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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乌云翻滚,一阵狂风狭着黑气冲破木门,那团黑气渐渐凝成人形,赤色的双眸如火焰般闪烁,禅师只来得及将禅杖横在身前,诵诀运气,勉强造出一个屏障。
酒吞身上裹着黑气,如风一般地往前走,根本没有将那障碍放在眼里,只是一抬手便将它破了,禅师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只觉得内力紊乱,五脏紧铰,他扶着案台,咳出一口血来。
酒吞一脚踩上禅师的肩膀,怒道:“你把他怎么样了?那只怀着崽子的白发大妖,你将他怎么样了?”
“他走了……”禅师咳嗽着,“他受了伤,应该走得不远。”
“他受了伤……”踩在肩膀上的脚紧紧拧了几下,酒吞一脸恨意,“我连碰他一下都舍不得,你却敢伤他?!”
“本来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不在阴界好好呆着,执意要留在人间,这里临近京都,有那么多的无辜百姓,我如何能坐视不管?”禅师年事已高,被他这么一踩,连气都喘不上来,但他一想起那只大妖,心里又有了怒气,便高声道:“你们自己的事情却要殃及百姓,到头来却是别人的错了!”
禅师闭上眼睛,坦然道:“是我伤的他,这账也要算在我身上,要杀要剐请便,但不要牵连无辜的百姓。”
酒吞一时语塞,他突然意识到,茨木身上的伤,都是因他而起。
他又想一想,茨木身上妖力稀薄,连寒冷都受不住,又怎么能在有如此修为的禅师手下逃走呢?酒馆的那个死人说过,他只是加了几个拳脚,就能将大妖打得奄奄一息————茨木不是逃走的,是禅师看他怀着崽子,把他放了。
酒吞想,他现在不受寒,又会饿,身上还带着伤,该怎么养着自己和崽子?
他将脚放下,手捂着胸口,艰涩地呼吸。
禅师看他这副样子,不禁摇头:“你不要他,却又心疼别人伤他,要不是说妖怪都这么可笑,要不是说你可笑。”
酒吞皱眉:“本大爷不杀你,也懒得去管那些废物,不过你得告诉我,究竟是在哪里见的他。”
他看着手腕上的铃铛,铃铛依旧沉默,一声不响。
渡边纲终于忍不住抢过了茨木的饭碗。
他惊恐地看着摞得颤巍巍的空盘子,摇着头说道:“你不能再吃了。”茨木额上一层密汗,肚子明显大了一圈,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胎儿在欢快地踢动。
茨木被胀得脸色苍白,呼吸不畅,看着眼前的饭菜,也觉得有心无力,但还是嘴硬道:“吾虽然很看不惯你的小气,但毕竟寄人篱下,吾就应了你这个要求。”
渡边纲哭笑不得,但看着他难受地拧着眉头,就叫人拿来一些助消化的药。
“本来你吃了这药应该走一走,可现在你这幅样子,还是好好歇一歇吧。”
“吾什么样子?!”茨木怒道。他这一拍桌子,本来高高兴兴长血肉的崽子被吓了一跳,不满意地闹腾起来。
气焰高涨的大妖立刻软下来,抱着肚子瘫在椅子上低低呻吟。
渡边纲也被吓得不轻,只好哄着他,“你这幅样子好得很,这样就很好,你不要再随便乱动了。”
茨木挪了挪身子,觉得腰胯酸软,他的肚腹现在已经有普通妇人怀着孩子六七个月那么大了,他根本不能直腰坐着,但即便是瘫着,不出一会儿也会腰背酸痛。他叹了一口气,心想要是有人能帮他按揉一下就好了。
又一阵胀痛袭来,崽子还在长大,茨木咬牙忍着,椅子的扶手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忍过这一阵,看见眼前的渡边纲也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好笑,便问道:“难受的又不是你,你这幅样子干什么?”
“你难受,我帮不到你,所以也会觉得难受。”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痛惜之色,可惜他自己看不到,茨木也看不懂。
果然,茨木摇摇头,低声嘟囔道:“莫名其妙。”
渡边也不计较,看他的头发被汗湿黏在脸上,便伸手帮他拢到后面。
他的手一碰他的脸,便像是触了火苗一般,烫得他心头一颤。他偷偷看看茨木,却发现眼前的大妖没有什么反应。茨木只是低着头,温和地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他将手收回袖里,又紧紧地攥成拳头,阴影下双眼中的瞳仁微微发红。
“就是这里了。”禅师咳嗽着,拿手指一指石洞,他受了内伤,又被酒吞拖拽了一路,半条命都快没有了。
酒吞冲进石洞,洞内的石壁凹凸不平,十分粗粝,里面逼仄狭矮,只容一人通过,最深处稍稍宽敞一些,勉强能够转身,茨木应该就栖身在最里面。
那稍微宽敞一些的地方,有一张被冻得硬邦邦的褥子,上面还有一些血迹。
他引出一些妖力将褥子暖化,蘸点血尝了尝,眼睛黯了几分。
这是茨木的血。
他一下子失了力气,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茨木身上没有一点妖气,他无法感知。这一场茫茫大雪,掩埋了一切可能带着线索的痕迹。
第十八章 【下】
天阴下来,太阳也躲在乌云后面,屋檐上结着高高低低的冰锥。
渡边纲刚从朝里回来,披风都还没有脱掉就急着问家仆茨木的情况。
照看茨木的家仆年纪已经不轻,他笑着说:“那位大人乖得很,吃饱了就睡。连屋门都不怎么出,您不必担心。”
他便稍微放下心,先到厅里喝了杯热茶。
房里的妖怪此时正紧紧抓着被子,身体颤抖。
黑色的纹路又在生长,他的身体像被烈焰灼烧着一般疼痛,伴着被抽空一般的眩晕感,他感受到自己的妖力已经接近枯竭。
蛊虫快要长成了。
茨木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着,只以为自己要形神俱灭了,他想到崽子还没有长成,心里就万分悲痛。
突然有一双手将他扶起来,喂给他一些温水,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渡边纲的脸。
渡边看他清醒过来,才舒出一口气,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是不是做了噩梦?”
白发妖怪任他抱着,也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他才说:“吾不会做梦。”他声音低沉,完全没有平时和渡边说话的那种气势。
渡边又看看他的脸,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怎么哭了?”
茨木猛然将他推开,他缓慢地将手抚上自己的脸,果然感到一片潮湿。他睁大眼睛,似乎十分诧异。他喃喃道:“怎么——怎么会哭呢?”
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但眼眶中确实是沉得厉害,他稍微低一低头,温热的眼泪就往下啪嚓直掉,沉甸甸的液体居然不住地往上涌,他胸中的酸涩,焦急,悲痛,突然像融化了一般迫不及待地要从身体里溢出,他捂住自己的眼睛,眼泪却从指缝中流了下来。
茨木缩起身体,埋下头低声啜泣。
他边哭边小声地叫着,吾友,吾友,吾友啊。
渡边纲站起身,夺门而出。
被茨木口口声声叫着的妖怪,此时正散出妖气一寸一寸地探过雪面。
禅师断定茨木走不远,酒吞从他以前待过的石洞那里开始找,一直到方圆几里的村庄,他化成人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也回阴界问过阴界之门附近常居的小妖怪。
没有,都没有。
他这样找着,已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
他找上大江山以后,发现了茨木另一处栖身的地方——一个比之前的石洞简陋得多的树洞。
但他又一次扑了个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内沉浮,这个念头闪念一次,酒吞的眼睛就会更红上几分——
他不愿相信茨木已经神形具灭。
虽然他这样劝慰自己,但越往后找,他就越不安,甚至不希望自己能找到茨木。因为他不知道到时候等着自己的,是完完整整的茨木,还是只有一堆毫无生气的衣服。
渡边纲那日出去以后,好几天都没有再回来。
茨木依旧安安稳稳地住着,吃饱了就睡,睡起来就要吃的。因为渡边纲的交代,家仆们对着他都恭恭敬敬的,但私下里也会议论,议论他异于常人的食量,异常臃肿的身形, 和他不同寻常的白发和容颜,也有人猜测他是妖怪,有的小孩子甚至会向他扔石头,但他都懒得去在意。
他没有时间了。
蛊虫在向上生长,崽子也拼命地吸收妖力,茨木靠在床头,眼底青黑,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点颜色。这几天他没有一刻觉得舒适,不论是躺着还是坐着,他都感觉腰背酸困,腹中时时隐痛。崽子大了有力气折腾他,哪怕有时只是动得厉害,他都难受的喘不上气。
但即便是这样,他心中的快乐还是多于痛苦,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彻底解脱了。
肚腹上的衣服已经被抓出褶皱,茨木又一次被疼痛磨醒,他这几天一直浑浑噩噩,这样清醒一会儿,突然又想起来得给崽子留个名字。
干涩的双唇微动,茨木垂着眼睛,单手无意识地在腹上打转,嘴里喃喃:“什么名字好呢……”
寒冬的深夜,月亮被冻得剔透,周身的光芒似乎都泛着蓝色。
酒吞坐在地上,仰起头拼命地给自己灌酒。冷酒咕咕咚咚地灌进去,酒吞觉得身体似乎充盈起来,就扔了葫芦,喘着气看手腕上的铃铛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万般温柔地抚上那串铃铛,轻声说:“你答应过要给我生崽子的,你答应我生了崽子要晃响铃铛让我找到你的。可不能反悔。”
酒吞看着铃铛,眼睛突然湿了,他又重复一遍:“你可不能反悔。”
“独酌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呀。唉,落魄啊,落魄。”伴着清脆敲打的响声,禅师拄着禅杖慢悠悠地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