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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要求经问道?用不用给你念本经书听听?”酒吞在他身旁坐下。

    “……吾友。”猛然听见他的声音,茨木有些意外,随即又略微虚弱地笑了笑,“吾友,崽子有了实体,妖气时常逆流,吾早上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腹中翻腾,十分难受,在这里坐一坐就会好一些。”

    “……”酒吞看着他斜在晨光中的影子,过一会儿才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里清早寒冷,你少坐一会儿。”

    早上的凉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一个上午茨木都是恹恹的,好像是被根细棍子撑着才能勉强坐到凳上,虚汗抹掉一层又起一层,时不时要转身呕吐,酒吞什么心思都没了,问他:“你天天都这样吗?”

    “偶尔……可能……有时……”

    茨木磨蹭着屁股往离他远的地方挪。酒吞拦住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听起来轻和不少,“你去院子里坐坐吧。我想起来再去找你。”

    茨木顿了顿,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看着他傻笑两声,把话咽了回去。

    离过年还有一阵子,两只大鬼偷偷摸摸下了山,平安京果然热闹,他们刚刚出了阴门,站在山腰上就能听见下面男女老少的吵嚷声,时不时能看见一两个烟花忽闪而过,天空像被炸开一个小口,忽明忽暗。待他们下了山,来到京都,就能看见一条条主街道两旁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商铺大多都关了门,推着小车的摊贩却站满了路边,人们都在街道上吃喝玩乐,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化人的酒吞黑发紫瞳,身上披着厚厚的黑色披风,手执一副折扇,却没有那些纨绔样的玩世不恭,有时会拿起一个小玩意儿看一看,一行一动手脚带风,气势又风度,茨木的眼睛钉在这样的酒吞身上,扯都扯不开。

    酒吞看他又盯着自己发呆,笑着问他:“你想说什么?”问出口又觉得没什么意义,这蠢货肯定又要说“吾友身形俊美气质不凡”这一类的话。

    茨木道:“吾友为人身形俊美气质不凡。”遂又脱口而出,“一如既往。”

    酒吞眯起眼睛,高抬下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一如既往?”

    茨木的双眼闪烁,似乎也惊愕于自己刚才的话,怔愣地望着酒吞。酒吞用折扇拍了一下他的头,把他发直的两眼打活,郑重地说:“不说既往,要说后来。”

    茨木立刻改口:“一如后来。”

    酒吞说:“一如什么后来?”

    茨木挠着头支吾了半天,“一如此刻的后来。”

    酒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年年岁岁似今朝。”

    茨木接不上他的诗,他的大脑运转阻塞,一团浆糊,该说的,不该说的,似有的,若无的,都拧在一团慢慢旋转,酒吞微眯的双眼狡黠,一点点谆谆善诱,要他把窝在心坳里的东西都挖出来,呈出去,他望着那双眼睛,差一点就缴械投降,他的心思太浅,像墨色如洗的大平原上的一只怀着秘密拼命奔逃的野兔,被高穹处的鹰隼用锐利的,寒冷的,却又玩味地目光俯瞰着。

    茨木的脸色苍白起来,胃腹翻腾,皱着眉蔽身到一旁的林子里去呕吐。

    酒吞想起昨夜梦境的后半段,万事万物都小如蝼蚁,极高的山也不过是一个墨点,他在风中飘荡,仰头是日月同顶,低头是芸芸众生,一枝缀着花蕾的弯枝被递到他眼前,清香阵阵,一个声音隐隐乎乎地随他飘摇,“……赠与吾友……一条春枝……”

    茨木在河边清洗,发丝上水珠滚动,酒吞的神色缓和下来,站的离他近一些。

    “这条街还算好看,到是可以去逛逛。烟花也密了,能入的了眼。”

    茨木直起腰,白发被身后的烟火衬着流光溢彩,脸和眼睛都是湿润的,就这么定在岸边望着酒吞。他握住酒吞的手,恳切地说:“早年时候,吾一心一意追随吾友,只是因为倾慕吾友的卓越的力量,后来也遇到过和吾友不分上下的大妖怪,吾却不愿意再去追随他们,吾不久之前才去仔细考虑,原来不是因为力量,也不是因为崽子,只是因为吾友是酒吞童子。”

    酒吞的神色柔和起来,手绕道他的后颈将茨木按向自己,也凑近了他的脸要去亲吻。

    茨木看着他道:“吾友,吾饿了。”

    酒吞手里的折扇咔擦一声断了。

    他艰难地说:“……那去看看你想吃些什么吧……”

    第七章

    妖怪也是要过年的,只要坐镇山头的大妖怪足够强大,足以庇护领地不受侵犯,小妖怪们就得以歌舞升平。

    离新年越来越近,大江山上上下下也都热闹起来。有洞府的妖怪大多都捉了灯笼鬼打火,修行极浅的小妖怪们有些还畏光,不能打灯笼,却也把住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再过几天,鬼王要在鬼王殿摆设大宴,所有妖怪都可以参加,小妖怪们对于这件事的热情显然比大妖怪们高,因为他们大多寿命很短,一生可能只能经历几次这样的大宴,他们早早就准备好了赴宴的礼物,兴致勃勃地想要去见识一下鬼王殿是什么样子,鬼王又是什么样子。

    这事一般都是茨木负责的,这样的大宴会有可能也会有其他山头的大妖怪参加,他自然认真至极,生怕丢了挚友的脸。虽然这看起来就是妖怪们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但想要办得好却极费心思,从桌椅摆设到酒菜种类,还有鬼王殿的翻新和装饰等等,他都要仔细考虑。

    只不过今年情况有点特殊。

    晚上两只大鬼喝茶的时候——酒吞怕茨木看他喝酒眼馋,当着他的面就以茶代酒——茨木就给酒吞聊起大宴的准备进度,告诉他白天的时候要带几只小妖怪将鬼王殿的大门重新漆一下,还要在出檐和套兽上挂一些装饰。

    酒吞只是托着下巴看着他。他另一只手的手指点着桌子,说道:“崽子可会折腾你,你受得了吗?”

    茨木笑道:“若是连这些事都承受不了的话,不配伴护吾友左右。”

    这豪言壮语刚从嘴里吐出去,还在空中转悠着,他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跌在地上。幸亏酒吞手快,伸手就把他捞了起来,揽着他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你这要是在屋顶上就这样跌下来了,还不直接把崽子摔出来?”

    “……”茨木听清酒吞说的话,有些窘迫,就从他怀里坐起来,想了想,小声说道:“吾友,刚刚只是个意外,平时就不会这样的。”又底气不足地补充道:“而且吾不会站在房顶上。这些事吾自有安排。”

    “你不必一个撑下来,星熊不是死的,我也可以帮你,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今年的随便弄一弄也可以。”反正对于妖怪来说,在哪里吃喝不是吃喝,有的妖怪根本就没有眼睛,看都看不到。

    “不可不可,今年必要出个风头才行。”茨木有些急了。

    酒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吾友,吾正要跟你说,方才安倍晴明派来送来一封信件,告知他今年会带着式神们一同赴宴。”

    “他怎么那么闲?”酒吞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他要来干我何事?他要是愿意赏脸,就来喝一杯酒,不乐意就请他屈尊滚蛋,干什么还要费心思去专门去迎合?”

    茨木只当他说的是气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当是安慰。转身去收拾茶桌准备睡觉。

    半夜里下起了大雪,后院时时传来树枝折断的轻微喀嚓声,酒吞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旁边的大妖把自己裹得像个蛹,只剩一只角在外面,看起来分外滑稽。

    酒吞拍一拍那个“蛹”,茨木哼唧了几声,眼都没有睁开,直接就挪到了酒吞的怀里。后者反而被他半温不凉的身子激得清醒了,他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大妖,他睫毛浓密,往下一盖分外的好看。扑通扑通的声音十分清晰,那是几乎响到耳边的,酒吞的心跳声。

    厚雪积层,融雪消冷,夜里冰寒欲裂,两只大鬼一般睡着睡着就滚到一起去。如果酒吞醒来,发现茨木在他怀里,他的手肯定就要在他身上游几遍,然后再把他紧紧裹住,喂到嘴里的酒肉不吃白不吃,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有时茨木在他怀里转醒,他就十分恶劣地裹着怀里的躯体,想看看茨木会不会红了耳尖。结果茨木根本没什么反应,独手往酒吞怀里一撑,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吾友”就起床了。酒吞仰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恨恨地想,可去他的吧,冻死他算了。他这样念着,不耽搁第二天这个场景依旧常常重现。

    山下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要过年了。

    大殿被腾出来,墙角旮旯的都已经被细细打扫过一遍,门柱牌匾上又重新上了漆,看起来焕然一新。

    酒吞来到大殿,就看见一群小妖怪在他面前忙碌地穿梭走动,他随手逮了一个问道:“茨木呢?”

    “吾友!吾在这里!”

    酒吞一回头,看见茨木正扛着一张有两个他那么长的桌子走过来。他看见酒吞,便快走几步,然后将长桌放下,高兴地说道:“吾友,今天吾将桌椅配置整齐,明日将大殿装饰一番,剩下几天准备酒菜和歌舞,大宴就可以顺利举行。”

    酒吞拎了拎那张长桌,不轻。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桌子为什么你来搬?”

    “吾只是顺便捎过来一张。”茨木笑道。

    酒吞被他这个顺便给噎了一下,心想自己要是不来的话,这家伙估计着还要“顺便”把门上的灯笼挂了,“顺便”还把匾牌裱了,一想到他上窜下跳的样子,酒吞就免不了心慌。摔了呢?磕了呢?惊扰了到了肚子里崽子,那祖宗还不是要找他算账,随便闹一闹就够他喝上一壶,到时候自己还要陪着他受罪。

    这个时候星熊的一只脚正好踏进大殿,看见鬼王,正想问候一声,还没来得及就被拽了过去,酒吞对茨木道:“你这样太慢了,还是要我出手才行。”接着他转过头,“至于星熊,我允许你打个下手。”

    星熊呆滞地点了点头,道“谢鬼王。”

    第八章

    这一夜京都烟火不断,灯盏不灭,熙熙攘攘的人流带着辞旧迎新的喜悦彻夜狂欢。离京都不远的大江山漆黑宁静,像一道屏障,阻隔了所有繁华喧嚣。

    几个年轻人背向着京都,一路往大江山赶去。领头的人身穿狩衣,头上戴着一个乌帽子,手里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一路上走得从容不迫,他旁边的青年替他提着灯笼照路,样子有些急躁,不时地问他还有多远才到,他笑着安抚那个青年,告诉他已经快要到了。灯笼一闪一闪的在黑漆漆的山上格外显眼,但等闪到了半山腰上,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会儿,绿光一闪就突然消失了,大江山依旧宁静,仿佛那根本没有人来过一样。

    鬼王殿前面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妖怪,他们都兴致勃勃地等着殿门开启。鬼王此时正在寝宫和他的鬼将纠结仪表。

    “你不准动。” 酒吞一只手拿着梳子,另一只手抓着茨木的头发,嘴里还叼着发带,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有什么好急的,我们什么时候准备好,大宴就什么时候开始。”

    “吾友,这可有些不妥。”茨木一急,头就想往后面扭,已经梳整齐的头发被挣扎地发毛。酒吞嘴里啧了一声,轻轻呵斥他道:“不要动!你这样耽误的时间更长。”

    不知道是不是育了崽子的缘故,茨木的头发没有以前那么毛躁,全都温顺的躺在酒吞手里,聚在一起抓起来却也是沉甸甸的一把,只沉默地展示着自己的分量,也真是物随其主。

    酒吞给他束好头发,又绕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眼前的妖怪穿上了银布金边的铠甲,头发威风的高束着,也算是衬出了往日的几分风采,但是他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酒吞看了一圈,要求茨木将头发化成红色。

    说实话,茨木已经饿了,本来像他这样的大妖怪是不会感到饥饿的,血肉靠妖力维持,可是现在他肚子里的崽子要长血肉,肯定要向他要东西吃,他抬头看看酒吞,看到挚友盯着他沉吟,知道自己现在万万不能打扰到他,就乖乖地原地坐着。

    “对了,你的衣服都是金色勾边,你的角也要是金色的,还有——”酒吞抚上他的脸,“你的妖甲也应该和你的衣服搭着色,应当是墨色的。”

    看着茨木乖乖地照着要求化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的大妖意外地很安静,连笑容都不似平时的张扬。他按下茨木的肩膀,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这个亲吻是应该的,无需理由的,就是这样的,酒吞不去想它的意义。亲吻过以后酒吞突然觉得心里似乎是有个缺憾被填上了,通体舒畅。他愉悦地说:“准备开殿门。”

    茨木正饿得头晕眼花,只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称赞了一下酒吞出彩的审美,也根本没反应过来他的挚友到底做了些什么,现在他的心里,只有饭食。

    软绵绵,胖乎乎,白花花,冒着热气的馒头,堆成了一座馒头山,在涂壁头上顶着从茨木身旁经过,后者的目光跟着馒头走,脖子都快拧成了一根麻花。

    酒吞正拎着一只小纸人,他点了点纸人头上发着光的符字,安倍晴明的声音传来:“承鬼王殿下福泽,我们已经平安到达大江山。”

    酒吞皱着眉头轻啧一声。

    “星熊!?死到哪里去了!?”酒吞大声唤道,往年这个时候星熊早就找好位置坐着了,那位置必定左右逢源,拿菜方便。

    茨木艰难地将目光从摆满了佳肴的桌子上移开,对酒吞道:“吾友,你不用担心,吾已经安排他在阴界之门等着阴阳师们了。”

    那个肘子油亮亮的可真好看,这牛肉也红彤彤的,那汤冒着热气,浮头飘着白沫,肯定也特别肥。茨木咽着口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