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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书法是陆老爷子亲手教的,小时候陆远山再宠爱他,对于书法的要求却一直很严格,陆明童再怎么撒娇耍赖也得被按着每天练上一个时辰的书法。陆家的每一代家主都写的一手让人惊叹的好字,他爹也不例外,陆明童小时候看着父亲写字,时常感慨,就算哪天陆家人不吃现在这口饭了,出去当个书法家也是不错的。
到了陆明童这一代,陆家的传承也不能断,陆明童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他爹喊他练字,原因无他,陆远山有个称号叫做万笔翁——江湖中传言他写字练字都极其刻苦,将那些被他写断的笔加起来,足足有一万根之多。
陆明童年幼时不知道江湖上说事儿都喜欢往严重了说,他以为陆远山真的写断了一万根笔,那到他这一代,想要超过他老爹,还不得把手给写废了。
所以每次练书法他都是又哭又闹的,陆远山一把笔递他手里,他就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地上开始耍赖。
陆远山对于他这毛病丝毫不纵容,拎起小明童就开始揍,直揍的他眼泪汪汪地把自己扔了的笔捡回来,并保证会好好练字才停手。
事后小明童生父亲的气,撅着嘴一天没理他,陆远山又买了一堆小孩喜欢的豌豆黄糖葫芦回来请罪,抱着他解释:“童儿,你千万不要记恨爹,爹对你别无他求,只两件事你必须做到,一是要练好字习好书,二是要诚实坦荡,实事求是。只有你做到了这两点,爹才放心将风云录交给你。”
当时陆明童还听不懂陆远山话中的真意,他只是缩在自己父亲的怀里,含着一泡眼泪迷迷糊糊的想,原来豌豆黄这么好吃,那下次自己不闹了好好练字,爹开心了就会买更多给自己吧。
直到他长大,才终于明白陆远山苦苦执着要自己练好字的缘由。
陆家世世代代的传承,是离不开一本书的。
《江湖风云录》。
这本书从陆明童祖爷爷的祖爷爷那一代就开始编纂,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见证过多少刀光剑影,陆家先辈在武林之中摸爬滚打多年,不论面对何种江湖厮杀,世家恩怨,都能做到目不斜视,心如止水,他们手持这本陆家用来继承衣钵的《江湖风云录》,将平生的所见所闻巨细无遗地记载在其中。
人的记性总是会有偏差的,而事件通过不同的人传颂,出现偏差的几率会更大。但是书本记录下来的事实则不同,陆家人苦心钻研多年,力求将自己看到的事实真相全部公之于众。多亏了陆家这本世代相传的江湖风云录,现在江湖上的人,若是想要追溯那些曾经在武林之中掀起过大风大浪的前辈骄雄,只需去陆家门下的书肆中购买一本当时年间的江湖风云录印本参照便可。
无论是武林豪杰,阴毒小人,还是一代枭雄,天之骄子,只要你曾处于这个江湖,江湖必定会留下你的痕迹。
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任凭他人说去。
我已不在江湖,但江湖绝不能遗忘我的传说。
第三章
陆明童恢复意识的第三天。
除了陆夫人每天要念叨上百遍的好好休息别乱跑以外,陆明童整天待在书房里,一边练字看书一边倒是借机和豆芽重新打好了关系。
他失忆之前就喜欢豆芽这小厮看来果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这几天以来,陆明童把他召到身边来,断断续续地问了些自己不记得的事情,又让豆芽帮他磨墨晾字兼去厨房偷点心茶水。豆芽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陆明童交代的事一件不落的办好了,再跑来讨功,也不需陆明童赏他什么,光是嘴上夸一句就够他乐呵上一天的了。
这天,陆明童正在书房作画,豆芽站在一旁头往下一坠一坠地打瞌睡,前面风风火火地来了个人。
陆明童知道她,豆芽前两天说过,这人叫小翠,是陆夫人的贴身婢女。
这时候娘亲应该还在花园喂鱼,怎么派这侍女来了?而且来者显然带着不好的消息,一双柳眉间锁满了忧愁。
陆明童放下了笔,等她开口。
小翠疾步到书桌面前,朝他行了个万福,道:“少爷,前厅来客人了,夫人请您前往一会。”
陆明童问:“谁?我认识吗?”
小翠面露难色:“这……原本是认识的,但是现在是否还认识,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说的是自己失忆的事,陆明童叹了口气,望了望面前的画作,有些可惜。作画这种事本应一气呵成,半途打断再回来就没现在的感觉了。
但是既然有客拜访,不失礼仪他也只能去会上一会。
“我随你去吧。”整了整衣冠,陆明童抬腿。
小翠停在原地:“少爷,夫人交代您把豆芽也带去。”
陆明童古怪地看了一眼豆芽:“为什么?那客人也是豆芽的朋友吗?”
正在偷闲的豆芽听见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夫人说,少爷现在记忆受损的事情不好让外人知道,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少爷到时可以让豆芽在一边服侍,提点少爷。”
“行,那走吧。”
前厅,陆夫人捧着一杯热茶,手持着杯盖心不在焉地一遍遍撇着茶沫。
旁边坐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体态富裕,正闭目品茗。
陆夫人的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悄悄望了眼对方,又把目光转向门口。
童儿昏迷的事情一传出去,武林就发来了各种各样的拜帖,她皆以不好打扰病人清休为由婉拒了,只是面前这人不太好应付,又偏偏直接找上门来了,她不好隐瞒,只说陆明童已经醒了,正在修养。这人却不肯轻易离去,非要亲眼见上一,面,才肯罢休。
陆夫人内心默默叹气,只希望豆芽和童儿能机灵点儿,别在这老头面前露出马脚来。
正想着,陆明童来了,他前脚刚踏进来,豆芽的眼神就快速地在屋内打了个圈儿,轻声在他耳旁道:“武林盟的陈叔,关系一般,不常接触。”
于是陆明童规规矩矩地照着一般的关系该有的客套上前道:“陈叔,好久不见,您怎么来了?”在陆夫人身旁坐下。
那陈叔放下茶杯,对着他上下端详了一番,见他无碍,才笑道:“陆公子,好久不见了。前段时间听闻你受伤昏迷的消息,武林盟的人很是担忧啊,这不,我离陆家最近,就想着来探望一番,没想到刚进门陆夫人就告知我你已经恢复了,我心中这块大石头才落了下来啊。”
豆芽俯身给陆明童倒茶,又轻声道:“武林盟的人很担忧少爷会出事,少爷要让他们放心。”
于是陆明童道:“哈,一点小伤,不足挂齿。没想到反而惊动了武林盟,真是见笑了。”
“陆公子身份何等重要,这次受伤,不止是武林盟,整个江湖都在担忧,好在陆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陈叔还在滔滔不绝,陆明童脸上挂着微笑,其实脑内小人早已神游天际。
武林盟他还是有印象的,他曾经跟随陆远山去过两次武林大会见证,只是当时还年少,再具体一点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里面的人都非等闲之辈,各个身怀绝技,使得一手好武功。
不过,什么时候起他的地位也变得这么举足轻重了?
陆明童的记忆还停留在大家对自己老爹客气有加,对自己摸摸头以示赞赏鼓励的层面,对方这么一夸,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看来自己现在也算是独当一面了。
“况且,武林盟前段时间出的岔子,相信陆公子也知晓了,现下盟中部众到处在寻找萧公子的行踪,武林大会也将至,我们实在是无心再去分担其他了……好在陆公子已经恢复了,也算是解了武林盟一个燃眉之急。”
陆明童暗自琢磨,自己昏迷这事怎么还轮到武林盟来操心了?难道他失忆的这段时间里,武林盟已经从一个武林正道组织演变成了民间善事组织了吗?
不论如何,他还是接着和对方客气:“辛苦您跑这一遭了。”
陈叔摆手。“哎,只要陆公子身体无恙,我就宽心了。”他站起来,陆明童一看对方这是要告辞,按耐不住喜悦就要起身喊送客。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现下江湖一片混乱,还请陆公子修养好后早早出发前往武林大会。”
陆明童一怔,没明白为什么要点名自己去武林大会。陈叔一边告辞往外走去,一边欣然朝送客的小厮道:“陆公子少年有为,落落大方,若是万笔翁泉下有知,必然十分欣慰啊。”
陆明童只觉一道惊雷炸在耳边,炸的他眼冒金星手脚发麻。手中的茶杯一抖,热水直接浇上了手背,周围的人惊呼一声围了过来,陆夫人连忙捧着他的手检查,抖着嗓子让小翠去取药来。
手背迅速灼红,陆明童却只是怔愣。
“他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慢慢转向母亲,面上的血色急剧褪去,瞳孔放大:“什么叫,万笔翁泉下有知?”
陆夫人定了定,见陈叔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边让人收拾洒落的茶水一边招呼豆芽把少爷扶回房间。
陆明童却执意不动,他知道陆夫人的动作是在忌惮刚才的那个客人,便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背影,直到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才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陆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从旁人手里接过药,亲自给他涂上。涂完用双手捧着他被烫伤的手,万分悲戚地贴在自己颊边。
屋内的人都瑟缩着不敢发声,陆明童垂眸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在他记忆里一瞬间老去的女人。他知道大抵是因为自己记忆错乱的原因,娘亲才会和他设想的模样有差距,但是见到陆夫人鬓边几不可见的几根银丝的时候,他眼眶还是忍不住一酸。
看这满屋缄默的架势,他心中仍抱有的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陆夫人痴痴地坐着,迟迟没有张口,似乎也不愿意再去回想这件事。
“是三个月之前的事了。童儿,你……”
陆明童浑身一震,几乎连坐在椅子上的力气都要流失:“这么近?这么近的时间!我醒来你们还一直瞒着我!为什么?爹他身子骨一向硬朗,为什么会突然就……检查过了吗?是不是有人害他?有没有什么异样之处?他老人家现在尸首在哪儿?”他挣扎着站起来要往外走。“我……我要去看看。”
然而他刚逢噩耗,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分不清东西南北,还没走出厅堂就差点被绊倒,豆芽连忙帮着陆夫人拉住他。
“童儿,童儿!”陆夫人连着叫了两声,见他不理,硬生生地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明童伸手推她:“娘,你让开,我要去看爹……我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夫人摇头,仍是倔强地挡住他,堂堂陆家主母,此刻却不停流泪哽咽,毫无平日威严。陆九天见势,嘱咐小翠把旁人都遣散,只余他,豆芽,老管家三人。
豆芽眼睛也全红了,怕陆明童发起疯来推伤陆夫人,死死地抱着他的腿,又示意九天去把陆夫人扶凳子上坐着。“少爷,你还是听夫人说完吧,你现在记忆有损,但是我们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不忍道:“知道少爷失忆的时候,夫人就打定主意要先调养好少爷的身子再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伤心的厉害会再病倒……方才少爷说的那番话,在老爷刚出事的那天也说过,该调查的,少爷你都亲自调查过一遍了。”
陆明童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望着面前不断哽咽的母亲,为她擦去泪水,瞧向一旁的豆芽:“好,那你一条一条说,前因后果,都给我说清楚。”
豆芽道:“三个月前,账房先生在算账时遇见了难题,想去请教老爷,结果找遍了书房和卧室也没找到人,夫人也说一晚上没见到人,来找少爷问,我们才意识到不对劲,把整个陆家翻遍了也没找到,一直到酉时,才在后山发现了老爷的尸身……”
“找到老爷时,他在一颗树上吊着,已经没气了,树上还钉着一封血书,上面写着,写着……”他咽了咽口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没事,你说。”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陆九天看了眼额头上不断冒汗的豆芽,沉声接替道:“上面写着,猪狗不如,枉顾为人。少爷当时将老爷的尸身放下来后便把那封血书扯了下来,发了疯一样翻来覆去地看,回来后叫了仵作来验尸,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说五脏六腑都碎了,应该是死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脖子有严重的勒痕,再找不出其他的异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