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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第十四章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天边的积云被烧成橘色,很是好看。

    酒吞招来一只赤目黑羽的大鸟,将叠好的信件施些妖力附在大鸟腿上,放它走了。

    他坐在窗边,突然感觉到屋子里有些安静,回头一看茨木靠在桌边昏昏欲睡,嘴里还叼着一块点心。他心里好笑,拍拍茨木的头,看他好不容易把眼睛揉开,故作不满地说:“你怎么把这一盘全吃完了?”

    茨木没来得及过脑子,直接把嘴里的拿出来递给酒吞,“吾友,还有一个。”

    酒吞没理面前举着点心的手,直接吮上了他的嘴唇,他含着点心良久,唇齿之间都浸着香甜,品尝起来十分美味。酒吞沉浸于这个单纯的亲吻之中,睁开眼睛以后却发现茨木正瞪着大眼看着他,看着那一脸耿直的表情,他脑子里的风花雪月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继续吃你的吧。”酒吞没好气地把点心塞回他嘴里。

    天黑下来不久,外面还正热闹着,茨木已经倒在床上蒙头大睡。酒吞在外面和妖怪们喝了一会儿酒,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回来看看茨木又睡得很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好找了个地方独自饮酒。

    酒吞靠在树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月亮还挂在矮矮的山头,大妖的影子狭长。以往他也独自来这里喝酒,敬明月,寄天地,烈酒下肚,饮出无限豪迈,时过境迁,再对着这山河明月,居然觉得无限孤独。

    他一时睡去,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攀上高空,他身上披着一件厚袄,茨木正在他身上靠着,百无聊赖地挠他的葫芦。

    “你不用费劲了,我给葫芦封了口,它是不会给你倒酒的。”他许久没有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茨木像是终于睡够了,脸上神采奕奕,他笑着说:“吾友果然聪明,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吾友。”

    酒吞看着他的眼睛弯起来,眼中是明亮纯粹的笑意,单是这一张笑脸,完全看不出妖怪的影子。他也做过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笑脸,奸诈的,献媚的,无奈的,而这样发自内心的,他也只在小孩子们的脸上见到过。

    “你干什么这么高兴?”

    “吾见到吾友就会高兴,快要见到吾友的时候也会高兴。”他说着,眼睛弯得更厉害,“其实,哪怕只是想着吾友,吾就会很高兴了。”

    “那如果我不高兴呢?”

    “那吾肯定会比吾友更难过。”

    酒吞闻言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水光流转,他轻声说:“茨木啊茨木,如果当年我能直接将你吃了,现在我也就不会这么可怜了。”

    “吾友愿意让吾陪伴左右,对吾来说已是恩赐。吾愿意将身体交给吾友支配,只要遂着吾友的心意,吾死不足惜。”茨木凛然道。

    酒吞撩起他的头发,咬上他冰凉的嘴唇。

    “你这个笨蛋,你懂什么呀。”他边含糊地呢喃,边跟他的唇齿死命纠缠。

    他将身上的衣服铺在地上,压着茨木倒在上面,他十分温顺地让他一层一层剥开自己的衣服,躺在地上,有那么一晃眼和周围的景色融成一体,酒吞连忙抓住了他,伏在他身上近乎疯狂地撕咬,两只手紧紧地箍着他,恨不得真的将他揉碎吞进肚里。

    突然,他觉得怀里的身体颤抖起来,茨木推开他,缩起身体按着腹部隐忍地呻吟,腿上奇异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向上缓慢地生长。

    长夜将尽,白发妖怪蜷着身体,静静躺在床上,他的双眼紧闭,面色苍白,透出憔悴之色。床边另一只大妖静静地看着他,一夜未眠。

    来日他们对那夜的事只字不提,茨木仍然陪着酒吞喝酒,兴奋地絮絮叨叨,仿佛他身上日益增长的纹路,真的只是普通的妖纹一样。

    几天后的深夜,茨木趁着酒吞熟睡,偷偷溜了出去。轻手轻脚,甚至不忘替酒吞盖好被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几声,看他真的没有发觉,才放心地离开。

    等他关上房门以后,床上的妖怪睁开眼睛,眼中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又过了几日,安倍晴明找到了酒吞。

    年轻的阴阳师嘴角向上勾着,眼中却难掩冷冽,酒吞看他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不耐烦地开口:“有何贵干?”

    “我来告诉殿下那夜茨木童子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东西。”

    “关我什么事?”

    “那东西被殿下服下了。”

    “难道还要我吐出来还给你不成?”

    晴明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我只是告诉殿下那是什么东西,还不还给我还是殿下决定。”

    他拿出来一只瓷碗,揭开盖子,碗底躺着两只漆黑的蛊虫,被符条束缚着,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蛊,皿中的毒虫,这些毒虫们被关在一个皿中,只给它们少量的资源,它们为争得存活只能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至毒之毒,才能被称为蛊。一般而言,一次出产的蛊虫,只能有一只。到了后来,竟会有几只合力对付其他毒虫,虽然大多时候只剩下它们几只时,也会互相残杀,但也有几对相互扶持了下来,在困难的时候,折损自己为同伴续命。”

    “有人将他们做成了解蛊的药,但这种东西原本就是用来做恶事的,想要解蛊,就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茨木给殿下服下一只,用您来续命。”

    酒吞淡然地说道:“那也好,我也不用再看着那笨蛋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了。”

    晴明一滞,又嘲笑般地说道:“只是枉费您一往情深。”

    “妖怪是不讲道义的,也许他突然就不再耐烦于我,于是便来算计我。他那么笨,处处露着马脚,我心里自然有底。但这是我欠他的,用我这条命,换来情真意切的几百年,可真是值了。”

    “可真是情真意切?”

    酒吞眯着眼睛看他,脸上已经有几分怒容。

    “你也够可笑,是或者不是还用着你这个人外人来说?”

    “只是那晚他对我说,能感应到体内的妖胎妖力强大,殿下与之相比黯然失色,于是便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可能对他而言,力量还是所追求的根本吧。”

    “他还轮不到你来揣测。”

    “那他为何对您说谎?”

    “荒唐!你将这些话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只是不敢对您隐瞒而已。”阴阳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这话我是对殿下说了,并且几日之后您的身上也会长出一样的纹路,殿下若是相信,这便是真的,不信的话,这也就是假的。这蛊虫尚未侵入血肉,拿不拿出也全看殿下定夺。”

    阳光明亮,地上一些雪薄的地方,已经被嫩草顶出了窟窿。

    酒吞依旧拉茨木在后院喝酒。

    他问茨木:“我问你,力量之于你来说,是什么?”

    茨木答:“是立身之根本啊。”

    他又问:“那天你说,即便是遇到了和我不相上下的大妖怪,你也不愿意去追随他们,那如果是比我还要强大的多的妖怪呢?”

    “怎么可能会有比吾友强大的妖怪?”茨木不防,随口答道。

    他看着茨木金色的瞳仁,突然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太过炙热了。

    他按下茨木倒酒的胳膊,欺身上去,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这几百年,你在我身边,究竟贪图的是什么?你那个喜欢,究竟是喜欢什么?”

    还没等茨木的眼睛睁大,他又问:“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身下妖怪的表情突然惊愕起来,似乎危楼被抽了劣基,坦然崩塌。

    酒吞暴怒,狠命地摇晃着他,“你说呀!”

    你说呀!只要你说出一句好话,哪怕只是说谎,我也把这条命给你!你快说呀!

    茨木的肩膀被捏的咯咯作响,他撑着桌子,牙齿扣着下唇,连看也不看他。他平日里再怎么百依百顺,真正固执起来,也是连命不顾的。

    酒吞的头慢慢低下来,像是累得很了一般,扶着石桌坐了回去。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总归是两心不在一处,这几百年,都不过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第十五章

    将近元宵佳节,从破五开始便有些冷清的街道重新热闹起来,华美的灯盏盛开在街道两边,将游人们的脸庞照得通红。

    在零零碎碎的鞭炮声中,茨木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他才懒得去思考自己究竟睡了多少时日,腹中的饥饿感让他头晕目眩,肠胃紧铰,他扶着阴冷的洞壁慢慢钻出洞穴,外面的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茨木偏过头躲着日光,心里却暗暗高兴,这样的天气,那些野兽们肯定要出来觅食,他若是运气好,狩的多了,不仅能饱腹一顿,还能存上一些,下次醒来的时候,好歹可以垫一垫。

    他跪在地上,挖了几把雪塞入口中,那雪化作冷冽的雪水,顺着食管淌入腹中,激得他一颤,吐出几口浊气后,才终于完全清醒。

    大妖还没有迈开步子,就觉得腹中一揪,疼得他差点跌下去。

    茨木知道自己委屈了崽子,也心疼这个小家伙饿坏了,就拿手放在腹部揉一揉,温言安慰,还跟他商量着:“你乖乖的,再忍耐一会儿,吾绝对不再让你受饿了。”

    他腹中的妖胎真的安静下来,茨木十分惊喜,看来崽子初具意识了。

    离开大江山以后,他就不再敛着妖气,小东西几乎是被妖气浸着,长了个痛快。这样一来,蛊虫也长得更快,纹路已经快要蔓延到腿根。如果蛊虫长成,崽子也要和他一起神形具灭。时间之于茨木,万分珍贵,他只能拼命地催熟崽子,到时候哪怕是剖出来,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茨木心里高兴,边往山上爬着边跟崽子絮叨。

    “你可是吾友的崽子,再怎么也不能输给那条黑漆漆的虫子,听到了没有?”

    “当然了,那虫子也是不值得一提的,你要长成绝世的大妖怪,威风八面的,护着大江山,让那些有歪主意的妖怪和阴阳师们闻风丧胆,想都不敢去想。”

    “不过呢,你也不能对吾友的位子有什么想法,大江山只有他一个鬼王,哪怕你比他强大也不行。”

    他说了一会儿,又觉得得给崽子起个名字,不能就这样一直“你你”的叫。可惜还没有个头绪,他就饿得想不动了,只好闭嘴歇了一会儿,胃里绞得实在难受,他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雪,才稳下心神去看探寻四周的猎物。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雪兔是最容易逮的,它们的天敌要么冬眠,要么饿死,这些聪明的畜生们知道储存粮食,冬天里都吃得皮毛油亮,腿短身子圆,雪地里卧下去就跑不动。茨木先逮了几只直接生吞,才得了力气去跟大点的野兽们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