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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妖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这和尚,我不杀你,你反倒还敢找上门来。”
禅师笑道:“不是我找上门来,而是你偏要在寺庙旁边喝酒。我看见故人,就忍不住过来拜访。”
“哈,一只妖怪和一个和尚,也能是故人?”
“怎么不可,有过羁绊,就是故人。”
酒吞懒得再跟他说话,捡起葫芦就要走。
禅师叫住他:“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放了那只妖怪吗?”
“那天他虽然求我,但我当时还是笃定心思要诛他的,因为我认定他是个妖怪。妖怪就是不好的,伤人的,不容于世的。只是后来那群人显出来的嘴脸,却与我修的道完全相悖。他们不是妖怪,怎么能比妖怪还要恶呢?”
“后来那只大妖对我稍加提点,我却仍然没有彻悟。”
“但有一点我却明白了,这世上善恶不辨,说好的,说坏的,只是他们对待事情的标准罢了。谁知道一块石头能帮人垫土,转头又能被人嗑在上面使人丧命呢?”
酒吞回过头道:“你离那彻悟,也就差一点点,不过如果你继续这样修道,恐怕一辈子都不能领会那一点点。”
禅师叹了一口气,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
“你找不到他,有没有想着他是被别人寻走了呢?”
大妖转过身紧盯着他,“何出此言?”
“我稍稍给了大妖一些丹药,他便将妖角折下来赐我。前些天一位京都的大人上山赏雪,在我的庙里呆了一晚,意外见了这只妖角,说他认得这只妖怪,我便将妖角给他,希望他能将此物还给大妖。”
“谁?”酒吞攥着葫芦,手腕上的铃铛因他颤抖玲玲作响。
“我不敢问他名讳,只知道是渡边大人。”
渡边,渡边。
酒吞念着这个姓氏,不跟禅师道别就纵身跃进黑夜里。
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床上的妖怪不满地皱皱眉头,眼睛颇艰难地撑开一条细缝。他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事?”
“大人,您今天怎么不出来吃饭呀?是不是身体上有什么不适?”
家仆弓着身子,脸几乎贴在门上,眉头微微皱着。这个家仆在渡边纲的父亲持家时就待在这里,谙熟人事,知道如果里面的人出了意外,自己肯定要遭重罚。那人平时很好伺候,但唯独吃饭从不含糊,到点就饿,可今天他一天都没出来,他十分担心,是不是生了急病?
茨木好不容易把眼睛揉开,他这一觉睡得无比安稳,虽然一天没有进食,可奇怪的是崽子不闹,他也不觉得饿,甚至一直折磨着他的腹痛也没有了。只是有庞大的肚腹压着,腰还是很不舒服。
他想要坐起来,却突然觉得腰下一软,一阵难以言喻的坠痛从腰跨蔓延上来。虽然不激烈,却让人无法忍受,茨木倒回床上,差点痛呼出声。
“大人!大人!”家仆在外面急切地敲门,“我给您叫大夫过来呀?”
伴着坠痛,他居然觉得肚腹开始紧紧地收缩,将手放在上面像摸一块石头一样。
他艰难地喘着气,眼前有些模糊。他本能的感觉到,崽子可能要到来了。
家仆闯了进来,看到茨木额上一层虚汗,脸色微红,抱着肚子颤抖,心下也有些慌乱,急忙说道:“您撑一会儿,我去叫大夫来。”
过了不长时间,茨木反倒觉得不怎么疼了,他坐起来,往腰下垫个枕头,稍微喘了几口气。
“吾不要什么大夫,你去叫渡边纲来。快去快回。”
家仆应着,躬身慢慢往后退。又看他眉头紧皱,独手在腰后揉着,便帮他倒杯热茶放在桌上,才出去了。
正巧这时渡边纲从外面回来,他身上酒气冲天,一边摇摇晃晃地往里走,一边断断续续地唱着从窑子里听来的艳俗调子,间或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几声。
家仆刚跑到门口就看见他,急忙扶着他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那位大人要找您呀!”
“谁?”渡边纲伸着脖子大声问道。
“您带回来的那位大人!要找您!”他也扯着嗓子回道。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道,“可真他妈的荣幸啊!你居然也会指望到我!”
他走路都不稳,脚底却像生了风,转眼间就冲到了茨木面前。
他的眼睛跟着身子一样晃,屋里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只有那只大妖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周身像是发着光一般。
渡边纲嘿嘿一笑,将自己的发髻抓开散在空中,含糊不清地问他:“你看,我像不像酒吞童子?”他摸过去抱住茨木,又问道:“他是不是也这样抱着你?”
茨木受不了被这样羞辱,便使出猛力把他推开。渡边直接撞在床柱上,茨木也闪了腰,腹中一阵翻腾,他撑着身体,脸色十分不好看。
屋里安静下来。渡边纲靠着柱子颓然地滑下,头低低地垂在胸前。
“吾要回去了。请,你——唔——”
茨木绷起身子,手按在腹上轻微颤抖,他咬着下唇,沉重的呻吟却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不长功夫,他的额前的碎发便黏在了脸上。这闷痛太磨人,像是刀子割又像是石头坠,他的腰都快要被磨断了。
瘫坐的人像是终于清醒过来,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急切问道:“你是不是,要生产了?”身下的妖怪根本没力气理他,只是闭着眼睛忍疼。
“不要怕,我预备了大夫,产、产婆也有,我马上叫他们来。”
“不要……不要他们……嗯……”茨木抓着他的胳膊,深吸几口气,接着说道:“你将吾送到大江山,吾要回大江山。”
“你这个样子回什么大江山?!”渡边纲怒道:“你还指望酒吞童子能来见你?凭什么他只要悠哉悠哉地坐在那里就能得一个好端端的孩子,你却要拼上性命受尽折磨?”
他抓着茨木的肩膀,红着眼眶颤声道:“你留在这里,我好好对你,这个孩子我视为己出,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你不愿意待在京都,我们就去别处,哪里我都陪着你去。”
啪,他的脸上挨了一个耳光,茨木忍无可忍,正好在阵痛的间隙,他喘出一口气,又在渡边纲的另外半边脸扇了个实心耳瓜。
“你堂堂一个武士,不想着精练武艺,却一脑子春花秋月,可还要得一点脸面?”
“你——你——”渡边气极,捂着脸冷言道:“你作为一只大妖怪,不潜心修炼,却雌伏别人身下为其孕育子嗣,你也真是光荣。”
他冷哼一声,接着说道:“若现在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酒吞童子,你可能会高兴得发疯吧。”
“一派胡言,他若是像你这样,吾就不会心甘情愿地去追随他。”茨木毫不示弱,但语句微颤,字字发虚。
隔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道:“吾真心感谢你这些天的照料,但吾已经时日无多了,你将吾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你也知道,大江山才是吾之归属,你若是有些好心,就将吾送回去吧。吾只是希望,离开的时候能离大江山近一点。”
也能离他的挚友近一点。他唯一的挚友,大江山的鬼王。大江山的一草一木都是属于他的,他要是能回到大江山,哪怕是形神俱灭了,似乎也是属于他的。
茨木微微喘息,“你若是同意了,吾也能……记点你的好……”
渡边纲呆滞良久,突然扶着柱子,气急败坏片刻,磨牙颤抖片刻,哽咽红眼片刻,垮下身体绝望片刻,最后喃喃道:“你——你这妖怪,你可真是害人不浅。真是害人不浅。”
看着茨木又疼起来,他叹息一声,轻声说:“你等一会儿,我去准备马车。”
大妖苍白着脸,居然对他笑了笑,这些日子一直浑浊的双眼,一时间流光溢彩。
第十九章
月明无风,看门的小童刚想伸个懒腰,却听见大门响了起来。
他打开子门,将头探出去问道:“是谁呀?”
外面的人剑眉吊眼,目光十分冷冽,只是看他一眼,门童便觉得身上阴冷,他往后稍微列一列身子,怯生生地问:“你找谁呀?”
“你家大人。”
“你找我家大人干什么呀?”
“他拿了我的东西,我来让他归还。”
门童支吾了一会儿,回道:“我家大人出去了,你改日再来吧。”
外面的人闻言皱了皱眉头,小童只觉得大门一震,门栓便断了,那人推开大门直接走进去。
门童被吓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却还是追着他喊道:“你是谁呀!你怎么随便就进来了!”他这一喊,院里的仆人也都聚集过来,质问他的身份。
酒吞没空理他们,抬手推倒几个就往前走。有人拦着,他也是一脚踢开。他们见他如此凶戾,都不敢拦着,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走进厅室,又走进房舍,一个一个屋子翻腾。
总管急匆匆地赶过来,问他们道:“怎么回事?”
门童哭哭啼啼地说:“他说大人拿了他的东西不还,我告诉他大人不在,不让他进,他非要进。他弄坏了大门,我拦不住。”
他红着眼像烈风过境一样翻找,总管在他后面陪着笑脸跟着,说尽好话:“这位大人,我们大人真的不在家,请您先回去,等他一回来我就向他禀报,欠了您的马上就送到贵府上去。”
酒吞双眼一赤,怒道:“滚!”
这一眼瞪得他心颤胆寒,差点瘫倒在地,一时间也不敢说话。
一直照看着茨木的家仆却看出了端倪,他知道那个急躁的人在找什么,可他不敢说,那个人身上杀气腾腾,简直像丢了自己的半条命一样,他怕自己泄露出去,渡边大人会有大麻烦。
车轴压着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厢内一人一妖都满脸通红,浑身是汗。
阵痛的间隙越来越短,每每腹内一收缩茨木就本能地用力,崽子慢慢往下走,他的肚腹也往下坠着,腰也疼,腹也疼,茨木抓着车窗的边沿,沿上的包釉都被他抠出了几道条痕。他只是粗重地喘息,却不呻吟一声。
“你疼了就叫出来呀!忍着岂不更疼?”渡边纲急得不知所措,仿佛他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