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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大江山不远的地方,一个圆头圆脸的小和尚带着一位老禅师,慢慢往山里走去。
小和尚急急躁躁的,一路上嘴里吧嗒吧嗒地说。
“那个洞穴真的是一夜之间就出现的,再前一天我在那里玩耍的时候还是一块石壁呢!”
“里面真的有妖怪,他的头发全是白的,看起来却不老,头上还长着角,眼睛黑漆漆的可吓人了。”
“我只是偷偷看了一眼,他就醒了,一下子就到跟前掐住了我的脖子。”
老禅师的眉头皱起来,焦急地问道:“那你是如何逃脱的呀?”
“他只是看了看我,就放我走了。”
老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又板着脸在小光头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正色道:“这次是你运气好,妖怪可能不饿,没想着吃你,你要还是顽性不改,说不定下次就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小和尚对着他吐了吐舌头,看他又作势要打,才依着他的胳膊乖巧地说徒儿记下了。
到了地方,禅师一眼就看出来那石壁上的洞穴是妖怪掏的,既然有建造栖身之地的心思,这肯定也不是个小妖怪,他看着那个洞穴,握紧了手中的法杖,心里想着,妖物,老朽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也不能让你为害人间。
天色将晚,年迈的禅师盘腿而坐,禅杖横放在身前,双目微闭,气定神闲。
以他为眼,方圆几十米,结成服妖大阵,阵外的石壁树木上贴了不少符咒,他手里还攥着一些,以防意外。这阵仗已经颇大,普通的妖怪根本不能破阵,妖物被囚禁在这里,到时候哪怕是发生打斗,也不会殃及周边无辜。
再晚一些时,一群壮实的后生也持着棍棒铁器找过来,说要助大师降妖。
禅师其实非常看不中这群后生,他们年轻气盛,不学无术,一路上吵吵嚷嚷,插科打诨,说的难听一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闲得无聊,只想来看看热闹,到时候真的遇到了不得了的大妖怪,怕是只会哭爹喊娘。
他也不理他们,只是略施法术,引来一股强风吹灭了他们的火把。
被风袭中的年轻人立刻两股战战,哀嚎一声抱头鼠窜,他边跑边喊:“妖怪呀!妖怪来了呀!我的妈呀!”其他人一看火把灭了,也都拼命往后跑,有胆大的还敢回头看上几眼,胆小的已经身如筛糠,连跑都跑不得,只会蹲在地上痛哭流涕,人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逃窜,浩浩荡荡的服妖队伍,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禅师轻哼一声,接着闭上眼睛。
等到月亮慢慢升起的时候,疲惫的大妖才从山上下来,他身上的伤口一处连着一处,不过幸好不伤及内里,回去包一下,下次睡醒的时候就会恢复。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坐在树下歇了一会儿。
本来这些路不值得歇脚,可他现在身子沉了。小东西很聪明,茨木沉睡的时候他就食妖力,摄食的时候他就长血肉,只要得到机会,他就放开手脚长,只是短短一天,就长成了沉甸甸的一团,把大妖的腹部也撑得浑圆隆起。
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托着肚子走走停停,如果实在是坠胀的难受,就坐下歇一歇。
茨木靠着树干,独手在腹部轻轻揉抚,崽子还在长大,往上顶着肺胃,往下撑着胯骨,他被磨得头上冒着冷汗,连气都喘不匀,嘴上还不闲着。
“好崽子,你继续这样长,能长多大长多大。”
“你不要怕,吾在这里,别人伤不了你。”
“嗯……也——也不要这么快——吾有些受不住。”
觉得稍微好些了,他抬起胳膊蹭蹭额头上的汗珠,叹了一口气,边絮叨边扶着树站起来。
“吾想一想,得给你取个名字,你陪着吾这么长时间,出生以后,吾却什么都不能留给你,至少给你留个名字,以后别人叫起你的时候,也算是吾在陪着你吧。”
不过起个名字可真是困难,他边走边想,十分入神,也没留意脚下的朱砂线,等他觉出哪里不对的时候,已经走入了大阵有十几米了。
禅师大喝一声,腾身而起,将禅杖竖起往下一顿,自阵眼起,朱砂阵燃起红光,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茨木飞身向外跑去,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战斗,身上的妖力哪怕稍稍紊乱就能令他痛不欲生,更不要说召唤鬼手。
大阵结成,茨木被拦在里面。
禅师紧紧攥着手里的符咒,横起禅杖,大声喝道:“大胆妖物!居然敢逃出阴界作乱人间!如今行迹败露,还不快就地伏法!”他这样虚张声势,其实手中冒汗,嘴唇颤抖,心里也是惧怕得很,普通的妖怪,撞了这朱砂,直接就灰飞烟灭,哪怕是稍微强大的妖怪也会被紧紧缚住不得动弹,而眼前的妖怪居然都没有施用妖力就能在阵中来回奔走,必定是无比卓群,万分不好对付。
茨木无路可退,高声回到:“吾不食人肉,不绕安宁,只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占了小小一处,你何必诛吾?”
“妖物!花言巧语!人面兽心!”
禅师翻手一掷,向他扔出几张符咒试探,若是当真无法降服,他献祭肉体,化出舍利,与这妖物同归于尽。
大妖躲避不及,被咒术震倒在地,他居然不气急败坏,也没有散出漫天的妖力,只是缩起身体硬生生受了几道风火雷电术。
禅师觉得蹊跷,又考虑这可能是妖物的伪装,又施出法术将他缚在地上。
只是小小的法术,那只大妖怪居然真的动弹不得。
他不敢离他太近,在远处喝道:“妖物!又在耍什么花招?!”
茨木护着崽子,法术全烧在身上,和着野兽们挠抓出来的血口,一时间疼得他头晕目眩,看着禅师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还被缚在地上,一急之下运了妖力,妖息一乱,他也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
禅师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大妖怪就这么被制服,拿禅杖抵着他的脖子,厉声道:“你可不要耍什么花招。”
茨木运不起妖力,只能求他:“大师,放过吾吧。吾——吾怀了崽子。”
禅师瞪大眼睛看向他的腹部,发现居然真的圆隆,他的手颤抖起来,但还是抵着他:“你这话——你这话是真是假?”
“大师,你修行多年,应该也能掂量出吾是一只怎么样的妖怪,若不是有了崽子,吾怎么会这样就束手就擒呢?”
茨木身上噼里啪啦的疼,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大师,崽子没有做过恶,不能因为他生来是妖怪,就不让他活呀。”
“大师,吾求求你。求求你呀。”
禅师急促地喘着气,手中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几乎连禅杖都握不住。他扔下禅杖,跪在茨木身旁,将手放在他的腹部,竟真的觉出小小的婴孩在踢动,他看着这只白色大妖,身上血迹斑斑,面色苍白,嘴唇无色,头发枯燥,突然觉得他狼狈极了。
这……这……
他无措地看着他,额上青筋暴起。
第十六章
酒吞依旧在石桌旁喝酒。
他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只觉得入口平淡,一点滋味都没有,干脆扔了酒盏,直接拔开葫芦的塞子对口痛饮,没想到却越喝越苦。
“滚!”酒吞扔了葫芦,大怒道:“连你都不愿意真心实意对我!”
葫芦滚下台阶,在平地上滚了几圈,口里咕嘟嘟的往外冒酒。
酒吞看什么都不顺眼,掀了石桌,踢了石凳,晕晕乎乎地还要去找旁边一颗树的麻烦。
他在树干上踢了几脚,干枯的树枝上被抖擞下来几片黄叶,酒吞指着树干骂道:“你这颗树,哪里冒出来的,真他妈碍眼,老子早就不耐烦得很了!”
他一边踢着树一边嚷:“你怎么不滚呀!快滚呀!”
大树任他踢着,立在原地巍然不动,只是树枝会颤上一颤。
“吾友怎么独自饮酒呢?”
酒吞听到声音转头,看见茨木站在葫芦前面高兴地叫他。
大妖的眼睛弯得像一轮新月,站在月光下,脸庞莹白,周身像笼着白雾一般。
酒吞一时愣住,再一晃眼茨木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葫芦,孤零零的躺着,口中漏出的酒已经淌成了一条小溪。
他吸了几口冷气,觉得胸口钝塞,拿拳头捶了几下才好受一些。
茨木十几天前就离开了,他安安静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身上裹了五六层的衣服,恨不得把头上的角也包起来,但跟酒吞说话的时候还是哆哆嗦嗦的。
他说:“吾友,吾走了。”
他将脚踝上的铃铛整串摘下来,自己抠走一个,告诉酒吞,等生下了崽子,他就晃动这个铃铛,那一串铃铛也会响,循着响声,他就能找到崽子了。
他看着酒吞,嘴唇蠕动,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好像都放弃了,只说了一句:“吾友,你一定要保重。”
临出门的时候,他又转过身交代:“吾友,后院石凳那棵树下面埋着几坛酒,都是吾这些年四处收集的佳酿,如今也沉的差不多了,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就挖出来尝尝吧。”
他们各怀心思,但都认为这是永别,于是故意不说再见。
从头到尾,酒吞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听着茨木关上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双目一赤,身上黑气缭绕,房内的摆设瞬间七零八散,破碎一地。
乌云蔽月,禅师仍然在和地上的大妖对峙。
茨木的气息紊乱,抑不住地低声呻吟,小东西被吓得不轻,惊恐地在他肚子里闹腾。茨木伸不出手去安慰,只能不停地轻声念叨:“不要怕,不要怕,吾在这里,吾在这里。”
禅师叹出一口气来。
“你这个妖物,为什么不好好在阴界待着,你在人间,是个天大的隐患,我不除你,人人自危,天下就要乱套了啊。”
“吾自然有苦衷。”他恳切地求着:“大师,吾时日无多,只希望能求得一隅之地诞下崽子,他出生以后吾就将他送回阴界,绝不在人间作恶。”
禅师看着他,默不作声。
这时离他们不远的石头后面吵嚷起来,有人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问:“大师,那妖怪可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