你也学会哄人了。去吧,我想好好睡一觉。”

    纲手点点头,扶他躺下:“那您好好休息。”说罢轻手轻脚的离开了病房,带上门的时候忍不住再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

    老人闭着眼,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的笑容黯淡。

    窗外传来细碎的动静,与窗帘被吹动的声音揉在一起,无人在意。灰色的长袍隐匿在墙角的阴影中,男人狭长的眼里看不出悲喜。

    他伸手摩挲着粗粝的墙壁,悄然无声的开口:“您是个好老师。”

    ⑴:J.D即法学博士,S.J.D为法理学博士

    第七章 君王归

    黑暗中只有一点微弱的明光,那是一盏古旧的灯。它的灯罩呈古铜色,上面布满藤蔓状的花纹,像是随时都会舒展开来,绽放出一朵婉转的花。它被直发男人提在手中,随着他缓慢的步伐一点点照亮前方蜿蜒而下的台阶。很难想象学院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柱间的带领,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找到这里。

    英灵殿里有一尊宏伟的雕像,雕刻的是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他手执名为“冈尼尔”的长枪,驾于八足大马斯莱普尼斯上,华美的铠甲上刻满古老的抽象文字,两只神鸦展翅停栖在他的肩头。但最让人瞩目的是他那张被铠甲包裹了大半的脸——大概是出于对这位主神的敬仰,立像者并没有细化出奥丁的面容,而是选择了让铠甲蔓上脸颊,遮去了他下半边的鼻唇,只留出一只硕大的眼睛。

    那是奥丁饮下智慧井水挖出一只眼的结果。雕刻者将他的独目移到了脸部中央,并且夸张的放大,从眼睫到瞳仁,没有一处不精致。最后为了能更突出的表达意蕴,还将眼珠漆为了金色,无论站在英灵殿中的哪一处,都会觉得这只眼睛在注视自己。

    却没人能想到,打开暗门的机关就在这只眼睛上。

    按下机关后的片刻,八足马硕大的前蹄缓缓抬起,它所踩的地方露出暗道。

    “虽然隐秘,但未必安全。”斑感觉他被柱间牵着已经走了足足十分钟,“我们现在已经在地下近百米了吧。”

    柱间安抚的握了握他的手:“快到了。你送我的东西,我当然会好好收起来。”

    “你之前不让我用言灵照明,也是另有玄机?”

    “很快你就知道了。”灯光的起伏停了下来,说明台阶已经延伸到了尽头。柱间俯身用灯盏照亮面前的一块地面,“来看这个。”

    斑低下头,看着被照亮的那一块地面上雕刻的花纹,皱起眉,有些不可置信的将手按了上去,一种类似心跳的起伏感从掌心传来。他把灯盏往旁边挪了挪,那些花纹绵延不断,一直汇聚到了黑暗尽头。

    “那边是……”虽然看不见,但是斑可以感觉到,黑暗尽头有一扇“门”,“炼金领域?”

    柱间微笑起来,灭去了手中的灯,四周陷入一片黏腻的黑暗。他却准确的握住了斑的手,领着他往前方走去:“这个时候点灯会破坏美感,和我来。”

    斑随着他走了几步,感觉在一件障碍物前停下。柱间顿了顿,然后用手摸索过什么。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容易让人联想起钥匙与锁的契合。

    脚下的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但斑的所有注意力却被前方渐渐向两边分开的巨门后的光景吸引。那是一片极为宽广的空间,唯一的光源是吊顶的一点明珠似的金光,那是一颗黄金眼瞳,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保存完好,那种璀璨的光芒不曾减弱半点。

    薄薄的水银沿着地面上青铜色的轨迹循环流淌,铅灰色液体金属将那原本微弱的光芒反射到整个空间,以至于亮如白日。它们像是被某种奇怪的力量禁锢,有的甚至违背了重力的存在在墙壁上潺潺流动。仔细看去,水银勾勒出了一片繁复肃穆的痕迹,花纹彼此不死不休如咬尾蛇般缠绕作结,像是中世纪一场盛大的黑魔法献祭。

    置身于这片空间里,仿佛整个人都被诸天神魔俯视着,强大的压迫力足以让一般混血种当即粉碎性骨折。

    “堪比龙类的炼金领域。”男人低声感叹着,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奇迹一般的存在。

    柱间微微倾身,笑得温和而优雅,伸出一只手,像是舞会上邀请舞伴的绅士:“不知道密党首领肯不肯赏脸入内一观?”

    “乐意之至。”

    地面上与墙壁上的花纹连成一体,毫无规则可言却又带着有迹可循的推演。看得久了,可以从中辨认出少许龙文与图腾。走在这片空间的每一步都有种如履薄冰的谨小慎微,一切的暗藏的凛冽都来自于空间正中“高台”上的那具棺椁。

    那个高台其实是一丛茂密的藤蔓,它们纠缠在一起,以一种旖旎的姿态托起那石英打底的棺椁。

    “这个炼金领域的核心是‘禁锢’这个概念。”斑虚空一握,仔细感受着那种细微的压迫感,“你用了多久才完成?”

    柱间算了算:“半个世纪左右吧。从我接任校长之后就一直在暗中尝试对炼金领域的推演,瞒着校董会建起了这个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这样宽广的空间里,除开正中那具巨大华美的棺椁,周围还有着姿态各异的枝桠。它们从青铜色的地面生出,远看亦如青铜器一般,但是没有哪一个青铜器能有着如此栩栩如生的构型与纹理。那些枝桠如同展架,上面陈列着奇形怪状的古铜色物质。有的呈片状,有的呈条形,还有的像是鸟喙一般。

    斑抬头看着那颗高悬的黄金瞳孔:“直径大概在二十英寸左右,这是次代种的眼睛。”

    “恩,1962年在耶路撒冷苏醒了一只青铜与火之王麾下的次代种,可惜我们没法在保证龙骨完好的情况下斩杀它,最后选择了挖出它的一双眼睛作为研究。这是它的左眼。”柱间领着他走到正中央那具棺椁前,“所以我才不让你使用言灵。你的火系言灵可能会和它产生共鸣,你知道的,哪怕这只眼睛已经死去多年,里面暗含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建好这里只用了不到三年,但我用了几十年才让炼金领域达到平衡。”

    “你这个校长当得还是有些可取之处。”斑看着周围枝桠上的古铜色物质,眼底浮起一种凛然,“这些都是学院收集的龙骨?”

    柱间微微点头,与他一起来到中央棺椁前。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刀刃相逼的威胁感,越是靠近越是能感觉到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尽管死去多时,依旧具有强大的龙威。”柱间低声开口,“这还只是一只三代种的龙骨。”

    斑不屑的笑笑:“这点龙威对我们算不上什么,毕竟我们的血统远胜一般混血种。可惜当年海洋与水之王的龙骨没有打捞到。”

    “那时海洋与水之王突然暴走,我们始料未及,很多计划就此打乱。但按照当初在别林斯高晋海的监测,属于海洋与水之王的心跳确实消失了,所以才判定它已经死亡。”柱间做了一个推的动作,托住棺椁的藤蔓登时活了过来,温驯的推开了棺椁的盖子。乳白色的表面上勾勒着世界之树的图案,周围装点着生青色的叶片纹案,“何况随后赶到的你们同样一无所获,那样短的时间里它的转移不会太远,只能排除它漏网的可能。”

    棺椁打开,露出里面那具充满了肃杀之美的古铜色骨架。

    这条死去的龙类身上的血肉尽数消弭,只余下一层表皮紧贴着骨骼。它死前的姿态优美,翅膀大张,两只前爪紧紧的抓住翼骨,修长的尾骨并着后爪伸直,像是一具巨大的十字架,充满威严与不可侵犯。

    凑近一点看,就会发现龙类的骨骼之精细远超人类。同样的现象也反映在许多高血统的混血种身上,他们的骨骼数量比一般人多得多,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使相邻的骨骼拼接在一起达到防御与攻击的强化。

    斑伸手大致丈量了下它的翼骨与前爪的长度差:“翅膀偏大,加上之前它的风系言灵,确实是天空与风之王的三代种血裔。”

    “值得一试。”柱间点点头,“你说的那种冶炼龙骨的方法。”

    斑看了眼那颗高悬的瞳仁,搭在棺椁上的手做了一个指向左方的手势。

    柱间会意,垂下眼笑了笑,突然转了话题:“对了,前几天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恩。”

    “我听鸣人说学院的每个女生平均给佐助写过两封以上的情书,当然,那些情书都被他悄悄丢掉了。你呢?你从前读书的时候收到过情书吗?”柱间转身看着他。

    “每次上课都有一抽屉,我从来不看。”

    柱间眼睛一亮:“所以你看的第一封情书是我写给你的,喜不喜欢?”

    斑一脸嫌弃:“你用的那些语言生僻又复杂一点都不具有美感,密密麻麻排了一张……”

    “喜不喜欢?”

    “还有你选的那个信纸品味太差了,粉红带桃心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