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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熊就不必说了,除了一个月一次必要的觐见,他连家门都不愿意出,全靠几只提灯小僧给他运送文书,茨木说他一次,他就勤快几天,然后一切如常,几次以后,茨木也就懒得说了,只是多给他配了几只跑腿的小妖怪,还嘱咐他重要文书要好好保护,星熊嗯嗯应着,屁股好像钉在椅子上一样,誓死不挪一点窝,久而久之也这样随他去了。
现在茨木就要搬到大殿了,自然要和酒吞一起办事。酒吞就寻思着,以后不仅白天热闹,晚上也能与他把酒言欢,夜里还能同床共枕,甚至可以相拥而眠,再往下想,他就想到自己可以将手掌贴在大妖身上,将他裹在怀里,大妖的身体精壮,柔韧结实,在这个特殊时期可能会有些冰凉,他就可以将他暖热,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磨蹭他的角,逗得他哼哼唧唧地跟自己讨饶,在这个时候把手伸到他的衣服里去……啪,酒吞扇了自己一巴掌。
酗酒和贪杯还真不一样,前者他饮酒,后者酒逗他,不好。
好还是不好?
他兀自摸着自己脸上的红印思索片刻,后又在另外一边脸上扇了一巴掌。
隔天一早,茨木就背着铺盖卷到了鬼王殿,他肯定是要先见一见鬼王的。
酒吞用手指点着桌子,满意道:“把床铺一下就来殿里吧,我给你置了桌椅,你以后就在这里做事。”
茨木扫了一眼酒吞拼凑出的加长套桌和明显不配套的椅子,高兴地说道:“不愧是吾友!这桌椅也别具一格颇有新意,称的起吾友的风骨。不过吾需要先将房间安置一下,大致午后才能做事。吾友不介意的话,吾现在就退下了。”
酒吞走下来拎了拎他的行李,“不就是一个铺盖,能铺多久?”
茨木笑着指了指外面,“这些贴身的东西吾自己带着,剩下的他们带着。”
酒吞一眼望去,一排涂壁整整齐齐站着,背上都背着个不小的包裹。他心里一沉,问道:“你找好房间了?”
茨木点点头,“吾友的寝宫在大殿左边,吾的住处就在右边,这样不会打扰到吾友,做事也方便。”
“……”酒吞的脑子转得飞快。
见他不说话,茨木就当他默认,躬了躬身子想要退下,脚还没动,袖子就被拉住了。
“吾友?”
“……”
酒吞就恼这个鬼王殿为什么要建得这么大,分得这么多,只有一个大殿一个寝宫该有多好。他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不如住在我这里,做事更方便。”
茨木两只眼直戳着他等待下文。
抓着袖子的手紧了紧,酒吞搔搔头发,又挤出几句话:“你现在育着崽子,又什么都不懂。如果出了意外的话——”想了想他又改了口,“你现在妖力薄弱,难以自保,不如离我近一点,我庇护你也十分方便。”
“吾——吾不需劳烦吾友。”
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低落,酒吞又劝他:“你的妖气用来庇护崽子,就需要我来庇护你,生出来是我的崽子,我不吃亏,你也没有错,不需要感到耻辱。你反过来想一想,若是真出了意外,崽子有了事情,不仅我不会放过你,你自己能好过吗?”
说起来酒吞口口声声的崽子崽子,其实要真有了事情,他也不会怎么样,毕竟崽子现在还是虚的,茨木是实实在在陪着他的,但是他堂堂鬼王能说出“我贪图你我要你陪着”这种话吗?
不能。酒吞理直气壮地在心里自己回答道。
茨木思索片刻,望着他眼睛发亮,“不愧是吾友!头脑聪明想事周到,吾还是不能望其项背。吾这就去放置床铺。”
看着茨木乐呵呵地走远,他才叹出一口气,也不只是因为心绪变了还是真的因为崽子,或是因为那颗小芽,他对茨木越发迁就,若要是以往,茨木不听话,他上去就是一脚,揍到他听话,现在却还要想着怎么哄着他,生怕他难受。
酒吞跟到寝宫,看着茨木将席子往地上一铺,枕头褥子就要往上盖。
他终于忍不住了,“难不成这床是个装饰品?还是你看不惯我非要睡在地上?”
茨木连忙解释:“吾友你不要生气,吾只是——”他突然刹住车,隔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小声说,“吾友,最近吾起夜次数变得很多,怕会惊扰到吾友。”
气势汹汹的酒吞瞬间泄了气,他真是被茨木这稀奇古怪的理由搞得哭笑不得,偏偏茨木还对这些芝麻大的事情十分认真,一本正经。
他把茨木的铺盖卷往自己的床上一扔,恶狠狠道:“给我乖乖整好。”看茨木似乎还有话要说,他抢先道:“闭上嘴!快点!”
茨木一声不吭地快速整理起来。
鬼王的寝宫不大,酒吞不喜繁琐,他自己的地方,当然是越方便越好,东西左放一个,右搁一双,围着他摆成一圈,长胳膊一伸什么都够得着。茨木在外总给人留下豪爽甚至毛糙的印象,自己的东西却都是整齐条理,酒盏都要从小到大排,大头向着酒吞。大江山的文书历记,全都经由他的整理。
茨木在做事的时候异常安静,身体坐得很直,他会凝一点点妖力将文书托起,眉头微皱,目光缓慢地在小妖怪们毫无条理的叙述语句中扫过,然后思索片刻,将鬼手化作一只人手,拿起毛笔蘸上朱砂在纸上批注。有时整理纸张,单手不够用,就化出另一只手帮忙。
那双人手应该就是他做人时的手,青竹一样又硬又直,脉络也是青翠又恬淡的,光看着便能让人身心清净。可惜里面是空心,跟他的脑子一样。
酒吞托着头看他,时不时嘬一口酒。
茨木抬起头,看着他的挚友微微笑着看向自己,也停下手里的事情与他对视着。
两只妖怪在一张桌上做事,只相隔半臂那么远,他们目光相互交缠,呼吸声也趋近一致,酒吞的眼睛就往下垂了垂,嘴角勾得更起,他等着茨木叫他一句“吾友”。
“吾友。”茨木轻轻叫道。
酒吞的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莫名想要抱着他。
“吾友,吾能不能——”茨木顿了一下,酒吞的手已经蓄势待发——“吾能不能讨一杯酒喝?”
酒吞的脸立刻垮下来,原来他盯着自己这么久就是因为馋酒,他气得想当场就给这蠢货来上一脚,又顾忌着自己这一脚下去可能会一尸两命,就气愤地瞄上他的角。
茨木这次反应到快,先护住自己的角,缩着头道:“吾友,你不要生气。”
酒吞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喘着气像个愤怒的小牛犊子。
茨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这次他的挚友会生这么大的气,偷偷看他两眼,看他克制得辛苦,心底不舍,就将护着角的手放下来按在酒吞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吾友,你不要生气。这一段时间妖胎有了实体,要长血肉,吾经常觉得肚腹空空想要吃些东西,口中却十分苦涩,只想要一杯酒尝尝滋味,绝不多喝。”再看看酒吞没什么反应,又觉得自己是没说到点子上,使劲想了想,还是没什么头绪,挚友的脸一会儿一变,他的脑子又不怎么会拐弯,怎么转都跟不上趟。
他的头正疼着,突然就觉得头晕眼花,腹中妖力逆流,冲得他五脏翻腾。他瞬间脸色苍白,转过身呕吐起来。
这下子酒吞也没工夫气他,皱眉伸出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他看过那些书,知道妖胎凝气不稳,逆流妖气冲击会引大妖不适。
茨木吐完以后,撑起身子漱了口,不声不响地去打扫地上的秽物。酒吞招几个小妖怪打扫,又拉着他到大殿后面的花园里坐着。
“感觉好些了没有?”酒吞边说边在桌子上摆着酒盏,斟满两杯酒,递给茨木一杯。
茨木心里打着小鼓,也不敢伸手去接,他吞吐着道:“吾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吾现在受不得你的拳脚,你要是真的气不过,掰一掰吾的角好了,吾绝对不躲着。”说着他便把头伸了过去。
酒吞一面心疼他小心翼翼,一面又气他笨得无可救药,看着伸在眼前的脑袋,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就托起他的脸把酒塞给他,“可就这一杯,喝完就不给了。”
见他真的不生气了,白发大妖才放心地接过酒,嘴唇还没碰到酒盏,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铮亮地看着酒吞,说道:“吾友宽宏大量,吾真是不能比上吾友的一分一毫。”
“再不喝这一杯也给你没收了。”
茨木立刻闭上嘴咬上了酒盏。
酒吞看他可怜巴巴地一小口一小口嘬着,心里好笑,心想一会儿他要想喝,就再给他几杯好了。谁知茨木刚刚喝了半碗,就放下了酒盏。
“吾……吾过一会儿再喝。”茨木将手按在腹部,额头上冒着冷汗,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酒吞看他脸色不对,才想起来这酒混着他的妖气,茨木喝下去,激得崽子不安稳,这蠢货还以为他看不出来,估计是还想着一会儿再捡半碗酒喝。
崽子没什么关系,有了实体就不会被冲到,倒是这个蠢货难受得眉头都皱着,过了不久又吐的黑白颠倒。酒吞当着他的面将剩下的半碗酒干了,还把葫芦紧紧地封了个口。
茨木眼巴巴地看着,叹了一口气。
酒吞笑道,“不要那么不高兴,过几天山下过年,小玩意儿多得是,我带你去。”
茨木看他一眼,笑开了。
第六章
一张床,两只妖,两个枕头,两个被窝。
酒吞睁着眼望着屋顶的雕花格子,心里阴郁非常。茨木转过身来,看他睁着眼睛,笑着说:“吾友原来也没有睡着。”
酒吞斜了他一眼, “你把老子又吵醒了。”
“吾友,你可不要骗吾。你明明精神得很。”茨木把自己裹得紧,只露一个头,兴奋地像一条虫子一样扭来扭去,脸上眼中都是笑意。
“你干什么那么高兴?”酒吞转过头,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吾友,吾在想着过几日平安京一定热闹非凡,各样的吃食都会有,一定能把崽子喂得饱饱的,他吃饱了能载妖力,生来就是磅礴的大妖怪,为吾友左膀右臂,助吾友开山辟河。”茨木越说越兴奋,眼睛也越来越亮,“若是他足够强大的话,可以离开大江山开拓领土,吾友的名号响彻阴间鬼界……”
酒吞伸手堵上他的嘴,冷着脸道:“你到底还让不让人睡觉?”说完一扭身,留给茨木一个缀着张牙舞爪火一样烈发的后脑勺。
“……”
茨木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蠕动过去蹭了蹭酒吞,“吾友,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干什么要管我有没有生气?崽子高兴不就好了?” 酒吞本来不想理他,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委屈,他处处迁就,陪他下山也是为了他高兴,谁知道这笨蛋一心一意都是崽子,崽子崽子崽子,小兔崽子,好像他自己真的就无关紧要,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了一个崽子一样。
白发妖怪的脑子就又转不过来了,也不敢贸然说话又惹酒吞生气。他把头也往被子里一缩,外面只剩下两只眼睛,慢慢思考该怎么哄挚友高兴。
然后他就睡着了。
酒吞等了很久,心里把给茨木下台的台阶都准备好了,背后一片安静。回头一看那家伙已经睡得昏天暗地,就差脸上再挂个鼻涕泡了,顿时一口气憋在喉咙里,拳头紧了又紧,好长时间才把气给喘顺。
酒吞做了个梦,茫茫大雪中杵着一颗挂满了红色绒花的古树,树身一半站在艳阳里,另一半浸在冷月中。
日月怎么能同框呢?他正在心里疑问,一个从空处传来的声音答道:“日月能同框,星河也能倒转,只不过是你看不到那么远罢了。”
他拧眉,正要出口盘问是谁躲在暗处,却登时心里一冷,声音被扼在喉咙里——这不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一夜困梦,酒吞睁眼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他也没急着起来,只是往床上一瘫。想想昨夜的事情,隔了一夜他又觉得有些可笑,真是芝麻遇到针柄眼,屁大点事都过不去,再想一想,也因为是茨木,要是换了别人,凭他无数个针柄眼都填不满的宽宏大量,才懒得去计较。
后花园的石凳上,茨木和尚打禅般端正地坐着,脸色跟稀拉拉的阳光一样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