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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8

    他右手指尖已覆满了鲜血,那鲜血温热、猩红,缓缓自指尖淌下,没进了他的衣袂之中,又从里向外在石竹色的麻布上晕染开来。

    他霎时双目圆睁,身体不稳,跌倒于地,双手本能地撑在地面上,当即为地面添上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他下意识地仰首向着酆如归望去,却见酆如归生得全然不是适才的模样,眼耳口鼻居然与子恒一般无二。

    “子恒,子恒,子恒……”

    却原来不是酆如归,他其实是在为子恒剔肉么?他手上的血是从子恒的身体之中流淌出来的么?

    子恒为他所拥抱过的身体里头当真藏有这样多的血液么?

    剔过肉后,子恒便能与他长相厮守么?亦或是子恒又将抛弃他?

    突地,他的脸被打得被迫偏了过去,紧接着有一把嘲讽的嗓音刺着他的耳蜗:“我都不曾喊疼,你倒是发起疯来了,子恒是你那旧友罢?他已故去,你却还活着,你既活着,便好好活着,勿要教他做了鬼都不得安宁。”

    酆如归左足足踝上已被剔去了直径约一寸的皮肉,他确实不曾喊疼,亦不觉得有多疼,但一身的肌肤却是被热汗裹得结结实实。

    他下得床榻,行了数步,左足所踩过之处尽是血印子,但他的脚步却无半点踉跄,足上的伤于他似乎并无影响。

    这些血印子扎在姜无岐眼中,使得姜无岐顿时双目生疼,他立即将酆如归抱回了床榻上,不住地亲吻着酆如归的额角。

    酆如归心知云研已将自己与那子恒重叠在一处了,恐怕再也下不了手,因而他抱住姜无岐的腰身,汲取了些姜无岐的气息,充作自己的麻沸散,便毫不犹豫地拣起那匕首,向着自己的伤口去了。

    一点一点地剔下皮肉,从足踝至足背,从足背至足尖,他终是受不住,紧紧地咬住了唇瓣,以减缓痛楚。

    五根指骨已利落地露出了四根,余下一根。

    这时,无数痛吟挤在他喉咙底,欲要出去,却被他困住了。

    他面白如纸,不知怎地竟仍有余力用左手蹭了蹭姜无岐的眉眼。

    片晌之后,他终于将余下那根指骨上的皮肉全数剔去了,又继续去剔足底以及足跟的皮肉。

    浓烈的血腥味堵塞了姜无岐的鼻腔,姜无岐直觉得吐息艰难,将要窒息。

    但眼前酆如归的手却无一点钝涩,如同剔的不是自己的皮肉一般,半点不疼,可若是当真半点不疼,酆如归为何会将自己的下唇咬得渗出血来?

    姜无岐抬起一指,抵着酆如归的齿尖,写道:咬着我的手指罢。

    “你不怕我将你的手指咬断么?”酆如归原是想打趣姜无岐,但唇齿一放松,被压抑在喉咙底的无数痛吟便纷纷逃窜了出来,惊得姜无岐面色煞白,心脏更是几乎停摆。

    酆如归一面剔着足底的皮肉,一面抿唇笑道:“你上当了罢?我是做戏与你瞧的,左右不过是剔下些无用的皮肉罢了,哪里会有这么疼。”

    姜无岐却是硬生生地将指尖塞入了酆如归口中,并柔声道:“你将我这手指咬断便咬断罢,即使吞咽下去也无妨。”

    姜无岐已许久未开口说话了,声音滞涩,但拂在酆如归耳侧,却是催得酆如归双目盈泪,酆如归含住姜无岐的指尖,含含糊糊地道:“你果真是个傻子,我此番剔肉,至多一月便能长齐全,但我倘使将你这食指咬断并吞咽下去,你却会落下终身残疾……”

    “姜无岐……姜无岐,你待我这般好作甚么?”酆如归哽咽不已,舔舐着姜无岐的指尖,又去剔足底的皮肉。

    姜无岐自小不与人亲近,浑然不知自己为何宁愿失去一指,也不愿酆如归将唇瓣咬出血来。

    他苦思良久,张了张口,却是一字未吐。

    酆如归原本便是自言自语,未曾盼望得到姜无岐的回复,快手将足底的皮肉剔了干净,又去剔足跟的皮肉。

    姜无岐眼前一片的血肉模糊,但酆如归的眉眼却清晰得犹如有人正以浓墨重彩,一笔一笔地在他脑中勾画似的。

    他不觉颤声道:“我不忍见你受苦。”

    “嗯,我知晓了。”不久,酆如归已将足跟的皮肉尽数从足骨剥离,至此,他足踝以下再无丁点皮肉,只雪白的足骨。

    他未有一点迟疑,手中的匕首向上而去,一点一点剔去皮肉,一直到膝盖处,他才停下手来,将匕首往地面一掷,又取了原来用作防止他咬到舌头的那团软布,擦拭手指,他指上俱是鲜血,粘腻不堪。

    接着,他整个人扑到姜无岐怀中,低低地吸着气。

    他生得颜若舜华,纵然而今身染鲜血,纵然而今左足膝盖以下皆是白骨都无损他的容貌,反是为他增添了一份残艳,想教人将他摧残得更狠些,又想将他拢在怀中好生呵护。

    从头到尾,他未曾喊过一声疼,但他一身的红衣却是被热汗湿透了,仿佛是方才从水里打捞出来似的,他羽睫上亦盈满了热汗,一扇动,热汗便会晶莹而下。

    他一扑入姜无岐怀中,便将姜无岐身上暗青色的得罗濡湿了大半,热汗横冲直撞地侵入姜无岐的肌肤,烫得姜无岐的面色较酆如归都要白上几分。

    酆如归身体瘫软,抬手摩挲着姜无岐的面颊,同时将姜无岐的食指吐了出来,气若游丝地道:“我无事,半点不疼。”

    姜无岐低首一瞧,却见自己那食指完好无损,连齿痕都未附上分毫。

    酆如归实在太过擅长忍耐了,假若不疼,他怎会流这许多的热汗?

    但纵使疼得厉害了,酆如归都兀自忍受着,不肯伤他。

    “我为你上药罢。”姜无岐言罢,取过云研事先备好的仙鹤草、白芨的混合粉末,洒在伤口上。

    疼到极致,便也不如何疼了,酆如归埋首于姜无岐怀中,神志略有昏沉。

    未待姜无岐处置好伤口,跌坐于地的云研终于回过了神来,他站起身来,接过姜无岐手中的仙鹤草与白芨,又拿了细布来覆在伤口上,以吸收源源不断的血液。

    铺陈于酆如归足下的细布已然吸饱了血液,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血液了,无处容身的血液滑过细布以及细布上死去的层层叠叠的碎肉,自床榻蜿蜒而下,又在地面四散开去。

    姜无岐以往惩奸除恶,从来都是一击毙命,除却那幻境中的血海,他未尝见过这样多的血液,且血液全数是从他怀中的酆如归体内流出的。

    酆如归的血不会流干罢?

    他一思及此,心脏疼得直欲爆裂,身体骤冷,如坠冰窖。

    他慌忙垂下眼去,竟见酆如归双目紧阖,吐息微弱,立刻厉声道:“酆如归,你且醒醒!”

    酆如归动了动眼帘,挣扎着睁开眼来,见得姜无岐一副焦灼不安的模样,不由得意洋洋地道:“你又上当了,你以为我死了么?”

    他勾住姜无岐的后颈,拼命地仰起首来,半含着姜无岐的耳垂,倾吐着热气道:“我乃是千年的恶鬼,本就死了千年,怎会再死一回?”

    他此言是用于欺骗姜无岐的,他确是千年恶鬼,但修出肉身后,虽恢复远胜寻常人,但有体温,有心跳,会流血,自然也是会死的。

    姜无岐自是不信,但仍是顺着酆如归道:“是贫道多虑了。”

    姜无岐不善掩饰,酆如归一瞧便知姜无岐不信,他并不戳破,只展颜笑道:“姜无岐,我倦了,你勿要打扰我,让我歇息会儿罢。”

    第69章:恶犬岭·其十四

    酆如归说罢,当真昏睡了过去,埋首于姜无岐怀中,一双手更是紧紧地抱着姜无岐的腰身不放。

    洒下去的仙鹤草以及白芨被汹涌奔流的血液冲散了一次又一次,云研费了好一番功夫,将血完全止住,药粉才得以安稳地附着于伤处。

    他好容易将伤口包扎妥当,方才问道:“这酆公子是仙是妖?将皮肉剔去后,他可是能重新生出皮肉来?”

    他又指了指酆如归颈间的红绸,道:“这里头可是有不能暴露于人前的伤口?”

    云研乃是一介凡人,知晓太多于他无益,姜无岐亦不愿透露太多,只道:“他非仙非妖。”

    “是么?”云研觉察到姜无岐故意有所保留,亦不强求,仅喃喃自语道,“倘若子恒与酆公子一般体质,子恒便不会死了……”

    他说着,口中霎时如含黄莲:“我适才突然将酆公子与子恒重叠在了一处了,今日祭拜过子恒后,子恒的音容笑貌便一直在我脑中徘徊不去,道长,你说,时隔三年,我若是现下自尽,可追得上子恒?”

    云研执迷不悟,全然辜负了适才酆如归忍痛下得床榻,打的那一巴掌,亦辜负了酆如归那一番的劝慰。

    姜无岐原对云研陡然难以自制给予了体谅,但闻言,却不禁气愤难当,唇角旋即浮起一点冷笑:“云研,你作为医者,肆意丢弃患者,任由患者自行剔去皮肉,已是失职;云研,你作为人子,却想着自尽,又如何对得起你的生身父母?女子生产不易,如同去鬼门关走上一遭,你母亲怀胎十月,历尽艰辛产下你,便是为了让你自尽的么?至于你那子恒,你觉得他会愿意你为了他踏上黄泉路么?”

    他吻了吻酆如归的眉心,续道:“酆如归方才不该打你那一巴掌,亦不该与你多费口舌,他被你剔去了足踝上的皮肉,已是疼得厉害,却又为你下了床榻,你可知他有多疼?”

    他指了指酆如归留于地面上的血色足印:“你睁大双眼瞧仔细了。”

    云研循着姜无岐的指尖望去,半晌,低声道:“酆公子失血过多,我去为他煎药,他身上的衣衫亦湿透了,我事先煮了热水,便麻烦道长为他擦身,再换上一身衣衫,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受不得凉。”

    话音落地,他便转过了身,向着药柜走去,堪堪走出数步,身后却响起了姜无岐的叹息声:“云研,自尽乃是罪业,你假若自尽,便会被鬼差押入枉死城,须得日复一日地在你自尽的同一时刻反复地自尽,直至你原本的阳寿耗尽。而子恒如若生前与人为善,不曾造过孽,那么他应当早已投胎转世去了,时隔三年,你如何能追上他?许他现下已是一嗷嗷待哺的婴孩了。”

    “道长费心了。”云研心思紊乱,回首谢过姜无岐,便径直行至药柜前,配起药来。

    姜无岐扫了云研一眼,试图拨开酆如归紧抱着他腰身的手,酆如归分明并未转醒,却是委屈得呜咽不止。

    姜无岐见状,伸手轻柔地抚摸着酆如归的背脊,以作安抚,竟听得酆如归口齿含糊地道:“姜无岐,别走,我会乖乖的,不会再胡乱咬你,更不会再吸食你的血液,你别走,姜无岐……”

    须臾,酆如归眼尾便淌下了细碎的泪珠来,任凭姜无岐如何擦拭都拭不干净。

    酆如归清醒时,极为爱逞强,遭受剔肉之痛,亦只是道“无事,半点不疼”,但昏沉中的酆如归却是这样坦白,其实,他一直都在害怕自己因为他咬破自己的肌肤,吸食自己的血液,而将他抛弃么?

    姜无岐明知酆如归听不见,但仍是逐字逐字地道:“你已太过善于忍耐,贫道知你不到不得已不会咬贫道,更不会吸食贫道的血液,你毋庸自责,你无半点过错,全数是你那瘾在作祟,与你无干。”

    酆如归半点听不见,本能地哭得更凶了些,非但一双手将姜无岐的腰身抱得几乎要生生嵌入那腰身之中,一双足亦是缠了上来。

    动作间好容易才包扎妥当的左足又洇出了少许血液来,足骨磕在姜无岐的胫骨上,生疼。

    姜无岐不敢再尝试去拨开酆如归的手指,而是将酆如归拥入了怀中。

    片刻后,酆如归像是终于安下了心来,止住哭泣,满足地将面颊埋于姜无岐的颈窝之中,吐息均匀。

    但酆如归面上的泪痕却仍是未干,瞧来可怜得紧,似是被姜无岐欺负得厉害了。

    云研配好药,又去看酆如归,却见酆如归与姜无岐抱在一处,几无间隙,登时羡慕不已。

    姜无岐抬眼望着云研,无奈地道:“可否劳烦你将水端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