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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叫魂

    雨夜,醉仙岭,大山村,一共寥寥五十余间房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之上。

    漫天灰蒙蒙的阴云,夹杂着山林间『乱』风吹起的树响,遍布于整座山坡荒野,此情此景,总于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与凄凉,深深浅浅地钻进人的心底里去——那个蹲坐于树干之上,束一身灰衣劲装的青年男子,仿佛因此想起什么,默然呼出一口白气,他下意识地警视四周,见并没有引起异常,便委身继续躲在树荫中,静静地等待什么。

    这是一个年纪约莫在十七、八岁的青年,他面『色』沉静,脸容俊俏,满头湿硬的『乱』发略微盖住了那一双明亮而温和的眼睛,『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

    他上身穿着灰衣短袖,袖口外是肤『色』稍黑的健壮臂膀,臂膀上肌肉紧绷,结实有力,左手手碗上则带着一块厚实的银质护腕,这块护腕上原本就有的鲜红『色』的枫叶标记,现在却用灰『色』的碎布扎紧蒙上,显然是有意遮掩,不想见之于人。

    他精干的腰部束着黑『色』袄带,袄带旁挂一柄牛角状的匕首,匕首外鞘上的银质花纹繁复而精细,打造出如首饰一般的光泽,在黑暗中隐隐生辉。

    他腿上穿宽大的灰『色』长裤,裤脚在小腿处被兽皮长靴收得紧紧,『露』出一圈深黑『色』的皱褶来。

    冰凉的雨点从枝叶中落下,一丝丝淌过他的后颈,这滋味犹如几条小蛇在背上缠行一般并不好受,灰衣青年不禁苦笑,心想自己从九州号战船上出发追踪妖兽来此,一路上都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哪知今夜竟会山雨滂沱,偏偏又到关键时刻,自己不能擅离职守,于是不得不忍受眼前的秋雨之苦。

    此时此刻,倘若施展灵气,划个玄光盾出来,虽是能轻而易举地挡住来自头顶的雨水,但终究容易被人发觉,他忽然想到船上众人中,唯独李娟儿擅长的岩障术似乎能够悄无声息地挡住流水,只怪自己当时敷衍了事,没好好学习,等捕杀完这只血精妖兽,回到船上之后一定要向她请教请教,只是被其取笑一番,却是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的!

    灰衣青年想到此处,眼前仿佛现出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子,一边用手指刮刮脸颊,一边对着他扮鬼脸,嘴角边上挂满了略显高傲的笑意。

    眼前山村中的茅屋均为草木搭建,遮风挡雨都略显不足,当然更抵不过山上流下的泥沙滚石,但茅屋都搭建在山坡阳面,靠近平原,数十年间倒也没经历什么大难。只不过今夜的雨特别大,莫要山中发了洪水害苦了村中大多数人家就好!

    村子中央有一座飞檐阁屋,高四五丈,长宽二十余丈,地基砌了不少石料,层层叠叠,高出地面约有半人高,看样子颇为坚固,想来不会被山洪淹没。

    这屋虽然称不上华丽,却比周围散落的草木平房气派不少,鹤立鸡群之下,硬生生地在一群茅草屋中凸显出来,但和官宦人家的高宅大院比较起来,仍然显得过于寒酸单调,既没有在檐角镶嵌琉璃砖瓦,其四周窗花的雕饰也过于粗糙,甚至制作门板的木料,也只是用白杉木简单地刷了层红漆,更不要说那层红漆在雨水的浸刷中,已经渐现出剥蚀的模样。

    大屋外暴雨弹落,哗哗大响。大屋内却是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山野村夫个个呼吸沉重,易于辨识,灰衣青年凝神静听之下,知道里面约『摸』站了有两百人的样子,只是这两百多人,并非是要在屋中聚集躲雨,似乎另有他事,此刻全都屏声静气,寂静无语,只剩下烛光映着的数百个影子,在窗纸上隐隐抖动,犹如数百张弯曲跳跃的皮影,显得即诡异,又阴森。

    眼见时辰快到,灰衣青年轻轻挪动身躯,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大屋屋檐之上。他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左手捏诀向外一划,那符纸便一分为二,分别化做一缕青烟和一缕黄烟。

    那团青烟在屋檐上转了一圈,“嗖”地一声便从瓦缝中钻进屋里消失不见,唯剩下一缕黄烟还缓缓漂浮在空中。

    灰衣青年低声道:“老吴啊老吴,你每次谈起这军机符,都将它的好处捧上了天,且让我瞧瞧到底好不好用!”说罢他闭上眼,猛吸一口气,将那屡黄烟整个儿吸进了自己的身躯,说来也奇,此刻双眼明明闭着,眼前竟缓缓浮现出屋中的景象来,想来是因为吸入的黄烟与屋内的青烟相互起了作用,故而他自己的灵识就随着那屡青烟,漂浮在屋内的横梁间四处游走,看见了屋内种种诡异的仪式形状。

    此刻屋中众人屏息等待,几百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都集中在中间那座临时搭起的简易祭台之上。

    祭台上,有个被塞住嘴巴、捆得五花大绑的赤『裸』小孩,约『摸』**岁的模样,躺在四根红『色』香烛之中,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正用慌『乱』恐惧的两只大眼睛,看着屋中人群中站的靠前的一对男女,清澈的大眼中满是泪水与恳求的神『色』,那对男女面『色』苍白,双手紧握,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牵挂的神『色』,该当是小孩的父母。

    在男女和小孩的中间,端坐着一个中年青袍道士,他道袍左胸上端用黄丝线绣着“玉林”两个字,而腰间所挂的木牌子上也阴刻了不少文字,只是距离远了,看不清楚。

    这道士忽然抬头,斜眼去看沙漏子,他看沙漏子的时候,大屋内众人的视线便也都跟着他一齐去看。然而每次道士看罢,只是重新闭目养神,不见其有什么后续动作,众人悬着的心于是又只好沉了下去。

    玉林观?——灰衣青年沉『吟』思索——那只是坤国岭山省栖云宗门下的一个小观而已,没出过什么人才,眼前这道士的功力怕是只在初周天上下,便是对付寻常的赤血妖兽也颇为困难,面对等级远高于其的血精妖兽,岂不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想到此,他忽地记起老吴对这只血精妖兽的描述来,老吴说它状貌如章鱼,八眼八触,全身披坚铠,刀剑难伤,其八触宛如尖刺,含剧毒,被刺者立毙命。其『性』谨慎狡猾,擅于钻地,常在地底以尖刺刺伤猎物,待其毒发亡毙后才钻出地面吞食,如遇危险,立即遁地而逃,因此极难抓捕,所经之处,毒瘴弥漫,必有体弱儿童者染秽患病。

    灰衣青年心下恍然,眼前被绑在祭坛上的孩子,想来就是中了血精妖兽的瘴秽,才会落得如此下场,等待别人施法救治。可笑那道士不自量力,若只是单纯除秽也就算了,竟准备了引妖烛,意图将那血精妖兽引来歼之,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只无辜了村中两百多不知所谓的男女老幼,无端端地陪之送了『性』命!

    忽地狂风吹起,震得木窗嘎嘎作响,青年心神一凛,暗道:好家伙,莫非真的来了?

    想到此,灰衣青年立时伸出右手,紧紧握住腰间匕首,灵气灌注下,那匕首隐隐显出湛蓝『色』的电光来。

    堂中,原本端坐于地的青袍道士左手一掐,猛然间双目放光,就这么立起身来,疾步向祭台走去。

    大屋中的人也许是因为等待了太久,见状亦是纷纷『骚』动,私语不断,不少人脸上现出了既是激动,又是期待的神情。

    这道士要做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个赤身『裸』体的小孩被绑在祭坛之上?个中缘故,如由道士说来,自然与灰衣青年大有不同,否则以他修为之低,怎敢去碰人人谈之『色』变的血精妖兽?

    原来当地『迷』信传说,说是人在婴孩或儿童的阶段,身具灵『性』,偶尔能看到孤魂野鬼漂浮世间,往往被吓得魂不附体。那些孤魂野鬼就此将小孩魂魄掳去,轻则让其大病缠身,重则使其四肢麻痹,祸害不浅。此时家人便需请道士做法,叫魂收惊。

    普通的道士能力有限,最多使小孩的魂魄回归本体而已。而厉害的道士,不仅能除病消灾,还能设法将恶鬼引来,一并收拾以杜绝后患。

    叫魂的仪式,虽然在大郡大县早已见惯不怪,但在这穷乡僻壤的大山村,寥寥二三百村民,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眼前这般做法的情景,在他们眼中,简直可用惊世骇俗,难得一见来形容。于是全村总动员,如同庙会赶集似地,家家出动,拖老携幼,在九月初六这一天,一齐集中在族长屋中,静等道士给一个叫做乌贵的孩童做法。

    说起来,乌贵这小孩也实在倒霉,他压根就没撞过鬼,也就是半夜出门解手的时候,看到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呼啦一下从树上飞扑而下,差点蹭着他头皮,吓得他惊叫一声,非但裤子全『尿』湿了,这冷风一吹,还立马发了风寒,大病三天。

    村里的神婆,兼职村中唯一的接生婆,平时为人倒也朴实,只是最近闺女出嫁,家里少了嫁妆,见此状,一口咬定说小孩生病是因为恶鬼上身,而且法力高强,连她自己都难以对付,所以要请外面的道士来驱鬼,不然小孩的魂魄必被恶鬼吞噬,落个七窍流血,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这么一来,乌贵他母亲叶氏,只得泪眼汪汪地去求助大族长。

    大族长乌有全无奈之下,忍痛卖了族里珍藏的一只百年人参,外加五只嫩肥羊,拿了二十三两八钱银子,给了神婆去请道士。他却不知道,神婆本就存了中饱私囊的心,根本没去请道士,反而到城里雇了个乞丐,让他化妆一番,冒充玉林观的得道高人,许诺事成之后平分赃款。

    玉林观乃是当地九德县赫赫有名的一座大道观,每月县衙从各村收来的赋税,有四成要上交给玉林观,端的是财大气粗。大族长心中日思夜想的两件事,第一件乃是将村里赖以为生的皮裘生意做进观里去,第二件便是将自己的孙子孙女送到玉林观中求道,尤其第二件事,直教他夜不能寐,天天耿耿于怀。

    这两件事能否办成,得看能不能与玉林观攀上点关系,所以这乞丐虽然是个假道士,却是被大族长寄予厚望,在神婆哄抬之下,竟予上宾之礼,恭恭敬敬、堂而皇之地请到了村子中。

    颇让神婆意外的是,此时的乞丐不但束发成冠,青袍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什么桃木剑、驱邪符、引妖烛也都装模做样准备了一套,而且轻易不开口,难得开口也是说贫道生『性』平淡,不喜多言。总而言之是成功塑造了一个高深莫测的修者形象,这让神婆大为满意,甚至开始幻想着以后继续合作,多多合作的事情。

    但到第二天,她就有些后悔了。

    原来神婆与乞丐八月十五到的村子,本来次日就可做法,偏偏这假道士说九月初六乃是大阴之日,那天的子时乃是阴阳转换,灵气最盛的时候,做法的成功机率最高。别人不懂,问起神婆,神婆也只能胡诌圆场,肚子里却恨得牙痒,心想这乞丐摆明了是想赖在村里白食混日。

    此外,尚有一事让神婆日夜寝食难安,心神不宁。原来村里大户王家在县城的亲族中,有个小孩正在玉林观修道,王家家人念及这层关系,常有携礼向老乞丐拜问,顺便就会提起有关那小孩修道的事情。乞丐装作不知,每次见着王家人送礼之后满脸干笑的神情,都让神婆看在眼里慌在心里,时间一久,这把戏不拆穿才怪。

    最后在神婆百般催促之下,假道士才似乎恋恋不舍地想起还有做法驱鬼的事情没办,就在九月初六的子时,万众瞩目之下,他眼看时辰已到,疾步上前,大袖轻抚,顺手点燃了引妖烛。

    烛火一燃,烟熏弥漫,屋外的灰衣青年轻叹一声,摇头无语,虽说自己功力并不在那血精妖兽之下,但它躲在地下,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一身藏形匿迹的功夫,实在不易收拾。

    他眼前忽地浮现出血精妖兽大开杀戒,妖触横扫的景象来,屋中男女老幼或是被其刺穿身躯,或是中毒着瘴,纷纷倒地,又在奔逃混『乱』中踩死踏伤不少『妇』孺老弱,到处哀嚎鸣泣、血溅满堂,整个一片人间惨象,想到此,灰衣青年心中暗暗下定主意,只要地上一现触手,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使出“奔雷万剑诀”来,将那血精妖兽速速赫跑,此时此刻,免伤人命才是要紧事,至于又被它逃走,抓捕不成云云也顾不得这许多,反正日后还有机会。

    此时四根赤血香烛已燃起四条笔直的烛烟,烛烟颜『色』鲜红,向上直飘而去,形状颇为诡秘。

    道士见此,悠悠然盘坐于祭坛一边,动作不紧不慢,神态从容。

    约『摸』一盏茶的时光,奇变突起,身前原本四条笔直的红『色』烛烟竟纷纷扭曲变形,如同四条猩红的赤练长蛇舞动身躯,张牙舞爪向上爬行!

    四周窗户封地死死,不透风雨,这烟居然能做出这般诡异的变化!莫不是鬼气来袭的征兆?

    这一下,不但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恐慌的神『色』,那神婆更是面『色』惨白,心中狐疑不定,这跟她原本预想的情形大不一样,普通作法也就是请道士跳个大神,拿张符篆,边走边念,讲几句行里套话而已。

    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耳熟能详,张口即来,什么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赦此符,普扫不详、急急如律令等等……,此时倘若小孩病情有所好转还可乘机要钱,如若病情恶化,也可称鬼力太强,已无『药』可救云云,无非是逢场作戏,拿钱就跑的生计。

    但看眼前这架势,莫不成这假道士『乱』做法,反倒引来了真鬼?

    神『色』最过紧张的自然是那对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男女,男子紧握女子双手,向盘坐一边的青袍道士看去,却见那老道士双眼紧闭,脸『色』从容,神定气闲,竟没有丝毫在意眼前的变化。神婆将此景看在眼里,心中更加惊疑不定。

    此刻引妖烛所发的烟雾已缭绕四周,弥漫了整个大屋。

    按那假道士的说法,寻常人是见不到鬼的,而引妖烛产生的烟雾却能让鬼显形,显形的时候要依据其颜『色』判断这鬼的鬼力是否强横,如果是红『色』甚或黑『色』的话,那么全村人别管三七二十一,能逃多远逃多远,要是脚步慢了一拍,被鬼气缠身也只有自认倒霉!

    神婆一想到此处,心下惧怕,喉中生涩,她四下张望,心中不禁默默期盼,这鬼不要是红『色』或黑『色』的就好!

    少时,屋外狂风大作,四面窗户嘎嘎抖动,只见一道诡异而又黯淡的绿光,竟趁窗边缝隙直蹿而入,在众人惊呼声中,如一道闪电般径奔祭坛上的小孩而去!

    山野村夫见识短薄,平日里只是胡『乱』听说过些妖魔鬼怪的故事而已,哪里见过什么真的鬼影,此时见到真鬼来袭,无一不是脸绿如豆,张嘴咋舌,脸上显出惊骇莫名的神『色』来!

    而此刻最为惊骇之人,莫过于处在仪式中心的乌贵,他眼见恶鬼奔来,心中无比惧怕,可自己的身子却偏被人绑在祭坛上不能动弹,更教人欲哭无泪的是,他本来根本没撞鬼,这回可好了,自己不想撞鬼也被人『逼』成撞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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